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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女离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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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灼暗暗吃惊郑云儿轻哼一声面露不屑,才注意到大嫂言谈举止似乎处处针对郑升,对方却一味退让,不敢接话。如灼倾身凑过去欲要打探,抬眼瞥见对面与其斗茶的王淮海、郑升二人提起执壶注水入瓯,定睛细看,却见淡青色的茶盏里瞬间泛起浓郁汤花。
  注:
  一。阿姑:新妇称婆婆为“阿姑”或“姑”,此为宋代呼法。
  二。叶子,即酒牌,为古人饮酒行令助兴之用。唐五代流行的“叶子戏”许为今日麻将牌九前身,后失传,这里采用明代的说法。详见陈老莲·《博古叶子》。
  三。各项器具详见陆羽·《茶经》“二之具”及“四之器”。
  风炉、釜、交床为生火、烧水、煮茶的主要器具,此外还有灰承、筥、炭挝(台湾版用:檛,原意为马鞭子,探究陆羽的意思,似乎‘挝’更接近,特注。)、火筴等。

  其一十五 淳泽

  郑云儿不理茗斗另一方已然提壶点茶,她把煮水事宜交与婢女打理,另拿起小青竹制成的夹翻转烤茶,观察着茶砖颜色逐渐变褐泛出茶香,她微侧脸看了看杜灼脸上妄想探究旁人隐秘的兴奋表情,没有答话。
  “嫂嫂,你争么跟郑公子有深仇大恨似的,”杜灼不死心,将蒲团挪近了些,低声问,“难道郑公子有甚么秘密,嫂嫂悄悄告诉如灼……”
  “会有甚么秘密?!”郑云儿瞪了如灼一眼,责道,“适才谁人叫嚷着来此斗茶?灼妹妹有空闲在旁胡言乱语,不如帮我碾茶,一会若是输了,我不饶你。”
  “是,是,是。”杜灼好生泄气,没奈何地应了一声,展开剡藤纸,包好烘烤变软的茶砖,等待冷却后,又从漆成黄黑色的具列处移来瓷制茶碾。杜灼忽的神秘一笑,眨着眼得意宣布:“嫂嫂放心,如灼保证定能赢了这次茗战!”郑云儿不相信地撇撇嘴懒怠接话。
  这方不停说着闲话,郑升、王淮海早已手提执壶,眼见滚烫热水顺着壶口均匀注下,在调制好的稠膏状茶末里形成急速旋转的水流,包裹着茶末不断回旋、融合,顷刻之内,白色汤花层层泛起。
  杜灼停下手上碾茶动作,定定看着青绿色茶瓯内丰富汤花逐渐聚集形成浓厚层面。不远处的漏刻滴落水珠,一……如灼默默记数,心里却反复揣测郑升与大嫂之间的隐秘;二……浑圆水滴在空中垂直下降;三……玉珠接触水面,弹起,绽裂,碎成千万片闪光,最后汇入受水壶中的深沉。一直计到五十六,汤花开始缓慢退去。
  等待汤花完全消散,在茶盏壁上出现茶色水线,侍女柔声唱喏“九十六,黄白带青,汤花匀细”后,提笔在薛涛笺上记录如上言语。
  奉茶娘行至案桌对面,将王淮海冲泡的茶水送了过来。郑云儿与杜灼依次接过,左手托瓯,右手执瓯边缘,顺序轻轻转了数转,静心欣赏片刻瓯内茶水色泽,就着茶水滚烫缓缓饮下,一时间满齿留香,回味无穷。
  郑云儿放下茶瓯微微侧身回了礼,端坐后笑问:“茗量合宜,下汤顺畅,极好。可是水月茶一。?”
