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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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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昭恂下狱,华阳南下。死讯传来的时候他想,关于始平王父子在这世上全部的痕迹,就此被抹净了。
    他在那之后,倒向了长安。元祎修以为逃去长安就可以逃掉;他以为长安会像洛阳一样供着他,容他摆天子的威风;他光知道宇文泰出身武川,不知道他们是总角之交,更不清楚宇文泰的性情。
    宇文泰信任他,以他为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他治理地方有功,得了许多嘉奖,显赫的官职和爵位。
    那些年洛阳和长安打得死去活来。他吃过一次大败仗,不得不遁入吴国以保全部众。在金陵呆了三年,吴主厚待他。他们已经多年不见,吴主也不再是当初丰神如玉的少年,却仍然让人心折。
    他试图说服他留在金陵,赏了许多金银美人给他,他借口长安自有妻儿,无心于此。反而是常去佛寺。江南的佛寺与江北一样多,如果不是更多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这个,这是件可笑的事。
    但是如果有来生,他想,他希望那时候他在洛阳,兴许能够救下始平王父子。
    吴主有时候也来礼佛,陪他的母亲。他偶尔心怀恶意地想,他记不记得他还有嫡母,彭城长公主人在洛阳?
    然而萧阮这个人,便你对他心怀恶意,也吐不出恶言。他与他谈佛,与他下棋,与他赏花,也论及诗词。
    有次是喝了酒,他实在没有忍住,他问他:“当初始平王父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说法太多了,时间越长,口径越趋向于统一,虽然他多半是不会与他说实话,但是他没忍住问。
    吴主沉吟道:“燕主策谋已久……”
    “陛下全无责任?”
    他微笑:“如果我说没有,将军信吗?”
    他摇头。便他不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华阳公主怎么死的。他这时候想起来,昭熙说起他的妹妹,总忿忿道:“她一点都不像我娘……”说起他的妹夫却是:“……眼光却是好的,就是——”
    他没有说“就是”什么。
    那时候因为东西交战频繁,而江南偏安,不少人过江,有凡尘俗子,也有出家人。有比丘尼在寺里挂单。比丘尼以年长者见多,也有年轻的。大多数女子剪了三千青丝都不堪看,但是也有美人。
    他万万没有想过的美人,明眸皓齿,缁衣如月,她握着佛珠,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珠玉其声。他几乎被她迷住了。他每日都去听她诵经。她一眼都不看他。时间过得特别快。江南绿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北归的时候,他与她说:“我要走了,娘子有话要与我说吗?”
    “贫尼并非小娘子,”那比丘尼低头唱喏道,“贫尼慧果。”
    “我在这里听小娘子念了两年经,”他说,“小娘子都没有抬头看过我,如果小娘子心里没有我,又何惧于此?”
    那比丘尼只是摇头。
    他直接戳穿她道:“吴主不许我北归,已经三年,如果不是小娘子进宫说项,我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小娘子——”
    “贫尼慧果。”那比丘尼打断他。
    “你……你不打算跟我走?”他意外。
    她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他不相信,扯住她的袖子道,“我不信——”
    “将军自重!”
    “你知道我是谁?”他越发意外,在江南,他从未披过铠甲:他不打算为吴主效力,“你认得我,是不是?你从前就认得我?”她已经不是太年轻,却仍然有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他甚至一度相信她是用美色说动吴主——虽然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理由。如果他从前见过她,不可能全无印象。
    他觉得她在犹豫。
    他生平所遇的女子,这时候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过去,他再仔细看她的眉眼,他原以为已经足够熟悉的眉眼,她抽手掩面。
    “你、你是——”他脱口叫了这三个字,她原是长得有点像——像她早逝的兄长,虽然已经隔了许多年,隔了阴阳,隔了天堂与地狱,但是他还记得——她也知道他还记得。她却大声道:“不、我不是!”
