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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武安君他不得好死-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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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泊宁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拱手道:“秦墨效忠秦王,自当义无反顾,如今大父年迈,不便入巴蜀,泊宁愿带领墨家弟子,跟随司马错将军平定巴蜀。”
秦王稷正想再说什么,手却蓦地被旁边的芈后执住,偏头一看,只见芈后轻轻摇头,目光幽深,与当年劝阻他在燕王跟前隐忍的蒋泊宁如出一辙,叫他将口中的话牢牢锁在口中,只抿着唇沉吟半晌,抬手让向寿去取兵符,转头对蒋泊宁叮嘱:“巴蜀路远艰险,宁姑千万小心。”
蒋泊宁颔首,躬身向秦王稷一拜:“泊宁谢王上。”
长史向寿取来兵符诏书,秦王稷口授,长史誊写,命宫中内侍速速传旨到司马错府中。魏冉急着回去找两位丞相商议国事,等诏书送出甘泉殿,便告了退走出了甘泉殿。蒋泊宁也没有在甘泉殿中停留,只领了从军诏书便退了出去,卫淇亦向芈后和秦王稷告退,两人一同走出甘泉殿。
甘泉殿内送两人出去的婢女一转身回去,卫淇便加紧脚步追上蒋泊宁,与她并肩走,回头见没人跟来,问道:“你如何算到巴蜀生乱?”
蒋泊宁低头浅浅一笑,“时候到了,自然会反。巴蜀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任谁在那里久了都会有反意。巴蜀不反,蜀相陈庄只是个地方小官,巴蜀一反,他可就不一样了,小则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大则成为一国之君,割据一方,谁能受得了这种诱惑?”
历史上,蜀相陈庄反是反了,挑的时节也刚刚好是新君即立,秦国国政不稳的时候。只是那个秦王是秦武王,并非如今的秦王稷。司马错再度挑起大梁平定巴蜀,也与历史上没有出入,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
卫淇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让我在芈后与秦王面前举荐墨家从军?虽说司马错当这次将领,想来平定巴蜀应该不难,可终归是战祸,能躲则躲,你却偏要往里头钻?”
蒋泊宁摇摇头,“不是战祸,是战机。你可知这蜀侯通的夫人原是苴侯的公主,名叫杜若,这个杜若不是旁人,正是苏代的心上人。”
卫淇恍然大悟,“你是要借杜若将苏代逼出来?可是……”卫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秦国放逐苴侯,未到一年苴侯便死在西陲,这苴侯女杜若,怎么这么安心地做了这么多年的蜀国夫人?莫不是这巴蜀之乱,有她在从中作梗?”
蒋泊宁也觉得卫淇说得有理,点点头道:“也不是没有可能,杜若心性坚韧,又有胆识,不是泛泛女流之辈,昔年苴侯被秦国放逐,她都能答应下嫁蜀侯通,想必那时开始便有这样的打算。”蒋泊宁摆摆手,“不管如何,我只回去请管参将消息散播到苏代面前,杜若有难,他不会冷眼旁观,一定会来巴蜀。燕国孱弱,没有能耐帮他,这一回,他这只老虎,可要独身下山了。”
卫淇长叹一口气,望向苍天,“只可惜,我不能随你一同去巴蜀,不然定手刃苏代,以告慰青榕在天之灵。”
蒋泊宁拍拍卫淇的肩膀,道:“我带着墨家弟子去了巴蜀,咱们便只有你在秦王身侧了,莫要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讨好芈后一党,却千万不可让秦王觉得你是芈后党羽。”
卫淇郑重颔首,“我懂。可如今芈后似乎不怎么看得惯你,你若是去巴蜀,不怕她像惠文后一样,先对你动手?”
蒋泊宁摇摇头,“芈后不过嫉妒我陪伴秦王稷四年,如今秦王稷依赖我甚于她这个生母。可血浓于水,秦王稷心中的疙瘩不论解得开解不开,芈后终究是他的母亲。这个道理我懂,秦王懂,芈后更懂。且芈后是明事理的人,我是臣子,只对秦国有用,能帮她的儿子,她不会对我怎么样。”
卫淇抿着唇呼出一口气,道:“这我便放心了。”
正说着,卫淇一往前瞧,却看见不远处宫中长街上,一个内侍,一个婢女,领着一个披发左衽的男人,正徐徐往这边来。卫淇定睛一瞧,不是那义渠王还能是谁?
义渠王走到近前,也见着卫淇,大笑道:“可是秦国的客卿卫先生?”