  “正是水月茶,”王淮海报以一笑,答道,“前些时日与楚媛到洞庭附近参拜,便带了些回来。”
  “说到楚媛姐姐,今次她争的不同来金水避暑?我总挂念姐姐制的点心,真是人间美味。”杜灼叉手施礼,不及端正容姿,迫不及待问道。
  “楚媛身体不适,令我向杜小姐、姐姐致歉,此番不能前来相聚。”王淮海脸上淡淡的笑,在明媚阳光照耀下有些恍惚。如灼愣了愣,发觉气氛倏地变得凝重,唯有她跟与王淮海仍旧笑着说话,嫂嫂与郑升却变了脸色,一个目光冰冷,一个扭捏着左顾右盼,好像逃避什么他二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郑云儿发现杜灼注视,急急隐去脸上传达内心真实的表情,勉强扯出一抹笑,她道:“既然楚媛身子不好,勿要随处走动,在家休养才是。妹夫在此消暑数月,回去定可看到楚媛痊愈……”正说着,她突兀停下说话,眉头紧锁暗自懊恼,再无下文。
  杜灼侧眼看了看嫂嫂,想要问她何以断言郑楚媛数月后的病况……望向大嫂满脸严肃,如灼缩了缩脖子,重新拿起茶碾碾茶,不敢触碰郑家兄妹之间隐讳的禁忌。
  难言的沉默里,众人失去说话能力一般,僵持着谁也不愿再次开口,刚才的和谐氛围不复存在,四周和煦的阳光、婉转的鸟鸣亦不能冲淡些许沉闷的压抑。杜灼低头默默移动带轴的堕二。,将烘烤过的茶饼碾成碎末。
  单廊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众人等不约而同地往声音方向看去,见是杜如灼的小使女阿宝,众人的注意重又回到茶室构筑的四方空间。只是阿宝到来的声响,终于打破了刚才谈论郑楚媛话题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静,人们突地记起相聚此处的初衷,匆忙找回说话能力,茶室内再次出现热络场面。
  杜灼总觉得愉悦交谈的三人心事重重,对谈话若即若离的恍惚。她收起思索将阿宝招至身旁,接过其送来的银丝结条茶笼子,轻声问:“可去请玉霑姐姐了?”
  阿宝压低声音,偷眼看了看郑升,强忍笑意说道,“表小姐言她在夫人处说话,不来打扰小姐……”
  “有甚么打扰的?”杜灼反问一声,忽的莞尔一笑,想象出来玉霑说着这句说话时的揶揄表情。“知道了。”如灼听着此番说辞,也不好勉强表姐来茶室面对郑升的油滑腔调,便吩咐阿宝退下打听她想要知晓的事情。
  杜灼侧身说话间隙,郑云儿已碾好茶,拿起拂末将茶末拂至罗合内,加上盖子缓缓筛选。等待片刻打开盖子,极细的茶末飞扬起来,形成一道淡绿粉尘,像香兽口中吐露的烟雾缭绕着,而后顺着微风起伏的方向,飘散远行。
  如灼闻了闻空中浮动的茶末,知是仙茶三。,微微笑笑没有作声,暗想品质相差不远的茶如此斗下去,王淮海、郑升二人技高一筹定然占了上风。果不其然,数场交锋下来,如灼、郑云儿这方已然差了三水,眼看就要告败。
  “如灼不是吹嘘定能赢得茗战么?”郑云儿有些负气,气恼质问。杜灼得意地挑挑眉,摆上邢窑白瓷茶瓯,一面郑重其事地拿出银丝结条笼子里保存的茶饼。
  “玉霑姐前几日送灼儿的,嫂嫂等着。”杜灼含笑展开层层剡藤纸显出微显紫色的茶叶,一股醉人清香扑面而来。王淮海吃惊地看着如灼手里的茶饼,满脸疑惑,闭上眼认真感受案桌对面传过来的茶香,待到睁开眼时,他笑对郑升言:“兄长准备吹曲罢。”
  正在自得到手“清辉”的郑升来不及收回脸上兴高采烈的表情,惊问道:“这是争么说的?云妹、杜小姐二人尚未点茶,淮海倒先弃甲投降了?”
  杜灼暗自佩服王淮海的见识,听他向郑升解释道:“杜小姐的‘顾诸紫笋’四。如何斗得?”接着他指了指杜灼釜内的水,“再加上金水梵净山的泉水……出来的茶汤自是个中上品了。”
  “单论输赢显然失了品茗乐趣,我既拿出‘顾诸紫笋’,便与众人一块分享茶香淳泽,再伴上郑公子的尺八乐声、洒墨丹青,岂不三美?”
