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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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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只听见嘉语低声道:“……那些都是不要紧的,笄礼上的那些,大服也好,簪子也罢,都没什么要紧,姨娘不必记在心上。”
“表姐……”她犹豫了一下。
长期以来,她都不敢与宫姨娘提到贺兰袖,一是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无论怎么说,总都还是绕不过去姐妹反目。然而今儿这场对话,是她先自准备了许久,想着要一鼓作气——长痛不如短痛,不料事到了临头,还是卡了壳。
“……表姐,”嘉语重复了一次,“就如姨娘所知道的,咸阳王殉国,表姐如今在朔州,下落不明。”
嘉语原想说“咸阳王既是殉国,如今云朔州府上下定然在全力搜救表姐”,然而一转念,这些不尽不实的就不要说给宫姨娘听了,免得她钻牛角尖,抓住这个说她骗她,下面的话可就不好说了。
便改口道:“……兵荒马乱,一时找不到也是有的。”
“……很久了。”宫姨娘突然哭了起来,“阿袖下落不明很久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三娘、三娘你让姨娘去找她好不好,姨娘在这里总是慌慌的……姨娘昨儿晚上还梦见她了,她说她饿——”
嘉语趋近去抱住宫姨娘,宫姨娘把头靠在她肩上,小会儿功夫,肩上衣裳已经湿得透了。
宫姨娘哭着跟她说:“你们俩打小就好,三娘你如今是大了,人大心也大,就忘了你们小的时候,咱们在平城,你淘气,上树摘果子,阿袖就在下面战战兢兢,又怕有人过来,又怕你摔下来——”
“后来我真的摔下来了……”嘉语喃喃地说。
“可不是,”宫姨娘擦着眼泪,“你还记得,你摔下来了,她扑过来想接住你,结果手脱了臼……”
于是我又欠了她。嘉语冷冷地想,到底没有说出口。她也不知道当初那些事情,有哪些是贺兰袖有意为之,哪些是真心实意。兴许有过真的,后来都假了。而她大约是疑心得太久,往回看,百孔千疮。
嘉语深吸一口气,强行扭转话题:“姨娘还记得,去年夏天,陛下大婚我们进宫那次吗?”
宫姨娘怔了怔,不知道嘉语怎么会提起那茬。
然而这是嘉语唯一能够正大光明拿出来指责贺兰袖的:“……姨娘还记得,我那次进宫受了伤,休养了许久才回宝光寺吗?”
宫姨娘道:“……听姐夫说过。”素日三娘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不放心,只是这一回在宫里,她也鞭长莫及。姐夫倒是好言安抚,说宫里医药都是最好的,无须担心。做爹的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样。
“那次父亲应该是告诉姨娘,袖表姐被留在宫里。”嘉语说道,“其实不是。”
“什么?”宫姨娘懵了。她当时听说贺兰袖留在宫里,虽然并不算指望儿女攀龙附凤的父母,但是听到女儿有可能攀到高枝,心里也是欢喜的。天底下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女儿嫁得好呢?
“父亲也怕姨娘伤心啊,”嘉语低低地道,“姨娘不问,宫里这样的地方,谁能伤到我吗?”
宫姨娘这回迟疑了片刻,她想问“谁”,鬼使神差的,脱口变成了:“阿袖她……她哪里来这样的本事?”
“袖表姐和陆皇后要好,姨娘没有听说吗?”
宫姨娘哑然。她当然……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放在心上。要好,能有多好,能有和三娘十余年的姐妹情分么?这时候被嘉语一件一件挑出来,她并没有说得更明白,但是宫姨娘忽然就害怕起来。
害怕……什么?
这和她对于嘉语的怨恨一样,是她不敢细想,不敢深想。
然而嘉语这一次是铁了心要与她说个明白。
谢云然说得对,宫姨娘不是她的婢子,就算她钝,她软,她心思简单,她也不是无知小儿,她看不见,听不到,她就指给她看,说给她听,那些已经发生的,可能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在她和贺兰袖之间。
她总要做个决断。
她不能代替她来决断。
“是袖表姐,姨娘,袖表姐要我死……”嘉语也哭了起来。真的,从前第一次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那就好像天塌了一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那个人,你以为全世界背叛你她都会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却原来——
却原来——嘉语甚至无法把“原来”两个字之后的各种念头补全。却原来是她。却原来是这样,却原来她人生里这么多不幸,来自于她的赠与。为什么呢。她怎么就把她恨到了这个地步?
