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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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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永巷门关闭。
所有,所有一切从这时候开始,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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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国色天香
姚佳怡犹豫中; 就听得太后含笑催道:“怎么,花太多,迷眼了?”
猛地记起嘉言的话,想起素来与她不对付的三娘子说“阿言是关心则乱了”,姚佳怡咬了咬唇; 终于捡了凤尾莲边上的月见草; 金灿灿一朵; 在指尖闪着光。
像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席上空气莫名又欢快起来。
一个接一个; 穆蔚秋; 郑笑薇,李家姐妹,陆靖华……转到谢云然面前; 盘中只剩了三支,一支红牡丹; 一支蓝目菊; 一支月光花。谢云然拿走一朵,玉盘到嘉语面前; 还剩两支,红牡丹,一支月光花。
谢云然拿的竟然不是牡丹!嘉语心里微惊。
牡丹是花中之王; 艳压群芳; 皇帝费尽心思; 挑了这许多种花; 算计着摆放,在谢云然的位置,是一朵牡丹,用意可知。谢云然却拿了蓝目菊,意思也很明白,一个拒绝的姿态,拒绝——六宫之主的尊荣。
嘉语不知道什么事让她下了这个决定,是姚佳怡的飞扬跋扈,还是小玉儿的撒娇弄痴,又或者是深夜里的变故。这时候也由不得多想,她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牡丹插在发髻上,偏头一笑,甜甜地问:“谢娘子你帮我看看,这支牡丹可衬我今日的衣裳?”
她竟拿了牡丹,谢云然哭笑不得,却还笑着伸手帮她扶正,像是认真打量过,方才说道:“再合适没有。”
这一问一答,把上首的皇帝太后气了个倒仰——你一个宗室女,就算拿到牡丹也顶不了用,倒教皇帝一番算计落了空,剩下白玉盘转到贺兰袖面前,就只剩下孤零零一支月光花,孤零零地鲜妍。
偏嘉语促狭:“我倒忘了还有表姐,我拿了花,表姐岂不是没了选择?不如……我把花放回去,让表姐先选?”
作势就要摘花。
贺兰袖心里吐血,却也只能笑吟吟按住她的手:“三娘这说的什么话,牡丹贵重,也只有三娘才压得住。”
有太后、王妃、两位公主在,“贵重”两个字,怎么都轮不到嘉语头上。
嘉语闻言,似笑非笑,忽地叹息道:“表姐这话可就说错了。”
“哦?”贺兰咬牙只道,“愿闻其详。”
“所谓锦上添花,”嘉语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的姓氏,原也不需牡丹再来增光添彩,倒是表姐好人才,添一朵花,没准就真贵重了——表姐难道没听说过吗,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呐。”
这话阴损至极,偏还无可辩驳——贺兰氏能与元氏比么——惊的不仅仅是谢云然一干贵女,连上头太后、王妃也忍不住想:贺兰氏到底哪里惹到她了,引得她这样刻薄。
贺兰反应也是极快,闻言一扭头往太后看去,嗔道:“姨母给我做主,三娘又欺负人了!”
嘉语“哎”了一声,却是说:“哪里来的‘又’字,表姐冤枉我!”
太后只管打圆场:“三娘莫急,阿袖也莫急,三娘是一番好心——他日你得了贵婿,莫忘了谢她今日吉言!”
贺兰袖不依:“姨母也取笑我!”
双方几轮太极推下来,席面上莺声燕语,皇帝觑机告了个罪,退了场。
一派的歌舞升平。
嘉语的目光越过那些真真假假的笑容,飘了起来:她挡了贺兰袖的路,她挡了贺兰袖的青云路,她宁肯冒着开罪皇帝的风险拿起那支不合时宜的牡丹,也不肯它落在贺兰手里,贺兰会怎么对付她呢?谁在乎!
她忽然就笑了起来,举杯,一饮而尽:谁在乎!
一旦接受贺兰袖并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个袖表姐,就再没什么值得挂念值得迟疑值得伤心难过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玉山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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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谁都不许进来!”皇帝几乎是在咆哮,然而门还是开了,一只竹丝白纹粉定盏脱手就飞了出去,砸在来人头上,一行血,沿着面颊汩汩地流了下来。瓷白的肤色,被衬得触目惊心。
原本就单薄的眉目,越发锐利,锐利得就像是刀刃,薄而脆。
“十六郎!”皇帝惊道,“怎么是你!”
