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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迟暮-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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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从来没想过,原来暮暮……
  胡太医脸色有些纠结,隔了半晌,又道:“但也不能说得太满,若是将太子妃仔细调理,这……殿下身子骨也强健,子息之事,也说不准的。”
  任胥愣了许久,才一把攥住胡太医的衣袖,“你赶紧开方子!”
  胡太医被唬得心惊肉跳,忙道:“自然自然。”
  任胥一双清俊的眉犹如平地生波澜,灼灼桃花眼漆黑如子夜,薄唇一动,“这事,不许说出去,尤其是皇后那儿。”
  “老臣明白了。殿下放心,老臣自当守口如瓶。”非逼得胡太医保证了再保证,才放他走,胡太医也是一脸沧桑,今日当值的那个不靠谱,正巧在太子传唤之时解手去了,这一大摊子砸下来,胡太医一把年纪也是承受不起。
  盛迟暮听到门外窸窣的跫音,目光低垂,落到一片牡丹绣样上,被褥上绮丽精致的两支繁花,正挨挨绵密地攒开纷繁的花瓣,她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得到,凭他这种身份,在得知她身体的秘密之后,再多的信心和耐心,只怕也会耗个干净。
  对男人来说,来皇家来说,子嗣之事,几乎便是上天交代给他们的重任。
  她今日是太子妃,他登基之后,永安宫里住的女人是谁,她便不清楚了。
  她耐心地等着他的指责,指责她们盛家欺人,但等来等去,眼角飘入一朵祥云的纹理,她的双眸微微沉了下来,却听见男人有些无奈的声音,“暮暮,别多想。”
  他重申一遍,“我是真的不嫌弃你,你怎样都好,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太子妃,我未来的皇后。”无论如何,盛家都是皇亲国戚。
  “万一我……”盛迟暮抿了抿嫣粉微白的唇,低声道,“殿下要为了大局考虑。”
  床榻边陷了一角下来,她抬起头,撞入一双真挚温柔的眼波之中,他拉住她的柔荑,语调冰沉:“我母后一生都得父皇独宠,但我以前常常想,若是我母后没有生下我,没有三弟和四弟呢,父皇是否会为了宗庙训诫另纳旁人,他的爱妻、惧内之名,是否便没了。”
  盛迟暮微微一颤,想说什么话时,被他一只手掌掩住了唇,“不过这种假设没发生在父皇身上,都让我遇上了。”
  她拨开他的手,声音轻盈如丝:“父皇爱母后,才为了她不肯有第三个人,可是……”我们没有那份深情啊。
  “那暮暮,我们打个赌可好?”
  他忽然俯下目光,看得她一阵意乱,迟疑道:“赌什么?”
  任胥翘起了唇,“要是我有办法叫你怀上,你不许再说,让我另立别人诸如此类的混账话。”
  那些话,是混账话?
  盛迟暮有些耳热,许是他抱得太紧了,让她无所适从。
  盛迟暮低低道:“可是,我们不能拿一辈子赌,殿下身份尊贵,不能轻易……”
  “两年。”任胥在她软软的秀发上印了一个淡淡的吻。“就两年,好不好?”
  两年不算久,盛迟暮心道,当今皇上春秋鼎盛,至少还有十年壮年。但任胥知道,上辈子母后身子一直不算好,后来也为了他操碎了心,没过几年便彻底不大好了,父皇为了陪她治病,跑遍全大梁四处寻找名医,便早早将朝政大事托付给了他。可惜他这个不肖子,最终却死在了乱臣贼子手中。
  盛迟暮温婉地低眉,“诺。”
  她的眉心松动了不少,看来这个心结是解开了。
  窗外轻红悄声道:“殿下,汤药熬好了。”
  方才胡太医临走前留了方子,任胥拿给齐嬷嬷去熬药了,盛迟暮身子这个秘密,整个定远侯府只有她同侯夫人知晓,齐嬷嬷都不知道的,看了眼药方子,也只以为盛迟暮来长安路上受了风寒,需要静心调养,但也不曾怠慢,当即让轻红去膳房熬药了。
  任胥让轻红进门,端了一碗黑黝黝的汤汁,眉心微皱,这么难看的药,要喂给豆腐似的妻子喝?
