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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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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娘“啊”了一声,她如何不记得,她姐姐就死在那里。
    “只是恐怕要委屈九娘了……”嘉语道,“我不便送九娘上卢家,府里婢子下人却是要出城采买。如果九娘不怕腌臜……便坐了那车去。等风头过去,我再求哥哥与卢侍郎通个气,请卢家上门来接。”
    李家遭厄,李九娘的身份一落千丈,要嘉语亲自护送上门还有几分脸面,如果坐了下人的车子进卢家……
    便卢侍郎肯庇护这个外甥女,哪个富贵人家的下人不长了一双势利眼?
    那日子哪里是人能过的。
    如果卢家来接,那又不一样——起码有庇护她的诚意。也免了碰壁的可能。
    再者,藏在城外的庄子上,万一城中有变,要跑路也方便。
    李九娘道:“但是王妃将我交给公主,万一王妃问公主要人……”
    这当口还能想到她的难处,也是难得仁厚。嘉语道:“母亲自不会问我要人……我这里要找一个与九娘子身形仿佛的婢子出来,却是不难,九娘在我这里,自然是深居简出,不容易被发现真假。”
    “那万一——”
    “万一宫里要人,再发现九娘已经人去楼空不迟。”
    李九娘:……
    “公主想得周全。”李九娘也不得不服气。
    嘉语只是微笑,想道,任凭是谁,有过我这样的经历,自然比寻常人想得多一点。又交代道:“我叫婢子给九娘收拾衣物,那庄子九娘也见过的,周遭不过些农人……”
    。。。。。。。。。。。。。。。。。。。。。。。。。。。。。。。
    嘉颖得到消息已经是五六天之后了。
    郑忱与她成亲之后,并未住回大宅。横竖郑忱自个儿有的是宅院,哪一样都不逊于郑宅。且上无公婆,下无妯娌小姑,除了两个主子,其余都是奴婢下人,家里清净得——大约只有公主开府可比了。
    但要说日子过得滋润……嘉颖就只能苦笑了。
    新婚之夜,郑忱就被内侍请走了,到三日之后的归宁方才回来。这三日嘉颖如何度日如年就不说了,从前初到洛阳,始平王府还贴心安排了侍婢指引,郑宅有什么,有几十个下人等着她分派。
    这是她的家,她是这家的主母——除她之外,再无他人。
    别说嘉颖,就是高门世家精心培育出来的小娘子初来乍到,没人指点也少不得手忙脚乱。也得亏始平王妃没有亏待她,临出阁还分派了嬷嬷给她恶补了管家的常识,又陪嫁了几户人,才不至于彻底的孤立无援。
    饶是如此,也被一件一件紧上来的人和事逼得极是狼狈。
    郑忱一直到归宁那天早上才被放回来,嘉颖都做好了独身归宁,自找说辞的准备,这会儿见到郑忱,简直如绝处逢生,眼泪都下来了。郑忱倒是温柔的,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说道:“我们回门罢。”
    元昭叙在洛阳没有置家,所谓归宁,自然是归始平王府。
    在始平王府,王妃与袁氏面前,郑忱都给足了颜面——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真真难得的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嘉颖心里的欢喜,就仿佛一夜春风过,花开满了草原,想着从此之后,情投意合,再没有什么不如意。
    就连袁氏私下里问她,姑爷待她可好,都含羞带怯地应了一声:“自然是好的。”
    这话说得太早——而她知道得太迟。
    郑忱极少在家,起初嘉颖以为是天子看重,那也是值得欢喜,但是渐渐就觉察出不对来:他即便是归家,也是一个人书房独宿。
    嘉颖年纪不小,也到了知人事的时候了,虽然上头没有母亲,姐姐、嫂子却是有的,何况还有王妃陪嫁来积年的嬷嬷,岂有不劝的,这小夫妻成日不在一处也就罢了,没有个新婚燕尔就独宿空房的道理。嘉颖虽不是绝色,也自有动人之处,又正水灵的时候,哪有男人不贪这口鲜的。
    有劝说:“既是姑爷怕羞,少不得姑娘要主动些……”
    嘉颖真是一口血:这郑三看起来像是怕羞的人么?
