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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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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与三娘提及,三娘说:“待你姐夫进京,你让我阿兄封他个爵位,如果要官,便寻个闲职与他,千万莫与他亲民官。”
便知道从前他做官也是不成的。
豆奴也不机灵,总是他阿姐没有福气,他这样想着,斜眼一瞧,那父子俩正喝酒划拳,脸都涨得通红,像同只窑里烧出来的,尉景不知怎的抬头看见小舅子,走过来一把搂住他:“来,大郎,喝、喝——”
豆奴摇摇晃晃过来,却说道:“爹,阿舅不喝酒!”
“笨、笨!”尉景唾沫都快喷到尉灿脸上了,“别人的酒不喝,你爹、你爹我的酒也不喝?我就不、不信了——”
周乐:……
很显然,又一个喝醉的。人家醉猫,他是醉熊。
周琛不知道打哪里钻出来,却笑吟吟接了他手里的酒杯:“我陪姐夫喝一杯吧。”
周乐有点诧异。他这个弟弟虽然不与他作一处长大,却还有几分眼色。韩陵之战他是有意让他领军,他爹过来抽了一筒烟:“不成……”他说,“你让谁去都成,二郎不成,你得留着他给我养老。”
他猜是继母跟他哭诉了。
他心里想那一仗,娄昭上了,豆奴上了,段韶父子上了,李延祖孙上了,人嘉言一个女流之辈金枝玉叶的,也上了,就他儿子命贵!
他们是一家,他爹,继母,阿琛。
他们是一家,姐姐、姐夫、豆奴、娄氏,还有阿姐怀里那个大眼睛的小儿,自得了这小儿,阿姐都不管他了。这是他的家,家里满满当当都是人,都是他的亲人,不知怎的,他反而生出孤家寡人的失落感。
不知道三娘如今在做什么,他想。三娘有自己的公主府,不比他的将军府小,不过她一早就被接进宫里去了。他们兄妹感情好,也该是热热闹闹的。周乐想得发慌,索性起身,娄晚君问:“大将军上哪里去?”她不跟着豆奴喊他“阿舅”,也不合适像从前一般呼他“二哥”,就含混喊“大将军”。
“出去走走。”周乐道。
“这时辰——”娄晚君道,“大将军明儿还要进宫朝贺呢。”
“不碍事。”
有人替他打起帘栊,冷的风从外头灌进来。
“……将军是去看公主吗?”那人又问。
“公主进宫了。”他说。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风紧,雪还没有停,纷纷扬扬的,他去马厩里牵了马,出了将军府,外头黑沉沉的,唯有地面雪白,长街无人。他其实没有想好往哪里去,他知道三娘不在府中,但是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昭熙给三娘挑的府邸,无论地段、规模都远远胜过他的大将军府。他陪嘉语过来看的时候,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你阿兄这心偏得可真明目张胆。”三娘大笑:“信不信我把这话学给阿兄听去?”
他才不信。
放了马上前叩门,那门子瞧见是他,大吃了一惊:“大将军怎么来了!”忙着侧身让他进去。
然后迎出来的是何佳人,她说:“将军少坐。”
他一时奇道:“不是说你家公主不在么?”
何佳人抿嘴一笑:“公主说如果大将军来了,她就回来。”
周乐:……
苁蓉给他取饮子和小食,这里冷清,冷清有冷清的好处,周乐慢慢剥栗子吃。苁蓉看得可乐,噗嗤笑出声来。
周乐问她:“笑什么?”