  “拿点儿蜜饯来。”
  轻红敛衽行礼,“诺。”
  说罢要走,盛迟暮唤住她,“不必了。”
  “妾身还没那么娇贵。”毕竟是漠北来的女人,出身世家,盛迟暮身上有一股长安贵女们没有的大气和雍容,她面对一切时,都显得平和而温柔,即使颠簸起伏,也从容不改。
  任胥将汤药放到她掌心,盛迟暮捧着药碗,也不用汤匙,便细细地都喝完了。
  这些疗养身体的药,她喝了数年了,胡太医开的那些药方,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而已,她对里头的益母草和白云参的味道,熟悉得嗅到药味便能猜到了。
  用完药,任胥扶着她躺下来休憩。
  她娇秀清婉的脸颊,依稀打着一道玉色的光,肌肤犹如两捧碎雪,鸦发似藻,温和娴雅,端的是不可方物。
  “殿下,您也累了,这个时辰,该歇息的。”轻红自告奋勇,“这儿奴婢看着便好了。”
  “好,有事知会本宫。”
  任胥贪恋地看了几眼新婚娇妻,脸色复杂地出了房门。这时候他才想起,今日南书房里父皇同自己说的话,说是平南侯府祭祖,特遣了四公子小郡王回乡探亲。
  不巧,那平南郡王萧家,祖籍正在长安。
  “真是阴魂不散。”任胥一脚踢在胭脂回廊旁的石狮子上,绿痕侵阶,太子殿下脸色微凉,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一世不把萧战捏死,他就不姓任!


第8章 
  皇帝下了朝便去永安宫,侍女们泡了一壶雨前龙井搁在案头,葛绿侍立在殿门,晋安帝甫入宫,见马皇后正困坐在炕头织草鞋,龙目一瞬间清亮,上前一把将皇后抱住了,问她今日见了儿媳妇如何,“皇后,今日你见了迟暮,还好么?”
  马皇后针线一停,耐心想了会儿,道:“太美了,心思还算好的,就是脸皮子薄。”
  晋安帝握住她织鞋的手腕圈住了,“脸皮子薄怕甚么,咱们银修脸皮厚啊,俩人正好凑一双。”
  说罢,看着皇后犹如泛着蜜色的脸庞,心神荡漾,又道:“像咱俩一样。”
  马皇后早知道他是个没脸没皮的,当年就用苦肉计骗得自己团团转,不由得啐了他一口,嗔道:“呸。”
  晋安帝听了毫不着恼,反而将皇后抱得更紧,“皇后?”
  葛绿见状,便知道帝后这是又要亲热了,饶是见识多了,也不禁脸颊微红,敛眉领着一众侍女出门去,将金碧辉煌的殿门阖上了。
  犹如瞬间堕入阴翳里,晋安帝抱着皇后上了牙床。
  一番鼓捣后,俩人大汗淋漓,晋安帝揉着马皇后的柔荑,两个人在锦被下紧紧纠缠,他坠着汗的额头宽阔饱满,五官深邃得紧,晋安帝的母妃当年是胡人,也正因如此,他骨子里才有这一夫一妻的想法,马皇后虽明面上从不给他面子,但心底里不知道有多爱这男人。
  晋安帝问道:“迟暮在宫中多有不熟,你使了宫女么?”
