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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女离魂-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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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筹划着今岁去的,无奈诸多事务繁复,加之数次卜卦皆言西京一。方向不吉,如此耽误下来,终未成行。”如灼看向风尘仆仆的表姐,笑问道,“舅舅可好?公主殿下可好?”
  “还不是那个样子,成天介吵吵闹闹的,公主府里上下亦习惯他二人的相处之道,懒怠劝解了。”
  十数年前,今上出人意表将长女唐兴公主下嫁驸马都尉、金吾将军郭铭莨,并打破公主食邑不过三百五十户的惯例,实封七百五十户。虽然皇帝对外宣称此番封赏是由于已故顺献元后嫡女的缘故,但精于捕捉朝堂走势之人还是看出了皇帝意欲抑制豪族,提升新晋勋贵的意图。
  只不过,驸马郭铭莨是个生性潇洒、不惯拘束的人物,与公主婚姻多年才育得一女,没有嫡子这点无疑使得二人本已不睦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今上暮年身体多疾,联络勋臣、打击豪族的计划又悬之又悬,一怒之下生了厌世之心,如今只忙着烧丹炼药,渐次将朝政交与皇太子监管。
  方才言及唐兴公主之女,便是杜灼眼前这位姐姐——郭玉霑,族里排行十八,因其略长如灼一岁,姐妹二人自小感情融洽,较他人更显无间。
  杜灼拾起身旁牡丹团扇轻轻摇了摇,忙不失吩咐黎奴备下此地特有的精致菜肴,领着表姐出到外间,她一面说道:“舅舅倒是极喜爱冶游,就是我哥哥亦跟着学得十成像,现下别业里还寻不到他人影呢。”
  郭玉霑哈哈笑了起来,道:“炤哥夫人可没有我娘亲为夫君招纳妾室的大度,如此又有一番争执罢?”
  “可不是,那位眼界高上天的世家小姐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我才跟她斗了一回法,姐姐若早些来,便会见到她憋气的样子,真令人好笑。”如灼说着一阵得意,以扇掩嘴笑了笑,拉着表姐的手又是一番吹嘘。
  黎奴在旁见着小主人乐此不疲,适时出言劝止,道:“毕竟是大嫂,还是少些作对罢。”杜灼平日唯以与嫂嫂斗气为乐,一下被人责备,不经面有愠色。
  玉霑好言劝慰几句,笑看向黎奴,另说道:“黎奴究竟未变,仍是一心为主的模样。”黎奴惊觉僭越,立刻退至屏榻左侧,淡淡扯出一抹笑容后,不再多言。
  “当真见外,”郭玉霑抬手一挥,率性道,“我三人幼时玩得不分主仆,府里人皆言我们是国初‘风尘三侠’二。。现下想起,真令人怀念不已。”
  瞥见恭谨立于身旁的黎奴持重的面上隐现一抹怀念的笑意,杜灼摆起脸色微讽道:“她现下与我生疏得很,只有奶娘处,还留着情分。”
  “小姐。”黎奴颇有些不悦,欲要纠正小主人错误的言辞,却见如灼转瞬没有了气恼的神色,笑着问:“说顽笑话,争的生气了?”
  黎奴愣了愣,将头别向它处,轻声否认:“没有。”
  “看你二人自小便是这样,冤家一般。”玉霑拉着妹妹的手一阵揶揄,一时间见到她双目自然弯成新月状,脸上斜红亦跟着活泼的面部表情跳跃,衬托出话语者不拘一格的随性。
  落座用了晚膳片刻,郭玉霑想起带来的礼物,忙招来侍婢抬上诺大一个樟木箱,从其中花鸟螺钿漆方盒里捡出个精致的碧色刻花象牙小筒,她笑着介绍:“这是皇帝陛下亲赐的口脂,统共只得两管,娘亲嘱我带一管来送你。”
  杜灼接过轻旋筒盖,顿时满室馨香,闭目微微嗅了嗅,隐约辨出甘松香、苏合香、丁香、麝香、艾纳香等十四味香料,其中多为外邦进贡的珍贵异香,极其少见。
  见着如灼脸上沉醉,玉霑笑着催促:“妹妹别浸在香味里不能自拔,快旋开看看,可中意这口脂的颜色。”
  杜如灼满面欢喜打开象牙筒,就着烛火仔细一看,她惊讶反问:“竟是肉色口脂?好别致的色泽。”
  “今岁京师尤尚肉色与紫红色口脂,我念想着肉色恰合妹妹喜好,便自做主选了这个。”
  “灼儿多谢公主殿下厚爱。”杜灼起身向长安方向垂首行了礼,而后又笑着对姐姐道谢。停顿须臾,她好奇发问:“听闻单加紫草,便可制成紫红色口脂三。,只是不知这个色调要争样制作?”
