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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缭乱-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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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说怎么不兴,“非但兴; 还比外头厉害呢。”
宫里有钦天监,专管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当然这是比较上台面的说法,钦天监的能耐远不止此,说得通俗些; 他们是御用的算命先生兼阴阳生,合婚排八字,批殃榜看风水,几乎无所不能。为皇帝合婚; 可算是头一等的要事; 通常两个八字要经监正、主簿、五官灵台郎反复推演。没有犯冲; 上上大吉的作为首选。
“当年我进宫前; 也是经过推算的。”太后笑着说,想起头回从察哈尔进京,一路上风尘仆仆却满怀待嫁的春心,那时候连风好像都是甜的。
太后回忆曾经,却发现嘤鸣神情困惑,她怔了下,不由叹息:“别犯嘀咕啊,八字相合是最起码的,至于两个人兴趣投不投,合不合脾胃,那都靠个人经营。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不明白我和先帝爷合出了上上大吉,先帝爷怎么还是不喜欢我,连一儿半女都没留给我……这种事儿,真不好说,为什么我瞧见你和皇帝乌眼鸡似的,我一点儿不担心呢,因为你们相互有往来,吵吵闹闹的感情不就来了么。我呢,和先帝爷当真是对坐着说不上一句话。”太后想起那段时光,苦闷地嗳了声,“他看我像储秀宫的呆头鹿,我瞧他像乾清门前的耷耳朵狮子,就是两两不对付。其实我到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可是男人瞧不上你,为什么呢,没有为什么,毕竟瞎了眼的男人也是有的。”
太后偶尔会有极其心直口快的时候,嘤鸣这回听出了她话里的怨怼,其实这已经算是很克制了,按着她的心意,可能更想说的是眼界很高,奈何死得很早。他这会儿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自己还长命百岁地活着。活着就是赢家,先帝的短命,谁知道是不是报应。
嘤鸣和太后敲边鼓,“奴才和万岁爷总是说不上两句就要闹起来,其实是因为我们八字不合吧!”
太后却道:“胡说!老佛爷再三叮嘱钦天监仔细推算的,七个人排了三天,每个人排出来都是天赐良缘,就算目下合不到一块儿去,最后也还是会有好结果的。”
嘤鸣很失望,连借口八字不合都不成功,这辈子无论如何是要和皇帝捆绑在一起了。
另外太后还告诉她一个更加绝望的消息,“你们的姻缘里有贵人,贵人扶持,哪有不成的道理。”
嘤鸣枯着眉笑,心想贵人确实很多,老佛爷和太后,还有御前三宝,德禄小富三庆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要把她和皇帝凑成一对。
德禄也在笑着,管事的太监,心思细得针尖似的,揣着袖子说:“我在前头明间里上夜,专管半夜军机值房的差事,这头穿堂往后全交给您了,您受累多担待。”说着又瞧松格,“松格姑娘按制是不能在养心殿过夜的,回去吧,睡个囫囵觉,真是有造化。”
松格呆呆看着德禄,无话可说,最后纳个福领了命。
其实军机值房半夜哪里来什么机务要传递,又不是逢着水患旱灾,或是边关告急。八百里加急在这风调雨顺的年月里是不存在的,所以德禄在夸松格有造化的时候,自己也偷着乐了一乐,今儿夜里自己也能眯瞪两回了。
当着御前的太监,外头风光里头苦。早前他刚进宫的时候站班儿,静谧的午后,宫里一点儿响动都没有,人在那儿侍立,就觉得眼皮子千斤重,不消一弹指,魂儿能从头顶上飘出去。一旦崴了身子,接踵而至的可能就是一个嘴巴子。太监在主子跟前是奴才,学徒的奴才在掌事奴才跟前,简直就不算是个人。总管太监要瞧你是不是有出息,才决定是否提拔你,这项考核从各处着手,梳头、端茶、穿衣、传话、回事……对于德禄来说,最难的就数站班儿,那时候年轻老爱打瞌睡,最后没法子,每季领穿戴的时候,他就往大了领鞋,因此别人都说他人不高,老大的脚,干什么呢,脚尖里头装苍耳。打瞌睡的时候脚趾头往前顶一顶,立马能把你扎精神了,他就靠着这个法子,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耐的午后。
如今当了管事,虽不必像当下差的时候站班儿看门,但要懂得看眼色,会琢磨主子心意。要是主子冲你使了半天劲儿,你一脸茫然什么都不明白,那主子要你干什么?伺候万岁爷就得胆大心细,急主子之所急,那位是天下之主,和别人兴许还能商量着来,和怹老人家不能。主子爷是办大事儿的,面子第一要紧,他没吩咐的你想到了,主子看在眼里,知道你的好处,那就行了。
德禄迈着鹤步走进了东暖阁,这会子正是万岁爷预备小憩的时候。三庆在边上整理文书,万岁爷搁下御笔站起了身。
“主子,才刚姑娘和奴才说话儿来着,奴才说小富今儿身上不好,姑娘真是个敞亮人儿,怕咱们值上倒不过来,自愿给主子上夜。”
皇帝听后略怔了下,神色倒也如常,只道:“昨儿缴了她八钱银子,只怕这会子正怀恨在心呢。”
德禄说不能够,“姑娘的心胸,主子还不知道么。她伺候主子也是一心一意的,不过初来乍到,难免闹些笑话,等时候一长,自然如鱼得水。”
皇帝哼了声,再没说旁的,举步朝后头寝宫去了。迈过穿堂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体顺堂前的阴影里,纤细的身形,黑鸦鸦的大辫子,身后是一片浩荡的光瀑。皇帝顿住了步子,揣测她是不是也动了一点心思,开始留意皇后份例的屋子了?
