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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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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总是从足尖开始往上涌,盖过脚背,淹没脚踝,渐渐湿了小腿,再往上,膝盖,腰,脖子,胸口……他渐渐就呼吸不过来,每一口呼出,与吸入,都粘稠,粘稠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华阳的这个婢子他认得——始平王世子大婚时候,他受了伤,那晚她曾给他送饮食——然而也要细看才认得出来,她描粗了眉,又梳了男子发髻,穿小厮的衣裳。
    不知道怎么混进来。
    当时李十二郎心里也闪过许多话本传奇的影子。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正血气方刚,哪里又不憧憬郎情妾意,便月移花影,都疑是玉人来,何况真真儿,这丫头来传话也不是一回两回。
    何况今儿是华阳及笄之日。
    一时含笑问:“是公主遣你来么?”
    连翘仓促点头,左顾右盼。她知道王妃定然会遣人来。这外庭认识她的人少,但是王妃身边几个芳是认得的。
    “公主要见我?”李十二郎问。
    他也看出这丫头眉目里的慌乱。虽则私相授受为人诟病,但是以如今他与华阳的关系,发乎情,止乎礼,两家也并不会过多拘束。
    那丫头却又摇头。
    李十二郎皱眉道:“那是——”
    连翘低声道:“此处不便说话,郎君且随我来。”
    李十二郎愣了片刻,虽然说华阳的婢子、华阳的贴身婢子,原是他不必防备,但是他素来谨慎,当时往锦奴看了一眼。
    连翘立时就意识到了,对锦奴说道:“如有人问起,麻烦小哥与人说,李家来人,请郎君回府——郎君已经回去了。”
    李十二郎面色一沉,如若这不是在始平王府,如若不是华阳的婢子,早就被他拿下了——哪里有婢子敢给主子做主的!
    然而连翘殷殷地看着他,她目光里的诚恳让他犹豫了片刻,吩咐锦奴道:“照她说的做。”
    锦奴心里也是意外。但是既然主子发了话,也只得应下,心里是满腹疑惑:这位小娘子什么来头,竟能让他主子这样言听计从?
    连翘带着李十二郎,并没有走开多远,这毕竟是外庭,并非她熟悉的内宅,所以只走开几步,压低了声音道:“是天使要见郎君。”
    李十二郎不同于昭熙——昭熙终究是外人,身为李家宗子,李十二郎很知道家族繁盛底下的危机四伏,所以连翘不过曝出“天使”两个字,心里已经隐隐不安。
    如是太后或者圣人要见他,大可以登堂入室直接宣召,便是给始平王府面子,也该是昭熙出面,如何……却让这么个小丫头知道了。
    “天使在王妃处,请王妃绕过世子与我家姑娘请郎君前去,王妃起初不肯,说的是“这叫我如何与三娘交代”……”这句话,连翘仿了王妃的口气。
    李十二郎瞬间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这个小丫头能编造出来的。
    要绕过世子,绕过华阳——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救过他,一个是他的未婚妻。
    王妃说“这叫我如何与三娘交代”——呼之欲出,李十二郎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异色,脚下却是一绊,几乎跌倒。
    连翘险险扶住了他。她知道他听懂了——也许比她懂得更多。她说道:“如今王妃的婢子多半已经往这边来,如果厅里找不到世子,恐怕天使还会去别的地方,婢子有个主意,如果郎君不嫌弃——”
    李十二郎摇头道:“那恐怕会连累公主。”
    连翘心里又惊又暖。惊的是她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猜到她是要带他去内宅躲避,暖的是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替她们姑娘着想。却说道:“有王妃与世子在,便是天使,也不敢过分为难姑娘……”
    李十二郎仍是摇头:“小娘子好意,我心领了。如今形势不明,我总须得出去看看。”
    躲在内宅能得到多少消息。如果真是家中出事,无论是祖父还是宫里的十娘,要错过时机,那可是遗憾终身。
    连翘又说道:“既是如此,还请郎君先换过衣裳……”
    李十二郎也有些诧异,想不到华阳竟会如此周全,连他可能拒绝都做好了准备——果然是经过事的。看来形势当真十分不好。她竟能不离不弃,也不枉他费尽心思求娶,为她在母亲面前斡旋。
    一时道:“替我谢过公主。”
    连翘一番苦心,被当成了嘉语的意思——然而也是在情理之中,说到底,她是奉姑娘的命令去偷听王妃,也是打着姑娘的名义来见他,如何能叫他不误会?当时点头道:“婢子会的。”
    带李十二郎到僻静处,换了衣裳。
    李十二郎只觉得从肩到袖,无处不妥帖,心里奇道:这该是始平王世子的衣裳,如何竟合身至此?——始平王世子略高于他,又常年习武,肩部应该比他稍宽;料子却平常;唯针线精致得紧。始平王府的风气说不上节俭,难道始平王对儿子竟严苛至此?心里略疑惑,这时候却也来不及细想。
    换了衣裳出来,又想起在内宅的九娘,脱口道:“九娘——”
    连翘不敢应实,只含混道:“我们姑娘会尽力……”
    李十二郎躬身行了个大礼,连翘侧身避开,李十二郎深吸了口气,大步往门外去,连翘愣愣看了片刻,忽紧跟几步,喊道:“李郎君!”