    也有语带忧虑的:“姑娘不要与姑爷置气!如今不抓紧,等过了这劲儿,没个一男半女傍身,外头那些妖妖调调的,一个一个往屋里抬,到时候懊悔也来不及了——姑娘又没个可靠的娘家。”
    诚是金玉良言。
    始平王府可靠不可恃。伯父不是父亲,王妃就更隔了。哥哥……哥哥还指望她这桩婚姻能给他带来好处呢,她能指望他?她可不是能做白日梦的人。所以虽然是羞怯,也还是寻了机会,摸到书房里去。
    夏末的晚上,秋虫已经开始发声,月光亮到了极致。
    郑忱歪在床上听曲儿,小厮说夫人来了,拢了衣襟,说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嘉颖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眼泪就下来了。
    哭有很多种,有人哭只掉泪,没有声息;有人哭起来干打雷不下雨,扰人可恨;嘉颖的哭,是最最讨巧的那种,嘤嘤如碎玉,不轻不重,总在那里,恼人是恼人,然而细想来,到底可怜。
    她是当家的主母,又哪个敢来拽她下去。
    郑忱原就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哪里扛得住这哭,过了一刻钟,无可奈何吩咐道:“请夫人进来!”
    请了人进来,却是一呆——原本以他见多识广,她这身装扮也不算新奇,要在欢场里,少不得细细玩味,但是换到自己妻子身上,那又不一样,眼睛落到哪里,都不是太合适。
    解了外衣给嘉颖披上,又挥手散了一帮子看热闹的歌姬舞姬,方才拉嘉颖坐下。
    嘉颖眼圈还红着,这是货真价实地红。
    郑忱又叫了婢子进来,亲手打水给她擦脸。嘉颖拉住他的手,一双妙目泪盈盈盯住他,空气里噼里啪啦全是火。郑忱却叹了口气,自个儿猛擦了一把脸,颇有些狼狈情状。却说道:“……娘子不必这样。”
    嘉颖抽抽搭搭哭道:“那郎君还想我怎样!”那些荤话,到底说不出口。
    起先郑忱目光闪烁,到后来也知道躲不开了,索性就直愣愣看了一回,忽噗嗤一下笑了。
    嘉颖红了脸。
    郑忱搂过她。光洁的肌肤裸露在月光里,一点点贪凉。他的手却是热的,热得肌肤上浮起一层细细的疙瘩。嘉颖脸上热得厉害,虽然是早有准备,但是说到底,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哪里经得住这人的手段。
    郑忱摩挲她的肩,唇边含笑,凑过来,温软的气息拂过她耳后,说的却是:“娘子信不信,我今儿敢和娘子亲热,明儿太后就能杀了娘子。”
    嘉颖足足愣了有一刻钟,方才把这句话听清楚:他今儿敢和她亲热,明儿太后就能杀了她!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虽然空气这么热,虽然她神思不属,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传达出他的意思。
    她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窟里。
    作者有话要说:
    邓通是汉文帝的男宠,汉文帝宠爱他胜过太子,后来景帝即位就完蛋了……汉文帝给他开了印钞(铜矿)的权柄,也阻止不了他穷困潦倒而死。
    所以说,不要得罪储君呀……
    和统粤苏飧隹鳌�
    郑隆是郑笑薇她爹,之前有出现过,但是没有提名字。
    
………………………………
216。情义几何
    嘉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连着陪嫁嬷嬷一迭声的惊呼:“姑娘这是怎么了?姑爷他——”都恍若未闻。
    她嫁了怎样一个人?要说容色; 容色无双;要说门第; 门第清贵;要说前程……年纪轻轻; 如此身居高位的,在洛阳找不到第二个,便是她堂兄、始平王世子,说到权势; 也颇有不如。
    她真是猪油蒙了心,这样一个好夫婿; 难不成洛阳人都瞎了眼睛,放他单身至今?便小娘子瞎了眼睛; 洛阳的丈母娘们还没瞎呢。
    却原来……原来如此。
    王妃是劝过她的。谢氏、三娘、六娘也都劝过。为什么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呢?说得更明白一点; 直接告诉她,他是太后的禁脔; 他是太后的面首; 他……不是她能染指的!
    她不知道当时的自己能不能听进去,袁氏喜气洋洋的脸还在眼前,如今该怎样了,如今该幸灾乐祸吗?
    全洛阳都知道吧。
    全洛阳都在背后笑话她吧。穿金戴银怎样; 前呼后拥怎样,不过就是个笑话。怪不得新婚之夜连夜进宫,怪不得不住大宅; 怪不得处处迁就; 那些表面功夫、那些颜面; 要来有什么用!
