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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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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来两辈子都封了公主,两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府邸。
    嘉语看着镜中人的脸,也是气闷。从前世萧阮南下开始,她就与自己说了无数次,如有来世,不要再见此人。谁知道兜兜转转,重活一世,竟还是要与他成亲——哪怕就是假的,也够让人心塞。
    这一年她是十七岁。从前她是十六成亲。如果说正始四年她刚刚活过来,每天睁眼,混乱的是身在双照堂还是始平王府,那么如今她每天早上醒来,混乱的是谁会是洛阳的下一任主人——就算说是萧阮她都信!
    整个世界都在旋涡里旋转,她已经彻底不知道时局将会走向何方。
    大概也没有人知道。
    谢云然与她定下假死出城的计划。
    “坐帐时候……”谢云然道,她的婚礼虽然没到这一步就被打断,但是流程是极清楚的,“借口去净房,一把火——”
    三四月,天气回潮,嘉颖能够放火成功,因为烧的是药材。药材的保存地原本就比别处干燥。好在绢衣和纱衣都是易燃之物。婚礼上酒水又多。
    但是这些事,她一个人可完不成。就算带上半夏和姜娘,也还是完不成:放火之后的改头换面,逃走的路径,接应的马匹,出城的腰牌——以防万一。既然放了火,尸体总要留下一具吧。
    杀人放火这活计,还真让她做全了。
    “李贵嫔……”谢云然道。
    嘉语犹豫了一下:“谢姐姐觉得她可信么?”
    谢云然也犹豫。
    “三娘大婚,想必阿冉会奉命赴宴。”谢云然一面思忖,一面说道,“虽然汝阳县公多半会使人看住他……”
    嘉语苦笑:谢冉才多大。
    “阿冉年纪虽小,人却是机灵的。”谢云然这样安抚她。
    “但是如今消息也送不出去。”嘉语道。
    始平王府还是被围得死死的,一个兵没减。药材倒是按日送来。送药的显然是元祎修的心腹。
    谢云然凝思再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三娘能见到穆皇后吗?”
    嘉语:……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穆蔚秋,那个风度高爽却沉默寡言的少女。她进宫之后并没有得到皇帝的宠爱,当然敬重是有——元祎钦不是元祎修,他在他父亲精心为他挑选的大儒熏陶下长大,明面上礼法和规矩都是守的。
    太后死后,六宫无主。
    “原本先帝驾崩,就算朝政太后不肯放手,也该在宗室中挑个可造之材,养在穆皇后膝下,为先帝续香火。”谢云然说。结果太后选了昭恂。而重点在于,穆家对于这件事,该抱有怎样的希望。
    “穆家大郎,”谢云然微微一笑,“是个有野心的人。”
    一句话就够了。
    与其纠结于李十娘的可信与否,或者冒险联系谢冉,不如寻找利益上的盟友。
    嘉语进宫这大半个月里,活动范围被限制得厉害。不过元祎修接手皇城也不过两月有余,宫中多少太后旧人,不可尽数。嘉语前后进宫数次,颇得人缘,竟让她瞅了空子把口信送到凤仪殿。
    嘉语无从揣度穆蔚秋进宫之后的心路历程。她记得那是个冷美人,并不太热衷于权位、争宠,至少在当时、正始四年的时候不太热衷。
    那之后……得宠的是李贵嫔和玉贵人。
    元祎修没有太防备穆蔚秋:这个女人虽然正当韶年,却像是木头桩子雕的菩萨,美则美矣,没一丝儿人气。所以她说要给华阳公主添妆,他还大吃了一惊:“皇嫂与华阳有旧?”
    穆蔚秋淡淡地说:“正始四年秋,我进宫为太后贺寿,曾得华阳相救。”
    她这一说,元祎修倒恍惚想起来,那还是于瑾父子在的时候。不由酸溜溜地想,华阳倒是会市恩。因说道:“那就让她来拜见皇嫂吧。”
    但是到嘉语拜见穆蔚秋的时候,穆蔚秋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知道三娘子来找我,是有求于我。”
    嘉语:……
    “三娘子是有神通的人,”穆蔚秋说,“所以我也要求三娘子一件事。”
    嘉语:……
    她自身难保,还能答应别人什么事?