    李十二郎回头。
    “祝李郎君……有惊无险。”连翘说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她能想到祝福朴实到毫无花哨。她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人——她讨嘉语欢心的时候也用过手腕,也用过心机。
    然而有的时候,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只恨不得把一个心掏出来,血淋淋地捧在手中,要送人,还怕人嫌腥。
    李十二郎并不知道这个俏丽的小丫头有这样重的心事,只微微笑道:“托你吉言。”转身出了始平王府。
    连翘到这会儿才知道怕,怕到几乎脱力。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是在自作主张,姑娘没有吩咐过她做这些,连暗示都没有。她留在外庭这么久,姑娘定然等得急了。她方才找李郎君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认出她来……
    王妃的婢子这时候定然在满世界找李郎君,王妃会吩咐她避开世子,所以会很慢。
    如果她能想法子拖她一拖,那就会更慢。
    连翘竭尽全力拖住芳梅的时候,李十二郎终于看到了他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宜阳王叫元辰,之前(第二卷开头)提过一次。
    晋朝之前,家里出事,在室女和已经出嫁的妹子都连坐,更惨的是,夫家出事,妹子也要连坐,真是怎么搞怎么死。
    魏晋交替的时候,高门联姻频繁,一家出事,好几家妹子受累,所以司马炎废了这条。后来已经出嫁的妹子不受娘家连坐。
    但是九娘只是订亲,还没出阁,所以在两可之间。
    
………………………………
214。灭门之祸
    至少出动了五百人,是内卫; 不是羽林卫;
    怪不得天使会去见王妃; 而不是始平王世子。
    怪不得王妃说“叫我如何与三娘交代”——当然不好交代。
    当然不能用羽林卫。谁知道始平王世子在羽林卫里有多少耳目,谁能保证; 不经他点头; 太后或者圣人的命令; 羽林卫能够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如果要通过始平王世子——他怎么会不劝阻?
    事关他最疼爱的妹子的夫家,他怎么会不劝阻?
    没有人出来,连女眷都没有。拖出来都是尸体。他看到了他婶子,他叔叔; 积年老仆; 年幼的家生子。那些平日里与他亲近的; 不亲近的; 熟悉的,陌生的……人; 这时候都变成了尸体。冰冷的尸体。
    也许还没有完全冷透。
    没有母亲,也没有看到妹妹,当然八娘已经过世很久了。但是还有、还有……他知道她们走不脱。
    谁也走不脱。
    鲜血流到街面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渐渐就流不动了; 凝固在那里; 像一道撕裂的伤口——当然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一个幻觉。他的幻觉。他想起始平王世子的迎亲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空手赤拳,但是他还能够反抗。但是这时候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做到不动。
    那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李家完了。
    可笑的是,他连原因都不知道,没有人公布罪名,也没有经过有司审判,当然那不重要,他迟早会知道的。迟早,或者是圣人,或者是太后,总会罗织出一个足够说服天下的罪名——在他的海捕文书上。
    从天堂落到地狱,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之前,他还是天之骄子,天子宠臣,前途无量;他是监察御史,御史出街,太子以下,百官回避;他是贵嫔的兄长,公主的驸马,李家的希望。
    那之后,这些都没有了,不会再有了。他就是头丧家犬。
    天使是来杀他的。
    不止他,应该还有九娘。
    华阳像是并不知道来全部的龙去脉,知道之后,她会后悔放走了他吗?她会庇护他的妹妹吗?他不知道。如今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今他要做的、如今他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逃命。
    所有人死了,他得活着。
    他得活着!