    偏这一切,还是她自己求来的!
    她苦心经营,利用所有她能利用的,却得了这么个结果!
    之后的许多时日,嘉颖都浑浑噩噩,一直到袁氏上门,丢出来,却是这么个震撼人心的消息:李家没了。
    心里方才好过一点。
    即便如伯父、伯母这样千挑万选,华阳这样的天之骄女,也会碰上这样的意外——驸马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岂不比她难看?她比她幸运的也不过就是,尚未成礼。真真好运气呢。
    “那三娘……”嘉颖问,“三娘如今还好么?”
    “三娘倒好,”袁氏咂嘴说,“还收留了李家九娘子,也不怕宫里震怒。”
    嘉颖笑道:“有王妃呢。嫂子还头一次上门,容我好生招待。”
    。。。。。。。。。。。。。。。。。。。。。。。。。。。。。。。。。。。。。。。。。。。。。。
    与嘉颖的淡定相比,随遇安简直想哭给郑三看:“侍中雷霆手段,连我都被瞒过了。”
    “兵贵神速。”郑忱说。
    随遇安:……
    以他的处变不惊,也有片刻的无力——不是他无能,实在主子太任性:“侍中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太后已经应了我,让宋王出兵。”郑忱笑吟吟道,“先生稍安,天塌不下来!”
    随遇安:……
    他怎么觉得天已经塌了呢?李家灭门,就是被推倒的第一张牌,接下来倒下的……会是谁?
    郑忱到底想做什么!他原本是萧阮的人,在郑忱身边久了,倒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这人不擅实务,几乎将政事尽数委托与他,这样的信任,他从前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机会,也是绝无仅有。
    然而——
    然而他这样胡闹下去,迟早玩完。完蛋的还不止是他。
    “如果有这一日……”郑忱低低地道,“如果有一日,我身死人手,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先生——相信以先生之能,定然能为我完成心愿。”
    这时候太阳就要下去了,秋风渐起,一日凉过一日,天色碧青如水。
    有雁南行。
    。。。。。。。。。。。。。。。。。。。。。。。。。。。。。
    宜书阁。
    明月进宫以来,元祎炬还是头一次隔了这么久没来看她——从前他是直阁将军,之后是羽林卫统领,假公济私都很方便。但是这次北上出征,却隔了三月有余。兄妹重逢,明月道:“哥哥瘦了。”
    元祎炬笑一笑:“阿月自个儿瘦了一圈才是真的。”
    明月抽条,才多久不见,又往上蹿了一截子,依稀竟有了少女的曲线。想起从前又瘦又黑的模样——简直像梦一般。这时候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只管盯住兄长,说道:“……哥哥为什么不安?”
    元祎炬强笑道:“我哪里有不安?”
    明月也不急,慢斯条理说道:“哥哥与我相依为命,不想出了趟远门,回来就生分了。”
    元祎炬:……
    “这话从何说起。”
    “哥哥回京都有几日了,”明月道,“要说见圣人须得沐浴更衣,明月也不是不明白,但是我听说,哥哥已经见过太后了。”
    元祎炬心里一沉。
    “原来明月知道了……倒不是哥哥想瞒你,只是哥哥打了败仗……”
    “胜败兵家常事。”明月小脸绷得紧紧的,晕着光,“想必圣人与太后,并不至于因此就降罪于哥哥。”
    元祎炬词穷。原想着毕竟宫里不比外头,太后也不会允许外头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到几位公主耳朵里去。但是他这个妹子……元祎修微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说道:“并非哥哥有意瞒你……”
    明月哼了一声:“哥哥不妨直说。”
    元祎炬实在对付不了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子,斟酌片刻,说道:“我到云州,才知道李司空哪里是招降,他是贿贼……简直丧权辱国!”他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又亲身经历,并不觉得自己据实上报朝廷,申诉冤屈,有哪里不对。
    但是这雷霆一击……即便是李司空欺上瞒下,出卖朝廷讨好叛军也绝不至于灭门。
    有人在借题发挥。他和昭熙一样,第一时间想起去年秋李家兄妹在西山的遇袭,那次他几乎被冤死。这一次又……如今有太后压着,万马齐喑,到反弹起来,他固不免其罪,恐怕连明月也……
    李家尚有门可灭,他家可是已经被灭过一次了,想到这里,元祎炬何止是不安。
    明月眨了眨眼睛:“李司空……圣人降罪了吗?”
