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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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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喜本想言语刺她两句,可转念一想,反倒温言开解道:“外人之言,苏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不知大人午间可有午眠?若是午后浅眠一会儿,倒可提神醒脑,事半功倍呢。”
  苏萧知他明面上问午眠,暗地却是在试探她晌午间可曾见到了他,脸上不敢透出半点知情的样子,装作万分感激道:“谢总管提点,下官可不是正是有午眠的习惯么,若是不浅眠上一时半刻,下午视事,就更是头昏脑胀了,差事越发办不好了。”
  三喜一双眼睛只看着她的眉眼,想试探出些端倪,却又听她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下官这样前后一耽误,也就更晚了些,故而日日都是这个时刻才家去的。”说罢,羞愧之色越发深重了些。
  三喜听她如此一说来,又见她如此神气,心里也拿不准她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言语上不好再做试探,只得虚意劝解两句:“苏大人,开头纵难些,也是无妨的,不是有言道天道酬勤么。天色已晚,大人快些家去罢。”
  听他如此说,苏萧方道了谢,告辞回府。三喜站在礼部的后门门槛边,目送苏萧出门往西而去。
  天色暗淡,苏萧虽是年少,如今看来却没有三个月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了,从背影看来,走得慢吞吞的,竟然显得有些步履蹒跚,整个儿便是个灰心丧气的气象。
  三喜一直站着,直到苏萧走得远了,嘴角上还兀自留着一丝儿蔑笑,枉着当初王爷还高看此人一眼,没想到不过才三个月,今日见这苏萧如今这副模样,可见是应了那句话——空长了一副聪明面孔,却实实是个笨心肠。依他如今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眼面前的事儿且是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分神看到些听到些什么身外的闲事呢?
  三喜觉得自己是谨慎过了头,况且,他来礼部本来也是不瞒人的,送节礼乃是正大光明的差事,只不过是待得太久,怕招人忌惮罢了。
  正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厮见他立在那里,忙跑过来道:“喜爷,轿子已经备好了,您老是直接回府,还是要到哪里去再逛逛?”
  三喜横了那小厮一眼,当即手直接往那小厮头上招呼上去,沉下脸来训道:“逛逛?你这猴崽子就惦记着逛,也不怕把你小子的魂儿逛丢了?回府!”
  “好嘞——”那小厮忙不迭着点头,转头给在墙角屋檐沿儿下蹲着的两个轿夫打了个手势,转眼见那两个轿夫抬了顶绿幨黑帷子的小轿过来,小厮打起轿帘儿请三喜坐了,两个轿夫健步如飞,大步流星往前赶去。
  苏萧慢吞吞地走在棋盘天街上,天街上熙熙攘攘,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她眼角瞥着旁边一顶黑帷小轿从身边走过去,一个小厮跟在轿旁,正眼也没看她一眼,吆喝着开道,直接越过她,疾步往前而去。
  她走得更慢些了,垂着头,脸上还带着些愁眉不展的神情。待到那顶小轿子往着东面的小巷子倒了一个拐,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了,她才慢慢直起了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佳公子(一)

  今日这事情,倒是很有几分蹊跷。三喜到底和候郎中在商谈些什么呢?候郎中如今掌管着的是皇上万寿节的卤簿仪仗事宜,说起来这差事儿也不难办,现成的祖制摆在那里,样样都是现成的,只消依样画葫芦也就罢了,只是,这差事极是繁琐,极耗人力不说,更不见得有什么油水可捞。
  这差事不仅繁琐,一顶一重要的是各式卤簿仪仗品相数目都是断断出不得什么差池的,若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将什么东西放错了什么地方,什么东西少摆了一样,啧啧,这仪制清吏司上上下下可都别想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她一面慢慢思忖,一面往前走,一个不留神撞到了一个走街串巷的香油郎身上,那走货郎转头招呼道:“客官,可是要打买些香油?”
  她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工部的,现下王旬一准儿还在公廊里等着自己呢,自己竟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来了。于是这才调转身来,徐徐朝工部公廊走去。
  王旬果然在房中等了许久了,此时已将灯掌起来了,正伏在灯烛下写着呈笺儿,见她推门而进,笑着摇头道:“宣之,你此时才来,定是忘记今日还有个约。”
  苏萧一愣,这才想起,今日果然是有个约的。而且这个约,还是杜五爷那日走之前给定下来的。
  那日,杜五爷临走末了,还直着嗓子喊:“苏苏,王旬,初七那日上头,别忘了望京楼的秋叶宴!”