苁蓉道:“哪有贵人自个儿动手的。”
他多看了那丫头几眼,小姑娘生得白净,圆脸圆眼睛,水汪汪的。
这时候走过来,抬手捡栗子,露出雪白一段手腕。极其灵巧,水葱似的指尖一划,双手再一掰,圆溜溜的栗子肉就跳了出来,她指尖涂了蔻丹,倒是好一抹艳色,拾起栗子肉往他嘴边送来。
周乐吃了一惊,头往后仰,就听得那婢子在耳边道:“……公主没这么快回来。”
周乐捉住她的手,触手柔腻,他迟疑了片刻,却说道:“你下去罢——这里不须你服侍。”
苁蓉眨了眨眼睛,眼珠子黑而亮,她像是料不到自己会被拒绝:“大将军,”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我们公主守孝,还有两年呢。”一年零四个月,周乐闷闷地想:“下去!”声音不觉就厉了起来。
小丫头噘嘴:“那我叫辛夷过来。”她不太害怕这位大将军,虽然他们都说大将军杀人如麻,但是就她所见,就是个很英俊的青年,待公主不必说,对她们这些婢子,也一向和颜悦色。
“不必了。”周乐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苁蓉吃吃笑了,退了出去。
周乐有些狼狈,三娘屋里怎么收了这么些婢子——从前半夏却不是这样。再看一眼食盒,已经没了心情。
索性推开了,伏案小憩。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有人推他:“周、周郎醒醒!”、“……怎么在这里……”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三娘的脸近在咫尺,大约是才从外头进来的缘故,脸上还白着,双颊却泛红,有酒气。
他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梦里,模模糊糊地问:“你喝了酒?”
“阿兄……叫我破例,说今儿、今儿阖家团聚。”其实王妃母子还在武川,并没有来得及赶过来。但是他们兄妹团聚也是团聚。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他伸手揽过她,她像是挣扎了一下,手脚都是软的。
“佳人说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就是知道。”他听声音不对劲,凑上去贴了贴她的脸,有些发烫,她也喝得多了,不然便是进来看他,身边也总带了婢子。醉成这样,不知道怎么骑的马。昭熙也是,醉成这样还放她出宫。
“三娘你醉了……”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
然而醉酒的三娘并不似清醒时候安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绷得紧了,她还在他怀里,试着想找个舒适的位置。
周乐:……
这日子还能过吗?
“醒醒、醒醒——”忽耳边又响了,“怎么在这里睡了,也不怕着凉。”
有人在推他,周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三娘的脸近在咫尺,大约是才从外头进来的缘故,脸上还白着,双颊却泛红,有酒气。
梦耶?非耶?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两章,第二章是嘉颖的前世回忆录。不爱看前世的麻烦跳过。
谢谢卡卡君和密林妹子投雷^_^
………………………………
316。亡国之君
兴和元年七月; 长安。
王政刚刚退出去,元祎修脸色铁青。他这时候想起半年前的那场兵变,深夜,德阳殿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 济阴王惊慌失措的脸:“陛下不好了……”偎红倚翠的洛阳,登时冰冻三尺。他仓皇从龙床上起来,余美人顾不得身上不着寸缕; 拉住他苦苦哀求:“陛下、陛下带上我——”
他没有理会; 逃命的当口; 怎么能带这等无用之人——譬如正始六年那次逃命中被他打劫的女人。如果不是她; 兴许他得不到马; 得不到马便逃不到金陵,也就没有今日——自古天子,可有仓皇如他?
当然有; 自古亡国之君,无不仓皇。
他心里迅速盘算,他疑心自己早就料到这一日; 这时候只需吩咐下去; 如行云流水:“通知王侍中,带上南阳王妃……”——兴许是因为王八郎反复与他说过,如果洛阳守不住,去长安也是好的。
汉时故都; 关中气象; 也撑得起天子门面。
快马加鞭; 辗转几个门。
快出皇城的时候听得背后马蹄声急如雨下,只有一骑,他心头怒起,周边亲卫搭弓要射,刚巧一阵风过去,头巾落下,一头长发都散了。是嘉颖。他不知道她怎么得的消息,又哪里来的能耐跟上来。
但是来都来了。