    不过她这摆明车马要做交易,嘉语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就是,哪里就说到求了。”
    穆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对,她看的其实不是她,而是越过她的头顶,看门外的天空。暮春的天色蓝得几乎透明,胖乎乎的云一朵挨着一朵:“等三娘子再回洛阳城的时候,记得放我出宫。”
    嘉语诧异地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应道:“殿下客气了,如我有再回洛阳的一日,定然助殿下走得远远的。”
    “三娘子你看,我还是怕死。”穆蔚秋淡淡地说。
    嘉语赔笑道:“人哪里有不怕死的。”
    穆蔚秋摇了摇头,这才说道:“三娘子要求什么,如今可以说了。”
    嘉语把大致的需求说给穆蔚秋听。
    意料之外,穆蔚秋竟然还给她添了几条建议,譬如一路补给和北上路线之类。见嘉语目中疑惑之色,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我堂兄狡黠,多半会留后手,三娘子千万小心。”
    嘉语:……
    “但是他乐于奉迎令尊回京,”穆蔚秋道,“所以三娘子猜对了,穆家才是如今洛阳城里唯一不会出卖你的势力。”
    嘉语心下骇然。
    穆蔚秋脸上当真一丝儿表情都没有,空泛得像纸,像瓷,像玉,但是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她困在这深宫里,竟然什么都知道!
    穆家的野心,大约是等她父亲回京,扶昭恂上位——这已经是既成的事实——认穆蔚秋为母。理论上,穆家作为昭恂的外祖家,应该享有……至少他们认为,应该是和从前周家、姚家一样的地位。
    而她但求一走。
    嘉语告退离开的时候,穆蔚秋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酒,说:“愿三娘子此去,一路顺风。”
    嘉语:……
    外头笙箫已经响了起来,人声嘈嘈,越来近,她听到萧阮的脚步声了。她总是很容易听出他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开始砰砰砰地跳起来,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几个时辰,如同奔赴战场。
    在战鼓响起来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她忘了问谢云然,如果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如果、她只是说如果,有人冲进火里救她——那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收复长安的是刘裕,其实后来还有刘义隆北伐,落得元嘉草草,懒得提了。
    嘉语心里卧槽的是穆妹子居然祝她一路顺风……
    这四个字嘉言前世说过之后就是她的心病了……
    
………………………………
245。公主出阁
    左右宫人举扇遮住嘉语的脸; 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垂额的璎珞间若隐若现。萧阮看到这双眼睛,心里就安定下来。
    这一路他都在想,如果元祎修给他来个李代桃僵; 虽然并非没有应对之策,但是一脚踏空……也够他受的。
    元祎修赐婚的消息落实之后,苏卿染的脸色就一直难看下去。她当然知道元祎修有所图谋; 知道萧阮不过将计就计; 但是她也知道; 既然萧阮已经说了华阳是他的人; 这桩婚事; 便没有元祎修,也是会成的。
    但真真到那一日,看见她的那个人穿戴整齐; 绛红纱袍,金冠束发,腰间碧玉带; 眉目含春——她知道他生得好; 她打小就知道,但是也不知道是这么个好法——她忽然尝到了满口血腥的滋味。
    原来这么苦。
    原来一万个知道,比不得亲眼目睹。
    “苏娘子?”是随遇安的声音。苏卿染没有回头,只道:“无事。”身后没了声息。
    有时候以为自己可以骗过自己; 说“无事”便可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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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守嘉语的宫人多半从前没有见过萧阮; 虽然多少听说宋王是个美人; 但到真真看到——“啪!”攥在手里的扇子不知怎的就掉了下去。
    嘉语:……
    那宫人慌慌张张捡起来,已经惹来一阵哄笑——到这份上,接下来还如何能刁难宋王催妆却扇?
