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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鹿-湮菲-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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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恒一步步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墙角走向通往后院的小路上,就看到一个黑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前方墙根下的阴影里。那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团黑影匍匐在地上,仿佛在蠕动着,在挖掘着什么……
她显然并没有料到被一路跟踪了。梅影宫乃宫中禁地,除了护卫军巡夜不会再有别人前来。为了保险起见,她还特地选择在夜深人静时分行动,半年来从未失手。
可是今夜,她疏忽了,忽略了清和殿里新来的护卫队。
直到冰冷的剑刃贴上她的脖颈,她才愕然停下动作,僵硬在原地。
“住手。”即恒低声喝道,“站起来。”
她迟疑了片刻,心跳如擂鼓般凶猛,额上的冷汗滑落下来,流进衣襟里。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竟然很镇定,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站起来。”即恒复喝道,握住刀柄的手指逐渐发力,“再反抗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声音与当日后院里浇花的少年一样有些低沉,却不似那般春日暖阳的明媚,低沉中的冰冷之意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由自主握紧了手掌,依言慢慢站起了身。漆黑的背影融入漆黑的墙角,如鬼魅般不可猜夺。
即恒皱起了眉头,执剑的手掌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脚步向后轻移半步,只要她有一丝妄动就可当即解决了她。
正在这时,一个突兀的脚步声骤然响起,随之而来的声音朗声喝道:“什么人?”
即恒一怔,剑尖仿佛响应了他内心的波动,却给她提供了可趁之机。她猛地转身,挥起手中紧握的一把泥土就像即恒砸去,混着奇异的腥臭味的泥土登时满面扑来,即恒被逼得踉呛退了一步,便趁这个空隙,她遁身而走。
剑刃在空中狠厉划过,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声,伴随着泥土落尽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已经不知逃往何处了。
腥臭味令即恒一阵作呕,烂泥之中的血腥渗透着浓浓的贪念和欲望,仿佛就要脱离泥土喷薄而出。在她蓦然转身的那一刻,一双猩红的眼睛酝酿着逼人的光芒。
长剑上尚有血迹流下,触目惊心。
殿外的脚步声疾步逼近,那人威严地厉喝道:“什么人在这里?”
即恒闻声转过身,一盏宫灯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陛下分外难看的脸色。陛下拧起眉头不悦道:“是你?你怎么在这?朕说过任何人不准踏进梅影宫,你不知道吗?”
即恒定了定神,垂首恭敬道:“陛下恕罪,卑职紧追一可疑人影而来,说不定正是这段时日肆虐宫帷的食人鬼……”
陛下怔愣了一刻,脸色微恙。
即恒侧身让到一边,指着墙角那堆物什说道:“这具尸首极可能是前天夜里遇害的,尸体经过大雨的浸泡已经浮肿不成形,食人鬼若非是饥渴到一定程度,自然不会吞食。所以今夜她是来毁尸灭迹的。”
陛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隐约看到一堆烂肉纵横交错,还能看出是埋了半截的断臂。一根根突出来的东西,是露在泥土之外的手指。
他捂住口鼻,禁不住一阵恶心。即恒见状继续说道:“她打算掩埋尸体,洗清自己的嫌疑,却被卑职发现了……”
“好了,你不用急着解释。”陛下不耐烦地打断他,哂笑道,“倒是本该在禁闭中的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能解释一下吗?”
“……”即恒沉默不语,却深深低下头,尽可能表现自己的谦卑和顺从。
陛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对于他这般举动既感到可笑又觉得新奇。
“怎么,解释不出来?”他追问道,“还是说,这又是六公主的命令?”