  “你能想到的,我当然都安排好了。”马皇后娇媚地横了他一眼,“姹嫣跟在我身边有一二年了,最是尽心尽力的,同儿媳妇年岁也相当,再合适不过了。”
  晋安帝对那个貌美的小宫女有些印象,点了点头,说到这儿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大女儿。
  晋安帝在潜邸之时,那时候没遇上马皇后,先皇见他年岁不少了,替他随意挑了一名妾侍塞给他,储在后院之中,他有一日喝醉了酒,那女人稀里糊涂闯进来,与他稀里糊涂便好了,后来生了个女儿,是任胥的长姊,他即位后封了长乐公主。
  后来那女人没福气,女儿满月便一病呜呼了,晋安帝心里有愧疚,娶了马皇后后便没有旁的女人,只将女儿过继到马皇后膝下,做他的嫡女。
  但长乐已经桃李华年,至今尚未婚配,性子孤傲倔强,又蛮横无理,长安城里的名门公子对她个个避而远之,晋安帝有心撮合她与尚书程家的婚事,但她眼高于顶,又不讲道理,踹开程家大门大闹了一场,将程家吓得再没了提亲的意思,这事也只能作罢,后来人人听到任长乐的名头便避而远之。
  晋安帝几回旁敲侧击问女儿心意,都没得到答复,为了她的终身大事也不免心急,问马皇后,岂知马皇后却不怎么上心。
  她虽气量不大,但也实诚:“你的女儿放我这里养着,反正没有别的女人,我养着也就是了。但是你也不用指望我像对胥儿和覃儿那样对她,我是白屋寒门的出身,也就这点度量。”
  晋安帝叹道:“朕怕如今来了迟暮,长乐与她处得不痛快。”
  马皇后眼睛一瞪,“长乐自个儿对婚事不着心,胥儿娶了媳妇儿,干她什么事?”
  马皇后养了长乐公主二十年,她心里总觉得这个女儿来得有些膈应,晋安帝把好话同她说尽 ,只有长乐一个人,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的孩儿,后来也确实践了诺,但她私心里,总是不如疼任胥和自己女儿那般疼爱长乐。
  而长乐没娘,心里头也有心结,后来养得一副专横跋扈的性子,更是不怎么待见马皇后,两人针尖对麦芒的,见面没三句好话。
  晋安帝索性不谈这事,将这节儿略过去了,“对了,平南郡王府的四公子要回长安来祭祖了。”
  朝政上的事儿马皇后不怎么关心,信口问:“他拜他的祖宗,与我有什么相干?”
  晋安帝“哎”了一声,眼尾下拉,“四公子萧战今年也方二十,尚未婚配,朕心里猜到平南王是想叫儿子上长安挑个称心如意的贵女为妻,长乐年岁也不小了,朕有意将她指给萧战,你看如何?”
  “那是你的事儿。”晋安帝如此在意任长乐的婚事,马皇后也就不愿意操劳了,心里头又如同倒了两大罐子老陈醋,翻了个身儿,便将被褥子压下来睡了。
  晋安帝晓得一说长乐,皇后准不高兴,忙抱着软豆腐似的妻子又摸又哄,好不容易才将皇后哄得笑了,夫妻两人在软榻上相依而眠。
  午后,日头从如烟似锦的桑榆树下筛出幽幽树影。
  澄空犹如洗练过后清明而高远,婆娑的绯云,妖娆地披拂在长廊和溪水之上。
  盛迟暮坐在树下,身旁姹嫣煮着茶,盛迟暮竖了一方木架,坐在老树盘虬冒出地面的树根上作画,淡雅翩跹的裙摆一泻至地,芳丛如茵,她手心握着一支蘸了藏蓝颜料的笔,画了小半个时辰,姹嫣一瞧,正好望见那繁复精美的纹饰。
  姹嫣斗胆问:“娘娘要做什么?”
  盛迟暮蘸了一笔颜料,淡淡地道:“我想做双鞋,正好弄个绣样儿。”
  没听说过太子妃娘娘还亲自做鞋的,本朝已经出了一位贩鞋出身的皇后了,难道当今太子妃也是个喜好做鞋的人?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娘娘,您要是觉得宫里头闷,可以让殿下带您出宫走走,您来长安没几日,还没见过咱们长安城里的风情罢?”