元家的女儿皆弓马娴熟,就是如嘉颖这等从前不熟的,这两年也熟了——他也知道,别的美人,最多不过被元昭熙收用,但是嘉颖留在宫里,就只有死路一条。当时带上可有可无,孰料一路竟还多得她照顾。
元祎修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一次是叛逃云朔战场,一次被周乐追杀。上次萧阮重心在战场上,没用全力,这次又碰上周乐激战整日,强弩之末。饶是如此,整日整夜的奔驰,仍逃得他三魂不见了六魄。当时周乐虽退,仍布有疑兵作佯追状,以至于元祎修一直逃到黄河方才松了口气。
时天色全黑,唯月光如雪,放眼望去,河面沉沉,一眼看不到头,亦看不到底,风阴惨惨地吹。
当时人皆回望,哭声震天,不知道多少人叛逃而去,暗夜里尽是鬼祟。
“八郎!”他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他,只要他没有背叛他——便天下人都背叛他,他也不能。
幸而他在。
“陛下勿忧,”王政说,“臣已经遣人速报与冯翊公主驸马。”他不说“宇文将军”,而以“驸马”称之,是指着这层关系能让天子安心。
冯翊也在军中。元祎修疑心如果不是这年来他防得紧,永安二年初韩陵之战之后她就已经跑了。然而来的不是宇文泰,而是陆俨。陆家世代驻守南北边境,就水军而言,原本就不是宇文部可比。
元祎修心情异常复杂。原本他是恨透了这个临战脱逃的混账,然而当此之时,人矮屋檐,不得不低头。
他是被陆俨迎回长安。陆俨比宇文泰早入关中,部将亦远远多过宇文部。到韩陵战败,宇文泰再进关中,地盘、人马都远远不如陆俨,但是元祎修驾到,他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长安面圣,伏地涕泣而良久。
元祎修也想哭。他这些年除了打仗,呆得最久的两个地方,一则洛阳,一则金陵。洛阳是天下之中,繁盛自不必说;金陵风软,亦别有奢靡,然而长安——亲眼看到传闻中的前汉故都,他心里都凉了半截。
关中残破,确非虚言。
如今长安三支势力,除了他带来的元祎炬所部之外,以陆俨为主,宇文泰为辅。三支势力互相制衡,应该说,他心里还是比较安稳的——总好过一家独大。安定下来之后,便与群臣商议反攻洛阳。
然而他急,群臣不急。
陆俨全力经营关中,试图将关中打造成他陆家的大本营;宇文泰窥伺长安,但恨势不如人;元祎炬初来乍到,脚跟未稳;反攻洛阳是个好主意,问题是,谁守,谁攻,谁坐镇指挥,谁来准备粮草?
一时拖延下去。拖延得一日两日,就拖延得一月两月。元祎修的处境渐渐不自在起来。
群臣不如意,连元祎炬都渐渐有些阳奉阴违。背叛这件事是这样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致无穷;天威是这样的,能被无视一次,就会被无视无数次——有人开了头,就会有人效仿。很多人。
元祎修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王政为他奔走,亦已联络到高车部阿至罗来长安。高车部以骁勇著称,如能问他借兵五千,长安事或可压平——谁知道方才王政求见,说的却是夏州陷落,灵州与凉州东附,高车部亦归顺洛阳。
从前他在洛阳,他是燕朝正朔,天下提到“归顺”便绕不过他去,如今——
元祎修恨得用鞭子将宫中摆设抽了个稀烂。他后悔了。他不该来长安。他就是死也该死在洛阳,以天子的名义!如今这算什么,君不君臣不臣,外头那些人、那些人不过就当他是个摆设,就和这宫里被他抽得稀烂的摆设一样!
宫人都躲得远远的。
长安就只是个行宫,比不得洛阳皇城巍峨,宫人亦少,一个一个看过去,面目可憎。
自来长安,元祎修性情越发暴戾,时常有惨叫声传出来,宫人无不战战兢兢,唯恐被推到天子跟前去——就算是有富贵,那也还要有命来享啊。更何况如今天子摆明了有名无实,服侍他能有什么好处。
宫里遍布眼线,多半是陆俨的人。陆俨听得天子凌虐婢仆,大是不满,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日元祎修又抽死了好几个寺人,命人拖下去,金砖上拖出长长的血迹,像拖一条死狗,元祎修死死盯住这血迹,觉得自个儿处境并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宫人正惶恐不敢近前,忽听得外头通禀:“平原公主到——”登时心口一松:救星到了。
平原公主元嘉颖在洛阳时候得过宠,虽然时日不是太久。元祎修喜新厌旧,早不记得她,但是到如今,她反而成了他最后的慰藉:
平日里多受宠的妃子到逃命当口也不如性命要紧,一股脑都丢下了;然而到了长安,陆俨视关中如禁脔,如何容他搜刮美人,扩充后宫——亦不似从前洛阳宫里原有。于是如今能与他长坐宫中,共忆往昔的就只有这个平原公主了。
嘉颖衣物素净,看了满地狼藉,先自吩咐了婢仆打扫,然后与元祎修说道:“陛下要不要去逍遥园走走?”