“卑职抗旨不遵,与六公主无关。”即恒默默叹了口气,急忙解释道,然而只换来陛下一声冷笑。
他虽然低着头,却仍然能感到陛下的目光如利刃剜在他脖颈,寒意慢慢爬上背脊。
陛下喜怒无常,心思又难以捉摸。卫队长说得对,和瑾虽然受宠,但是陛下根本不会宽待她。她只犯了一点的小错都有可能会遭到重罚,他不能再连累和瑾。当下心念飞转,出口说道:“卑职以保护公主为第一优先,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抗旨之罪还请陛下容卑职将食人鬼捕获,再来请罪。”
他一口气说完后,不知为何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开始猛烈加剧。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在脑海中翻腾,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攻击心理,可是在面对这个男人时,心底深处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咆哮,在呐喊,如烈火烧心般直冲上头顶,沸腾着几乎就要破口而出地怒吼:
——杀了他!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嘲弄的笑意:“在为自己开脱时,就不要露出那么明显的杀意。”
即恒一怔,下颌猛地被人钳住硬生生抬起,动作迅猛力道之大,竟令他来不及反抗。一双满含着怒意的眼睛促不及防地暴露在对方面前,手中的剑倏地握紧。
陛下猛一甩手将即恒甩到墙上,紧接着抬起脚飞踢在他肚腹,在他因疼痛而蜷缩起身体后,鞋底狠狠踩在他握剑的右手上。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连另一只手中所持的宫灯也不过是因轻微的晃动溢出几滴灯油落于泥土中,很快便渗了进去。
即恒眉头紧蹙,硬是将呜咽声吞回腹中,抬起头不屈地瞪视着他,胸口因情绪的冲撞而剧烈起伏着。
但他没有反抗,尽管强烈的杀意几乎冲昏他的头脑,可是理智最终压倒冲动。
一错,不能再错。
他强自吞下怒火,双眸紧紧地闭着,似乎在尽一切力量与自己抗争。
陛下冷眼看着他挣扎的样子,感到越发的有趣,他伸过长臂抓起即恒的头发提将起来,冷笑着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与朕有何怨仇?”
即恒尚未脱去稚色的俊秀脸庞苍白得吓人,他强忍住痛苦,几乎咬破的唇边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无怨无仇……”
这四个字在齿缝间溢出,仿佛是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憎恶与痛恨。他轻轻睁开眼眸,眸中皎皎如星辉,然而在灼目的光华里突然影动着几点金色的光亮忽闪忽现,很快便暗了下去。
这一闪而逝的异动没有逃过陛下的眼睛,他凝视着即恒的眼瞳端详了片刻,但没有瞧出端倪。那双漆黑的瞳色仍旧像初回见到那般一眼望不到底,空洞得教人发K种新晕⑹沽Γ坏乩湫Φ溃骸拔拊刮蕹穑磕憧芍幸痪浠敖凶稣鲎叛劬λ迪够啊!�
即恒抬眼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息,内心火烧般的恨意也得到了控制,他勾了勾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说:“卑职刚才是闭着眼睛的……”
陛下凝神良久,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射出一个洞来。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后,陛下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如一只优雅的猛兽放任猎物奔逃,准备着埋伏起来再享受一次猎杀的快感。
强硬上提的力突然消失,即恒连忙撑住身后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呼吸尤自有些急促,但被他很好地调整了过来,没有再露出一点失控的迹象。
他本不抱有任何侥幸的希望,可是陛下的行为彻底扰乱了他的思路。他仰起头,面对陛下居高临下的眼神时,眸中透出一丝迷惑。
陛下似乎忽然心情大好,一改方才杀气腾腾的模样,笑着问道:“即恒队长如此敬忠职守,当真乃楷模也。”他压低了声音道,“不知你追缉食人鬼,可有看清对方的样貌?”