正想着,她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他。皇帝避让不及,只得装作从容的模样走过穿堂,到了明间檐下停住了问她:“听说你今儿夜里顶替小富?”
嘤鸣说是,“奴才给主子上夜,主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才。”
皇帝听了她的话,忽然心头一动,只是不敢想歪了,还得硬找出话来挤兑她:“吩咐你?你会端茶递水,还是会捶腿打五花拳?”顿了顿想起来,“对了,你会端茶递水,爪尖烫焦了也不知道扔,是朕看扁你了。”
嘤鸣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因为你才被你皇祖母考验,你还说上风凉话了?可是要反驳,就得牵扯上皇后的位分,她这会子也不想提那桩,便夹着尾巴做小伏低,充分展露出了狗腿子的做派,“扔了老佛爷该让奴才家去了,奴才还没伺候够万岁爷呢,不忍离去。”
不忍离去……她是说漂亮话,可在皇帝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他蹙眉看着她,竟感觉到一丝悲哀,如果自己发话让她出宫,恐怕一眨眼的工夫,她就跑得没影儿了吧!
嘤鸣看见皇帝神色凝重地进了明间,又日新的窗户开了半扇,天儿很热了,他歇觉从来用不着人打扇子,有时候她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天生冷血。
嘤鸣自己扇了两下扇子,也没往心里去,转身进了体顺堂,这是个面阔五间的格局,相当于后殿的东耳房。养心殿里的屋子分隔成紧凑的小间,并不像外头人想象的那样,皇上一个人住在四面不着边的大殿里。这里的一桌一椅都精美工细,紫檀的木工物件,还有宝石花盆景西洋钟,无一不显示出帝王家的尊崇与奢华。
主子歇了,她不能歇,西梢间里有个书架子,上头摆了些书籍,她闲来打发时光也爱看书,不过进了宫,这种消遣几乎没有了,一得了空就是做针线绣花儿。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架前看书。夏天的轻罗柔顺垂坠,衬得侧影单薄。一墙之隔的万岁爷也没有午睡,一个人慢悠悠在屋子里打转,也不知在思量什么。
德禄抱着拂尘,在穿堂的抱柱后看着,心里不免有些感慨,将来帝后的心境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万岁爷面上沉稳,其实热血满怀,没有热血的人执掌不了万里江山;嘤姑娘呢,道心如恒,享受俗世的精致生活,有两道迷人的眼波,一颗超然物外的心。某种程度上她和皇太后很像,所以太后才格外喜欢她。这世上的喜欢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要么出于瞬间的怦然心动,要么就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热啊,心静自然凉全是蒙人的。午后一点儿风都没有,满世界就像个蒸笼,德禄站在那里汗如雨下,觉得自己快要熟了。不远的慈宁宫花园里树木参天,树上的唧鸟扯开了嗓门叫唤,庞大浩瀚的声浪,能传出去几里远。蝉闹得越欢,就越叫人心烦,这种心烦点灯熬油般,到了傍晚时分才逐渐消散。
万岁爷上军机处议事去了,嘤鸣是到了御前才大致明白皇帝的政务有多繁忙。她原本以为朝廷养着那么多的大臣,应该事事有人分忧的,结果并不是。有些臣工擅提意见,擅于向皇帝表明自己爱思考,然而意见提出了又不去解决,可见这意见就是为皇帝预备的。办实事的大臣也很多,皇帝忙,他们也忙。当然还有个别像纳公爷那样蒙事儿混日子的,以前嘤鸣就纳闷,她阿玛怎么能有那么多的闲暇捧戏子养小情儿呢,原来忙的是皇帝,不是他。
这么一想,似乎有些对不住皇帝,万岁爷的操劳,成就了纳公爷之流的游戏人间。嘤鸣在养心门上等着,天黑了,门外白纱灯笼高挂,投下了一地的光。光影里无数细小身影窜动,有土的地方就有虫袤。她很怕那些小东西,不光这些寻光的飞虫,还有叶上的肉虫,枝头悬挂的“吊死鬼儿”,她都怕。
在阴影里缩着,将近戌末时分皇帝才回来,她终于不用露天呆着了,见到皇帝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主子辛苦了。”
皇帝古怪地打量她一眼,“拾着狗头金了?”