  你若是问这秋叶宴是个什么东西,自然又是杜五爷想出来的稀奇玩意儿。
  平常人到了秋日,也就赏个秋月秋菊品个秋蟹罢了。可是,杜五爷是个平常人物么?别人赏月赏菊品秋蟹,今儿五爷要赏的却是秋叶。
  话说,京城之内的三大胜景,要说居首位的,当属荣亲王府的凌波水榭;而城外五景,居首位的便是筑在濯河河首的望京楼。
  想那两百年前,前朝举了全国之力,耗了十五年之工,在山间凿出一条延绵数百里的运河,开凿之初,运河原名为浛河,后来本朝为避先帝爷的讳,改名为沧水,从水从仓,取的是灌天下之仓,五谷丰登之意。
  这沧水源溯高平,连绵几百里,越了西岭,过了云山,从金陵之南直奔隘口关头,自东而西,穿流而过整个帝都。经帝都的这一段沧水,从隘口关头而出,到了此处陡然开阔,水势也收了凌厉的势头,流波之间渐渐缓舒,若是春日,放眼望去,两岸一派杨柳依依,草长莺飞的好景致。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背靠京师,沾了龙气的缘故,除了景色醉人,就连流经此处的水,也比别处的水多上了几分清亮甘甜。于是,出入京城的人,无论来往的商贾还是进京的外官,走到此处,都不由自主停马下轿,洗一把脸,卸一身尘。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久而久之,沧水流经京城的那一段就被称为濯河。
  在濯河河首,有一座鼎鼎大名的富乐院,属曲中十六楼,名曰望京楼,意在到了此处,便可望得了帝京了。这楼且不说占尽了濯河两岸的□□秋景,单是筑在这濯河之首,风水上就是极好的。
  一个富乐院,却偏偏要取这样一个古拙直朴的名字,可见这望京楼绝不是凡品,那院中更是亭台楼阁,兰堂水谢,高檐斗兽,珠箔银屏,彩梁画栋,柳荫花间,迥异尘世。
  楼中所藏的翠袖红裳也并不是寻常可见的庸脂俗粉,除去姿容姣好这一项占得十六楼之头魁,更勿论抚操琴丝,手谈撇画,鼓板舞旋,更是无不精通。百花竞开,莫不争奇?千蝶同飞,岂不斗艳?眼波盈盈间,□□奉钟,耳边唧唧厢,浅吟低唱,哪能不教人抛却了红尘琐事,一心只依红偎翠,恋着那香腮粉黛?
  放眼这京城,望京楼若是自称这京师的曲中十六楼之中的第二,那可就没别的地儿敢称第一了。
  望京楼往东而去,有山名唤玉子山。此山不高,山上枫树成林,到了秋日,秋风一层,那枫叶便跟着红了一层,几场秋雨下来,更是潋滟秋色,一重盖过一重。现下已到仲秋,那整座连绵的玉子山,满山枫叶琳琅,好比骄阳似火,一座山端就是个盛到了极致的朱砂红。
  这个时节,若是往望京楼上一站,秋色醉人心怀。山下濯河蜒盘而过,那一山秋色堪堪倒影于碧波之中,此地水光山色乃是望京楼的四绝之一。
  到这儿,苏萧终于想起这前因后果的茬儿了来。她看了看外头已快一片漆黑的天色,今儿天色甚不好,连个月芽儿都没有,连着五步之外那院门上衔环的椒图也看不分明,哪里还能隔着一条濯河看到什么秋叶?
  她不禁抚额,叹气道:“王兄,今儿小弟身子不爽利,容小弟告个假罢。”
  王旬看她顿时间就做了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笑道:“为兄也正想给你告个假呢,你去给杜兄捎个话儿,我今儿恰巧公事繁忙,是实实地不能去了。”
  苏萧探着头往王旬的条案上一瞅,果然是案牍累累,可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完的,不由再次抚额恳求道:“王兄,小弟可否辞了这聒噪的告春鸟的苦差事?”