卫淇拱手朝义渠王一躬,亦笑道:“义渠君眼力过人!卫淇佩服!”说着,卫淇直起身来,疑惑道:“义渠君这是,往哪里去啊?秦王议政堂,可不该往这儿走。”
未等义渠王说话,前头内侍恭顺回答道:“秦王与芈后宣义渠君前往甘泉殿,要答谢义渠君在大殿之上为芈后解围。”
义渠王低低笑起来,道:“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周幽王为褒姒一笑倾国的故事吗?我看啊,是你们周幽王,还没遇上芈后这样的美人罢了!”
这话直白露骨,只叫卫淇也是一愣,身旁的蒋泊宁抬手,以袖掩唇挡住忍不住的笑容。待卫淇回过神来,那义渠王早已大笑着随着内侍婢女往甘泉殿开去了。
回头看向那义渠王的潇洒背影,卫淇只一个目瞪口呆,“这……”
蒋泊宁抬手按下卫淇的手臂,笑道:“你也别太迂腐了。”说罢,也抬眼看向义渠王远去的方向,双手叠在腹前,道:“我说过了,为了秦国,为了儿子,芈后什么都做得出来。一笑倾国,这个义渠君,还真是一语成箴。”
卫淇仍木然立着,如若被雷劈了一般,只叫蒋泊宁忍不住笑,扯着他往外走去。两人走到宫门前登上马车,一同往南开去。
如今蒋泊宁这一行人在咸阳安定下来,蒋泊宁还是照旧随着墨家巨子唐姑果住在秦王宫客殿。卫淇名为客卿,实为王师,秦王稷与芈后赐了卫淇一座临近秦王宫的院落,楚叔与赵荧他们便随着卫淇住。转眼之间,卫淇竟摇身一变成了一家之主。
马车在卫宅前停下,卫淇与蒋泊宁陆续下了马车,还未等马夫收起马凳,便见管参从里头急急出来,三两步跑下阶梯,直直走到蒋泊宁跟前。
蒋泊宁从不见管参这样慌张,疑惑道:“管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管参抬眼一瞧外街,蒋泊宁与卫淇会意,再不多问,只先跟着管参先走进内里。
刚迈过门槛,身后大门一关,管参便说:“韩国使臣口漏了风,韩魏联合,准备陈兵函谷关,要攻打秦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蒋泊宁:来!起床备嫁妆!
白起:来!起床备聘礼!
第54章
渭水滚滚东逝,但听河岸浪花轻拍; 初秋的风仍卷携着夏日余热; 带着渭水湿气往北吹去,回荡在秦国蓝田军营之上。黑甲兵士巡逻不歇,高处岗哨上弩机高架; 箭矢指向南方; 仿佛可听见那铮铮弓弦绷紧之声。
蒋泊宁放下挡在眉间的手; 将视线从那岗哨上收回来; 另一只手放下车帘,回头看向车内的白起,问道:“你这样带我来蓝田大营,合规矩吗?”
白起笑着摇摇头,只招招手让她坐回车内,说道:“你既然都领了从军令随司马错将军入巴蜀,我带你来挑匹好马,也算不得什么事。”
蒋泊宁屈膝坐好; 低头想了想; 问道:“从前秦军初次攻下巴蜀时,并没有派骑兵; 尽是步卒,后来王族大臣和长史他们进巴蜀才带来几匹马,这次你带我来挑马,做什么?”
白起答道:“那时秦军进军的路线偏,选择的地形也不便用骑兵攻打; 如今是光明正大平定巴蜀叛乱,且务求快速进军斩杀陈庄。我已经问过了司马将军,墨家弟子一概策马随着前锋,你自然不例外。”
蒋泊宁点点头,也不再问什么,默不作声地等着马车进入蓝田大营之中,白起直起身来撩起车帘,递了令牌给站岗兵士。兵士勘验了令牌,放马车一路前行,直直进入蓝田大营腹地,绕进后头马场。
两人还未下马车,便听见不远处战马嘶鸣,蒋泊宁撩起车帘下车一瞧,便见蓝天之下,黄土之上,一匹匹战马驰骋在扬起的黄沙之中,战马上秦兵身着黑色短褐,伏身马背上,潇洒自然,再惹眼不过。
白起见蒋泊宁露出笑脸,伸手一指旁边马厩,道:“来,跟我去挑一匹。”蒋泊宁笑着点头,快步跟着白起往马厩走去。
马厩内里匹匹战马动着鼻翼轻轻吐气,叫蒋泊宁忍不住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却见白起一步不曾在这些马前头停留,只直直往马厩边上走。
“木头!走这么快做什么?!”蒋泊宁嘟囔一句,在身侧那匹红鬃马的头上揉了两下,提起裙子跑了两步追上白起。
白起只笑着不理她,脚步终于在马厩一格前停了下来。蒋泊宁走过来,只见这格马厩里头两匹黑马并立,其中一头正努力探出头来,鼻翼一下下地吐出热气。那马长得甚是俊俏,眉心独有一撮白毛。白起抬起手来扶住马厩的木门,那匹黑马当即低头,用那撮白毛在他手心里拱来拱去。
蒋泊宁伸手凑过去摸摸那黑马的鬃毛,扭头问白起道:“这匹?”