十六郎笑道:“陛下不是吩咐过谁也不许进来么,小顺子在外头急得哭,我想着,陛下总不能打我,谁知道陛下还真打——”他是在说笑,皇帝面上却一丝儿笑意都没有,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声道:“十六兄!”
“嗯?”
“朕这个皇帝,委实做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当初先帝以天下托付陛下的时候,想必料不到陛下会这么想。”十六郎淡淡地说。
“什么?!”皇帝又惊又怒。
十六郎提高了声音,以一种不卑不亢的语调重复:“当初先帝以天下托付陛下的时候,想必料不到陛下会这么想。”
“砰!”皇帝出拳,十六郎仰天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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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府。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来人取下帷帽,萧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谁!谁打的你?”
“自然是皇帝。”少年原本单薄锐利的眉目如今再看不到半点原样,乌黑肿胀的眼睑,就是个猪头,那声音却是冷的。
萧阮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吩咐下人打了水来,亲自给他擦了脸,又取出一只青玉八角盒,盒子一开,整个书房都弥漫着清淡的薄荷香,萧阮指尖挑一点棕金色油膏,就往他脸上敷:“好端端的,你惹他做什么。”
“我惹他!”少年“桀桀”地笑起来,猛地飞起一脚,萧阮及时闪身,“哐当”一声,水盆被踹倒,一盆水全撒在了地上,污水横流,混着血丝。少年冷冷地道:“我惹他!萧阮我问你,你到底对元嘉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今她是拼着爵位不要,也不肯嫁给你了!”
机敏如宋王竟也一时反应不过来:“元嘉语?”
“元三娘!”
到底是萧阮,迟滞也就是片刻,并不问“爵位”的缘由,只道:“我原本就说过——”
眼看十六郎又要发怒,萧阮忙抬手道:“如今你拿到一半的羽林卫,还不够吗?”
“不够、当然不够!”十六郎泄愤似的叫了两声,方才放平了语调,“这当口,羽林卫能当什么用!”
萧阮见他狂躁,柔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娶到三娘子,始平王终究是燕朝宗室,他也姓元,他不会因为我娶了他的女儿就信任我,就如同我的父亲,娶了先帝最珍爱的妹妹,也无济于事一样。”
“但是你没有选择,只能一试!”十六郎叫道。
“谁说的,来日方长——”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十六郎又叫了两声,方才吐出一口气,凑到萧阮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饶是以萧阮的养气功夫,也不由变了脸色,良久,哑声道:“你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十六郎说,“我几时骗过你?”
萧阮微微垂下眼帘,水滴从指尖滑下去,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才听到“滴答”的声音,萧阮说:“我来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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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金兰之交
嘉语睁开眼睛; 守在床边的人竟然是谢云然的模样,愣了片刻,闭上眼睛,过得一刻再睁开,发现没有看错; 真是谢云然:“谢、谢娘子怎么在这里?”
谢云然像是从沉思中惊醒; 有些手忙脚乱:“你醒了……要喝水吗?还是醒酒汤?头疼不疼?”
“我……喝醉了?”嘉语眨了眨眼睛; 脑袋重如秤砣。
谢云然笑道:“可不是!醉猫儿一只,四只爪子只管挂在人家身上; 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搬回来。”
她形容得活灵活现; 嘉语赧然,只好装作不在意,环视四周; 头顶水墨云锦帐,帐上精绣的撒珠银线海棠花; 帐下垂着鎏金镂空花鸟香薰球; 一丝一丝吐着香,清淑如莲; 悠远绵长,一点点凉,一点点甜; 像秋天晚上的月光。
“这香味倒是特别。”嘉语说。
“金屑龙脑香配的相思子; 便宜你了。”谢云然仍是揶揄的口气。
嘉语“唔”了一声; 又绕了回去:“谢娘子怎么在这里?”
“我……”谢云然道; “张嘴!”