即恒怔住。先前他还没有想到这一茬,现在他才意识到,不论她是不是真正的食人鬼,他都不能将她供出来。
“没……没有。”他轻声答道,“刚才太黑了,我没看清她的样子……”
“是吗?”陛下眼中有一道厉光划过,但是笑容轻浅,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很遗憾的样子。
即恒怔怔地抬头望着陛下,忽然觉得如果他将她供了出来,说不定陛下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这种感觉只是脑海中的灵光一现,没有任何依据,但是他坚信不疑。他一向比较相信第六感,尽管总是受到成盛青的鄙夷和嘲弄,那是他没眼光。
食人鬼能在宫中猖獗长达半年之久,恐怕真相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陛下没有继续追问,他直起身,手里提着宫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在梅影宫后院里四处转悠,仔细照了照梅影宫落败的庭院,颇为感慨地说:“自从凝妃死后,朕就再没来过这里了。吩咐过嬷嬷们偶尔打理一下,看来也没人敢来。物是人非可不正是这样?”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地上的残肢做任何评价,也没有表示出对死者身份的好奇。死人在他眼里,等同于无物,没有任何价值。
他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对陛下来说,旧人去了,自有新人伴于左右。对逝去的人,陛下自不必费心缅怀。”言辞之中,讥讽之意露骨无疑。
陛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凤眉高挑,却没说什么,只眯着眼睛耐人寻味地笑了一下。
即恒一时没有管住自己脱口而出,正自咬着舌头懊悔。见陛下没有动怒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没有将事态进一步弄僵。
只是陛下心情反覆无常,现在他高兴了不计较,保不准下一刻他就不会翻脸。他必须尽可能快地从陛下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跟在陛下身后一段距离,一边顺从应和着,一边静下心思虑着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能安然为自己开脱。
这时,陛下停住了脚步,指着梅影宫的正殿大门回头对即恒说道:“即恒队长,既然来了,就随朕一起进去拜祭一下神明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起要努力做到十二点之前就睡觉,皮肤好身体也好~
☆、梅影宫(二)
正殿内两边的蜡烛被一排排点燃,屋里顿时被照得通明,粗略看下来的确与普通的关公庙没什么两样,只是所建造的地方教人匪夷所思。
即恒立于大殿之中,并不上前,目光谨慎地盯着陛下的背影。陛下对他视若未睹,径直走上前拈起案上的香在烛火上点燃,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线香升起袅袅轻烟,一股好闻的气味散发开来,逐渐弥漫在空阔的大殿里,使得黑夜里孤寂的冷宫增添了一分清冷和诡谲。
陛下抬起头凝视着关公像,神色平静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可是挺拔的身姿岿然不动,刚毅的嘴角微微翘起,眉目之间蕴藏着一种傲视天下的霸气,仿佛连关公都在他面前矮下一截,不得不臣服于他,为他效犬马之劳。
他收回目光,淡淡回头看着即恒,问道:“成盛青什么时候收你入军的,你在军中是什么职位?”
即恒垂下视线,回道:“去年卑职自荐入军,成将军赞赏卑职的武艺收留了我。卑职在军中只是后勤打杂。”
陛下笑了笑,说:“成盛青收你入军就是为了让你当后勤打杂?”
即恒答道:“卑职年纪尚轻,经验也浅,成将军有意培养我,让我先锻炼锻炼。”
他没有抬头,耳边却听到陛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前三步之外。
“成盛青这些年除了征战常年巡游在外,朕倒是不曾见他提起过要去培养新锐。”
陛下的口吻与其说是质疑,倒是威胁更多一点,他沉下声音,言语之间已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逼问:“欺瞒朕没有好处,你究竟是什么人?”
即恒有些累了,但他只能继续回答下去:“如您所见,只是一个护卫。”
陛下冷笑起来:“以你的身手只当个护卫怕是大材小用了,成盛青就没有给你其他的安排?”
“卑职的任务只有保护公主,再无其他。”即恒语气有些生硬。垂于两侧的手逐渐握紧,他告诉自己不能受挑衅,可是内心却有一股火焰无法控制地慢慢燃烧起来。
帝王对于身边人的戒备和冷酷是他无法理解的,但是他痛恨这种对每个人都怀着虚假的笑容,将所有人都分为两种——不是敌人,就是玩物的行为。
即恒闭了闭眼克制情绪,抬起眼眸直视着陛下,道:“陛下,您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将我驱逐出宫,怀疑成将军另有所图的话,真的没有必要。”
陛下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牢牢攫住他,见他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反而以言辞相责,面色一哂,冷冷道:“成盛青如何朕自心中有数,轮不到你来教训朕!”