到第二次、第三次……那就像是一把锤子,最初的那一下,惊天动地,到后来,渐渐地就不疼了。
就算还流着血,也不觉得疼了。
“可是——”宫姨娘惊慌失措地抱住嘉语,“可是三娘,在那之前,三娘你还记得么,你和姐夫、昭熙一起从信都回来那天,你就和我说、和我说……”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三娘说阿袖不好。
阿袖当真——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阿袖她、为什么会和三娘过不去呢?宫姨娘发现她碰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也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当然三娘不会骗她,她知道。
阿袖不一样……
阿袖主意大,三娘胆小,三娘不会骗她。宫姨娘放开嘉语,“砰砰砰”一口气磕了三个响头。嘉语不料及此,扑过来已经迟了一步。宫姨娘抬头道:“三娘,姨娘也没有别的办法,阿袖做错了事,姨娘代她给你赔罪。”
嘉语张了张嘴,摇头道:“姨娘不必如此。从袖表姐想要我死开始,我就、我也没有手软过……”
宫姨娘用力闭了闭眼睛,潸然泪下:这是谁酿的酒,谁种的果?两个长在她膝下,相亲相爱的小姑娘,怎么就走到了今日?
“那次……袖表姐不是留在宫里,是父亲把她送去了庄子上,原是想等她出阁,这事儿就算完了,”嘉语按住宫姨娘,她尽量用一种冷淡的口气往下说,“但是后来,袖表姐逃了出来……”
再后来的事,也无须她说,她如何逼殉,贺兰袖如何出阁,宫姨娘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姨娘想念表姐,我不是不知道……”
“但是此去朔州,路阻且长,没有找到袖表姐也就罢了,要是姨娘出了事——姨娘不要指望我,我不会救表姐,但是我、我不知道日后,我于地下见了阿娘,阿娘问我姨娘呢,我该如何回答?”
“可是阿袖……”宫姨娘只觉得耳边嗡嗡嗡地响,眼前有无数的金光乱冒,她攥紧手心里的帕子,“可是阿袖……”
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她死了有什么打紧……她的女儿,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嘉语瞧着宫姨娘眼睛也直了,额上不断地冒汗,竟如水洗一般。
已经是深秋天气了!忙着上来给宫姨娘抚胸顺气。她原还待再说几句云朔乱得厉害,遍地贼匪,人命如草芥,然而见了宫姨娘这等形容,哪里还敢多说。只道:“姨娘要去找表姐,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宫姨娘一把抓住她的手,竟如回光返照一般。
到底是她输了,嘉语苦笑。贺兰袖从前总说,宫姨娘什么都先紧着她,到了这会儿方才知道,骨肉情深。
罢了。
嘉语疏疏道:“哥哥给姨娘挑了人,就由他们护送姨娘北上……但是姨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路艰险难测,找不找得到袖表姐尚未可知,如果落到什么人手里,好歹给我们捎个信……”
言下之意,她是出了这个门,但是她随时可以回来,无论贺兰袖是生是死。
然而这时候宫姨娘哪里还听得懂这些,只喃喃应道:“好、好……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国各种租赁服务都出现得挺早……租马车大概类似于现在打的吧……
………………………………
225。玉面修罗
嘉语和昭熙给宫姨娘送行; 在半个月之后。
嘉语很少见过清晨的洛阳,太阳还没有出来,云雾弥漫,屋宇连城; 从始平王府一直延伸到城外。
要说的话,这半月里都已经说尽,到了临别; 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眼看着宫姨娘登车,部曲渐次跟上,风吹到脸上,还是凉凉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嘉语说:“哥哥; 我们回去吧。”
昭熙应了一声; 勒住缰绳与嘉语并骑。他知道嘉语心里不好受。他幼时受宫姨娘照顾,后来却是聚少离多。而三娘一直在宫姨娘膝下,如果不是……何至于此。想到这里; 昭熙忍不住喊道:“三娘!”