  郭玉霑使唤丫鬟将木箱中的绸缎、饰物、京都糕点一一罗列出来,嘴上答道:“宫里人说紫草外,再加少许黄蜡、紫蜡便可,具体争样,实在不清楚。回去我打听打听,再来信话你知晓。”
  听得表姐如此说,如灼放弃询问,转而专注于检视收到的礼物。她伸手摸摸光滑的交颈鸳鸯绮,又看看宝钿金钗上闪亮的异国瑟瑟(即蓝宝石),竟忘记了白日里沾染暑气引起的身体不适。
  鼓过三更,烛泪滑落凝结宅院外清脆回荡的更鸣声,兴致勃勃谈论京都人情风候的郭玉霑停下说话,望见身旁枕着条几倾听她叙说的如灼终于耐不住困顿,不知觉间伏在几上沉入梦乡。
  玉霑轻声招来黎奴,吩咐道:“我到偏殿休息,你看顾如灼罢。”
  黎奴应承下来,恭谨行礼送走表小姐后,她解开系结描金宝相花纱帐的翠绿垂绦,动作利落地理了理帐幔的褶皱,又拿来个松软的佩兰锦缎药枕,轻轻移开条几,黎奴帮助小主人摆正了不妥当的睡姿。
  杜灼微微动了动,头上固定发髻的银镶琥珀双蝶钗承载不住滑落枕边,满头青丝失去发钗的束缚,顷刻流泻下来,与榻上华丽薄衾相映成趣。抬手抚开如灼遮挡面颊的发缎,黎奴神情有些恍惚,嘴上喃喃说道:
  “我堂堂清河崔氏,却要如此苟且偷生,竟不能……竟不能……”
  “小主人!”黎奴面色慌乱松开紧握的拳,回首见到奶娘担忧的面容,二人无声对视,空气中胶着一股莫名的凝重。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嫡系最后的血裔,我不能轻举妄动,除了等待查明姐姐失踪是否与崔家灭门惨案相关那天,我只能这样保存自己的性命……”
  “公……”黎奴猛地挥手打断奶娘的同情,飞快稳住不经意牵扯出的情绪,她重新恢复素日的平淡。
  奶娘隐去担忧,严肃了神情道:“小主人,小姐莫名失踪之事奴婢正在极力查访,虽然让您委屈以侍女身份在此过活,奴婢万分惶恐愧疚,但这是目前逃开可能存在的阴谋,保存性命的最妥帖方法,务请小主人冷静行事。”
  “冷静行事?!”黎奴语带嘲讽,反问道,“多久?十年?二十年?抑或一辈子?!”