白起摇摇头,抬手指向另一匹,“那匹。”说罢,白起扶在木门上的手往外一拉,将马厩打开,蒋泊宁这才看清这两匹黑马来。
一匹通身乌黑,壮实无比,唯有额间一点白。另一匹要小一些,黑头黑身,唯有四只马蹄上的是雪白。
蒋泊宁一瞧,倒是乐了起来,“这两匹马怎么这么好看?一个四蹄踏雪,一个眉间一点白,是一窝的?”
白起点头,走进马厩去,将马具往两匹马上一套,反身将马缰马鞭递到蒋泊宁手中,抬起自己手中那马鞭,往不远处的山丘一指,问道:“走走?”
“好!”蒋泊宁牵着那“四蹄踏雪”走出马厩,没等蒋泊宁贴近,那马便自己凑过去,鼻翼耸耸,往蒋泊宁袖口凑过去。
蒋泊宁笑起来,揉揉那马的额头,夸道:“你鼻子好灵,知道我给你带好吃的了?”说着,蒋泊宁伸手探进袖袋里头,取出一个小布袋子来,掏出两块黄饴糖,放在手掌里头喂给它。
白起见她用糖喂马,亦笑起来,“你倒是机灵。”
马吃完了糖,蒋泊宁拍拍手掌,扳着马鞍翻身上马,攥紧手中缰绳坐稳,方才对白起说:“以前知道马爱吃糖,见卫淇家里有,顺了两块过来,免得你们秦马的性子像秦人的一样烈,闹得将我掀翻下去,我这腰可受不起了。”
白起拍拍身下黑马,抬起手中马鞭指向蒋泊宁骑着的那“四蹄踏雪”,说:“你那匹马是再温顺不过的了,要是性子烈会闹人,我怎么会留给你?”说着,脚下一夹马肚子,黑马低低嘶声,驮着白起往前跑去。蒋泊宁一拍战马,也笑着追了上去。
伏身马上,马蹄腾空如若追风一般前行,只叫人顿觉万物不过尔尔,唯有耳边风声,脚下绿草,头顶骄阳。世间广阔,连人的心情也像这开阔地势一般,风一吹,愁绪四散,再无踪迹。
马蹄渐缓,两匹黑马一前一后,沿着山坡背脊,慢慢踱步。
白起忽地转身过来,瞧向蒋泊宁,问道:“你此番入巴蜀,虽说司马将军稳妥可靠,可你也得在意一些,遇上苏代,更要时时小心有诈。”
蒋泊宁看向白起,脚下夹紧马肚子,跟上去与他并肩走马,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抿起唇,将话收回去。
白起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扭头望向远处连绵不断的群山,道:“我此番作为副将随叔父开赴函谷关抵抗韩魏联军,战况如何不能预知,所需时日也不定。秦军之中自有信使,你要是有事要我帮忙,尽可叫信使送信到函谷关军中。”
蒋泊宁没出声,脚下力气松了,只看见白起与那匹黑马渐渐往远走去,双眼瞧着他背影,忍不住出神,长长叹了一口气。
韩魏联军陈兵函谷关,不该在这个时候。如今这个时空的时间线大乱,真的是到了她也不能预测的地步。历史上那次韩魏联军,诱因众多。可唯有一点,那该是白起成名的一场大战,史称伊阙之战。在那次大战之中,白起为主将,前后斩杀韩魏联军二十四万,俘虏魏将公孙喜,一战晋升为秦国国尉。可当时担任秦军主将的,一开始便是白起,并不是白山,那时的白起,爵位已经是左庶长,也并不是如今的公乘。
一切都不同了,原因不同,将领不同,话句话说,白起的命运如何,蒋泊宁也不知道了。
蓝天辽阔,大地无垠,在这浩瀚战国时间之内,蒋泊宁第一回觉得前途如此不可预知,叫她觉得心中闷闷,如同被揪着不能放开一般。
“白起。”蒋泊宁喊道。
白起闻声回头。
蒋泊宁攥紧手中缰绳,抿着唇看向他,忍了半晌,终是肩膀一垮,呼出一口气来,说道:“回去吧,我累了。”
白起眉心微微拧起来,拉着手中缰绳掉转马头,走到蒋泊宁面前,正想说什么,却见她回头策马朝山坡下而去,白衣黑马,广袖拂动,叫他喉头一紧,只终究能低下头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铜马车远远驶出蓝田大营,白起站在军营岗哨口,望着那马车后摇曳的幕帘,定定地出神。
“从巴蜀带回来的那墨家丫头?”