    嘉语也是无可奈何,她也不敢抬头看太仔细。
    不知道多少人想起几年前,华阳公主还不是公主时候闹出的笑话——所以说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萧阮看见嘉语露出来半张被刷得雪白的脸,不由微微一笑。虽然早知道新妇妆都是如此,还是看得出浓妆下的紧张。这些日子他们并没有见面的机会。论礼也是不该的。何况还有元祎修的耳目。
    他送了不少东西进宫——宫里毕竟人多手杂,比进始平王府要容易。但是她没有消息送出来。元祎修实在看得太紧。
    好在——
    好在一旦礼成,就方便多了。
    “新妇登车!”有人扯着嗓子喊。
    天色清得像一匹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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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祎修看着远去的车马,对身边美人说:“真真一对璧人。”
    美人掩口笑道:“多赖陛下成全。”
    成全么,元祎修大笑。想起正始五年秋,他在西山惊虎,得知伤到始平王的两个女儿的时候,何其惶然。当时如何料得到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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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鼓的声音没有传到结绮阁,离得太远。
    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昭熙和郑忱过了整整一月有余。糟糕的饮食让他们的伤势恢复得极慢。起初昭熙伤重,由郑忱出门找食,有时能找到残羹剩饭,有时什么都找不到,逮只老鼠回来也算一餐。
    昭熙不是没吃过苦,打仗行军都是苦差事,几天不吃也是有的。但是这次回京,好衣好食地过了近两年,再看到血淋淋的生鼠竟是吃不下去。
    郑忱一向是两手一摊:“你爱吃不吃——别给我摆世子殿下的架子!”
    昭熙:……
    他也是不懂了,郑忱这种士族子弟,如何咽得下去。郑忱干干笑一声:“不都说你们打仗的饿极了人都能吃么……”
    昭熙:……
    “那也是烤熟了才吃啊。”昭熙道,“而且人肉比较多。”
    这回换郑忱崩溃了:他是不想被小瞧,才硬撑出这个满不在乎的劲头,但是听他这经验丰富的口气,难不成还真吃过人?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过。郑忱也就罢了,他原本就没存了还要活多久的心,过一天算一天。昭熙却是急,但是急也没有用,伤没好,出去就是找死。到他伤好到能够行动自如,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了。
    没好的时候急,真好了反而不急了。盘算着先觅食,恢复身体机能,顺便打听消息。
    他陆陆续续听说了元祎修如何进宫,如何登基,如何清理宫中各色人物。也听说了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女人是元十九娘。
    昭熙的心情也是日了狗了。
    这些日子昼伏夜出,不但解决了吃穿,皇城防守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与他从前在位没有太大出入,只改了换防时间和口令。昭熙想着,哪天趁黑撂倒两个,换过衣裳,拿了令牌,差不多就可以出宫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昭熙前几日就已经觉察到宫中动向不寻常,只一时找不到源头——他一直忍着没有掳人逼问口供,免得闹出人命藏身不住。所以得来的消息也都七零八落。到这天晚上,方才从两个宫人口中听说,这日华阳公主出阁。
    昭熙:……
    是元祎修新封了公主么?用什么爵号不好,偏要与他妹子抢?
    但是很快的,另外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会不会她们说的华阳公主就是……就是三娘?
    不会的,三娘已经出城了。
    三娘定然早就出城了。她都能把阿言支来宫中接应他和王妃,就是已经知道局势不可收拾,先走为妙,怎么还会留在城里?
    但是这个念头生出来,哪里还掐得灭:万一呢?万一三娘和他一样出了意外,不得不留在城中呢?还有云娘,三娘没走,云娘会走吗?出阁又是什么鬼?三娘的婚事,是元祎修那个混蛋能够过问的吗!
    他对自己自己说冷静、冷静,但是在他冷静下来之前,两个宫人已经一死一伤,活着的那个在他刀下瑟瑟发抖。
    昭熙:……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原是想好先回去与郑三商量的!——这两个月的相依为命,他和郑忱之间发展出了一种类似于友情的东西。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原本他未必看得起这等以色侍人的男子,但是郑三如今已经没有色了。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昭熙也只能认了,他压低声音问:“华阳公主……是始平王府的三娘子么?”
    “……听说、听说是。”那宫人哭得一直在打嗝,她实在不明白这哪里来的无妄之灾。
    “她今日出阁?”昭熙听见自己的声音,真奇怪,原来他的声音是这个样子,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是,婢子听说是。”
    “到底是不是?”