她说没有,“主子忙到这会子,该歇歇了。奴才给您预备了点心,主子进一点儿,松松筋骨吧。”
没有歪理邪说,也不给人添堵,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她,这样的感觉倒很好。皇帝的眉眼也柔和下来,负着手进了明间,桌上拿春盒装着四品小食,还有玉盏子,里头盛着细洁的杏仁豆腐。
皇帝盥了手,在桌前坐下,夹起一个鸽子玻璃糕,才想起来问她:“你进过没有?”
嘤鸣摇头,“我夜里不吃东西,怕吃了积食。”
皇帝刚想吃,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撂下了,“你怕积食,给朕预备这么多,你又想坑朕?”
三庆和德禄这回连眼睛都没抬,知道出不了事。果然嘤鸣自己能解围,她说:“万岁爷别防贼似的防着奴才,奴才到了御前哪儿敢坑您呢,坑了也没地方躲不是?给您预备吃食是见您辛劳,您不像奴才,见天都闲着。您有万钧重担在肩上,不能吃好睡好,圣躬会受不住的。”
这么听下来,似乎还有些人性。皇帝也不是个吃独食的人,说你过来,分了她一品金乳酥,“赏你的。”
越说怕积食,就越能得吃的,嘤鸣其实十分觊觎那些糕点,御膳房的东西好些寿膳房没有,像那个奶白枣儿宝,她进宫后还没尝过,于是笑道:“谢万岁爷恩赏,奴才不吃单样的东西。”
皇帝已经摸准了她的臭德行,“看来还得逢双啊,逢双的有什么说法吗?”
嘤鸣说:“比较吉利。”
皇帝喘了口大气,“是啊,朕怎么没想到呢。”见她盯着那盒奶白枣儿宝,于是伸出两根金贵的手指拨了一下,“这个也赏你吧。”
嘤鸣抿唇赧然一笑,“那怎么好意思的,我都吃了,主子就没了。”
皇帝说不要紧,“朕怕积食。”
只是她那个羞怯的笑,却留在了他心上。想必她就是拿这个来蛊惑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吧,看着那么人畜无害的姑娘,又懂事又知礼,谁能想到她在他这里使了多少坏心眼儿!
皇帝抬了抬下巴,“赐坐。”
嘤鸣说谢谢万岁爷,手里捏着小银匙,优雅地尝了一口,吃到好东西后的眉花眼笑,和贪财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皇帝又眼晕了,调开了视线。今晚的杏仁豆腐做得比平常都要好,可惜只有一盏,否则也可填了这个窟窿。
嘤鸣一口口吃得心满意足,吃完了连连赞叹:“御厨的手艺就是好!万岁爷,奴才吃饱了,今晚上很有精神。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才,奴才就在您隔壁,你喊一声,奴才就过去了。”
她不懂上夜的具体规矩,其实上夜的哪能舒舒坦坦自己找间屋子呆着,一般是在主子寝室外铺毡垫将就一夜。不过对她必是没有这样要求的,她留在隔壁就留在隔壁吧,皇帝垂着眼,点了点头。
至于他的起居坐卧,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些用不着她操心。他洗漱过后回又日新,三庆伺候着换上素锦明衣,一应安排妥当了,御前的人都退了出去。
窗外孤月暗淡,皇帝仰在枕上,一头思量朝中发生的事,一头心里又牵着隔壁那个二五眼。不知道她这会子在干什么,没准儿在抠脚吧,皇帝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一声惊呼,像清早雄鸡的报晓,又尖又利撕破了夜的宁静。皇帝一激灵,听出了是她,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风一样冲进了体顺堂。
第49章 大暑(4)
“怎么了?”皇帝有点慌,看见那个二五眼失措地缩在墙角; 一条腿缩起; 一条腿站立; 那模样真像宫门上的那只铜鹤。
宫里戒备森严; 总不至于招了刺客或贼吧,皇帝摸不准她受了什么刺激; 尖叫还在持续,他的耳膜被她叫得嗡嗡作响,他只能拔高了嗓门; 更大声问她:“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别光叫; 说话!”