  盛迟暮道:“长安城的风情能养出殿下的性子,我还是少见识为妙。”
  姹嫣怎么听,都觉得太子妃这是有些吃味儿的意思。殿下那是个怡红公子,长安酒肆勾栏之中那名儿叫得山响,不过自打太子殿下撞晕了醒来之后,便没怎么出宫了,小程公子让宫门口的小黄门递了好几个消息,殿下也没怎么回应,反而除了上南书房看书、处理政务之外,无一例外是回东宫抱太子妃。
  宣纸上成形的云纹被勾挑而出,盛迟暮放下画笔,姹嫣又瞄了好几眼,深觉得太子妃的丹青比起宫中的御画师也不遑多让,不由心生赞叹,也不知道是谁说漠北荒野,养不出什么深闺娇女,他们太子妃可是鼎鼎有名的才女啊。
  盛迟暮将画取下来,放入寝房里,不一会儿任胥又回来了,他一日得来好几趟,瞧她好几趟才罢休的。
  盛迟暮放画儿时,不盈一握的腰肢上便多了一双作恶的手,她微微一僵,身后任胥笑嘻嘻道:“暮暮,小程公子来了好几趟,要我去外头听听戏,你闷不闷,咱们一道儿去?”
  “小程公子是谁?”今日姹嫣也提起过,似乎是他的“狐朋狗友”。
  任胥咧了一嘴花,“程老家里的小公子,大名唤程令斐,是个浪荡公子哥儿,也不好读书,我俩是一个太学里的老师傅教出来的,当年师傅读书读到一半打瞌睡了,我俩就溜出门在墙根斗蛐蛐儿玩。”
  “……”
  “不过他武艺不错,好像有意投身军营,只是家里头毕竟是书香世家,满门清华的匾在祖宗祠堂悬着,程老听了那话差点气晕过去,差人差点儿打断了他的腿。”任胥说起来,有种与有惧焉的后怕,若非他母后拦着,他的腿也早该被父皇打折了。
  盛迟暮道:“即便这样,他也要与殿下为伍?”
  那真是条硬汉了。
  任胥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他脸厚,小程公子自幼则皮厚,俩人可说是臭味相投。
  “殿下想去便去吧,迟暮近来有些琐事缠着,腾不开身。”
  琐事?她在忙什么?
  任胥困惑地低眉,倏忽间瞅见了盛迟暮放在手边用纸镇压着的一方宣纸,雪白的素宣上,轮廓分明地勾勒了一双鞋样儿,刹那间他心肝儿一颤——这是暮暮给自己做的?暮暮给自己做鞋了?他看了眼一脸从容的盛迟暮,心里想到,暮暮被我发觉了心意,明明脸皮薄,但还是伪装得这么淡定呢……
  任胥忍住心中狂喜,暗搓搓傻乐了好一会儿,直到盛迟暮从前方藏书的博古架上取了一本《尚书》,他走上去,咳嗽了一声:“卧房的藏书不丰,暮暮以后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去我书房拿的。”
  盛迟暮低声道:“多谢殿下。”他对她,是真的很包容,盛迟暮嫁给他之前,想过会有一个包容自己的夫君,都不能做到他这种地步,那个两年之约,她看到了他对她的用心和接纳。他不会因为子嗣的事歧视她,这已经是一个男人最难能可贵的地方了。
  “不过,”任胥灿烂地咧开笑容,“暮暮真不想出宫?”
  她没说话。
  任胥循循善诱道:“长安城夜市可热闹繁华的,暮暮知道会喷火的猪么?”