“嗯?”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阿袖。”他这时候已经接受了阿袖算计三娘这个事实; 但是回头想想,竟不知其始,“阿袖什么时候开始对你——”
“我不知道。”嘉语说。
昭熙沉默了一会儿; 马蹄子踩在风里,毛顺着风扬起; 昭熙打了个喷嚏:“那么……知道阿袖为什么这么做吗?”
“不知道。”嘉语这么说; 停了片刻; 却说道; “表姐心气儿高。”
“嗯?”昭熙转脸看住她,淡青色的帷幕在她脸上飘飘的,像是连眼睛都被蒙了一层雾气。帷幕上绣了许多浅金色的兰花。
“起初……”嘉语微仰了面孔,天渐渐蓝了起来,浮云列如鱼鳞,“我们还小的时候,姨娘心疼我没娘,阿爷又不在身边,袖表姐又比我年长,大约就是,姨娘总叫她让着我……那时候袖表姐才多大……”
起初……贺兰袖未必能看到其中的好处,但是她那样一个聪明人,后来自然就会知道了。也许是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也许是别的。起初不情愿,后来就变成了有意诱导。她明面上吃的亏,总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待到了洛阳——
“洛阳这样一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嘉语叹息。洛阳这样一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她都算不了什么,何况贺兰袖。她们姐妹一脚踏入,就如同跌进了万花筒,“……袖表姐并没有别的。”
她没有战功显赫的父亲,没有圣眷正隆的继母,也没有日后定然会大放光彩的哥哥。她的母亲固然爱她,但是并不足以让她依靠,更不足以给她带来荣耀和身份。她没有别的,她就只有她。
她没有别的办法——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就必须有人被她踩在脚下。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呢?并不是因为她对不起她;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仇恨。正因为没有,如今想来,才格外悲凉。
或者她觉得她损失得起。她损失得起她的名誉,她出身已经足够尊贵;她损失得起富贵,她从来没有缺过这个;她损失得起姻缘,那是她自找的,求仁得仁——又怎么会承受不起。
到后来,一步一步……她当然知道她损失不起她的父兄,那是她最后的底线,然而她还是这么做了。
说到底不过是,她的损失,她不在乎!
她为什么要在乎——
那是她的人生,不是她的,她为什么要在乎?说姐妹情深,姐妹再情深,她能把她的父亲分她一半吗?她能把她的哥哥分给她吗,还是她能把她的姓氏赠与她?不不不,都不能。她拥有这么多,她还抢走了她的母亲。
昭熙并不能懂嘉语此时的心情,但是略略一推,也大致能够猜到贺兰袖要的是什么。当时叹了口气,说道:“早知道如此、早知道会如此……父亲当初就不该……”
嘉语“啊”了一声:“什么?”
“如果阿袖不是养在府里,自然就不会……”昭熙说,“父亲当初是为了把姨娘把她从贺兰族中抢回来,后来是怜惜她无依无靠,不然也不会……如果不是这样,给姨娘找个老实男人——”
也无须找高门,大致是七品上,如果寒门出身,没有别的倚仗更好,有始平王在,自然不敢欺负始平王的小姨子;贺兰袖不入住王府,自然会明白自己的身份……如此,方可平安。
“……之前还说要回平城,去找户人家来洛阳,也让姨娘有个走动的地儿。”昭熙又道,“却不想这一向事多,竟没能成行。”
嘉语还沉浸在昭熙之前的话里——她怎么没想到呢。从前是在平城,姨娘要照顾她和贺兰袖,后来……父亲把宫姨娘搁在家里,并没有把她当妻子……甚至没有把她当妾。她就只是他的小姨子,从前是,一直是。
放出去与人做正头娘子不好过这样?