嘉语咽下一口醒酒汤,又酸又甜,那气味混着香往脑门一冲,倒是清醒了好些,就听得谢云然道:“我来谢你白日为我解围。”
牡丹花……嘉语脑袋里一闪而过的意象,不由苦笑道:“我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谢云然说。
两人相对看一眼,不由失笑,谢云然道:“你先说。”
嘉语略斟酌了一下字句:“恐怕这宫里的消息,瞒不过你们谢家人。”
谢云然原以为她会先问她为什么放弃皇后的位置,却不料是这样一句话,心里一暖,颔首道:“原也没有想过要瞒。”
嘉语有心想问“那你如何同家里交代”,又担心冒犯,踌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出口,倒是谢云然大大方方说道:“陛下秉性刚烈,至刚易折,恐非良配。”
“至刚易折”四个字让嘉语一怔,心里好一阵唏嘘,皇帝最后的结局,可不就是这四个字。不由钦佩起谢家的相人之术来。这些日子,谢云然和其他贵女一样,困守后宫,消息纵然有,该也不多,能够看到这一层,殊为不易。
只是,皇帝虽然不是佳偶,这世上要找个良人,何其不易。何况谢云然这样,身负家族之望的女子,只怕是拒得了这次,拒不了下次。然而太久远的事,多想也没有用,人生谁不是走一步算一步。
便只道:“既然你都想好了,我就不担心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的辟寒钗。”
谢云然倒不追问她用辟寒钗做了什么,想是心中有数。却说道:“我之前……以为三娘会中意贺兰娘子做皇后。”
嘉语涩声道:“……曾经是。”或者说,从前是。到今生,已然知错。
谢云然见她神情惨淡,又想起她白日在席间猛喝的几觞酒,心里越发疑惑,想道:以她这样敦厚的性子,贺兰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伤痛至于此,鄙薄其人?但是贺兰氏和嘉语终究是表姐妹,谢云然也知趣的并不追问。
一时屋里静了下来,就只有那只鎏金香薰球,缓缓吞云吐雾。
秋夜里原就极静,静得连窗外木樨花落的声音,都簌簌地如在耳边。
嘉语忽又问:“我出宫之后,表姐又做了什么?”
“什么?”谢云然微怔。
“我表姐做了什么,让太后另眼相待?”嘉语问。
“你走后过了月余,我恍惚听到风声,说于……于少将军劫持了令表姐,不知怎的,令表姐无事,反倒于少将军被羽林卫射杀了。”谢云然歉然,“更多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我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之后,太后怜惜令表姐受了惊吓,也让她搬进德阳殿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
嘉语细细琢磨一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一时竟想不起。因笑道:“如果我是于少将军,要在宫里找个人质,最好的当然是太后,其次两位公主,再次姚表姐,或者诸位娘子……都好过我表姐。”
谢云然之前也觉得蹊跷,倒没想过这里的关节,闻言不由笑道:“三娘说的是,令表姐真是艺高人胆大。”
嘉语凝视她片刻,幽幽地说道:“谢娘子倒不嫌我刻薄。”
“刻薄?”谢云然笑了,“加上这一次,三娘你有没有算过,你救过我三次了。进宫之前,我与三娘连点头之交都说不上,在此之后,三娘也没有问我索要过回报,我为什么会觉得三娘刻薄?”
深夜驱逐一次,永巷门关闭一次,席间牡丹一次……嘉语细数谢云然说的三次救命,微微一笑道:“谢姐姐好记性。”
已经是改了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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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出宫前,就已经住进了德阳殿,这次再进宫,也还住德阳殿。宫里最藏不住话,如今上上下下都知道她与贺兰不和,虽然起因不明,猜测上却都往萧阮身上扯,毕竟深宫无聊,还有什么比风流韵事更提神?