    “随我回长安吧,”他说,“如果你不情愿,我便不纳你,我就只养着你,就像此地贵人养着家庙。”
    她只是摇头,她说:“妾身薄命。”
    他强她不得。
    他独自回了长安,宇文泰没有责怪他,仍以他为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衔,倚重如初。这时候于氏已经死了,他续娶郭氏,后来纳了妾,姓崔。并不是他刻意,不过是崔家讨好他。
    周干早就死了,连他那个骁勇善战的弟弟。他是被元祎修坑死的。兄弟俩都死得十分冤枉。他在烛光里看崔七娘的面容,真的,他没有想过她会老去。没有想过他们会重逢。命运是多么奇怪的事。
    “娘子还记得我吗?”他问她。
    她眸光惨淡:“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他于是叹了口气。
    后来她生了他最小的女儿。
    又过了许多年,宇文泰死了,长子无道,过不得三五年,长安城破,宇文王朝比周氏王朝只多延续了两年。
    萧阮重建了长安,并没有回去金陵。
    他也再没有去过金陵,也再没有见过那个人,他不知道她后来是不是安好,在金陵的花红柳绿里,梵声如梦。
    
………………………………
331。侧帽风流
    如愿醒来得早,他这次在洛阳已经呆了近两个月——他从来没有在洛阳呆过这么久; 更没有在洛阳度过盛夏。边镇要凉爽一些; 当然洛阳的贵人自有降暑的法子,藏冰和井水都是凉的。他在洛阳拜访了一些人; 也出入了一些园林和佛寺; 如果不是天气炎热; 他不介意上西山猎几回。
    他没有启程回边镇,昭熙也不催他; 他们都心知肚明,他在等嘉言笄礼。上次嘉言来访,不欢而散。之后又太后召见了一些子侄——都是青年才俊; 宽袖翩翩。他倒不觉得谁是威胁; 只觉得谁都配不上嘉言。京中却传闻晋阳长公主青睐卢生,又说卢家在大动土木; 以迎公主。
    他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所以他约卢生喝了一次酒。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接下来两个月卢生都闭门谢客。
    嘉言:……
    他是有胆子灌人,且有胆求她阿兄赐个婚啊!
    昭熙和谢云然说起,也觉得笑话得很。从前独孤如愿就是他身边头一号人物,那时候年纪都小; 如愿又爱穿得花哨; 风流账未免多了些; 后来年岁上来; 方才收敛了。却又在崔家摔了个跟头。
    特别如今周干官位还在他之上。
    太后心情就比较复杂了:谁特么和她说的独孤将军秉性温和?这要把嘉言许了他; 两口子打起来,能把洛阳拆了吧!
    但是晋阳长公主这么一大块肥肉挂在眼前,就是卢生受挫,愿意冒险在长公主面前露脸的青年才俊还是前仆后继,六月中旬,嘉言笄礼前日,昭熙召了人来,在华林园摆宴,饮酒赌射,名曰“猎灯”。
    太阳下去才开宴,华灯,篝火,美酒佳肴,鼓瑟吹笙,衣香鬓影,穿梭往来。宫人在花木中藏起灯,小不过鸡子,但凡射中,或者是一蓬烟花冲天而起,或者一张彩帛,命以作诗、起舞、弹琴作画。
    宫人藏得巧妙,竟没几个人敢上去一试身手。
    都围在锦帐边上,或高谈阔论,或吟赏歌舞,或干脆饮酒自娱。宴到过半,方才陆续有人进园子,不多时候便出来,拱手认输;也有人有零星收获,得意得神采飞扬,昭熙命人赏下酒水。
    嘉言摆着一张臭脸,暗搓搓与她阿姐说道:“……那人脸上的粉比我还厚!”
    嘉语:……
    又说那个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少年:“哪里来这么多的话,不口干?”叫乌灵给人送水去,那少年还当自个儿得了公主青眼,笑得脸都歪了。
    “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用软弓的!”这是点评又一个取弓进园子的少年。
    嘉语知道她这个妹子是嫌她兄长没有召请独孤如愿心里气不顺,横竖她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撺掇道:“那你倒是进场射几只灯回来给他们做个榜样啊!”被谢云然瞪了一眼:“三娘别闹!”
    “……要去也让她姐夫去!”谢云然又道。
    “叫他去做什么!”嘉语道,“那不是欺负人吗!”谢云然刮鼻子羞她,嘉言不依:“姐夫箭术也没我好!”
    嘉语:……
    “是是是……谁都没你好!”