    元祎炬点点头,忽问:“阿月在宫里,太后与圣人有什么打算?”
    明月没有回答,小脸却皱了起来:“李司空……是不是三姐姐许的那家阿翁?”
    元祎炬:……
    她又知道了。
    胡乱应了一声。
    “李司空出事,十三兄有没有来找哥哥问话?”明月紧接着就问。
    元祎炬再点了点头。他那日出宫……更准确地说,是尚未出宫,就被昭熙堵住了。他不太自然地摸了摸眼角——这里挨了一下。起初他不服气,待听到李家……他觉得这一下也不算太冤了。
    昭熙气得脸色都变了。
    他也知道华阳这门婚事,难得始平王府从上到下都满意,李御史他也见过,虽然没有深交,但是昭熙迎亲那日他也在场,是出了很大力,也算是一起拼过命……昭熙说他如今下落不明。
    元祎炬心里很矛盾,他不想李十二郎死,但是想到李家可能复起的报复,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昭熙也这么说,他说:“九哥糊涂!这等事没有切实的证据,如何能上报!”
    元祎炬这时候也隐隐后悔,但昭熙说他没有证据,却是大不服气,一把扯开衣襟,数给他看,伤口有的是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新鲜着,略一大动就流血:“证据?十三弟要的证据,这不就是证据!”
    他出兵平叛,李家人从背后捅他一刀还不算,后来如影附形一路追杀,他是九死一生,却换来兄弟一句“没有证据”!
    他们这是灭口!
    昭熙一惊之后也是沉默,再许久,方才说道:“我自然是信九哥的,我只怕……唉。”他叹了口气。
    昭熙叹气的意思,他懂。
    也是要到过后想起,才大觉蹊跷——然而这如何能怨到他!即便是有人构陷,他也是被骗,若无朝廷默许,三司会审,秋后勾决,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此!但是到这时候,说这些都太迟。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与明月听,平白无故,何必让她担这个心。便只笑道:“十三弟自然是问过的,单为他家三娘也该来问不是——问过也就罢了。”
    明月却问:“那李司空与叛贼媾和的事,十三兄是信也不信?”
    “自然是信的。”元祎炬道。
    当然他信比不信好,只不过,元祎炬隐隐觉得,如果真有秋后算账一日,昭熙终究是事外之人。
    明月盯住兄长的眼睛,确定他不会欺骗自己,也就点点头,说道:“那就好——哥哥也不必太过不安。既是卸了职,趁这闲,给我找个嫂子吧。”
    元祎炬:……
    元祎炬干笑一声,这丫头真是人小鬼大。他从前……刚得了直阁将军的时候,倒是有过官媒上门,他那会儿想着再进一步,选择余地也大一点,虽然未必须得是五姓女……总要挑个如意。
    如今却不好再提。羽林卫那个位置是回不去了,等着轮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选得上的。要没有李家这桩事,他倒是能通过昭熙去求求始平王妃——她在太后跟前说话是灵。但是如今这情形——
    倒是明月,如果能趁早订了亲,也算是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他知道太后待明月不薄,养在宫里,各项待遇与两位公主齐平,但是到了选婿这当口,差别就会出来——能选的话,谁不选公主呢?
    总是他的不是——当初就不该贪心,为了搏个王爵,丢了现成的底子。
    他又不像别人,有家族,有亲戚,有兄弟、有长辈托底,他这一掉下去,往下看,眼见得就是悬崖万丈。
    他就只有一个妹子。
    他原该更谨慎一点。
    忽然脸上微热,却是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来,碰碰他的面颊。元祎炬心里一热。从前他们在宗正寺里相依为命,受人欺负的时候,她就这样安慰他——那时候她还小。别的孩子小时候白白胖胖像颗肉丸子——至少他见过始平王府的三郎是这样——他妹子小时候像狗尾巴草,又黄又黑,风一吹就倒。
    “哥哥!”明月道。
    元祎炬笑道:“阿月这是怎么了?”