  王旬见她如此愁苦,大笑道:“随你随你。可若是那杜兄事后发难,再上咱们家来小住几日……依我看来,谦之,你好自为之罢。”
  苏萧一个激灵,想起了杜五的筷子,和那声极其销魂的——“苏苏……”,顿时就更无一分的精神,只得连声叹气。
  王旬惦记着公文,没空理会她,直接打发了她出门去,安慰道:“早去早回罢。”
  也对也对,早死早投胎罢。苏萧心知这一趟务必得露个脸,想着城外路途尚远,她拐到棋盘天街上,在街口子上雇了一辆荔枝黄的驯骡驾的翠帷清油车,直奔了城外的望京楼而去。
  到了望京楼,她交付了头口钱,交代了那马夫务必等她,这才下得马车,抬头一看,却只见两排硕大的彩灯一溜儿结在那望京楼的门前,映照得方圆一里恍若白日,灯下妙龄仕女撒扇轻执,缓鬓倾髻,一派香云花雨,翠袖粉绢,好不热闹。
  还未等她站定,一旁早有两位妙龄少女款步迎了上来,膝下虚虚一屈,软软道了个万福,一左一右挽着她的袖子,娇滴滴道:“公子且随我来……”
  苏萧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温言道:“姑娘多礼了,姑娘可知杜士祯杜五爷现下在何处?”
  两人闻言,忙执了琉璃泻珠的羊角灯,将她往院子里领,一路上满目雕栏画槛,绮窗丝障,珠帘轻垂,花木萧疏,恍若仙境。两人将她引至一处极幽雅的小院厢房,尚未推门,便听见里面有人直嚷嚷:“赌!为何不赌?”
  这声音不是杜五,又有哪个?
  苏萧推门进去,只见席上众人大多是熟识的,见她来了,有人带头吆喝起来:“苏萧,你可来迟了,必得罚酒三巡!”
  她合了扇子,笑道:“列位,在下告罪,认罚认罚!只是方才在门口,就听得杜兄说要与人打赌,不知这次,杜兄又要与人赌些什么?赌注儿又是什么?”席上众人都知道杜士祯上次和人打赌,赌输了认了大肥鹅做兄弟的事情,现下经苏萧一说,个个忍俊不禁,十来双眼睛直望着杜士祯,只看他要如何作答。
  杜士祯斜觑了众人一眼,道:“赌什么不论!赌注儿么——若是我输了,”他看了一眼对面端端正正坐着的那位少年公子,再看了一眼窗外,咬牙道:“我就上对面玉子山的夫子庙去,敲了那山头上的寺钟给诸位助兴!”玉子山虽说不算高,可这黑天暗地的,要上到顶上的夫子庙,就算是骑马,少说也要个把时辰。
  哪料到,那小公子正眼也未看杜五爷一眼,冷冷回道:“打马上个玉子山算个什么本事?若是真要赌,就不借畜力光凭脚程上去,上了夫子庙,敲钟也成,”那公子抬起头来,再冷冷地瞥了杜五一眼,接着说,“不过,要敲就敲够一百零八声。”
  苏萧不由哑然失笑,敲够一百零八声,可不得一宿了么。在席的众人们都是无风也要起个三分浪的年少性子,当下轰然叫好。
  这人可真是个少见的刁钻性子。
  苏萧是头一次见到此人,那人是个斯文书生的模样,头上簪一只翠生生的玉簪子,身量很是娇小,年纪又小,长相又清秀,一张脸只得巴掌大,仿佛只剩下一双骨碌碌直转的眼睛和尖尖的小下颌儿了,一双柳眉微微蹙起,却是不语也含着三分情的眉目。
  苏萧心下顿时明白了,原来却不知是那家的闺秀扮作了男子,来凑些个热闹,不知何故却与杜士祯死磕上了。想来上次捉弄杜士祯的人,正是面前的这个姑娘呢。
  旁边有一个声音温言道:“小郁,不得胡闹。”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二。。。

  ☆、佳公子(二)

  苏萧这才看到,座上还有一位男子,端坐在姑娘身侧,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在一圈少年士子中,相貌虽说倒不是特别出众,却端的是一副难以言说的沉稳清雅之姿。
  苏萧也是自小见惯了世家公子,可今儿这人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真是一派丰姿奇秀,因此上在心底也不由心里暗暗感叹,听世人常常形容的浊世佳公子,也不过是如此了。
  虽说那男子此时微微皱着眉,可与那姑娘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倒有说不出的和美之态。那姑娘被训了倒也不恼,仰起脑袋十分挑衅地看了杜五一眼,这边转过头,对着身边那男子却是俏皮一笑,乖乖地不再做声。好似娇花绽放,一时间便是冰雪消融,春回人间。
  杜五被那姑娘如此这般地一激,当即血就冲上了头,瞪着眼睛道:“赌就赌!”
