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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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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弹弓,把乌鸦打了一地。
    他怕什么不祥之兆!他就是不祥之人!他出生,他的母亲付出性命的代价,他父亲从这里走向注定败亡。可笑,天下易主,竟然和这样一个婴孩息息相关——为什么那些总在青史上神神叨叨的预言者没有路过他家的门口,没有听到婴啼进来,没有告诉他的父亲:“这是亡国之人?”
    连父出来陪客。果然如连璇所言,胡姬美酒,且歌且舞,来自异域的香料,来自异域的美人,扭动的腰肢,嘤嘤细响的银铃,金箔闪闪,五色炫目。他满饮一觞,忽然就笑了:“第五根弦就要断了。”
    话音落,铮然一响。
    有人抱琴转到跟前来,却笑道:“学生学艺不精,让先生见笑了。”
    姚遥醉眼看眼前人,穿樱草色长裙的小娘子,她是连璇,也不是。
    。。。。。。。。。。
    后来连双双问过他:“郎君其实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笑而不语。
    是,他早就知道了。
    男女之别,骗不过人。不过北朝风气,她既然肯扮作男装,大伙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毕竟华阳能为父报仇,晋阳能领兵作战,这样一个天下,还有什么是小娘子们做不出来。
    连父膝下一儿一女,原是双生。连璇出海,遇浪身亡,之后连双双便顶了兄长的名字上学,交游,打理家业。
    他无父无母,亦无族人,成亲大可以自己做主,请了官媒来下聘。华阳公主召了他去,问他:“阿姚如此,是不是自污?”
    姚遥知道她怎么想。他这样的出身,虽然娶不到高门权贵中的好女子,到底也还是正牌的皇亲国戚,放下身段,次一等的门第,次一等的贵族,仍然尽可挑选。连氏虽然家底不薄,却是个商户。
    他父亲也是商户。
    他父亲拼了命想要抛弃的,他轻轻巧巧,又捡了回来。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那样泼天的才干,也就没有那样毁天灭地的恨意,毁天灭地的不甘心。
    他知道怎样回答华阳公主,他说:“她很好。”虽然她不是他少年时候梦中的那个女孩儿,但是她也很好。
    华阳公主便点了头,没有再多问。他成亲的时候,宫里赏赐十分丰厚。大将军与华阳长公主作为长辈亲自莅临,更是给足了面子。他给远在武川镇的晋阳长公主去了信,没有收到回应。
    那是安城王过世的第三年,阿狸的小老虎已经长到她抱不住了,牵了来与宴,小娘子们惊呼此起彼伏,也有胆子大的,过去想要扯它的耳朵,阿狸警惕地把它护在身后,说:“他不喜欢这样!”
    玉郎忽然笑出了声:“安城王从前有只花豹,就只有阿爷和晋阳姑姑能摸它!”
    。。。。。。。。。。。。。。。。
    安城王过世的第四年,天下易主。

………………………………
382。小姚郎君(下)
    武定元年三月。
    姚遥抵达济南,正是春光最盛的时候; 他被长史迎进府中; 看见昭询和姚氏高踞堂上,心里就是“咯噔”一响:该来的总会来。这对母子是生活在济南城里; 又不是深山老林; 怎么可能不知魏晋。
    长史使人摆出香案; 等着昭询和姚氏跪接,但是等了许久,这对母子都没有动身的意思。
    长史和姚遥对望一眼,不须说; 长史先磕头请罪。
    姚遥心里苦笑。要这里头没有外人; 他们是至亲; 这两位都是他的长辈; 他就是受点委屈也是应该。但是这府里有长史,有侍婢; 有仆从;他来宣旨,跟随有副使,羽林郎,哪里容他法外容私。
    一挥手,便有人上去。
    先请了姚氏回后.庭,嘴里说的是:“太妃身子不适; 圣人亦有所听闻; 特旨不必谢恩。”姚氏挣扎着尖叫:“我没病……我没病……谁说我病了、叫周——”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她的嘴被捂上了。
    再有几个到昭询面前; 态度是极恭敬:“殿下莫要教小人为难。”
    昭询眼睛挣得通红,他拿起手边的杯盏直掷出去,嘶声骂道:“姚逸之你助纣为虐!”