  王淮海轻轻推了推默不作声的姻兄,郑升惊醒过来,忙说:“如此大好,有幸得享‘紫笋’,盛过挥毫千万张,哈哈哈……”
  如灼皱起眉,疑惑郑升怎么扯到挥毫事上。一旁的王淮海急忙开口,道:“杜小姐的茶、汤俱是上品,只可惜一样,若能配上越窑的青瓷更是锦上添花。”
  “世人皆言青瓷为茶盏极品,陆仙人也说‘半瓯青泛绿’,我却独爱邢瓷洁白如玉的纯净,自觉得茶汤的青白光泽唯有脂玉一般的邢瓷才能衬托出来。”杜灼不以为意王淮海的建言,解释道。
  “人各有爱,原是强求不得的事情。”郑云儿淡淡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下头。杜灼见嫂嫂纠结于与哥哥的不睦,心下不忍,佯装轻松笑说:“哥哥一会回来,见嫂嫂不开心,又要责备如灼的过错了。”
  “可是胡言,我争么从未见过你哥哥责你?”云儿好笑出声,不禁反问。杜灼用则量了一钱五分茶末、少许盐、姜末、橘子碎放入茶瓯,注了适量沸水,缓缓调膏,一面回答:“哥哥私下总是责我,嫂嫂自然不得见。娘亲也只是看重嫂嫂,巴望着哪日抱上孙儿,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开心。”
  云儿听出如灼言外之意,答道:“妹妹即便不嫁人,爹娘与你哥哥断不会嫌弃分毫。”她伸手接过盛装调成膏状茶末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加入沸水,水面泛出色泽洁白的汤花,宛若米粥冷却后凝结状态,不过眨眼工夫,水痕紧咬盏壁凝固不动,胜负不言而喻。
  “一百二十三,青白光泽,粥面粟纹。”
  伴随唱喏之声,如灼亲身将茶瓯送至郑升、王淮海面前。退回座位时,她瞥了一眼低声说话的郑升,奇怪他今日竟使用如此浓烈的薰衣香,以致盖过他身旁王淮海衣上的淡雅茶香。走神须臾,杜灼回到郑云儿身旁,轻声道:“爹娘哥哥不嫌弃,可族里人会争么说?难道如灼能心安理得待在家里到老?终归是要嫁人的……”
  郑云儿低头沉默不语,良久,她才开口:“不管争样,勿要选郑升。”
  注:
  一。水月茶即碧螺春茶,以江苏洞庭湖水月院闻名,故当时名为“水月茶”。
  二。茶碾:内圆外方,内有带轴的堕,可参看河南偃师唐·崔防墓出土的瓷茶碾。
  三。即四川雅安的蒙山茶。
  四。“顾诸紫笋”:唐代专门进奉宫廷的御用茶,唐大历五年于顾诸山设贡茶院,“诸山茶芽,置焙于顾诸,以刺史主之,观察使和之”。

  其一十六 丹青

  杜灼轻轻晃动倒映光斑的茶汤,隐约见到其上模糊的面容。心里思索着嫂嫂的话语,郑升?嘴角浮现一丝好笑,家人到底误解了她的意思,生平最憎轻浮之人的她,怎会作此选择?
  饮下醇香“紫笋”,放低手中茶瓯,如灼夹了块干脯百无聊赖地吃着,渐渐有些懊悔困在宴席脱身不得。案桌对面,郑升在王淮海催促下暂缓口腹享受,衣袂一挥,形态洒脱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尺八,扬起好看的笑容,柔声问道:“未知云妹妹与杜小姐想听甚么曲?”
  “《春江花月夜》、《枫桥夜泊》、《胡笳十八拍》、《虚铃》这些曲子,郑公子全数吹奏一遍,可好?”