  “奴婢的使命是保护您的安全,在玉珠小姐不在之后。您的性命是已故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您不仅为自己活,亦得为所有亡魂而活,您务必记住这个事实。”
  黎奴不知觉倒退一步,月光下,竟觉得从小伴其长大、不是亲人却胜过亲人的奶娘面目有些残酷。这么沉重的责任,她不会逃避,可是……可是……
  徐徐夜风吹拂起轻柔的纱帐,殿外略微映透脂红的碧空粘贴着缥缈云絮,高悬九天的月华洒落一地银白,僵持着的二人倒映的身影却异常浓黑,那其中有着化不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黎奴终于颓废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内寝。
  注:
  一。西京:指长安。
  二。风尘三侠指唐初李靖、红拂女、虬须客三人,属传说,并无出处,详细可参看唐·杜光庭《虬须客传》。
  三。详见唐·王焘《外台秘要方》卷三十二“崔氏烧甲煎香泽合口脂方”。

  其四 曲水

  翌日清晨,别院笼罩在薄幕状的雾霭中,飘渺模糊的景致里,偶或传来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雀鸣。
  杜灼斜依在扶几一。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东君渐次划破白蒙蒙的雾气。花间露珠汇集光亮,缓慢移 动闪烁耀目,时光沿着淙淙流水一路前行,不变的唯有清池茶室这刻的宁静。
  阿宝缓步行至小姐身旁,将当日服用的汤药端放案桌上,盛在褐髹漆碗里的馄饨液体顿时荡漾出一阵浓烈的药香,如灼表情麻木地拿起喝下,继而抬眼注视忙碌添香的阿宝灵巧有序的举动。
  “小姐,今日焚什么香?”阿宝轻声询问,打开花鸟螺钿漆香盒,将日常惯用的香饼、香丸一一罗列出来。
  杜如灼随意扫了一眼,挑出个棋子大小,用花模做成桃花形状的香饼,道:“仍用昨日的七宝香罢。”
  阿宝诺诺答应,拿出匙著将细碎香煤掺到保持温燥的炉灰里,以火燃烧后,她另拿起小姐挑好的七宝香饼放置云母片上,等待铜炉里形成适合焚香的微火,才把云母隔火放于香灰之上二。。
  一番琐碎下来,茶室里飘荡开味道幽邃的香气,缠绕着室内仕女衣裳的纹路,久久不愿离散。
  此间茶室略高于园中其他宅院,举目四望,杜灼突然寻到消遣对象,透过半卷的竹帘,她饶有趣味地笑看着不远处宴会上的情景。
  “苏姑子作好梦否?三。”郭玉霑悄无声息来到杜如灼身旁,突地作揖笑问道。
  “姐姐失望了,如灼未有好梦可作,奈何?”杜灼侧身让出个视野开阔的舒适空间,一面挪了个蒲团与表姐。
  “时近端阳,当真没有好梦么?”郭玉霑意有所指的一笑,依着表妹席地而坐,身旁婢女一阵忙碌,鱼贯送上点心。
  “早起服药后便在此处闲耗,好梦实在没有。”如灼眨眼佯装不明,伸手挑开面前遮挡视线的竹帘,指着不远处说道,“笑料倒是不少,姐姐同看。”
  玉霑顺着杜灼所指方向望去,正是几个素衣仆人引导宾客进入宴席,宾主间一番谦让,好不热闹的场面。收回注意,玉霑笑说:“妹妹这般急切,现下就开始挑选夫婿了?”
  “哪会有什么急切,”如灼将扶几移到面前,微微倾身就前,她使唤侍女阿宝将竹帘卷起,嘴上自嘲道,“姐姐也不看看爹爹为我选的恁样人物,‘金木水火土’,如今五行只差水了。”
  “五行差水?”玉霑困惑不解,反问道,“这是争么说的?”
  “姐姐先来见识见识这些令人绝倒的世家公子。”杜灼笑而不答,反转花鸟团扇以檀木扇柄指向宴会方向。
  视线率先落在穿庭溪水左侧最末位青白色衣着的男子身上,听着如灼介绍道:“那便是‘金’了,其人出身河东薛氏,单名一个钰字。名里虽有‘金’却是命里缺金,看他一副穷酸模样,哪里像个门阀士族?”