    姚遥来不及躲闪,额上一疼,一行血已经流了下来。然而以他这时候的身份,亦不能在人前示弱,只能低声道:“拿下!”
    昭询被从堂上拽了下来,按跪在毡毯上,他昂着头瞪视,狠狠啐了一口,然后头也被按了下去,口中塞枚,再出不了声。
    姚遥没油没盐地念完圣旨。大将军,不,如今是圣人了,并没有亏待昭询,给他的待遇甚至好过天平帝。但是昭询是昭询,他不是那个傀儡天子,或者说,他没有想过他会做一个亡国之君。
    当他从兴和帝手里接过这个位置的时候,也没有人想过会有今日。
    但是他今日这个接旨的态度传到长安,恐怕这济南王府的护卫又要多上几百,他府中侍婢、仆从又要换过一轮。他人在网中,越是挣扎,网收得越紧——但是人在网中,怎么可能不挣扎?
    他这次来宣旨之前,华阳公主——皇后召见了他,她说:“三郎派出去与柔然可汗联系的使者,已经被可汗送来了长安,你去告诉他,我能保得他一次两次,但是三次之后,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皇后说的“无能为力”是囚禁还是毒杀,那时候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他印象中晋阳长公主更为强势,皇后拿冬生很没有办法,以至于他总错觉当初揭竿而起,为父报仇的是晋阳,而不是华阳。
    但就是华阳——皇后让他把柔然公主送回木未城。
    “如果她——”他迟疑地问,如果她不肯呢?当初柔然公主来洛阳,她性情刚强,和昭询关系冷淡,到昭询被废,夫妻俩相依为命,反而好了,这些年膝下添了一儿一女,她如何肯回柔然。
    皇后没有说话。
    姚遥后来知道了。柔然公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归柔然,要么死。不能让昭询再存有念想。
    。。。。。。。。。。。。。。。。。。。。。。。。。。。。。。。
    “她也是元家的女儿!”屋里的摆设被砸了个稀烂,昭询赤着足披发,额角青筋狰狞,声音里的怨毒。
    姚遥扫视一眼,侍婢脸上都挂了伤,也不敢退出去,跪的跪站的站,也有昏死过去的,地上血迹斑斑,没人敢说话,待看到他进来,眼睛里方才小心翼翼迸出光来。姚遥叹了口气,吩咐人退下去。
    “姚逸之你——”
    “阿舅。”姚遥低声唤道。
    昭询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记耳光。姚遥唇边挂出血来,但是话,他还是不得不说:“阿舅,何必拿这些人作践呢,他们也不过奉命行事。”
    又一记耳光。
    姚遥不敢躲,但是亦不低头,他是在为这些侍婢说话,也未尝不是在给自己说话:“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还有时间,阿舅多和舅母说说话吧。”他低声说。
    “他敢——”
    “他是圣人,他有什么不敢。”姚遥打断他。
    昭询的目光到这时候才和他对上。姚遥道:“当初……阿舅动手的时候就该知道、就该知道,大将军既然不愿意束手就擒,就是你死我活,如果今日是阿舅在那个位置上,难道阿舅能放过他?”
    “我——”昭询张了张嘴,良久,气势一泄,“至少我——”
    “阿舅应该还记得,当初冬生……”他连冬生都不会放过,更何况大将军。
    “但是她、她……就算周乐要篡位……”昭询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我和阿兄有什么对不住她!阿爷当初、阿爷当初就是为她而死!她也姓元!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她怎么能把我家天下拱手相让!”
    说到最后几个字,连声音都在发抖:三年前他退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不能幸免,但是终究还抱了一丝的指望,如果天平帝能平平安安多做几年,熬到阿兄回来……阿兄定然能、阿兄定然能重新登上帝位。
    然而——
    是,如果当初赢的是他,周乐自然难逃一死,但是华阳也仍然是他燕朝长公主,他自然会为她寻一个如意郎君,就算是冬生……她终究还年轻。难道长公主的尊荣还不够,皇后那个位置就那么诱人?