  一句话令盛迟暮微微凝眉,露出一抹愕然之色后,立即又趁热打铁:“还有会下水的兔子,带着鬼面具跳僵尸舞的塞外异客,卖糖葫芦、纸人儿、猜灯谜的摊主,说评书的江湖豪客,唱大戏的老旦,跳舞的胡姬,各种花样儿……暮暮。”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渴求和撒娇的意味儿。
  她虽然没有立即答应,但好像,心已经微微动摇了。


第9章 
  “暮暮答应了?”任胥灿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希冀,耀眼而漂亮。
  盛迟暮点头,“嗯,殿下安排便好。”
  “好。”任胥高兴得快找不着北了,一直以来,他都有个愿望,为了一件事他想了十年,那便是带着心爱的姑娘到长安,看他治下的江山,看尽古都沉郁的秋色,他威严磅礴的皇宫,长安太多好玩的,他从小爱的喜欢的,都想分享给她,他的快乐悲伤,都说给她听。
  任胥脚下生风地回书房,写了一张小纸条让小黄门递出去。
  小程公子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从小黄门手中取到纸条,回了几个字:酉时集雅轩见。
  岂料小程公子看到这几个字之后,勃然大怒:“好你个任银修,你敢骗我!”
  小黄门傻了会儿,舔了舔唇,“程公子,怎么了?”
  程令斐将字条撕成几片,嘴里咬碎了一口白牙,恶狠狠瞪了眼小黄门,“别以为找个带笔我看不出来!任银修的字,化成了灰本公子都识得出!”
  他们可是人称“太学双壁”的一对奇葩,因他们平日里做学问不用功,常被老先生罚着面壁站墙角,故有此称谓。他程令斐还不知道任胥,两人对着写字,就如同在宣纸上对着画八爪鱼,能把对方恶心死。
  小程公子于是恼火地拂袖而去。
  到了约定的傍晚,夕晖半落,一辆低调高雅的马车从宫门徐徐驶出,高大神骏的马匹,花色鬃毛皆是一个式样,挑不出半点瑕疵,御车的人也神容肃然,马车平稳地走过长街。
  任胥拨着帘子纳闷道:“奇了怪了,程令斐人怎么不在?”
  盛迟暮着一件烟花碎的荷绿含苞绣襦长裙,这已经是在任胥替她准备的衣橱里最平凡普通的了,任胥见她一直捧着手中的那卷竹简,诧异道:“暮暮,你喜欢看书么?”
  说好了今日出来玩,看书多煞风景。
  盛迟暮敛唇道:“除了读书,我想不出在马车里能做些别的什么了。”
  任胥将手指成圈在光洁如玉的下颌上敲了两下,“暮暮,你会玩骰子么?”问完,见盛迟暮脸色微微变了,才意识说了什么糊涂话,忙将自己抽了两耳光,“不对不对,我混账,暮暮你什么都没听见。”
  她什么都听到了,皱着眉轻轻摇头。
  任胥登基之后,从前的骰子蟋蟀斗鸡走狗之类大半便戒了,从不肯温书的人,也捡起了四书五经,从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草包太子到让朝中反对的声音渐次消失,只用了两年的时间,但这中间有多少辛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可惜这具身体骨子里却是个惫懒膏粱,他前日从兵器库里抽了一柄长刀,竟然握着都嫌费劲儿,可见是个花拳绣腿的花架子,如何保护他的暮暮?
  他下定决心,要将文武功夫都修回来,不说别的,至少在某些时候,他能光明正大地将萧战打趴。
  “公子,夫人,到了。”马车温和地停下,车夫弓腰退到一旁。
  任胥挑眉,“暮暮,我们下车。”
  他跳下车,将手伸给车中的盛迟暮,她放下竹简,将手递给任胥,还没下马车,便听到车外一阵喧闹声,流光飞舞,绚丽的焰光在他俊美而青涩的脸上淌过,任胥也才十九岁,面相上看,稚气未脱,而且一眼便看得出非富即贵,那身吊儿郎当的纨绔气息太浓郁了。
  盛迟暮微微抿唇,翠色锦衣拂袂而下,身后烟火喧闹,一树树在黑暗的天上炸开。
  她问:“殿下,今日过节么?”