  当下说定,旁边的软榻上就摆上了棋枰,两人分两边坐定,手起子落,好一派刀光剑影。
  苏萧扶额,心中暗暗叹气,若是此事再传到尚书大人耳朵里,怕是杜士祯又要到自己家里来避一避祸了。
  丁惟坐在苏萧旁,笑道:“我看,杜兄如今呢,可真当得起冲冠一怒为红颜了。”见苏萧面露不解之色,丁惟笑着指了指那姑娘,道:“这位姑娘姓池名郁,乃是池大人的千金,在京城中,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才女了。” 
  原来,这姑娘的身份,在座的众人都知道了。
  丁惟再指了指方才坐在池姑娘身边那位朗朗风仪的男子,“那边的那位,苏兄台怕还没见过吧,那位是翰林侍讲学士邱远钦邱大人。说起来他还是池姑娘的表兄呢,如今啊,杜兄对池姑娘看上眼,可是怕要伤心了。这京中谁人不知池姑娘一心仰慕的,正是她的表兄邱大人呢。”
  苏萧一时间觉得天昏地暗,世间万物仿佛陡然间从眼前退开了来,天地间只剩下丁惟的一张嘴张张合合,耳畔边管弦丝竹戛然而止,只剩下邱远钦三字如同符咒一般在脑仁儿中间嗡嗡作响。
  她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一腔子的血仿佛争先恐后地往头上涌,接着再一股脑儿地齐刷刷地冲向脚下,她只觉浑身冰冷,双手几乎要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可心口似乎又憋闷到极致,像是三伏天里,紧闭了门户一般,一丝丝风气儿也没有办法透进来,那样的压抑憋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萧只看着对面的人,恨不得要将此人瞧出一个血窟窿来。四年,从那一夜算起来,已是整整四年,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瞧清楚了他的模样——如今见到了才知道,自己的夫婿居然是如此这般的玉堂人物。也难怪了,如此风流人物,她一介罪臣之女可真是高攀了。
  想来,当初他必然是强忍着厌恶才和她这个寡廉鲜耻找上门来的女人拜了花堂罢?他必然觉得,收留了她已是天大的情分,即便将她随手扔在邱家后院之内也是理所应当的事,遑论还要管她的死活和那微不足道的尊严?
  他怎会料到,这寡廉鲜耻的女人却并无感恩戴德之心,更不会安分守己,未及一年,就做出自留休书的事儿来,他又怎会料到,这女人不仅自请下堂,还上了京城,耍尽了手段改名换姓,混入太学生之中,胆大包天欺君罔上,混得了官位,非要为她的父兄翻过案来。
  他更是万万不会料到,他这个下堂之妻,现下正坐在他的面前,亲眼见他与他那池小姐眉目传情。
  丁惟看着苏萧方才还笑盈盈的脸,顿时转成了一片青白,两只眼睛也不看自己,只管一转不转地盯着对面,哪怕手上那双镶了红珊瑚的鸳鸯筷子“咔嘣——”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也并不俯身去拣。那鸳鸯筷子一头镶着小粒的红珊瑚,一头却是实实的银铸,掉在地上声音极是清脆,引得对面的那人不禁抬头望向苏萧。
  一旁的丁惟见她出神出得厉害,又她面朝着正好是池小姐,当下颇觉得有些失礼,搭了她的手,好意提醒道:“苏兄台——”这一搭才发现,苏萧的手冰冷得如同冰窖里结了三年的冰渣子一般。丁惟被实实地唬了一跳,正想说什么,却瞧见苏萧注视着对面之人,目光煞是冰冷,丁惟这才顺着她的眼神仔细看去,却是吃了一惊,原来苏萧并不曾看一眼那娇艳动人的池家小姐,反倒是目不转睛地瞧着邱远钦。
  对着这样几乎要将人盯出一个血窟窿的目光,苏萧对面的人倒似乎并不以为意,只轻轻一笑,朝着苏萧举杯示意,以杯就口,微微一呡,举手投足间,好一副垂柳淡云图。
  丁惟见苏萧并不回礼,更无动作,忙低声唤道:“苏兄台——”只见苏萧却突然转了目光,从丁惟手中抽出手,直接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丁惟正想跟出去,却听得那头有人猛然一喝,“啊!?”原来,那边枰上来回中已杀招已现,杜五正瞠目结舌地看着枰上的黑白子,一思索方回味过来,自己是上了对方的套子了——先是围魏救赵,接着是暗度陈仓,真是一出釜底抽薪的好计谋!