白起回头,见任鄙已不知何时站到身侧。白起看他面上笑容颇含深意,只冷冷道:“年近二十,早不是什么丫头了。”
任鄙噗嗤一笑,伸手在白起背上一拍,“巴蜀归秦都五年了,你这些年谢绝了多少亲事?如今连‘踏雪’都送给她了,还不成?”白起不答,任鄙只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她去吧,秦国多少好女子,何苦只眼瞧着这一个,难不成你还要像魏冉大夫一样,打光棍到三十不成?”
白起摆摆手,转身往蓝田大营里头走,只说道:“不说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任鄙冷哼一声,“得,死脑筋。”
青铜马车轮毂叮叮作响,载着蒋泊宁一路回到咸阳城,车夫驱车,沿着咸阳城大道,往卫府而去。马车在卫府门前台阶前头停下,车夫放下马凳,蒋泊宁撩帘下车,抬眼却见赵荧背着个药箱,正站在台阶上对她笑。
赵荧望向马车旁的“踏雪”,笑道:“这马好俊,你从哪儿买来的?”
蒋泊宁摆摆手,“旁人送的,我先将它牵去后头马厩。”说着,蒋泊宁便摸起马缰,带着“踏雪”就要往卫府后头绕过去。
赵荧眼珠子转了转,将药箱交给卫府门前小厮,抬脚就追了上去,倒是有穷追不舍的架势,“旁人?我在这咸阳城行医济药的,名气不比你大?可也没见别人平白无故送这么好一匹马给我。”
蒋泊宁不答,只耷拉着脑袋拉着马往前走,一路走到后院马厩。
赵荧绕上去,继续说道:“我记得来燕国接咱们那个秦国公乘,与你似乎很是要好,可是他送的?”
蒋泊宁一声不吭,走上去将“踏雪”身上的马具取下,将它带进马厩,拿起一旁的马草添在马槽里头。
赵荧见蒋泊宁这副模样,心中更是坚定几分,笑道:“卫淇还跟我说,那白公乘是由他族叔带大的,卫淇还说他族叔就是如今的国尉白山将军,就住在两条街开外的白府里头。”
蒋泊宁丢下马草,抿了抿嘴唇,对赵荧道:“赵医,你不是医者吗?怎么如今倒像是查户籍的小吏了?”
赵荧抬手拍拍那“踏雪”,笑容更显,道:“是是是,我不过是个医者。可正因如此,我晓得,人若是像你这般愁容不展,迟早得五内郁结,生出病来。”
蒋泊宁被她说中,顿时泄气,再不肯说一句话。
赵荧侧身倚在马厩的门上,道:“若是你心中无他,为何会在他出征前这样为他担忧?若你心中有他,又为何舍得让他那样牵肠挂肚?”
“我……”蒋泊宁心中咯噔一下。
赵荧不听她回答,只伸手在“踏雪”额间揉了揉,自言自语道:“我亡夫六年前死于义渠,我只遗憾那一次,我不曾十里相送看他远行。你懂吗?”
赵荧说罢,低下头去轻轻笑了一声,不看蒋泊宁一眼,直直往屋中走去,只留下蒋泊宁一个人在院中伫立。
此刻日至正中,却蓦地秋风乍起,叫人脊背生寒。身旁“踏雪”低声啾啾,蒋泊宁方才愣愣回过神来,伸手去摸它,也见它在自己手心拱来拱去,一如白起那匹“眉间一点白”。
“做,怕错。不做,怎么也怕错!”
作者有话要说: 任鄙:舔狗!
白起:汪!
蒋泊宁:乖!