  正说着,二人发现薛钰双手垂放膝上,拼命抚着裳上清晰可辨的折痕,一面局促不安地注视旁人的举动。在周围众人妍丽锦缎映衬下,他身上青白色的陈旧衣料仿佛老去的红颜,被无情岁月洗尽了曾经的光华。
  府中婢女送上精致点心,薛钰神情尴尬地不停点头表示感谢,手脚慌乱之下忽地撞倒桌面酒樽,酒水撒在衣上瞬间渗出一片淡黄,令他心疼得皱眉直可惜这套压箱底的门面,那凝眉纠结的滑稽模样,愈发连个贵族都不像了。
  玉霑想到如灼形容的“穷酸”一词,心里赞同,连声应和道:“有理,有理。”
  如灼得到旁人认同,得意之下愈发来了兴致,她另指着薛钰身旁慈眉善目、身形高大的绯衣男子,笑问:“那是京兆韦剡,姐姐在京都应该听过他的轶事吧?”
  “京兆韦家虽与我大公主府有些来往,但这位公子,未曾有幸一见。”玉霑在记忆里搜寻不到曾经见面的映像,摇头答道。
  “实在遗憾。”如灼抑住笑,神情认真地说,“别看他现下装出这副慈眉善目的菩萨模样,背里却是火焰般暴烈脾气,更有传言他曾多次笞死过府中婢女,只因韦家权势通天,才压下这段丑闻。”
  “姑父疯了不成?妹妹如此柔弱身体争能配这样暴躁之人?!”玉霑一下失去脸上笑容,匆匆扫了一眼远处宴席上大口喝酒、高声谈话的韦剡,更觉得他面目可鄙。
  “只是传言罢了,姐姐无需上心。”如灼轻声笑了笑,完全未想到韦家公子亦是她婚嫁选择之人。
  “小姐,恐非传言呢。”阿宝闻言凑了过来,禀告道,“前日韦公子刚至别业,薛公子不知说了句什么开罪他的话,他二话不说,直接朝薛公子面门就是一拳,奴婢在旁看得真真切切,半点不敢说假。”
  “无怪‘田舍奴’今日唯唯诺诺、小心谨慎,原来有这么个过节。”如灼好笑出声,心里隐隐有些同情懦弱的薛钰。她忽收回团扇遮掩脸上笑容,拉着玉霑问:“哎哟哟,姐姐快看那粗蛮人喝了酒后面红耳赤的样子,可像京师东市肉行宰杀牲口的屠夫?”
  “妙极,妙极,如灼不说,我们倒想不起想个什么。”玉霑听着妹妹说话打趣,不由得噗嗤一笑,转瞬又严肃了表情劝道,“妹妹可不能选那样的人作夫婿。”
  “哪里会选这种人。我虽多病,却是极度留恋红尘,不舍这繁华世间。”如灼呵呵笑了起来,嘴上说得毫无顾忌,停顿片刻,她又道,“姐姐再看绯面屠夫对首旁若无人侃侃而谈的是‘土君’卢岳逸;另一位温文尔雅、模样俊秀的绿沈男子是郑云儿的族兄。”
  “范阳卢氏,荧阳郑氏,这不是关东世族么?这下双方真要打起来了。”
  杜灼以扇击手,大笑着说:“爹爹怕就是要借着流觞选婚之宴挑拨关陇、关东两派为我一人争执,如此才好提高我婚嫁价值,一方面又可打压世家漫天要价陪嫁的嚣张气焰,如此一箭双雕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只可惜玉霑姐是大公主之女,婚姻需得皇帝陛下做主,不然也让爹爹给姐姐挑选一二。”
  “哪里就说到我头上了。”玉霑不理如灼玩闹说话,作色道,“真要选择,还不如我二人一道择个尼姑院,从此了却嫁人烦扰。”
  “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如灼垂下眼,开始在心里思考身披缁衣的可能。
  看着表妹认真考虑的表情,玉霑哭笑不得地说:“妹妹倒真想做姑子去?”
  杜灼暗暗好笑自己的摇摆不定,否认道:“想想罢了,如灼暂不能舍弃肉糜美味。”二人说笑两句,玉霑开口另问道:“适才妹妹说的五行,我们一路数将下来,除了卢公子的‘岳’字可看作‘山里有土’,却还差个‘木’,莫非那郑公子名里带木?”