元祎修席地而坐,方才抽得狠,衣物皆乱,闻言并不动怒,只哀哀地道:“逍遥园凄凉,让朕想起华林园。”
嘉颖挨着他坐下,静了一会儿,说道:“陛下就当是华林园。”
元祎修不答,将头埋在手中。
暮色渐深,就像是酿作了酒,有多少暮色,就有多少懊悔,他想回洛阳,哪怕是回到广怀王府,做个小小庶子,也胜似在此,身边无数眼睛,他出不得宫,见不得人,徒然看着天色一日一日灰下去。
他是天子,可还有人当他是天子?
“陛下……”嘉颖又道,“十九娘为陛下整治了酒宴——”
“请了哪些人?”
“就只有我与陛下。”
元祎修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好吧。”他站起身,嘉颖为他整理衣物。他来长安半年,天子衣物尚未齐备,绣娘亦不如洛阳。
“……头发也乱了,”嘉颖道,“我给陛下重梳罢。”
元祎修这年不过二十二岁,发中竟间了银丝。嘉颖梳着梳着不由手软,元祎修察觉:“怎么了?”
嘉颖呜咽道:“陛下太劳心。”
元祎修反而微笑道:“天子哪有不劳心的。”他从前难道就不劳心了,自他登基,哪一日不是前有狼后有虎,走了安业来了始平王,走了始平王来了元昭叙,元昭叙反而是所有人当中最好对付的那个。
到河北事起——
他叹了口气:“如果朕不曾为天子——”
“陛下是天命所在。”嘉颖应声道。
“天命……”元祎修喃喃重复,他从前是信的,不然他区区一个广怀王庶孙,阵前逃将,怎么能到九五至尊?
或者他如今也该信。
无论如何,他还是天子,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还有机会,陆俨也好,宇文泰也好,元祎炬也好,只要天命在他这里,他定然有机会各个击破,就像他当初击败安业,击败始平王一样。
元昭熙兄妹落到那步田地尚且能够翻盘,凭什么他们能够,他就不能够?
不就是一个陆俨吗,陆俨势大,他可以联合宇文泰、元祎炬。宇文泰是他的堂姐夫,元祎炬更是他的堂兄,都是自家人,先斗倒了陆俨再来说其他……不迟。他这样想着,渐渐地又起了雄心:“走,咱们喝酒去!”
他长身而起,揽着嘉颖坐辇。
夜里的逍遥园,挂起许多宫灯,起了风,灯就有些晃晃荡荡,影子落在水里,串起来像是流动的珍珠。
元祎修喝了不少酒,嘉颖一直在劝进,酒味醇厚。
酒毕回宫,尤兴致高昂,指指点点与嘉颖说道:“来日回了洛阳——”话至于此,猛地腹中剧痛。
他忽然醒悟过来,在最后一刻,他紧紧抓住她的肩:“你——是你……”
“是我。”女子嘴唇微动,眉目平静。
兴和元年七月十九日晚,永安帝暴毙于逍遥园。
。。。。。。。。。。。。。。。。。。。。。。
嘉颖跪坐在那里,元祎修的身体渐渐凉了下去。
他死的样子十分可怕,面容扭曲,七窍出血,狰狞。大概人死后都不会太好看。她有些茫然地想。她处死过婢仆,无论从前在郑府还是后来在宫里,她不觉得那是人;她也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人死去的样子。
何况——
这个人……是天子。
这个人……其实是她的夫君。
她极少去想这个,她自然知道他们是族亲,他与她,是违了天理伦常,活该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然后呢?他待她好过,比张家好,比郑忱好。她那时候甚至觉得,就算是天打雷劈,她也认了。
但是好日子也就半年。半年之后,他们之间就多了许多妖娆的莺莺燕燕。
她那时候想起从前听过的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男人都喜新厌旧,就是娶了个天仙,多得几日,也就淡了。她如今已经想不起谁说过的这些话,明明她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她从前在始平王府,堂兄就只有谢氏一个,别的女人,无论是她嫂子袁氏,还是娇媚如郑笑薇,他都没正眼看过。
但是她遇见的,却都是什么人!