    “是!”
    昭熙觉得自己沉默了许久,然后方才能够问出来:“是谁?”
    “什、什么?”
    “驸马是谁?”
    “是宋、宋王……”
    昭熙:……
    如果换一个场景,他没准会哈哈笑两声:原来是他,到底还是他。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对这个人充满了好感。觉得三娘这样任性,不能收此人为婿实在可惜。甚至一度想过,如果三娘不成,不知道阿言成不成。
    但是如今这形势——
    用脚趾头想也都知道这背后充满了算计。如果被算计的是萧阮也就罢了,他有的是办法;但是如果被算计的是三娘呢?如果是萧阮仍对三娘有心,在元祎修乱点鸳鸯羞辱三娘的时候挺身而出……也就罢了。
    那要万一不是呢?
    昭熙右手一推,一腔血喷出来,宫人软软倒下去。他抹了一把脸,掉头往结绮阁走。
    “华阳和宋王?那不挺好吗!看不出元祎修还能做个人呐!”郑忱嚼着昭熙带回来的肉脯,一脸莫名其妙,“还老早以前我就听说——”
    “那不都是从前吗!”昭熙不耐烦地道,“后来三娘改了——还不许人长大了!”
    郑忱:……
    如果对一个人的倾慕,会随着时光流逝减退,乃至于最终消失……那该有多好。
    “……你往哪里去?”
    “我得去看看。”
    郑忱:……
    “你怎么出去?都这时辰了!”
    昭熙右手一抬,指尖挂了一面腰牌,暮色里闪着寒光:“我拿到了这个。”
    “这个也没用!太冒险了、这时辰!不是我说你,华阳与宋王成亲,就没你什么事,没事你操个什么心啊,这要暴露了……喂喂等等、元十三你等等我!”
    昭熙回头看他。
    郑忱三下两下把肉脯往嘴里塞完了,鼓着腮帮子道:“……我、我跟你去!”
    昭熙干咳一声:“郑侍中,我这次得你救命,已经感激不尽——”
    “啰嗦!”郑忱打断他,“走吧!”
    昭熙笑了一笑,右手一抛,郑忱下意识抬手,触手一凉,对光一看——又一面腰牌。
    郑忱:……
    他早该想到,华阳这样狡猾,该是家学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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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并不知道,半个时辰之差,让她与昭熙失之交臂。
    这时候马车已经抵达宋王府了,一路平安,没有夜袭,也没有任何突发事件。连凑热闹的障车儿都没有出现。
    平静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
    宋王府里里外外挂起彩灯。其时,距离宣布先帝驾崩,尚未满百日。
    侍娘挑起车帘,宫人扶嘉语下车。毡席从脚底一直铺展到王府的西南角。那是青庐所在。宫人拉起步障,有两三里之长。嘉语余光所见,是连绵不断的桃金娘,一朵一朵开得流光溢彩。人通通都被挡在外头。
    两个宫人亦步亦趋,团扇遮住她的脸。
    隔着步障,隐隐能听见嘈嘈的说笑声。虽然说人心未定,但是仍来了不少人捧场。毕竟是新君登基以来第一桩喜事。双方身份又如此特殊,一个牵扯到手握重兵的始平王,一个是南朝北来的亲王。
    这次元祎修的登基,又与南朝脱不了关系——
    “……听说护送陛下北归的安将军也被宋王请来做了傧相。”这对叔侄搞什么鬼?人们交头接耳,投往步障的目光越发灼热,恨不能往那锦绣丛中丢一点火星,烧开一片,揪了新妇出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相信华阳会心甘情愿接受元祎修指婚:人都说他杀了她的兄长;有趣的是,也没有人认为,华阳嫁给宋王是被迫。大概是因为,宋王这样一个人,无论谁嫁给他,都不算委屈吧。
    嘉语在这些置疑的目光中,只管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条路她走过。光照进她的眼睛,让她一阵一阵的晕眩。不、不是的。那时候步障上绣的是牡丹,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出盛世气象。
    那时候宋王府也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不一样了。
    那时候父亲在,昭熙也在。客人更多,也更热闹,却没有什么要她操心的,她只管欢欢喜喜,飞蛾扑火。
    想到“火”字,嘉语心神一凛。
    毡席在脚下一点一点变短。路到尽头,猛地一张脸撞进她的视野。刹那间火树银花。她从来都知道他长得好看,但是从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盛装——不她见过的,但是过去太久,久到她想不起来了。
    又或者是,那次他站在这里,并没有这样光彩照人。嘉语几乎想要往后退——奈何一左一右两个宫人硬邦邦撑住了她。
    “三娘不认得我了?”萧阮笑吟吟问。
    嘉语:……
    “请殿下进帐。”边上宫人也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提醒道。
    萧阮笑着退了半步:“王妃先请。”
    嘉语:……
    “这不合规矩!”那宫人又道。人还没过门呢,“王妃”就先叫上了!