嘉语都撞到过好几次宫人窃窃私语,远远看见她,轰的一下全散了。
好在她也知道,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堵不如疏,但实在提不起劲去操纵底下的风向,她终究不会在宫里长住,何况长幼有序,贺兰年长,她年幼,这官司,怎么打都是输。索性充耳不闻。
又过得几日,天擦擦才黑,琥珀来请,说太后相召。嘉语估摸着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中秋将近,一众贵女总不能在宫里过节。
嘉语到的时候,太后正在看底下给拟的单子,听到嘉语来了,抬头就笑道:“三娘过来,帮姨母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嘉语接手看时,原来是给各家的赏赐:
谢家清贵,赏的玉版纸,松烟墨,海内珍本;穆家是外戚,赏了内用的盏碟,大约也只有穆家这样世代的皇亲国戚,得了皇家赏赐才是拿来用,而不是拿来供,嘉语记得从前这时节,官窑出了一批新瓷,白如雪,明如镜,艳如胭脂,叩时金声玉韵,颇为难得,后来她成亲时候,也得了这么一套;穆家亲近,姚家就更近了,赏赐也越发平易近人,胭脂水粉,绫扇熏香,还有宫里秘制的点心;至于其余几位,就赏得中规中矩,无非蜀锦,首饰,屏风之类。
嘉语心里琢磨着,在皇后的人选上,太后是彻底向皇帝妥协,放弃了姚佳怡,顺着皇帝的意思点了谢云然。不过谢云然先前拒绝了一次,太后再暗示,不知道谢家怎么接。不过无论谢家怎么接,都是从利益上考虑,和谢云然的心愿,是不相干了。
不由怅然,放下清单说道:“三娘愚钝,看不出好坏,不过三娘想,能让姨母过目的,想必都是好东西。”
太后笑道:“三娘也是时候学着管家了。”
嘉语虚虚应了一声。从前王妃是教过她几日的,只是她那时候左性,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吃了苦头,更心灰意冷,反正宋王府上有个无所不会的苏卿染,索性就放了手——这一放,才有后来后患无穷。
只不过如今想来,后宅里受的那些气,说到底都是小节,她父兄不死,苏卿染再能干,也就是个揣钥匙的丫头,她乐意,用她几日,不乐意,随时叫她交了回来,她敢说个不字?
她这胡思乱想,太后忽然取出一卷画,徐徐展开在她面前。
嘉语定睛看时,但见画中人峨冠博带,气度清华,却是清河王。好一会儿,方才听太后问:“三娘见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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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深宫走水
“见过的; ”嘉语说,“三娘与清河王叔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清河王叔正要去探望明月,是三娘给领的路。”
太后“唔”了一声; 不置可否,葱玉指尖缓缓覆过画中人衣角,蔻丹如血,吴带当风; 气氛陡然就凝重起来; 嘉语心里直打鼓,这宫里像个巨大的黑洞; 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隐藏自己; 怕一旦暴露,就被击杀。
月色悄然移上窗纸; 覆过太后的手,如一抹玉色轻纱,婆娑的树影; 也许是月中玉桂,太后低声道:“……他死了。”
这个消息嘉语早从萧阮口中得知,这时候听到太后说起; 还是不得不装出大吃一惊的模样:“什么?”
“清河王死了。”太后恨道; “于烈贼子……”她原本是要痛斥于烈污蔑清河王; 不经三审擅自杀人; 最终却只说了四个字; 又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我们母子能全身而退,多亏了三娘机敏。”
嘉语犹自呆呆地道:“我竟不知叔父他……”
心里却想,就算于烈有心弄权,忌惮清河王,没有皇帝撑腰,区区一个羽林卫统领也敢动摄政王?周乐有句话说得对,人总要得陇,方才敢望蜀,到山腰,才敢看山顶,在山脚的时候,即便口出狂言,也算不得数——世传秦始皇出巡,西楚霸王和汉高祖都说过“彼可取而代之”,西楚霸王这句话被视为豪气干云,汉高祖这样说,不过换得几声嗤笑,连他自己也没当真。
只是太后作为皇帝的母亲,总不能为个外人去和儿子计较,哪怕是情郎呢,和儿子比起来,也都是外人了。
作势迟疑了半晌,才接起太后的话:“三娘其实也没做什么。”
太后微微一笑,说道:“你做了什么,本宫心里有数。”指尖还停在画中衣褶上,低低地说,“本宫总不负你就是。”
嘉语也不知道这句话,太后是对她说,还是对已经死去的清河王说。
左右都不好应。太后话锋一转,却问:“那个帮你和阿言脱险的羽林郎,听说是渤海周家的子弟?”