“待姨娘回来……”嘉语道,她并不认为宫姨娘能找到贺兰袖,这一路远去千山万水,决心代替不了行动,到钱花完,再无路可走,宫姨娘兴许就能回来了——至少她盼着是如此,“哥哥,我和父亲说……”
“说……什么?”昭熙反而一怔。
“要是姨娘愿意,”嘉语道,“要是姨娘愿意,让父亲留意,咱们……给姨娘说门亲吧。”
嘉语说这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宫姨娘从出始平王府的大门开始,就没有想过再回来。她知道阿袖对不住三娘。她也不能让阿袖再回来面对三娘,三娘说过不会放过她。她如今想的不过是,找到阿袖,在哪里找到阿袖,就在哪里过。
在哪里都好,平城也好,朔州也好,她就守着阿袖过日子——寡妇原该是这样的。她从前,是贪了姐夫的好处,不然,王府哪里是她该进的地方——姐夫又不是没有正头娘子。她算什么呢。如今昭熙和三娘都大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如今的朔州已经是修罗场。她两辈子都没有见识过的修罗场。
。。。。。。。。。。。。。。。。。。。
嘉颖觉得自己所在就是修罗场。她万万没有想到郑忱会这样折磨她——是的不是处置,不是惩罚,是折磨。
郑忱这样和她说:“我知道夫人一直在怀疑什么,怪我,一直没有与夫人说清楚,虽然如今来说已经迟了,但是话,还是要说的。我与华阳公主清清白白,并无苟且,之所以与公主相见,是因为她救过我,我灭了李家的门,李御史是她的未婚夫,于情于理,我原该与她赔不是。”
这时候嘉颖心里还在喜忧参半中。喜的自然是郑郎和三娘竟然……三娘竟然救过郑郎的命。原来是她错了;惊的是李家灭门,竟然真是郑郎所为——郑郎的权势,竟至于斯?忧的是,不知道郑郎会怎么处置她。
当时赔笑道:“我也该与三妹妹赔不是。”
郑忱笑了一下。他原具惊世颜色,这一笑却不知怎的,让嘉颖从心底生出寒意来,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喊道:“郑郎?”
“你不必。”郑忱简单地说,“你什么都不必做。”
“为、为什么?”
“夫人是如何嫁给我的,夫人心里应该有数。”郑忱笑道,“我不是什么良人……夫人出阁之前,华阳公主该是劝过夫人。但是公主大约也不知道,我郑三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
嘉颖心里猛地一沉。她像是知道了什么,也许已经太迟了。
“那么,”她结结巴巴地问,“那么为什么……为什么郑郎还是——”
“你说呢,”郑忱伸手抚她的脸,温柔如情人呢喃,“……如果没有今儿这桩事,二娘,你我也能善始善终。”
他们年少夫妻,如今才刚刚开始,哪里就说到终了——除非是——嘉颖这里胆战心惊,几乎要哭出来:“那、那……”
“如今,”郑忱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面孔,“怕是没有这么容易了——阿四过来,带夫人下去。”
“郑郎!”嘉颖挣扎了一下,当然的,并没有能够成功。
这是第几天了……她不知道。
郑忱当然没有克扣她的饮食。银姬娇滴滴地说:“那怎么行呢,吃不好睡不好,就是天仙似的人物也撑不了几天啊,哎哟哟这鲜花一样的小娘子鲜花一样的颜色……这样的成色如今可不好找……”
嘉颖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
她隐隐地知道她不是好人——到她使出手段来,始知人间有修罗场。郑忱他、他到底想做什么?她是他的妻子,她挂着他的姓氏,难道他想把她和那些、那些……婢子、粗使仆妇一样发配到、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怎么会呢,”郑忱笑吟吟地说,“夫人想多了。我死的时候,夫人还是要给我陪葬的。”
他娶她,原本就是随手拉个自寻死路的人陪葬。
“傻姑娘。”银姬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嘉颖自个儿也没脸说,说了也像个笑话——只当是郑忱新买的姬妾,或者日后是要送给什么达官贵人,自然要悉心调养。首先这性子就不行!这样的性子,哪里能讨男人喜欢呢,“侍中是要好好疼爱你呢……”
嘉颖:……
她得逃出去,她想。
无论逃到哪里去……即便始平王府她是回不得了,平城……平城她是回不得了,张家……张家也不是她能进得去的地方,哪怕天下之大,再没有她能容身之处,她也要逃出去……无论如何。