这话颇为耳熟,即恒立即垂头恭谨道:“卑职不敢,请陛下恕罪。”
“恕罪?”陛下冷哼道,“你的罪堆得太多了,朕不会便宜你,日后再跟你算总账。”
即恒没有答话。
陛下皱起眉头,静了一刻,忽然下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命令:“不许你低着头,抬起来。”
即恒心中微微一动,慢慢直起身子。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烛火明灭下反而更为捉摸不定,倒是些许迷惑的神色令人毫不费力地解读出来,使得他有一种不合年龄的天真。
“你第一天来的那一日故意激怒朕,就是为了找个理由逃脱是不是?”陛下突地问道。
即恒一怔,垂下视线回答:“卑职不明白……”
“把头抬起来。”陛下厉喝。
他重又抬起头,目光向上仰视陛下。陛下高大的身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在这种环境下更是令人畏惧。
“不要在朕面前装傻,只会显得你更加愚蠢。”陛下冷冷地笑道,凝视着即恒的眼睛,仿佛能将他看穿,“你一定很奇怪?明明掩饰得很好。朕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看到了你心里燃烧的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即恒,唇边漾起一丝笑意,“透过你的眼睛。”
即恒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论你怎样掩藏你内心的波动,甚至掩藏气息,可你的眼睛骗不了人。”陛下幽幽笑了起来,“水至清则无鱼。正因为太过清澈,即使是一泓深潭也能一眼望到底,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青天白云之下。”
深眸里开始明显的动摇,陛下不动声色勾起嘴角。
殿内空寂无声,只有偶尔透过墙缝而来的风摇曳着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扑在人身上,激起刺骨的寒意。
即恒蓦地镇定了下来。是有人可以透过他人细微的表情变化来揣测对方的心思,但察言观色还需通过很多因素来弥补中和,也不一定就准确。可是眼前这个被视为天子的人,却能通过眼睛就掌握了一个从未了解过、也从未见过的人的心理……
他忽然想起了露妃,她不寻常的眼眸和不寻常的气息,还有皇宫里各种混杂的气……下颚骤然被一只手有力地擒住,他有些痛苦地仰起头,对上陛下有些恼怒的眼神:“你在想什么?说。”
即恒眨了眨眼,失笑道:“陛下不是能看透吗?那还需要我说?”
钳住下颚的手掌猛地收紧,硬是掐灭了即恒的笑容,让他因呼吸受阻而面色胀得通红。
威吓的确让少年产生短暂的恐惧和动摇,可是很快地,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竟平静了下来,连最初的敌意都被收敛起来。
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令陛下十分恼怒。
“你说不说?”陛下低吼道。
即恒被滞得几乎透不过气,只艰难地吐出一句:“您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可怕的一个,陛下……”
陛下牢牢盯住他,烛火在黑瞳中跳动着晦暗的光芒。
两人的视线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有过短暂的胶着,陛下勾起一抹模糊的笑容,逼人的眼眸轻轻眯起,如一只潜伏在丛林中的猛兽:“朕与你有仇?还是皇室与你有仇?”
“没……有……”
即恒呼吸困难,艰难地说道。他的确很敬佩陛下识人眼光之利,但他不相信仅凭眼睛就能读透人心这种说法。既然陛下自诩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可藏,那就让他猜去。之后不论陛下怎样逼问,他都缄口不语。
陛下凝视片刻蹙起眉头,不知是不是猜中了即恒的心思,手中的力道逐渐加大。眼见即恒脸色愈发苍白骇人,却仍没有松口的意思,他眯起眼睛略有犹豫。
若是真将他弄死了,确实也麻烦。整他的机会多的是,保管教他生不如死不得不招,犯不着在这里跟这小鬼呕气。想通此节,他收起怒意,缓缓松开了即恒。
受制的脖颈终于得到解放,大量新鲜空气瞬间涌进胸腔,令即恒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视若无睹,他移开步子走了两步,将视线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指着它悠然问道:“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吗?”
即恒怔了怔,小心地观察他善变的神色,摇了摇头。
“是凝妃的墓。”
即恒一惊,视线不自觉紧紧落在那块前来拜神的人必定会停留的地面上,背后泛起一股寒意。把身中巫术之人的尸骨埋在活人必经之路,这是什么用意?