    萧阮眸光扫了她一眼。那宫人也不知怎地,只觉双膝发软,喉咙发紧,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嘉语“不合规矩”地先进了帐——嘉语根本不知道萧阮想做什么,既然他让她先进,她先进何妨。
    青庐里遍地是果子,金银和花钿,寓意无非是吉祥。
    嘉语记得她从前看到还大吃了一惊,无处落脚的张皇。如今倒是不张皇了。波澜不惊地走进去。
    萧阮就在她左右,太近了,这让她有些紧张。
    进帐之后站定,嘉语被宫人扶着,稍稍侧转身体。相对而拜,是女子先拜,男子再拜。嘉语双手合于胸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折腰下去。流畅如行云流水——就好像这具身体还记得从前做过什么。
    记得从前如飞蛾么,嘉语鼻子一酸。
    然后轮到萧阮。
    外头已经有人在叫:“新妇子、新妇子——”这是催却扇了。
    却扇诗多半不过大白话,对萧阮没什么难度,亦无须假手他人。因从容笑道:“洛阳花烛动,禁中画新娥。天春知寒暑,宝扇何须用?”——话里话外地笑,今儿天气又不热,姑娘你老拿个扇子做什么?
    他念一句,帐里帐外亲友跟着鼓噪一句,一时热闹非凡。嘉语垂头不应,恍惚觉得光华直打到脸上来。
    萧阮微微一笑,又念道:“春山隐,秋水明,才思欲语迟。闻道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这首比方才那首又强一些,通诗都不曾提罗扇,句句只夸新妇美貌:眉如春山,目含秋水,我想要作首诗,只恨才思不敏。但是我听说嫦娥该跟着彩云一起降临人间,而不能一直藏在明月里。
    嘉语脸上已经有些发热,虽然催妆也好,却扇也好,作来作去无非夸新妇美貌——但是在萧阮面前,又谁敢自夸美貌?
    萧阮原就极在意她的眉目,这神色一动,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半是好笑半是郑重,又念出第三首:“雾夕莲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良人复灼灼,席上自生光。所悲高驾动,环佩出长廊。”
    高驾动的是谁家高驾,出长廊的环佩又有哪个?这首不是却扇!嘉语呆呆得想,竟忘了要低头。
    这是假的,她对自己说,这是假的、假的、假的!她与萧阮半世夫妻,她熟悉萧阮的喜怒,其实并不比萧阮熟悉她差多少。萧阮不是恶人,所以她也许不必怕他。
    但他也绝不是多么深情的人。无论对她、对苏卿染,还是对后来的贺兰袖。到想清楚这一点,她已经再世为人。他承担所有他觉得他应该承担的,并不是因为他对这些人有多么深切的爱意,而是责任。王氏是他的责任,苏卿染是他的责任,后来无路可退的贺兰袖,也是他的责任。
    她不是——也许仅仅是,她从未让他觉得她是。
    她是燕朝的公主,她是她父亲的女儿,也许是她没有察觉她的底气,或者说,她从未察觉过她是骄傲的。
    嘉语神思片刻的恍惚,萧阮伸手按住她道:“三娘,坐帐了。”
    两人并坐在床榻上,耳边恍惚有人吟诵“一双同牢盘,将来上二官。为言相郎道,绕帐三巡看……”宫人跪在床前,双手高高托举同牢盘,又有侍娘一左一右,喂两位新人各进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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