嘉颖笑了起来,像银姬教的那样,眉毛、眼睛、嘴唇,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如果她学得够快,银姬说,她就可以少受一点那些口不能言的折磨。
。。。。。。。。。。。。。。。。。。
德阳殿。
皇帝不知道太后今儿怎么就心血来潮召他来德阳殿用早膳。通常他们母子并不一起用膳。他和穆皇后一起吃,或者李贵嫔,或者玉贵人……有的是人陪他吃饭,都秀色可餐。就算没有,一个人吃也是好的。
不过这阵子,他在等消息,看样子太后也在等消息,双方都有意无意避免冲突……所以并不好拒绝。
早膳异常的丰富,只是多少食之无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子之间已经生疏到了这个地步。或者是从来就没有亲近过?皇帝往回看的时候,只记得一双手牵着自己,穿白衣服的人在哭。金座太高了,她抱起他,她把他抱上去。
那双手光润莹泽。
然后所有人,突然都矮了下去,他只能看到乌压压的人头。
那是寅时,或者更早?他还没有睡醒,就接受了这个身份——那之前他是储君,那之后,他是天子。
他扭头看到身边的这个女人,他们说,她是他的母亲。她才是他的母亲,而不是之前那个母后——周皇后?他心里猛地跳出这个名字,是的周皇后,皇后姓周,他的母亲并不是皇后。她只是……生了他。
皇帝魂不守舍,太后却兴致很好。她兴致勃勃地问起他的妃子:“李贵嫔孕育皇嗣辛苦,想吃什么,只管与母后说。”
皇帝:……
十娘敢吃他娘的赏赐,那才真真见了鬼!
当然他并不至于疑心太后会谋杀李贵嫔腹中的孩子。他成亲年余,后宫人数也不算少,但是到如今也就李贵嫔得了龙胎,他也好,太后也好,都指着呢。最多不过是夺子杀母——孩子总是不须担心的。
却笑道:“那朕就代十娘先谢过母后的好意了。”
“你这孩子!”太后嗔怪道,“和母后客气做什么——母后也盼着早日瓜熟蒂落,生个三郎那样的胖娃娃。”
皇帝想起始平王府的三郎,也是一笑。那孩子长得和年画娃娃似的,也不认生,确实是讨喜——说起来,始平王妃这阵子往宫里跑得勤,华阳的婚事又落了空,还是在她的笄礼上,不知道她怨不怨这个继母。
那丫头也是想不开,当初早依了他,跟了萧阮——萧阮这回仗打得好,只不知道,眼下是不是还活着。
想到这里,皇帝嘴角的笑意,货真价实地浓了起来。
“皇儿想到什么这么高兴?”
皇帝随口敷衍道:“皇儿忽然想起,阿言今年也十四了。”以燕朝习俗,嘉言的笄礼和亲事也该提上日程——原本可以再早些,只是华阳这个做姐姐的一直没定下来,所以才拖到这时候。
嘉言身份不像华阳这么尴尬,洛阳的高门才俊,尽可挑选。
太后“哦”了一声,眼睛里也流出笑意来,嘉言颜色原本就好,这两年越发出挑了,可得好好挑挑。
因说道:“皇帝可不能亏待了阿言。”
皇帝心道什么爵位、封邑、赏赐、规格还不都是她定,偏要加这句,活像他说了能算数似的。先头和静什么身份,还不是被撺掇着封了公主——开什么玩笑,冯翊这等地方,是能随便给人的吗。
他娘真真是……昏了头。
他心里愤懑,嘴上只应和道:“都凭母后做主。”
太后微微一笑,漫不经心拈了块绿豆糕,糕点甜得入口即溶:“说起来我这里还有件值得皇儿高兴的事……”
皇帝心里警钟铮然一声,却死死按住,特特迟了片刻方才出声:“哦?”
一份军报摆在了面前。
皇帝看了两眼,却笑道:“母后——”
“看吧。”太后说,仍然是笑吟吟的。
那笑容像是黏在了她的嘴角,扯不下去了。只不知道什么缘故,皇帝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僵——也许是黏得太久了。
他仍然迟疑了片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母后让你看,你就看呗——横竖都是她的意思,为什么不;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这不对劲!母后从来不喜欢他对朝事、尤其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
有蹊跷。
然而到底什么蹊跷……总要看过才知道。
他微垂了眼帘,略过母亲注视的目光。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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