陛下看着他苍白失去血色的脸,突然笑了:“别乱想了,朕骗你的。”
即恒猛地被噎住,稚嫩的脸庞忽青忽白,说不清是什么心情。陛下甚是满足地欣赏着他千变万化的表情,狡猾地收起狐狸尾巴,指着关公像好整以暇地说道:“凝妃的墓在这个下面……”
即恒呆了一呆,真真假假太过大起大落,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然而陛下已经收起了恶作剧的笑容,沉下声音严肃道:“朕知道很多人相传食人鬼乃凝妃作祟,你可看到了?她在这下面,不论是诈尸还是什么,朕都不会放她出来。”他冷言说道,语气中染上了几分狠戾,“就算出来了,朕也会重新将她打回地下,绝不姑息!”
即恒怔愣在原地,心中有无数波浪翻滚,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真的是对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在她墓前说的话?
“陛下,您真的爱过她吗?”即恒喃喃道,喉间感到些许的刺痛,“她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您,不要求任何回报,只求您看她一眼。您连这样的施舍都不愿给她,却在她死后要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陛下闻言有些诧异,他回头看到少年眼眸中升起的薄怒,挑起一边的眉头低声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即恒垂下视线微吸了口气,说:“我不认识她,只是觉得她过于可怜。”
陛下细细琢磨着这句话,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末了才浅浅一笑,点头道:“她的确很可怜,朕不否认。可是被她杀害的那些宫人伶官岂不是更可怜?平白落得个尸骨无存,为人口中食、腹中肉的下场。”
他与和瑾几乎说了一样的话,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分外冠冕堂皇。死人在他眼里与尘土无异,旧人在他心里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就是这样冷酷的人。
殿内静了一会儿,凌厉的风声柔和了下来。陛下凝望着关公像,忆起往昔,似是有所触动,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温柔之色。
“她很天真,是朕身边的女人里最天真的一个。可她却很解朕的意,总能知道朕在想什么,需要什么,她就做什么。
“一开始朕并没有过于关注她。皇后过世让朕很难过,她便想方设法地讨朕欢心,却不会让朕感到心烦。后来朕逐渐习惯了有她在身边,慢慢地觉得她若不在,就好像缺了点什么,好像朕的魂魄已经有一半被她牵去了似的。当朕这么对她说,说她是上天派下来的妖精,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陛下抬手轻轻抚摸着案桌,仿佛在温柔抚摸着她的灵柩。案桌终日无人打扫,早已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就如那个人在她心爱的男人心里所留下的一样悲惨,寂寥。
“人是会变的……”陛下柔声说道,“她要求的越来越多,朕不能给她的也越来越多。朕不明白,难道她还不明白朕?朕渐渐地疏远她之后,她终日陷入愁思,失去了曾经的开朗明媚。忧郁伤害了她的身体,也夺去了她的容颜……直到最后,她犯下弥天大罪,再不容于世。”
修长有力的指骨横扫而过,案桌上腾起一片烟尘,弥漫在火苗中偶尔窜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朕喜欢笨一点的女人,而她,却是蠢到一定境界反而让人无法原谅……”
他望着被划出一道长痕的桌案,仿佛回到了当日将她打入冷宫的那一天,刚毅的脸颊浮上一层道不清的阴霾。
“陛下错了。”身后的少年蓦地出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线条坚韧而不屈。
“凝妃不是一时犯傻受人蒙骗,而是她太聪明,太了解您。为了不让自己年老色衰后孤独地在后宫无人注意的角落了结此生,才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即恒注视着陛下一字一句道:“她凭着一腔热血来爱您,可您只是把她当做从失去皇后的悲痛中走出来的工具,在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后将她抛弃。”他目不转睛地凝视陛下,“她在报复您,是您逼死了她……”
“放肆!”陛下怒吼道,额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目光如猛兽般凶狠,恨不得将即恒撕成碎片。这个一向优雅游刃的男人终于被激怒了,他一步步逼近即恒,从唇边泄露出的话语暗示着他在竭力抑制着怒气:“小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只是站在一边就能让人心情烦躁?而你一开口说话,就会让人恨不得把你剁成肉酱!”
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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