  漠北这种烟火见得并不多,而且太闹了,她并不喜欢。
  任胥笑着握紧了她柔软的手,“没有,长安每一日都是这样的。”
  说罢,他扬起头望着天上纷艳斑斓的烟火。
  那些光彩落在少年的眼中,犹如五光十色的琥珀,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热闹里的静默,繁华里的孤孑。可他明明,笑得那么灿烂。
  正在这时,集雅轩上头传来一个男人清越的呼唤,“喂,银修!”
  盛迟暮微愣,然后任胥恍然过来,冲二楼俯下来的一张大笑脸比了比手势,“来了。”
  “暮暮,走吧,那是程令斐。”
  直到手被他再度握在手心,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的字,叫银修。
  车外齐嬷嬷唤了一声,“夫人,您忘了您的幕篱了。”
  任胥拉着她的手,脚步顿了顿,盛迟暮才想起来出门从未离身的幕篱,齐嬷嬷见任胥似乎不想放手让太子妃回来取,便自个儿上前替盛迟暮戴上了,任胥眼睁睁看着自己白看不腻的俏丽的脸被隐没在面纱下,失落的同时,又庆幸暮暮的容色不会被宵小之徒瞧见。
  他拉着盛迟暮入集雅轩。
  里头觥筹交错,起坐喧哗的人脸上都浮着一种酒醉的憨态,一个人提着壶放旷地跌跌撞撞冲出人堆,差点便撞上了盛迟暮,幸得前头两个护卫挡了一把,任胥握着盛迟暮的手腕,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暮暮,我们上楼。”
  “嗯。”
  小程公子坐了太久了,见到骈至的一对伉俪,傻了眼儿,揉眼睛道:“银修,那字条,果真是你留的?”
  任胥一把推过他的肩头,“别探头探脑的,失信小人。”
  “……”
  程令斐见他始终护着怀里的美人,连自己想瞅瞅小嫂子容貌都不让,不由赌了口气:哼,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到了许亲的年纪了。
  任胥携爱妻的手做到湘帘内里一方檀木桌上,齐嬷嬷见身后小二端了几大盏酒摆上来,舔了舔嘴唇,犹犹豫豫道:“殿……公子,夫人喝不了酒的。”
  “哦,那撤了。”任胥挥一挥手,让小二将酒取下去。
  程令斐大惊,诧异地瞪了任胥一眼,将小二手里的酒壶接过来,“你不喝酒,我喝。”任胥真是中了邪了,往日里与他来往相欢的朋友里,就属任胥最是好酒,无酒不欢,程令斐看了眼端坐那儿,显得扞格不入,犹如烟气雾水似的女人,若有所思地皱眉。
  小二低低应了声,便扭头走了。
  任胥见程令斐今日面色不愉,视线下移,他悬在腰间的那只钱袋……任胥晓得,小程公子出门不用金锭子塞满衣兜,决计不肯上马。他想了想,食指扣着桌沿,挑眉问道:“银子输完了?”
  程令斐囊中羞涩,被当面点破,不好意思地将酒壶放到桌上,讪讪道:“输了,得有一百金珠了。”
  任胥要嘲弄两句,盛迟暮忽而凝了凝眉,幕篱下的皂纱如水波浮动,“是……赌钱么?”
  她有些困愕,更多的是羞怒,任胥怎么将她拉到赌场了,还有方才喝醉酒见人便撞的男人……盛迟暮忽觉得胃里翻滚,有些恶心。
  任胥顿住了,不知从何解释,盛迟暮从他的掌心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个无意之举让任胥头皮发麻,和程令斐叫换了个眼神,他解释道:“暮暮,这里有人是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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