他们说,洛阳女子擅妒。
后来才知道,擅妒是有条件的。
嘉颖捂住脸,干嚎了一声。周围宫人都诧异,离他们远远的。他们从没有听过一个女子哭嚎如野兽。
过了许久,嘉颖觉得过了许久,方才有人来处理。他们带走了元祎修的尸体,送她回了霜云殿。高床软枕,锦帐如云,只不知怎的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一时是从前在平城,一时是在洛阳,就是怎么都落不到长安。
长安,于她如此陌生,而她竟将终老于此了,她想。
作者有话要说:
年号的问题,之前是用黑皮的年号,之后统一用洛阳的年号,就不用长安的年号了,不然金陵还得冲出来说它也要有姓名这事儿就没完了TAT
资治通鉴统一用南朝年号23333
谢谢卡卡君投雷^_^
谢谢素倾妹子的火箭^_^
………………………………
317。终老长安
她不知道她从前也曾终老于长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记不起她的那个梦。那还是在平城的时候; 她心里担忧着到了洛阳,恐怕张家人会找上门来。如果她不肯嫁过去做寡妇,就须得兄长把聘礼给退了。
然而兄长如何肯出这笔钱。嫂子说,都花掉了; 父亲风光大葬可花了不少。
她不信。
她信不信无关紧要。
她担着这样的心事到了洛阳,却不想伯父位高权重,所有她担忧的; 都迎刃而解。王府里人口简单; 伯父与堂兄不常在家; 王妃是太后的妹子; 堂嫂李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她到洛阳不久三娘就出了阁; 许的宋王。大约她不是王妃所出的缘故,所以并不大回娘家来;六娘子也订了亲,订的范阳卢氏。府中还有个贺兰表姑娘; 那更是了不得——她是皇后。这满门富贵,张家如何敢惹。
过了年余,出席了不少宴会、聚会; 也交得三两闺中友; 渐渐地有人知道了始平王府的二姑娘、七姑娘,也就有人上门求娶。
王妃做主,给她们姐妹订了亲,门第、人才都过得去——当然她也自知不能与三娘、六娘比。夫婿姓范; 顺阳范氏。到孝期满; 顺顺当当出了阁。那时候她兄长已经跟着伯父出征; 授了平远将军,范家亦不敢怠慢。
她不似洛阳高门女子骄矜,颇能放得下身段,夫妻感情尚可,过得年余,喜得麟儿。
轮到嘉媛就没这么好运气。原本王妃已经在筹备她出阁,却不料帝后反目,形势微妙,婚事搁了一阵子,到伯父回京,太后垮台,始平王的势力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大涨,兄长亦随之水涨船高,得授汾州刺史,加爵颍川郡开国公,食邑千户。便有人劝兄长莫将妹子轻许了。
她猜那时候兄长便有意卖了嘉媛,给自己换门好亲事——袁氏这个发妻,他不满已久。当初贫贱,太知根知底,她亦不是高门贵女,没有人能给她撑得起腰,给他带来好处。一门好姻亲的好处,他太知道了。
于是退了亲,重新订了清河崔氏。她当时就奇怪,就算如今伯父权势熏天,但是清河崔氏嫡子,娶三娘六娘也就罢了,她们姐妹,却还差了些火候。但是兄长做主,她一个出嫁女,哪里有说话的余地。
这一退一订,再到出阁,已经是三年之后。嘉媛成亲之后,颇不得意,大年初二回门,面色愁苦,她私下里问了,方才知道妹夫粗暴,动辄拳脚相加,嘉媛身上就没一块好的……据说前头那位娘子就是这么没的。
嘉颖心疼妹子,却无能为力,她日子渐渐也不顺起来,夫君外放为官,小儿体弱多病。
而兄长借着这点好处与赵郡李氏攀上关系,只是还没有说定,这头休书也已经写好,就这当口,始平王父子喋血明光殿。
呼喇喇大厦倾。
城中人惶惶,谁都比不过她们姐妹,王妃带走了六娘和三郎,三娘在宋王府上,听说早失了宠,终究有个王爵镇着,宋王在天子面前亦得意;她那时候不敢去打听妹妹的消息,夫家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一日三惊。到兄长带兵进京,方才松了口气。
十二月下旬,天子薨于永宁寺;过半年,宋王趁乱南下。宋王一走,华阳公主就遭了秧——她不明白宋王为什么没有带走她——据说是病着,连口水都喝不到,唯一守在身边的姨娘死于乱刀之下。
到七月,河西出兵,兄长不敌,退出洛阳,带走了华阳公主。却没有带上她们姐妹。她猜如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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