她几乎已经缩上紫檀条案了; 一手撑着; 一手奋力指点:“又来了!又来了!”
皇帝被她叫得头皮发麻; 这大半夜的; 别不是撞鬼了吧!他说:“闭嘴!闭嘴!”一面回头查看,终于发现那个坠落在阴影处的虫子,重又奋力飞了起来。
有时候就是那么背运,越是怕的东西; 越是和你过不去。那金色的双翅似乎支撑不了笨重的大肚子,砰地一头朝她撞了过去。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什么私怨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嘤鸣的嗓音又突破了新高度; 她又叫又跳; 跳到皇帝身后; 使劲把他往前推,“打死它!是个爷们儿就打死它!”
皇帝当然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是爷们儿才去打虫子,他是被她鼓动,觉得那个让她害怕的东西就是该死。然而虫子再次落到暗处无从查找,必须等它飞起来,才能重新找见它的踪迹。
御前上夜的太监和宫女经嘤姑娘这么一闹,全都聚集在了体顺堂门外,可是屋里只有她和穿着寝衣的万岁爷,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敢贸然往里头闯。
嘤鸣在皇帝背后探头,“怎么没了?”
皇帝不说话,目光犀利如秋狝围场上打猎一般。忽然翅膀的嗡鸣又再响起,金色的虫子围着屋顶上的那盏宫灯笨拙地一圈圈打转,嘤鸣这会儿已经抱头鼠窜逃进了东梢间,剩下皇帝虎视眈眈盯着那只虫,虫落地的时候下意识抬脚,忽然发现自己竟没穿鞋,这脚便有些不知该不该落下去了。
还是德禄脑子活,他飞速上前,一脚踩住了虫子,然后躬身把虫尸捡出去,一面挥手说:“赶紧把檐下的灯笼挪到屋角去……快关门,免得再有危|蛄飞进来!”一面退出去,顺手阖上了门扉。
皇帝被关在了门内,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正恼德禄这狗奴才自作主张,门开启了小小的一道缝儿,一只手伸进来,把他的鞋放在槛前,很快手又缩了回去。
皇帝无奈,只好先把鞋穿上,看看自己这大失体统的样子,不由感到一阵灰心。她鬼叫一声,自己就不顾一切冲过来了,帝王威仪何在呢!
回头看了看,梢间的隔扇门后探出了一个脑袋,小声问:“万岁爷,那虫子打死了?”
皇帝垂头丧气嗯了声,“你往后能不能别这么鸡猫子鬼叫?你是来上夜的,不是来吓朕的。就凭你刚才的言行,朕可以治你的罪,叫你阿玛进来收尸,你知道吗?”
嘤鸣噗通一声跪下了,扣着砖缝说:“奴才死罪,奴才怕虫,见了那些东西脑子就糊涂了。求万岁爷开恩,千万别杀我,奴才阿玛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唬,还请万岁爷顾念。”
皇帝听了,觉得她认罪的态度算比较诚恳的,便垂眼瞥了瞥她,“起来吧,朕是一国之君,为了一只虫子砍了你的脑袋,未免小题大做了。不过你要记好,是你给朕上夜,不是朕给你上夜。这么一嗓子喊起来,还得朕跑过来给你打虫子,你难道不惶恐?”