    姑嫂几个说得热闹,忽然外头骚动起来,定睛看时,就瞧见一人黑衣、黑马,直闯进来,也不曾进帐,只遥遥对天子一拱手就进园子里去了。园子里星罗密布的灯不断灭去,不断有烟花亮起,彩帛飘飘,落下来一张又一张,园中婢子都来不及捡拾。不过盏茶功夫,园中近百盏灯,竟被他射了个干净。
    嘉语:……
    嘉言:……
    谢云然:……
    便是昭熙早知他能耐,这时候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赏酒下去,那人也不下马,就手饮过,谢恩,拨马就走。
    就要出园子了,忽地头顶一凉,却是长箭擦着头皮过去,射歪了帽子。黑衣人回头,就看见晋阳长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屏风,持弓而立,英姿飒飒,不由一笑,由着风把帽子吹落,出园去了。
    华林园中一众青年才俊生生被惊了个灰头土脸。
    次日洛阳城里传遍,都说独孤将军美貌。自此,再无人敢觊觎晋阳长公主。倒是登门拜访独孤如愿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嘉语私下问谢云然:“是阿兄与独孤将军联手做戏给母亲看么?”
    谢云然摇头道:“独孤将军分明珍爱晋阳,却迟迟不来求娶,你阿兄也恼——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嘉语猜道:“莫不是怕出不起聘礼?”
    因忙嘉言笄礼,她这几日就住在宫里,周乐进宫来探了她几次,被她赶了回去。饶是这么着,还被谢云然笑话了一通。连玉郎都知道拖长了调子抱怨:“……姑父又来了!”嘉语捏她的鼻子叫她小鹦鹉。
    。。。。。。。。。。。。。。。。。。。
    嘉言笄礼在三日后。
    嘉语早已及笄,也早已出阁,眼下嘉言是燕朝唯一未出阁的长公主,笄礼自然办得极为盛大,大服也比嘉语当年高出规格,太后素日对帝后些须不满,这会儿全去了个干净,笑得嘴都合不拢。昭熙、嘉语兄妹也知道她不容易——从云端跌下来的人都不容易,多少捧着哄着,一时上下祥和。
    嘉言换了三次大服,最后被引至太后面前加簪,女官宣训,嘉言低头受训:“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笄礼至此而终,昭熙就要退场,忽嘉言叫道:“皇兄!”
    “阿言!”太后低声呵斥女儿,“这不是说话的时候。”这绝对是她毕生所见最完美的一场笄礼,她可不想到结束的时候出什么幺蛾子。
    昭熙却停下来:“晋阳?”
    “晋阳有事要求皇兄!”
    昭熙往观礼贵人中看了一眼,独孤如愿当然是在的。
    他心里也奇怪,如愿从前并不是这么慢的性子,原本都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谁想他这次进京,竟绝口不提。他私下里问过他,他说:“要我有这么个妹子,是怎么都舍不得送到边镇上去吃苦。”
    昭熙便知道是年前的战事让他心存顾忌,却说道:“她打的仗也不比你少!”
    “如果王爷尚在,定然舍不得让她嫁给我。”
    “我爹还舍不得三娘嫁给周小子呢!”昭熙悻悻道。
    ——事实证明,他爹教儿子还行,教女儿就是个渣。他两个妹妹,到如今,是哪个都不像大家闺秀。
    独孤如愿这才低头承认:“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次这么后怕。”他怕得厉害,她差点死了,他做了好多天的噩梦,每次梦里都找不到她。
    后来昭熙又问他:“你不来求娶,却去找卢生麻烦做什么。”
    独孤如愿道:“阿言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庸人!”
    昭熙:……
    “把关是我这个哥哥的事——滚!”他叫人把他轰了出去,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今日嘉言及笄是大喜,他有点怕他这个妹子嘴一张说要去守边——那就是个大笑话了。因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有什么话,回宫再说。”
    嘉言却道:“阿兄先答应我!”
    昭熙:……
    边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这可是千古未有之奇闻:长公主及笄,却在笄礼上威胁天子——却不知她求的什么事。
    嘉语也轻声叫道:“阿言——”
    嘉言不应,只道:“阿兄许我!”
    昭熙脸上挂不住,正要拂袖而去,嘉言却先一步拉住他的袖子:“阿兄赏我一个人!”