嘉语应道:“听说是。”
太后点头:“叫他进宫来,本宫要赏他。”
嘉语心里琢磨着,不知道太后是要封官还是赏财,却行礼道:“那三娘就先替他谢过太后。”
太后微微转眸,看住嘉语:“阿言说,他和三娘是故交。本宫倚老卖老说一句,三娘不要介意。”
嘉语诚惶诚恐道:“太后指点,三娘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介意不介意之说。”
太后才要开口,忽外间有人道:“太后!”声音又紧又急,微带了仓皇。太后脸色微变,琥珀已然问:“什么事?”
“式干殿……走水了。”
几个字入耳,莫说太后,就是嘉语,也大惊失色:诚然在于烈帐中,她是教过嘉言火烧德阳殿,那也只是走投无路时候的下策,哪曾想式干殿竟然会走水……难不成她真是乌鸦嘴?
她尚且受到惊吓,就更不用说太后了——皇帝可还住在式干殿里。一时面色苍白,双手直按在案上,方才勉强稳住心神。也不言语,抬脚就要出门,嘉语要跟上去,忽听得后头有人道:“阿姐止步!”
却是始平王妃。
王妃在太后这里不奇怪,但是藏身屏风之后,多少有点奇怪。
嘉语在疑惑中,王妃也没心思与她解释,只扶着腰,三步两步上来,拦在太后面前,重复道:“阿姐止步!”
太后懵然看住她,像是每个字都听到了,但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始平王妃郑重道:“君子不立危墙,阿姐万金之体,不能涉险!”
太后还是懵然,这时候反而王妃像是姐姐,太后倒成了幼妹,她几乎是手足无措地说:“可是阿钦……”
“天子有百神庇佑,阿姐不必担心。如果阿姐放心不下,坐镇德阳殿里指挥即可。”始平王妃只说“该怎样做”,并不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因为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就如泰山北斗,让人定心,生出“必须照她说的做”的错觉。
便是嘉语,也不得不在心里佩服继母的镇定。
——式干殿走水,如果只是意外也就罢了,如果是有心人作乱,皇帝恐怕就得折在里面,太后不去尚可,万一也栽进去,群龙无首,事情就棘手了。始平王妃能在顷刻间考虑到这许多,殊为不易。嘉语到这时候方才想起,从前父兄遇害之后,始平王妃尤有能耐带着一双儿女出城,如果不是途中遇上乱军,也许真能逃出生天也未可知。只是时也命也运也,有时候由不得人。
始平王妃按着太后坐下,吩咐赤珠守着,琥珀传话,调派宫中人手。
又过得盏茶功夫,琥珀回来禀报说:“式干殿的火灭了。”
“陛下呢?”太后和始平王妃双双抢问。
“陛下……”琥珀略略为难,忽趋近,附耳低声说了几个字,太后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跺脚道:“这个孽障!”怔忪片刻,又对始平王妃点点头,说道:“没事了。”
王妃并不追问,只笑道:“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太后面上却一丝儿喜色也没有,道:“你好生躺着,不必起身,我去看看就过来——三娘在这里陪着你母亲,莫让她乱走。”
嘉语也知道太后说让她看住王妃,其实是叫她不要跟去,当下应道:“是,姨母放心。”
眼看着太后带着琥珀赤珠消失在门外,方才听到始平王妃慢悠悠说道:“阿言不懂事,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嘉语回头看王妃,王妃六个月身孕,手和脸都浮肿着,气色却还好,嘉语忽然明白过来,王妃之前在屏风之后,该是仍对自己放心不下,与太后商量好了出言试探,只是式干殿失火打断了这个进程。
不由哑然失笑:“母亲言重了,三娘所做,不过分内之事,阿言是我妹子,我自然要护她周全。”
始平王妃躺在绣榻上,闭上眼睛,微微一笑,前尘往事都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想:她终究也是景昊的骨肉,我信她一回又如何,那个救了阿言的小子,不管什么来头,他救了她总没有错,不是吗。
始平王妃就这样沉沉想着,沉沉睡了过去。
留下嘉语在灯下独自寻思,式干殿皇帝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太后这样急匆匆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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