嘤鸣当然惶恐,也觉得很丢人,其实值夜这种事要是放在其他时节是不要紧的,哪怕寒冬腊月也可以。偏偏现在进了三伏,正是虫蝇肆虐的时候……以前她在家,松格和鹿格轮着给她上夜,一到天擦黑就门窗紧闭,所以从没有虫子飞进过她的屋子。这回是与人为奴,门不敢关紧,怕万一万岁爷传唤,自己听不见,又要挨数落。所以做奴才真难,像她这样毛病一堆的,实在干不了伺候人的事儿。
皇帝也这么认为,醉茶,不吃羊肉,这会儿又添个怕虫,既胆小又矫情,谁有这福气让她伺候!她站起来,一脸菜色,蔫头耷脑,原本他是想嘲讽她几句的,再一思量还是算了,看在她刚受过刺激的份上吧。万一挑她的刺,把她惹毛了,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狂悖之语来。
再瞧她一眼,其实她受了惊吓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女人有几样忌讳,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后宫那些嫔妃们,不受宠还一身的规矩,比她实在差远了。
嘤鸣呢,因这回的事很感激皇帝,这个鬼见愁脾气虽大,紧要关头倒也仗义,没有劈头盖脸进来臭骂她,她发昏躲在他身后的时候,他也像一座山似的供她避难。
她抬眼觑觑他,嗫嚅着:“主子说得是,是奴才给您上夜,不是您给奴才上夜。奴才这回没当好差,丢了我阿玛的脸,丢了鄂奇里氏的脸……”说到最后竟泫然欲泣,真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皇帝看了有点慌神,“朕也没说什么,你罪己倒罪得痛快。”
嘤鸣吸了吸鼻子,“奴才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还望主子恕罪。”
皇帝想了想,大概就是那句“是爷们儿就打死它”。他暗笑这小丫头没见识,证明是不是爷们儿自有别的办法,说出来怕叫她下不来台,还是算了吧!
他别开脸道:“你口出狂言也不是第一回 了,真要论罪,够杀几回头的。朕念在你阿玛辅政的情分上,姑且恕了你,还望你以后自省,愈发谨言慎行才好。”
嘤鸣说是,“请主子放心,再没有下回了。”
皇帝点了点头,灯下白衣缓袖,很有出尘之态。不过脚上趿了双洒鞋,这种鞋原不该出寝室门的,现在穿成这模样站在她面前,真和平常冠服端严的样子有天差地别。
嘤鸣是头一回看见皇帝穿寝衣,到现在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想先头他没穿鞋就过来了,那双金尊玉贵的脚沾了土星儿,总得伺候着洗干净了才好。
“万岁爷,奴才送您回又日新吧。”她站在门前,歪着脑袋道,“奴才失仪惊动了万岁爷,这事儿要是传到老佛爷耳朵里……”
皇帝轻吁了口气,“御前的人嘴都严,没人敢向老佛爷回禀。”边说边迈出了门,心里也在嘀咕,如今是完了,不寻她的衅就罢了,竟还要给她定心丸吃,可是古怪。
嘤鸣诺诺谢了恩,把皇帝引上廊庑,廊下两头还吊着灯笼呢,她左右张望,唯恐又窜出飞虫来,简直是挨在皇帝身后蹭进了后殿。不过进了明间她又活泛起来了,回身吩咐人打水。德禄那头早预备下了,司浴的要端进去,被德禄中途截了胡,往她手里一递,说:“姑娘您受累,这回得将功补过才好……您先头,着实惊着主子爷了。”
嘤鸣说应该的,十分后悔闹出这样的风波来,一脸懊丧的模样。
德禄笑了笑,很体谅嘤姑娘的难处。养在闺中的娇小姐,哪个不是凤凰一样的捧大?有点小忌讳不碍的,万岁爷喜欢就成了。
东梢间里燃着一盏油蜡,不大的屋子,布置得很雅致。嘤鸣是头一回进皇帝的寝室,其实还是有些别扭的,端着水低着头说:“奴才伺候主子洗脚。才刚您没穿鞋来着,这会儿脚底心里八成有土。”
皇帝也不大自在,在地心旋磨两圈,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当头一块床额,写着又日新,这是寝室名字的由来。皇帝坐在妆蟒堆绣之间,两臂撑着床沿,眼神却不敢落在她身上。她过来了,很恭敬地将铜盆放在脚踏上,大概从没有伺候人洗脚的经验,面对他的龙足,一时有点无从下手。
皇帝心头跳得隆隆,男人大丈夫,哪里会怕叫人看见脚呢,又不是姑娘。从小到大司浴的换过几拨,洗脚只是里头最基本的一项罢了,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羞于见人的。可这回是她伺候,皇帝便有些缩手缩脚,若叫免了,倒像心虚似的,可要是让她伺候……洒鞋里的脚趾不由自主蜷缩了起来,顿时一阵口干舌燥
这是怎么了?皇帝忽然对自己感到失望,他不是没见识过女人,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似的,难道得了什么病么?她的手伸过来了,略犹豫了下道:“奴才伺候您。”说罢舔了舔唇,就是那串动作,让他血气上涌,手足无措。
一道温柔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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