    昭熙:……
    他也知道因为独孤如愿不来求娶的缘故,他妹子恼得很,但是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话出口可就收不回来了,君无戏言。他妹子张嘴问他要人,要是个看得过去的也就罢了,要是——岂不误了自己?
    因柔声道:“我们回宫说,你要什么,你要谁,阿兄都赏你。”
    众人:……
    京中一向都知道这位天子对两个妹妹甚为疼爱,但是这种话说出来,总让人多少有种红颜祸水的错觉。
    家里有少年郎出席了华林园晚宴的却不由生出心思来,虽然说概率无限趋近于没有,但是万一长公主猪油蒙了心看上了——那可是天大的馅饼。于是纷纷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等着看长公主。
    太后只想去死一死。心里只怪始平王父子两个把她宠得太过了,竟生成这等无法无天的性子。当初三娘及笄,可是稳稳当当完成了——她迅速忘掉了华阳公主前驸马全家被灭门的往事了。
    却听嘉言大声道:“阿兄如今就赏我罢——阿兄如今就把独孤将军赏了我吧。”
    昭熙:……
    独孤如愿:……
    人生啊……
    他是该回去准备聘礼呢还是嫁妆?
    众人:……
    说好的“和柔正顺,恭俭谦仪”呢?
    。。。。。。。。。。。。。。。。。。。。。
    晚上周乐接嘉语回府,嘉语眉目里都是喜气。周乐看得恼:“当初三娘和我成亲都没欢喜成这样!”嘉语知道他其实是恼她这次在宫里住得久,她这会儿心情好,侧身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
    周乐吃不消她这个媚样儿,伸手摩挲了片刻,忽笑道:“……这还在车上呢。”
    嘉语:……
    她能要颗后悔药吃吃吗?
    那人扑倒她:“三娘在宫里这么多天,有没有想我?”
    嘉语:……
    嗯,她进宫不到十天,这人来探了三次,他好意思问她有没有想他。因被他闹得厉害,亦不能答。
    次日照例醒来很晚,周乐已经不在,问左右,何佳人说:“驸马说今儿不回来吃饭。”——对于她左右婢子都被逼得改口叫“驸马”这件事,嘉语心情也是相当复杂。连她都被他带进沟里去了。
    其实从前她也是称他大将军的居多。
    他们成亲近两月了,周乐假期休完,便不能日日在家。她也抽得空出来料理府中事。她府里人少,事情亦少,大多数都不须她亲力亲为,倒是身边几个婢子,眼见得过了双十年华,是到该成家的时候了。
    况且周乐闹她闹得凶,身边再放这么些不知事的小姑娘也不合适。连翘的教训她记得的。永安二年除夕,她回来得晚了些,苁蓉便在她屋子里闹周乐——被她打发到院子里去了,不再贴身服侍。
    如今剩下的就只有薄荷,茯苓,何佳人,辛夷。
    有一桩难事:前头半夏嫁得太好,未免让这些人心里头存了更高的指望。嘉语也为难:半夏与娄昭是患难之交,自然不同于一般嫁娶。何况她还给半夏找了个身份抬举——当然那也是她应得的。
    以如今方策的身份,也不可能再随便收婢子作义妹了。他自个儿还有个亲妹子呢。嘉语影影绰绰听说,方策在给明芝找人,只是一时没挑到好的。
    首当其冲是何佳人。她是唯一一个她自周昂营中带出来,至今仍然跟她的。固然都是侍婢,没什么出身好论,时人风气,亦不计较婢仆被主人收用过。但是这等伶俐人物,嘉语也舍不得给她乱配了。
    因特意问她:“佳人想要个怎样的郎君?”佳人跟了她这么久,她也懒得旁敲侧击了。
    这句话其实勾起了何佳人的恐惧,那些、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如果不是碰到公主,她这会儿已经没了吧,哪里能活这么久呢。然而即便逃出生天,她亦没有报复的机会……公主亦不会给她出这个头。
    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报仇的机会,不论男女,无分贵贱。贵如李尚书,全家都没了,他能怎样?不是每个人都有公主的运气,没了父亲,便拔剑而起——如果不是驸马,她就有那个心,也没有这个力。
    过去的只能让它过去。
    她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过。她原以为在公主府服侍公主,便是以后的日子了。但是公主忽然问起,她才发觉公主并没有打算让她这样一辈子。她问她要个怎样的郎君——其实是问她要过怎样的日子。
    以她的身份,往上能为贵人妾,往下能配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或者发放出去,许给殷实商户,或者底层武官,都未尝不可。再逾矩一点——她知道这是她的机会,绝无仅有的机会。