  “非也,非也,”如灼摇头晃脑一番否认,压抑着笑意解释道,“郑云儿族兄名唤郑升,因他极善书写、吹奏,身上总不离尺八,所以才唤他‘木君’。人看着还勉强入目,只是每每有貌美婢女经过身旁,我见他眼睛哧溜转动,举止总显轻浮。”
  郭玉霑闻言仔细看了过去,果然见到郑升虽面朝杜刺史随意交谈,却装作欣赏四周美景的样子,眼睛飘忽不定地在席间穿梭往来的使女面上寻找什么,心思全然不在桌面菜肴或谈话上。
  杜灼拿起案桌上的酒杯,看向表姐,戏谑道:“别业里有这样捧腹之人物,我二人难道不该引满此杯?”
  “当饮,当饮。”郭玉霑爽快回答,将杯中甜酒一饮而尽。饮罢二人仰躺下来,哈哈大笑着嘲讽世家子“风华绝代”的举止。
  正当二人沉浸在说笑里,外间忽响起一阵喧哗,如灼与玉霑好奇起身,见着两个身穿青衣的婢女经过溪旁游廊一路说笑过来,杜灼招招手,扬声问道:“风晚,梳影,你二人可是要到宴席上去?”
  婢女们停下脚步行了礼,恭谨回答:“是的,小姐。奴婢正是得命奉了驱邪避毒的蒲酒四。送至宴上。”
  杜灼眼珠咕噜一转,心里闪过计策,她抬眼看着表姐,含糊地问道:“争样,姐姐愿否见识见识?”
  “求之不得。”玉霑扩大了脸上的笑容,表示赞同。二人对视而笑,直看得两位婢女不知所措地互望一眼,慌乱地喃喃道:“小姐,表小姐……”
  “过来,”如灼摆出小主人的威严,强抑着笑意吩咐,“与我二人换了衣裳。”
  阿宝垮下脸,直感觉背脊阵阵发凉,虽然她亦想跟过去看热闹,可是没有及时出言劝止小姐过分行止的事若让黎奴知晓……
  眼见小姐乐在其中,听不进劝说,阿宝悄然离开茶室,寻找黎奴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注:
  一。唐人席地而坐,于身旁放置的几架,与日本平安时代的扶手功能一致,为人们久坐疲倦依靠所用。
  二。唐代虽已有焚香之俗,但留存世间的系统书籍较少,故此处描写以宋·洪刍《香谱》及明·高濂《遵生八笺》卷十五中关于焚香的方法、合香名为主。
  三。原句“苏姑子作好梦也未”为当时俗谚,意为是否有好事,语见唐·蒋防《霍小玉传》。
  四。即菖蒲酿制的酒,唐代端午有饮用此酒的习俗。唐·殷尧藩《端午》诗云:“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

  其五 飞觞

  阿宝未及寻来黎奴,这边厢杜如灼、郭玉霑二人早已换上婢女衣饰,手捧蒲酒,径直朝筵席方向走去。
  尚未进入溪边热闹宴所,便在殿檐下遇到一脸为难的薛钰左右看着来往不停的婢女,一副想要开口问询又不敢唐突失仪的不知所措。如灼皱了皱眉,想着薛钰许是外出更衣后无人引导,因而在繁复建筑里迷失了方向,暗自恼怒府里仆人嫌贫爱富,瞧着薛钰举止落魄,恐非主人婚嫁之选,便人人作践他来。
  如灼心下有了计较,与玉霑对视一眼,二人来到薛钰身旁,施礼问道:“薛公子可是寻不着返回筵席之路?”