任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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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蓝田大营广达百亩的校军场中,素日里只有兵卒较量训练的刀兵声响; 可今日; 伴随着蓝田大营外滚滚渭水,却是如若雷声的隆隆战鼓,声声敲击人心; 叫那校军场上每个秦人都热血沸腾起来。
校场中心高高筑起的王台之上; 黑底白文的“秦”字王旗翻飞; 场中每个黑甲秦兵都昂起头颅来; 迎着那冉冉升起的初阳,齐齐望向那王台顶端。
黑袍上黻黼齐绣,九旒冕冠耀眼夺目,年仅十三岁的秦王稷,此刻站在那王台中央,凭栏望向台下数十万秦兵,只觉得心中澎湃,就像外头那大河奔涌; 喉头酸酸; 连眼中也莫名湿润起来。
鼓声齐响继而顿收,只留下余音在校军场上震荡不去。王旗招展发出猎猎声响; 秦王稷的声音略显稚嫩,却在这寂静肃穆之中,声声掷地——
“魏国无礼,辱我大秦;韩国无耻,为虎作伥;周国不公; 竟容许韩魏借道洛阳,联军陈兵于我函谷关外!将士们!我大秦五百年基业,数起数落。昔年魏国夺我河西百里,蒙孝公变法,才有今日的大秦!今日大秦强盛,绝不再龟缩西陲,任人宰割!”
“大秦儿郎!”秦王稷双手握紧王台围栏,额头颈间青筋暴起,右臂高扬,直冲苍天,“破韩魏!振大秦!”
台下秦兵抬头望着年轻的秦王,个个热泪盈眶,齐齐振臂疾呼,声声如雷,直直掩盖了旁边重新响起的鼓声——
“破韩魏!振大秦!”
秦王稷转身走下王台,由礼官引路,一直走到三军面前。将军白山甲胄齐备,手扶着腰间铁剑,面对着秦王稷微微躬下身去。秦王稷在白山面前停下叫脚步,身旁礼官碰上两爵秦酒,秦王稷抖抖广袖,郑重捧起其中一杯,奉到白山手中。
秦王稷侧身捧起另一杯,双臂高举到身前,往后退了一步,捧着那爵秦酒对白山道:“破韩魏!振大秦!白山将军,十五万秦军与我大秦河山,尽数托付给将军了!”
白山捧着秦酒,郑重向秦王稷一躬,声音中气十足如若洪钟,“臣定当不辱使命!”
声音方落下,两人面对着一躬,齐齐饮尽杯中酒,礼官上前接过铜爵。白山转身,翻身登上战马,铁剑出鞘,一指东方,“出发!”
“秦”字大纛旗徐徐扬起,校军场中甲胄摩擦声响齐作,伴随着沉沉步声,秦兵如若黑色浪潮,朝蓝田大营外滚滚开去。
王台边上的小看台上,蒋泊宁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围栏边上,看着那座座黑色铁山往东而去。
“咱们的秦王,越来越像秦王了。”身后楚叔走上来,立在蒋泊宁身侧,望着王台下的秦王稷,忍不住喃喃,“这场仗要是打赢了,秦国能过好长一段安生日子。”
蒋泊宁望着东方,一双远山眉紧紧拧起来,声音轻柔,更似是在问自己:“这仗,难打吗?”
楚叔听清,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你不比我清楚?昨日右丞相樗里疾为司马错将军誓师送行时,你不是才听他说过,韩魏联军近三十万,白山率领十五万秦军迎敌,刚刚才敌军的一半,不能不说是行军凶险。”
蒋泊宁回头看向楚叔,“这白山将军也答应?”
楚叔摇摇头,“不知,他自有自己的考量。如今秦军兵力,或许也确实吃紧,北有义渠,南有巴蜀。面上咸阳一派繁荣平和,可不到十年两任新王即立,怎么吃得消?”
蒋泊宁十指收紧,只抿着唇不作声。
楚叔又是叹了口气,拍拍衣袖道:“好了,先莫要替白山将军担心了。你既然说要看完蓝田大营誓师才走,如今也看完了,该赶路追上司马错将军了。”
蒋泊宁恋恋不舍收回目光,望着楚叔点点头,随他走下看台,到后头去牵马。两人上了马,楚叔这才发现蒋泊宁骑着这马与往日不同,问道:“昨日听赵荧说,你去蓝田大营牵了匹好俊的马回来,就是这匹四蹄踏雪?”
蒋泊宁点点头,楚叔思忖片刻,随着她一同往蓝田大营外头走去,出了大营,才开口问她:“这马,可是那白起白公乘送的?”
蒋泊宁没想到楚叔问起这一层,只愣了愣瞧着他,连点头也忘了。
楚叔见她这副丢了魂的神情,也猜出几分来,扯着缰绳定住马匹,道:“当年他向你求亲,我是在近旁的,忘了?这么些年,他一没娶妻,二没变心,这份情意难得,你如今也不小了,虽说你与旁的女子不同,不求丈夫庇佑给衣给食,可有一人护你疼你,总比孤零零的好。既然可以与他亲近,便别太傲气了……”
“我并不是……”
楚叔摆摆手,笑道:“当我说错话。只是泊宁啊,白起是个武人,我也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走刀口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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