    “哥哥也要娶五姓女吗?”明月问。
    元祎炬再笑了一下。
    “哥哥还记得陆皇后吗?”明月说,“我刚进宫的时候见过她。”
    元祎炬吃了一惊。不知道明月如何会想到陆家——
    自陆皇后死后陆家就一蹶不振,听说陆俨回了豫州,然而豫州无战事,要再起也不容易。这是其一;其二,即便是侥幸立下战功,太后不喜,圣人不喜,至少二十年之内,没有太大的希望。
    如今已经不是世祖时候,也不是高祖时候,全凭弓马说话的时代了。得两宫青眼,有军功自然青云直上;如两宫不喜,便是天大的功劳,那是打仗啊……打仗哪里有全无失误的。
    要抹掉不过一句话。
    他从前不过在京里练兵,并不懂得这些,觉得始平王诚然厉害,昭熙却不过如此,到真真临了战场,才知道不容易。
    他这时候回想起来,战场留给他的,无非粘稠的鲜血,看不清模样的面孔,断手残脚,拖了一地的肚肠。手心里的汗。
    慈不掌兵。
    一个决定,一个命令,堆积如山的是人……人命。回到洛阳,进了皇城,他才有种他又活过来了的错觉。
    陆家也是军功起家,世代将门,但要说到官场上的生存智慧,恐怕比自个儿强不到哪里去——没准还不如自己。
    却听明月说道:“陆皇后也就罢了,陆皇后那个妹子,却有几分志气。”
    元祎炬干干地应道:“你又见过?”
    “陆皇后出事之后,她进过宫。”明月说。她并不觉得哥哥缺乏智慧,他最多不过是缺乏孤军奋战的勇气和坚持到底的决心。
    养尊处优、一帆风顺的五姓女未必有这个勇气。反而陆家五娘子……她虽然不曾亲见,光听宫人描述,已经大是佩服。他们兄妹需要一个家族来依靠,一个经历过风雨,还能够坚守的家族。
    更何况眼下两宫角力,退开一步,退到一个观望的位置上,蓄势待发,焉知非福?
    一般人家,没有个妹子帮兄长相看的道理。只不过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她不帮她哥哥看着,谁来看?
    却还是说道:“阿月不过这么一说,到底要不要,还是哥哥自个儿做主。”
    。。。。。。。。。。。。。。。。。。。。。。。。。。。。。。。。。。。。。。。。。。。。。。。。
    和静喜孜孜来见广阳王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
    她做梦也想不到,父亲这趟差事办得一塌糊涂,损兵折将,南阳王更是被撸了爵位闲置。到头来,她竟然还得了好——竟果真如五郎所言,封了,真的,正经皇帝的女儿都未必有这个福气。
    她爹那个宜阳王,论尊贵论权势,可哪样都不沾边,朝廷说是嘉赏她父亲的苦劳,笑话!她父亲膝下又不是没有儿子,女儿也有十七八个,虽然她居长,但是已经出阁的女儿……照理是不受赏的。
    ——再说了,要说苦劳,南阳王难道就没有?
    时近初冬,广阳王穿了深青色的袍子,一应绣色全无,屋子里布置得也简单,更兼了秋色萧索,越发清冷。和静忍不住说道:“……要那不识货的见了,还当五郎是哪家贫寒士子呢,哪里就俭省到这个地步了。”
    广阳王笑笑不说话,他这个堂姐就是热闹,烟火气的热闹。
    他幼时也曾厌恶过,嫌她泼辣俗气,心里又存不住事,也捉弄过她,后来盲了目,那时候父母还没有过世,人人都小心翼翼,唯恐触怒到他,反倒是这个堂姐和他掐起来,捋起袖子把他狠揍了一顿。
    奇的是,他非但不怨恨,反而惦记上了。
    隔三隔五地问,阿姐什么时候来,宜阳王心疼侄儿,索性让和静在广阳王府上住过一阵子,直到出阁。
    这时候微微一笑,说道:“我又不是货,要什么人识货——还没恭喜阿姐晋升公主。”
    和静——冯翊公主“噗嗤”笑了一声:“就你嘴甜……”又笑吟吟双手一拍道,“今儿阿姐就赏你嘴甜!”
    门外走进来竟是二三十个美人,皆蜂腰长腿,艳色夺人,间杂竟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姬。因知广阳王目不能视,特选了音色娇美的,这时候不过略福一福身,行礼道:“王爷安康。”已经是莺莺呖呖,先声夺人。
    广阳王:……
    他这堂姐,是真真担心他府里太清净了。一时只摇头,挥挥手,自有婢子领美人下去,婢子也忍不住偷笑。广阳王笑道:“阿姐这会儿倒是有心思往我这里塞人了——姐夫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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