  郑升愣了愣杜灼的建议,复对王淮海一笑,道:“也罢,也罢,谁叫我们饮了杜小姐的珍品‘紫笋’呢,现今唯有从命吹曲了。”
  侍女们齐齐动手移开案桌空出个位置,待到郑升于正中坐定,见他拾起尺八轻触唇部,茶室内主宾、仆妇具都安静下来。郑升略略提气,手指在八个音孔上规律移动,乐音缓缓流转出来,婉转幽远,如泣如诉,一会是月照溪面落英缤纷的春景,一会是船泊枫桥的悠悠思乡,转瞬又将听者带至西域辽远雄浑的壮阔之中,刚要沉醉,《虚铃》曲音接着响起,网着众人游离其间。
  数曲结束,人们意犹未尽,仍旧沉醉在尺八宁静的轻述里,久久不能脱离乐音叙说的情景当中。听到旁人啧啧称赞,杜灼回过神,跟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心里却疑惑自己怎么就不能与众人一道融入这优美乐声里。
  此尺八虽非美玉碾成的贵重物件,然而音域幽远绵长确是制作精湛的乐器;吹奏技巧娴熟,其人样貌清逸,与浑圆悠远的尺八乐声相得益彰,她究竟觉得有何不妥呢?
  情感,杜灼看向吹奏者面上浮泛的笑容,突然了然于心。郑升堪称完美的演奏独独少了至关重要的因素,纵使他使出浑身解数将尺八吹得出神入化,没有情感的演绎,再美的乐音也不能打动人心。相反的,如灼低垂眉眼,思索着:只有在乐曲中放入真挚的情感,即便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技巧,也是沁人心扉的绝妙乐音。
  如此想来名声在外的郑升还不如黎奴,特别是那曲《枫桥夜泊》,每次操琴与之合奏,总觉得潸然泪下。每每拼命忍住心里泛滥的悲伤,总见到黎奴放下尺八眼望远方的落寞表情,那其中包含的情感,是由怎样的深沉念想组成?
  杜灼望向天空悬挂的缥缈云絮,想着黎奴与哥哥此刻正在做些什么,是否与她一样,会有片刻恍惚望着蔚蓝天空出神。
  坐于车内的黎奴,伸手撩开纱帘,定定看着净蓝琉璃一般晴朗的天际。路途颠簸,车窗定格的四方碧蓝左右晃动,眼睛看久了不禁感到有些疲倦。由于昨夜暴雨的洗刷,天气凉爽没有了夏日的酷热,黎奴缓缓放下帘子隔绝车外清风,闭目养神起来。
  “黎奴,”杜炤在旁小声开口,打破她的沉思,“如何是好?唐爱爱彻夜未归,金粟红玉镯寻不回来,妹妹怕是不依饶,一会黎奴可要为我美言几句才好逃开如灼怪责。”
  她淡淡笑了笑,对杜炤说道:“大公子早知这样担惊受怕,那日就不该与狭邪女纠缠不清。”
  “黎奴,”杜炤毫无主人模样,夸张地侧身作了揖,轻声讨饶,“灼妹妹那里把我责得没有面皮见人,你就饶了我罢。”
  “唐爱爱不在行院外出会宴原是估不到的意外,小姐那里黎奴自会为少爷解释,只是这玉镯——”黎奴欲言又止看了杜炤一眼,见其脸上尴尬,当下不好驳他颜面,黎奴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说。
  杜炤低下头看着掌中纹路,沉默片刻,他出言自嘲道:“黎奴不说,我亦知晓,只是心里发怵,也不知那唐爱爱还是不还,到时少不了多许她些金银器物。这些还是其次,若唐爱爱知道镯子贵重拿来要挟,或者她直接找到爹娘……”
  “少爷莫急,万不得已还有玉霑小姐可以相助。”
  “争么未想到,只要玉霑出面……”杜炤放下无端担忧,呵呵笑了起来。又跟黎奴讲起外出吃酒玩乐的事。说话间回到拂羽园,下了马车才发现日渐偏西,一轮弦月淡淡的轮廓同时浮现于空。
  黎奴回到掩翠阁,看见室内燃起蜡烛,烛光影绰,不似外面敞亮。往里间走,却是杜灼与郭玉霑并肩坐于榻上,垂首低眉相互说笑玩赏一幅画卷。
  听到声响,杜灼未抬头,仍旧盯着纸面挥洒的墨迹,开口问:“回来了?哥哥呢?”