    就像上次被公主看中的机会一样。
    她低头道:“佳人见识少,但是既然公主问起,那佳人就不能不答。”
    嘉语失笑道:“佳人跟了我这许久,该知道我的脾气。”
    何佳人道:“是。”停了一停,又道:“如果是公主的意思,那么许谁都是可以的。”
    嘉语点点头。
    “如果公主问佳人自己,”何佳人道,“公主莫要见怪,佳人见过的人中,倒觉得方将军是个英雄。”
    嘉语怔了一下方才意识到何佳人说的“方将军”应该是方策,不是方志。她全然记不得她什么时候见过方策——兴许是在邺城?或者是进司州城那会儿?都无从得知了。这丫头眼光倒是高。
    话说回来,方策确实不曾婚配。
    她也没有仔细打听过其中缘故。嘉言部曲中有不少女子,跟着嘉言也上阵打仗,因同生共死的情分,有不少就嫁给了她父亲的旧部,以及崔嵬山的贼人。方策却一直孑然一身,连妹子都至今仍寄居娄家。
    他因此和娄家走得极近。这个人虽然后来流落成匪,出身其实不差。嘉语有些犯难,犹豫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待驸马回来,我让他瞅了空请方将军过来,成与不成……就看佳人你的手段了。”
    何佳人喜上眉梢——她是经历过的,知道这不是害羞的时候,她可不是贵人出身,她只知道机会来了,不能让它跑了。
    嘉语想了想,又提醒道:“佳人可莫拿我和驸马压他。”
    何佳人笑道:“那个自然。”
    嘉语打发了她下去,再叫茯苓进来。她心里着实忐忑,一个何佳人已经是眼光不低,辛夷是周干家给她的,茯苓和薄荷却都是打小跟着她,半夏嫁给了娄昭,这两个要谁看上段韶——
    那她就找绳子上吊去。
    嘉语胡乱担了半天心,茯苓又忸怩了半天,方才羞答答与她说道:“安、安侍卫从前说的话……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嘉语:……
    她府里有四个安侍卫,她倒是给她说说到底哪个安侍卫啊!
    再换了薄荷进来,薄荷干脆利落地表示,她打小就服侍她,不愿意外嫁,府中管事有事没事给她塞吃的,公主要是觉得行,就行。
    嗯,民以食为天。
    ——薄荷性子惫懒,倒也不傻。管事是公主家奴,有她镇着,怎么都不敢薄待她。
    最后轮到辛夷,辛夷是冀州人,家中尚有母亲、弟弟,在周家为仆,她希望驸马能在军中给她找个同乡,嘉语也应了。
    嘉语又处理了些琐事,到晚上周乐果然是没有回来。周乐在陪段韶喝酒。段韶喝得有些醉了。
    晋阳长公主笄礼上问天子要人,在别人眼里是个笑话,却是他的苦酒。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她眼里就只有他,而太后、太后给她挑驸马,也不过盯住城里几家高门。
    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二舅这样的运气。
    他足够的努力,但是缺了运气。
    不知道这小子前世娶了谁,周乐心里想,回家要问问三娘——不过三娘也不一定知道。她对从前的事糊涂得紧。段韶喝酒个没完,脸一直白着。他是喝多少都不上头。但是以周乐与他的关系,自然知道他已经醉了,而且醉得不轻。段韶喝醉了又不哭又不嚷,外人看着就是个常人。
    周乐知道他伤心,那就像他当初听说三娘嫁给了萧阮。他还可以安慰自己,也许别有缘故,但是昨儿嘉言——
    当时空气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往独孤如愿看,不知道该作如何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独孤如愿也是一脸古怪。
    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他往嘉言走过去,一直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他说:“我一直都是公主的人。”
    “我要你做我的驸马。”
    他垂头道:“是,我愿意做公主的驸马。”
    周乐那时候听到了——不知道多少人心碎的声音。他往段韶看了一眼,他还能镇定地站着,全无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嫁女儿给他的人其实不少。亦不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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