    人群挤挤往前看,有幸灾乐祸的,有扼腕叹息的,有嬉笑怒骂的,围观一个显赫了近百年家族的灭亡,就如同围观一座楼的坍塌,横梁怎样倒下来,琉璃瓦怎样碎裂,珠子和玉石怎样被瓦砾湮没。
    李十二郎慢慢往后退,后退,慢慢退出人群,退到没有人注意的地方,眼睛里终于流出泪来,慢慢爬过面颊,烧得生疼。
    他几乎想要跪下去,但是他没有。
    “那不是李御史吗?”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十二郎片刻都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喝破他身份的人是谁,也没有去细想他的声音,他转身跑了起来——以他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
    。。。。。。。。。。。。。。。。。。。。。。。。。。。。。。。。。
    从畅和堂回四宜居一路,嘉语都没有说话,李九娘也是。九娘虽然性情温顺,到底也是高门大族培育出来的仕女,心里并不是存不下事——虽然心里已经很乱了,每一步都还能走得纹丝不乱。
    一直到进了四宜居,嘉语开口说:“坐。”
    挺直的背脊方才有一丝丝松懈。眉目里的忧色慢慢放出来,语速也是慢的。这时候也唯有慢,方才能够说清楚。
    她说:“公主知道为什么天使要带我和兄长回家么?”
    嘉语摇头道:“我不知道。”
    李九娘低头想了片刻这句“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叮嘱自己?
    从始平王妃话里推测,家里怕是出事了——如果李九娘是嘉言,不定就问嘉语借匹马闯回去了——然而李九娘是李九娘,西山遇伏已经教会了她不要逞强。大多数时候她都做不了什么,除了添乱。
    又听嘉语说道:“令兄……”
    李九娘猛地抬头来,心跳都慢了一拍。
    “……令兄该是去打探消息了。”嘉语说。
    消息冲击到李九娘脑子里空白了片刻,方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一时是喜,一时是感激:“是公主——”
    “是我这位婢子。”嘉语朝连翘的方向略点了点头,“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她擅作主张……”
    嘉语语气平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连翘赶紧跪下来请罪,李九娘亦起身求情道:“公主……”
    “起来。”嘉语道,“我又没说你做错了。”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也不知道连翘这一着走得对还是不对。如今形势无法判断,连翘听到的片言只语,王妃的口气,天使的态度,全部拼凑起来,最多只能说明李家情况不好,到底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她没有把握。
    要是李十二郎能够力挽狂澜,李家转危为安,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然,九娘怎么安置,就是个头疼的问题。王妃摆明了甩手不管,崔家……余人不说,崔九郎她见过的,谢云然毁容时候,他的表现就很令人齿冷。
    李九娘折身向连翘行大礼。连翘哪里敢受,忙忙退步避让。嘉语道:“九娘子是真心感激,连翘你就受了罢。”
    连翘这才站定,受了李九娘一拜,又回了一拜。
    嘉语隐隐觉得自己是接了个烫手山芋。然而让她落井下石,不不不,哪怕只是装作没看见,她也做不到。她并不是多么热心的人,只是人活生生站在这里,她插手了开始,要放手也来不及了。
    说到底……李家兄妹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
    李九娘又问:“公主说不知道,那么……王妃知道吗?”