  这一场龙凤斗,看得旁人忍不住赞叹喝彩来,果然不出所料,杜五爷但凡遇到了池小姐,运道便甚是不好,可不是又输了么。
  杜五向来是甚豪气的一条好汉,也不顾众人的起哄声,给自己斟满三杯酒,一饮而尽,豪爽道:“你们擎等着听夫子庙的钟声儿吧!” 当下扔下黑白子,既不牵马,也不要家丁奴仆跟随,只揣上一把短剑,独身奔了玉子山而去。
  苏萧这头出了房门,顺着曲径,胡乱转了几个拐,只见眼前乃是一方僻静的院阁,这庭阁是在院子的西南脚上,无人仆从往来,甚是清净。
  阁当中陈着一张枣根香几,几上摆着官窑小胆瓶,从中插着一簇儿新摘的水仙,含露羞放,很是清雅幽远。案边一头放着一只矮墩儿,苏萧慢慢屈身坐在矮墩儿上,极力稳住心神——方才,她几乎不能自持,忍不住直上前去抓住他的衣襟,痛声质问。
  那一年,父亲含冤,兄长屈死,苏家一门家破人亡。她身负家仇,举目无亲来投奔夫家,不过是想她的夫君念一念夫妻之情,尽一尽同窗之谊,她并不奢望他能一心维护于她,只求他听她一言,刚正廉直,做个仗义执言的君子。
  锦官城中盛名之下的苏筝,再是如何的锦心绣口,如何的兰心蕙质,到了此时,不过是百无一用的区区一介弱质女子。
  唯一可仰仗的,也不过是一纸婚书所定下的夫君而已。
  她看尽了世间的冷眼,苦苦熬到他挑开盖头的那一刻,哪晓得,高高在上的邱二公子几乎是连看她一眼都不屑,就那样弃之而去。可叹她的婚事所托非人,兄长眼中如珠似宝的小妹,在邱二公子那里,不过是视若敝屣而已。可恨当初自己也瞎了眼,听信了闺中流传的那些品评,只隔着屏风偷偷瞧了一眼,连个他的囫囵样子也没瞧清楚,却芳心暗许,还痴心盼着和那良人举案齐眉,神仙眷侣,共度白首。
  更可笑的是,就算他弃她不顾,她仍天真的以为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虽是灰心,仍千方百计打探了消息,只想着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
  在他上京赴考半月之后,她——终于得知他早已去了京城。
  不啻于晴天霹雳。
  枉论什么举案齐眉,枉论什么嘘寒问暖,二少奶奶不过是邱家奴仆口中的一场笑话罢了。可即便她是如何不堪,到底是他名正言顺的结发之妻!
  这四年来,他如何能安然自若,不闻不问?
  这四年来,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听之任之?
  她不知不觉握紧了手心,心口上一阵接着一阵的绞疼。她慢慢弯下身去,双手捂住胸口。她原以为她早已看得云淡风轻,原来还是会痛不可抑。虚掷青春了又如何?孤苦无依又如何?家仇之恨又如何?她的彻骨苦痛与他又有何干?
  邱大人才高绝世,官运亨达,自然可以在这千里之外的京城中,受天家之恩,享齐人之福,夏日游湖冬温酒,坐谈禅道,品赏诗文,琵琶相思,画屏闲展,好个逍遥乐哉。
  夫婿冷淡,姑婆见弃,等待她这般弱质孤女的,不过是在一方围笼里孤苦一生!自己在那活人坟一般的邱家后院里的半年时日,那些盼着他回顾一眼的痴念,现下想来,不过是白白的痴心妄想罢了!
  她直想仰天大笑,那人的目光居然还可以那样的温和和煦,那样从容坦然地面对她。在没有经历那些痛苦与磨难之前,她曾经也是那样温柔如水,她早已不再是苏筝,虽然她还能微笑,可她已会在联诗句的时候刻意压低自己,会和马先生精心算计周旋,会在三喜面前故意装作萎靡不振。
  那些小女儿的羞涩期盼,早就随着苏筝这个名字,一道死去。
  

  ☆、一相逢(一)

  “这位兄台,可否是身子不适?”不知何时身后有人,温言开口问道。
  听闻此言,她如遭雷殛,慢慢转回头来,站在她身后的,不是她那温文尔雅的夫婿还有谁人?邱远钦正在五步之外,侧身而立,细看之下那眉宇间还隐隐有一丝担忧。果然如闺中传言一般,邱二公子是个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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