  “嗯。户部崔大人休假来到此地,在梵净山上别业置下酒宴,才回来,老爷便领着少爷并一众宾客过去赴宴了。”黎奴轻声回答,不经意扫了一眼如灼手中的画作,原来是描绘此地山川美景的水墨画,左侧飞白七绝一首,倒是笔力苍劲很有一番气势。
  “端阳前这几日,倒是日日筵席,会了这场又有它场。玉镯子,可讨回来了?”杜灼目光跟随笔触走势从右自左浏览过来,嘴角浮起会心浅笑,看那模样也不知是对画自语,还是问询侍女。
  “可是不凑巧,黎奴与少爷去到行院也不见唐爱爱,只听女侍言昨夜外出参与主簿宴会后一直未回。”
  “未归?”杜灼终于抬起头,脸上却未有惊讶表情。玉霑在旁隐隐担心,道:“怕就怕她知晓金粟红玉镯来头起了贪心,若是携了远逃,或是趁机要挟炤哥哥……”
  “金粟红玉镯子是家传之物,还有甚么来头?”奉茶上来的阿宝听众人说起红玉镯皆变了脸色,不禁好奇询问。
  杜灼接过阿宝递来的茶盏,解释道:“那是先皇帝大破高丽时所获,特送与太母一。安仁长公主作嫁的御赐宝物。只怪我那日未及留意哥哥送给唐爱爱的镯子竟然是这件。”
  “听宫里人传闻,那金粟红玉镯实为高丽国宝,价值连城,世间独此一件。”玉霑打断如灼的自责,笑道,“想当初我因欢喜那镯子,几想嫁与炤哥。”
  “姐姐争的不嫁了,姐姐争的又不嫁了?如灼真巴望嫂嫂是姐姐呢!”
  郭玉霑笑而不答,另打趣说:“现下不该提我,单说妹妹选婿之事,这画卷赠佳人,可能打动芳心?”
  “画卷赠佳人?”杜灼咯咯笑了笑,对黎奴说道,“你来看看,郑升那登徒子倒画得一手好画,字也写得洒脱别致。”
  “还是个丝竹能手!”郭玉霑凑过来揶揄道,“我来时听见婢女们私下俱言,郑公子吹奏尺八技惊四座,别业上下都在议论,同在茶宴的杜小姐怕是芳心暗许了。”
  “姐姐浑说!哪里就许了郑升了?!”杜灼脸上羞涩,拉着玉霑的手急切反驳。
  黎奴低下头,轻声道:“琴棋书画精通,也是难得的夫婿人选了……”
  二人听到黎奴所言,停下玩闹哈哈大笑起来,黎奴不解抬眼,听杜灼开口说道:“惟明打听到郑升昨晚在外流连,彻夜未归。”
  “难道冶游去了?”黎奴一脸惊讶,心里却觉得以郑升那般轻浮模样,外出夜游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招了倡女……”杜灼冷笑一声,讽道,“黎奴要问从何处知晓?那登徒子自己跟人说的,不然我从何而知这等私事。方才你讲唐爱爱不在行院,我也不惊讶,因昨夜她亦是参与游宴之人。”
  “黎奴这便去告诉老爷!”
  “等等。”杜灼挥手阻止,视线落在画卷上,浓淡结合勾画的山水仿佛通了灵性,沉醉其间时,看着画面溪水听见潺潺水流,望着淡墨远山就像见到云雾缭绕缓缓而动的状态。
  “小姐难道因为这幅画卷便默许郑升荒唐行为?或者要许嫁郑升?!”黎奴看着自家小姐沉入画卷氛围,不禁焦急反问。
  杜灼不以为意地浮现淡淡笑容,卷起画纸交与阿宝,叮嘱道:“拿去装裱起来,小心勿要折损。”
  侧身面向黎奴,杜灼另说:“你去告诉爹爹,他定是不信,还道是我指示你妄言郑升。你装作无意样子,明日晨间于后园东北角跟阿宝悄声提起。爹爹每日辰时必然在那观赏牡丹。”
  黎奴释怀一笑,点头应承下来。
  “接下来便是红脸屠夫,呵呵……”杜灼跟郭玉霑相视后神秘大笑,看得黎奴心里泛滥不安预感,急问:“小姐,你不会使甚么招数,令那些公子洋相毕露罢?”