    嘉语心平气和地道:“母亲既然没有解释,想是有自己的考量。恕我直言,即便如今外头发生了什么,也是九娘子无能为力——如果令兄出面都做不到的话。如今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等而已。”
    李九娘微怔了片刻:“公主教训得是。”
    始平王妃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既然始平王妃没有要说的意思,身为晚辈,三娘子也不可能逼她开口。
    退一万步,即便家里确实出了大的变故,仓促之间,她所能做的,也极之有限。与李家联姻的高门显贵不少,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哥哥出面都好过自己。他能够许诺的,她不能;他方便奔走的,她不方便;他能够做主的,她做不了。
    身为女子,接受父兄、夫君,甚至于日后儿孙的庇护,不必亲身上阵,与这个世界搏杀,风雨都被挡在门墙之外,风声雨声,不过是季节的点缀,听起来多么安逸——天塌下来,自有人顶着。
    然而,真到天塌地陷的时候,才会知道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顶,是多么焦虑和惶恐的一件事。
    谁不想永享太平呢,如果可以的话;但是如果不可以,谁不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哪怕是死,也死得明明白白——我努力过了,我回天无力。而不是等在这里,等着命运一步一步地逼近,束手无策。
    嘉语吩咐薄荷上果盘酪饮。
    连翘担忧地道:“笄礼虽然已经完成,但是还有许多贵人等在厅里,姑娘不出面……”
    嘉语道:“有谢姐姐和阿言呢。”这话音方才落,外头就传来一声气笑:“阿姐你说的什么话,敢情我和嫂子欠你的,今儿是你的笄礼,你倒好,自个儿回了屋里躲懒,却叫我和嫂子在外头给你应酬!”
    要是平常,嘉语倒不吝和她说笑一番,今儿连番的意外,她实在少了这份心思,懒懒只看了她一眼。
    谢云然跟了进来,奇道:“李娘子也在?”
    她消息比嘉言灵通,当时芳莲来厅里寻人,她瞧见了,再想到之前王妃的突然离座,就知道是出了事。
    李九娘起身道:“世子妃,六娘子。”
    嘉言觉察到氛围不对,自个儿就闭了嘴。
    嘉语问:“外头散了?”
    “差不多散了。”谢云然道,“时候不早了,该归家的都归家了。今儿忙了整日,也没吃几口正经饭,我过来时候,叫人传了饭食过来——李娘子不嫌弃的话,与我们一道儿用一点,如何?”
    李九娘这时候哪里有胃口,只是客随主便,不得不欠身应道:“谢世子妃。”
    便不再言语。
    嘉语这四宜居嘉言和谢云然都是常来的,不必嘉语开口,自有婢子摆坐具过来,薄荷又唤了人过来给两位主子净手,净面,婢子走路悉悉索索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空气里逼仄得厉害。
    嘉语问:“上回郑娘子送的樱桃酒可还有剩?”
    茯苓应道:“还有一坛。”
    嘉语道:“拿来佐饭罢了。”
    嘉言嘀咕道:“人家都是酒佐饭,我阿姐偏反着来,以饭佐酒——怕酒没滋味么?”
    嘉语懒得理她。
    反正她这个妹子一天不刺她几句心里都过不去。她怕的是,王妃那里一时半会儿没有确切消息——虽然迟早是会传消息过来的,这干等,岂不难熬?她这里难熬只一分,李九娘那里难熬可是十分。
    她知道这个等的滋味。
    从前她落在皇帝手里是个等,落在元昭叙手里也是个等,后来落到周乐手里,她也是等过的。
    等头顶的刀几时落下来。
    然而——
    那时候她也没有想到,她会陪他十年之久。如今六镇用兵,想来他还是能够脱颖而出,大将军虽然未必再有机会,但是混个征西将军、破虏将军,该是轻而易举。一去年余,兵荒马乱,他未必还记得她。
    世道乱,是他的机会。
    是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是长见识、开眼界的机会,见识得多了,从前以为高不可攀的,美不可言的,爱不释手的,也就寻常了。
    过眼的,皆是云烟。
    嘉语从来不觉得一个人记另外一个人能记多久,也不认为自己值得谁惦记多久。她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容貌、气质与才艺,在洛阳高门诸多贵族女子中,她算得上是极寻常、极平庸的一个。
    所以收到萧阮的礼物,她其实是吃惊的。
    那大约是因为,人多少会有执念,对于自己没有得到的——像从前她对萧阮,像周乐对她;后来她还是忘了萧阮,想必周乐也会忘了她。人一生有这么久……有时候想想,真是太久了。
    到如今,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打消萧阮的执念。
    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这些心事,茯苓已经指挥了婢子上了饭食,又斟了酒。嘉语和李九娘是心事重重,嘉言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冒犯到她阿姐,自觉选了闭嘴。就只剩了谢云然辛苦维持场面。
    到掌灯,李九娘被谢云然劝了几杯酒,双颊生色,只是说不出话来。嘉语道:“九娘子醉了,薄荷你扶她下去歇着。”
    薄荷应了一声,要上来扶人,却被李九娘推开,含糊不清嘟囔道:“我没醉……”
    “公主……”
    “公主,待王妃来了、待王妃……”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渐微不可闻,纤细的手指仍死死抓住食案一角,不肯离开的意思,眼皮却垂了下来。
    灯光里美人薄醉,容色如玉。
    “阿姐,”嘉言见了,越发心疑——原本李九娘在四宜居就够奇怪了,这口口声声还提到母亲——“出什么事了?”