  薛钰不敢直视衣着光鲜、突然出现面前的小使女,夸张地垂首作揖,他恭谨说道:“正是遇上这样麻烦,还望二位姐姐指引一二。”谁想他弯腰还礼瞬间,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忽从衣袖里滚出个浑圆物件,骨碌碌的直直朝如灼面前滚去。
  杜灼心里好奇,低头仔细一看,却是块碧玉糕点,记忆里应是别院用来供应宴席的特制小点。
  “那是……那是……”薛钰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慌乱不已下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解释这个物件何以会在他袖里存在。
  脸上的吃惊神情还未缓下,见到薛钰此刻的寒碜,如灼二人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薛钰在旁听着愈发窘迫,头低得几乎贴着地面。
  杜如灼望向对方一身的不自在,努力压下笑意问道:“薛公子若喜欢这样糕点,只管令婢女奉上便是,何须藏在袖里?”
  “家里幼妹从未吃过这般精致的点心……所以想着带一块回去……也就、也就不枉此行了。”薛钰垂首喃喃言语。说完他鼓起勇气弯腰拾起糕点,小心翼翼拂去其上沾染的灰尘,视若珍宝一般重新纳入袖中。
  如灼满脸愕然,从未想过曾经把持朝政,甚至干预皇帝废立的昔日世家竟会落魄到如斯境地,念及父兄挖空心思妄图紧握富贵,交结豪门的努力,更觉得可笑。心里懊恼自己不明情况、言语伤人,如灼面上讪讪地歉然开口:“公子袖中糕点已然污损,还是不要了罢,我一会命婢女将同款点心送至公子寝间,可好?”
  “不,不,不,小生不敢怪罪这位姐姐,姐姐无须……”对方的好意非但没有消除薛钰的紧张心绪,反到吓得他慌乱挥手,心急拒绝。
  “行了,我说给你便给你,罗嗦这么多作甚么!”杜灼一阵不悦加重了说话语气,吓得薛钰立即双手奉上。
  如灼夺过糕点随手往殿前荷花池一挥,池里喂养的金色小鱼雀跃不已,争相浮出探出头来抢夺吃食。薛钰绝望地看着吃饱后渐次散去的鱼群,那副强忍泪水的可怜模样,倒像个受人欺负的小媳妇。杜灼面露无奈缓和了语气,说道:“薛公子,现下随 我二人回筵席罢。”
  薛钰点点头,不敢反对如灼的言语,当然,他亦无从反对这个好心的建议。
  玉霑回首瞟了一眼默默跟在身后的薛钰,压低声音耳语道:“妹妹这就选定了?”
  如灼低头注视着托盘里被风吹拂过来的细碎花瓣,轻轻伸手拂去落花,她才回答:“虽未选定,但较之脾气暴躁、举止轻浮、腹中无物的那些人,薛钰由于家道中落而保有的挚诚反倒显得弥足珍贵。”
  玉霑想要说些什么,眼见将要步入会饮之所,二人忙停下话语,跟随穿梭席间的使女一道奉进美酒。
  踏过场地中央的青锦地衣一。,越过作为镇角的狻猊(即狮子)造型鎏金铜香兽口中漫溢的袅袅香烟,杜灼低首避开父兄的目光,依序将酒樽送至卢岳逸面前案桌上。
  才将酒樽放稳,听到富有节奏的鼓点声响起,便见宴席中央旋进一位身着红白裥裙的舞伎,伴着乐声急作,其人挥舞手中利剑上下翻飞,随着动作加快,舞伎的面目逐渐模糊,只看得利剑舞动的银白流光在艳丽舞衣映衬下时隐时现。顿时举座默然,皆被这凌厉剑势所吸引。
  如灼微微笑了起来,自傲府中有一位尽得公孙大娘真传的舞伎,这段裴将军满堂势……正要在心里赞叹雷霆万钧的剑器舞,由于舞蹈吸引而失去倾述对象的卢岳逸兀自烦恼,侧身注意到身旁劝酒的小使女,他又恢复了愉悦表情。
  “你定然未知晓本公子家学渊源,人又俊逸非凡罢……”杜灼听到这样自我吹嘘的开场白几欲绝倒,但在父兄面前,又不敢过分放肆,她强忍下大笑的念头,低着头只是劝酒。卢岳逸却不罢休,接着说,“家里人直言本公子有当世潘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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