  “可惜这幅画作了……”杜灼答非所问看着远处,心里想着画卷上透露的浓郁哀伤。
  注:
  一。太母,即祖母,宋代呼法。

  其一十七 竞渡

  翌日一早江岸两边便热闹非常,权贵望族、贩夫走卒趁着端午佳节倾城而出争相涌向江边,就连沿岸陡峭的岩石上都站满了观看龙舟竞渡的人们。
  卖花娘手捧着葵花、蒲叶娇笑着向路人兜售;满载鲜桃的货郎挑着扁担,身形灵巧的穿梭于人头攒动的街上。目标一致的人流中,偶或有几个停下脚步购买时令花果。货郎乐呵呵的笑弯了眉,低头看了眼别在腰间的艾草,呼吸间仿佛闻到草叶的香味,不禁觉得周身邪侵俱被驱散,神清气朗的只留下召唤美好的福气。
  一列花团锦簇的车队陷在人群里,缓慢向前行进。贩桃货郎在街边一香铺旁停下,远远盯着车辆,好奇问了句:“好气派,哪户人家?”
  在铺外瞧热闹的香铺小哥鄙夷地斜视货郎淌着热汗的脸,以倨傲的态度反问:“刺史大人家的行列你也不识?”
  货郎不在意对方的轻视,呵呵笑着说:“因为没有静街开道,一时也估摸不出究竟是哪家马车。”
  “那是杜大人体恤民情,不欲在此佳节扰了百姓……”小哥白了他一眼,还要宣讲,香铺主人在铺内呼喝一声将小哥骂了回去。货郎见那小哥被责,在旁诺诺赔了不是,转又看向前行的马车。正饶有趣味的注视着,忽见其中一辆马车纱帘掀开,见到一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女子挥动斜披轻薄帔帛的手将他招了过去。
  “小娘子想要甚么?货担里除了水淋淋的鲜桃,另有我娘做的百索一。等节物,虽不是甚么金贵东西,但端午佳节,买个除邪去晦的意头,此外还有……”小货郎说着偷偷觑了女子一眼,见她朱红花钿一点额间,梳个双鬟望仙髻,正笑意融融地望着他的货担。
  “只要几个桃就好了。”车内女子轻声开口,货郎不禁又看了眼,暗想这个小娘子恐怕是个病弱之身。
  女子随手挑了六个桃,回首吩咐:“黎奴,多给他些钱,”说话见,车内另一素颜女子点头答应,从袋里捡了串铜钱递到货郎手里。
  “不用这么多,小娘子给多了。”货郎不安地挥挥手,听到车内传来轻柔笑声。“拿着罢,不过一串铜钱。”货郎想要道谢,素颜女子的身形却遮住他的视线,他笨拙地张着嘴,感激的话尚未想好,纱帘早已放下,车辆随着车轮咕噜转动声缓缓离开。
  路上空耗了半个时辰,杜府家眷一行终于抵达望江楼。如灼理了理佩在身上以长命缕、宛转绳系结而成的人像,奶娘在旁为她戴上粒Вɡ熇耄┖蟛畔铝顺怠?羁畈饺敫舐ィ慵蛔槟档ぐ松任两即罂占浞殖赡凇⑼饬讲糠郑锛淞硐铝瞬颊剩允雇馊丝硬坏狡淠谂煅簿俣�
  掀帘进入,里间正中一个长案桌环列月牙凳,郭夫人端坐主位温柔笑着将杜灼招到身边,如灼至母亲面前问了安,便拉着表姐郭玉霑的手走到临江一面廊檐下,拿了方才买的鲜桃分吃,一面议论街上见闻。姐妹二人正说笑着,隐约听到身后传来郭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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