    谢云然也拿眼睛看住嘉语,她听到的风声比嘉言多,比嘉语少。
    嘉语沉默了片刻,简洁地说道:“宫里来了人,要带走九娘子和李……李御史。”
    “带走?”嘉言脱口道,“带哪里去——进宫吗?”
    “我不知道,”嘉语说,“天使当时说是带他们回李家。”
    “这怎么可能!”嘉言叫了起来。
    便是要带李九娘回家,也该是李家来人,哪里有宫里来人的道理。更何况李十二郎一个大男人,要什么人带?把人当傻子哄呢!嘉言都能想到的蹊跷,谢云然当然也能想到,问的却是:“宫里出事了?”
    嘉语想一想,说道:“二十五娘说,南阳王昨儿晚上回了洛阳,连夜进了宫……”
    谢云然手一抖,几乎握不住酒盏,却定定神,待半口酒吞咽入腹之后,方才说道:“但是李司空平乱……”
    “怕是出了岔子。”嘉语说。
    她们俩心知肚明,嘉言是一头雾水,叫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姐你就不能说明白一点,打什么哑谜——”
    “姑娘。”外头传来半夏的声音。
    嘉语道:“进来。”
    半夏走进屋子里来,她穿的男装,扫一眼屋中几个,眼帘就垂了下去。
    嘉语道:“无妨。”
    这种消息,知道不过是迟早。也没有必要瞒住嘉言和谢云然。至于九娘……她已经醉了,未必能听到。
    听到也好。
    半夏点点头,说道:“李司空通敌冒功,斩立决。”
    谢云然虽然也意外,好歹还有个心理准备,嘉言是完全傻了:通通通……通敌?开什么玩笑,李家如今,孙女为贵嫔,有圣宠,孙子尚公主,前途无量,犯得上通敌?通的谁?
    嘉语面无表情,只点点头:“其余人呢?”
    虽然嘉语这样镇定,半夏还是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李家已经被围了……奴婢、奴婢也是听看热闹的街坊说……”
    “说什么?”
    “一个不留。”
    有那么一个瞬间,四宜居里鸦雀无声。连窗外草丛里的纺织娘,都停止了叫声,像是被这肃穆的氛围吓住了。
    月亮投影在湖心里,荡漾。
    嘉言见识过永巷门之闭,谢云然经历过毁容的打击,嘉语更在前世目睹过父兄姨母的死亡,江山破碎,姐妹沦为玩物,自己朝不保夕,但是听到“一个不留”四个字的时候,都有那么一刻,忘记了呼吸。
    这是灭门呐。
    就算是通敌叛国,十恶不赦,难道不该经三堂会审,大理寺判定,最后由皇帝亲自勾决?即便是通敌叛国,也从来是男子斩决,女子幼童流放,又哪里有这等阖门俱灭的惨事?显赫如赵郡李氏,赫赫扬扬近百年,改朝换代,屹立如山,一朝灭门,竟摧枯拉朽如大厦之倾。
    几个小娘子都瞪大了眼睛,且惊且骇。
    以嘉语为最。
    从前并没有这一遭。从前一直到燕朝分崩离析,李家都仍然坚.挺。李家有位小娘子甚至还抢了崔家娘子的夫婿。是郑忱、是郑忱干的。她早该想到,李夫人的死,对他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比她之前想的还更可怕,她只道是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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