    这个话,昭询素日里也常说的,只是没有这一次这么狠,就连当初始平王的死都抬了出来。姚遥从不与他顶嘴,但是这一次,他不能不说了——如果他一早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柔然公主就可以不走。
    姚遥心下怆然,说道:“阿舅,容阿姚说几句实话。”
    昭询瞪视他。
    姚遥把心一横:“阿舅,你我心里都清楚,王爷这一支原本是疏宗,并没有继承大统的机会,如果不是——当初王爷意外身亡,兴和帝身陷囹圄,没有华阳公主,天下渐定,便是……晋阳长公主、兴和帝也回天无力。”
    华阳起兵固然是沾了姓氏的光,但是说到底,汉光武帝的天下是他一手一脚打出来的,汉昭烈帝的天下也是他一手一脚打出来的,祖宗只给了个名头——分享这个名头的宗室何其之多。
    昭询冷笑一声:“便没有她——”
    “阿舅,我知道你想说的是谁。”姚遥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在伪帝之前,阿舅确实登过基,但是先姚太后弑君,即便没有伪帝之乱,阿舅在她手里,也不过是个傀儡,更何况她能弑君一次,难道就不能弑君再次?”
    “你——”先姚太后在他们之间一向都是禁忌,昭询也没有料到姚遥竟然敢把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时气喘不匀:“我是君,他是臣,便是有些功劳,大将军之位,渤海王之尊,长公主之婿,难道还不足以酬谢?”
    姚遥心道如果你没动杀机,没准还有可能。既然你已经动了杀机,怎么能指望大将军恪守臣道?即便是华阳,夫君和弟弟谁比较亲也许还有选择的余地,弟弟和儿子之间……哪里还需要选。
    却只道:“当日大将军起事,伪帝在朝,阿舅还不是君;如今他已经君,阿舅为臣。”
    昭询面上尽是灰败。
    。。。。。。。。。。。。。。。。。。。。。。。。
    那次姚遥破例在济南王府多住了两个月,为的是安抚姚氏。要说皇后对昭询还能打压和申斥,对于姚氏,就唯有安抚一道。姚遥每日在姚氏门外跪上两三个时辰,风雨无阻,一跪就是半个月。
    姚氏到最后也没有见他,但是在昭询的劝说下,到底渐渐开始进食。姚遥估计新皇根本不会在意姚氏的生死,但是皇后在意的。他猜,也许对于改朝换代,她心里未尝没有疑惧。只是人到这一步,根本回不了头。
    有句话,昭询并没有说错,她也是元家的女儿。
    昭询私底下也问过他:“我阿姐……”自天统六年,安城王死后,晋阳就再没有来见过昭询,昭询亦不敢提她。
    姚遥道:“晋阳长公主上了贺表。”
    依礼,她这个长公主该改封郡君,但是皇后疼爱这个妹子,群臣揣摩圣意,也只好跟着打马虎眼过去了。
    “阿狸封了公主。”姚遥又说道,“底下两个,也都许了爵。”
    昭询默然,良久,方才涩然问:“你去过、你去过武川镇么?”
    姚遥摇头。
    莫说他了,就是阿狸,这些年也没有回过武川镇,冬生说阿狸很想念母亲和弟弟,追问过好几次,皇后都不放人。冬生不明白,他是知道的。没有当初阿狸的病导致晋阳滞留洛阳,也许来得及回去救下安城王。
    。。。。。。。。。。
    两个月后,姚遥便不走也得走了——他还要回京复命。
    他必须带走柔然公主,这两个月里,昭询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不比他元家失去天下更难以接受。他自然明白姚遥之所以滞留济南这么久,为的是给他们夫妻母子留下道别的时间。
    他对妻子说:“她……皇后毕竟是我的姐姐,咱们的孩子便是她嫡亲的外甥,虽然不能如玉郎一般荣宠,也不至于亏待了。你放心回去,便是、便是再嫁,也要好好的,不枉你我好这一场。”
    他这时候未尝不后悔之前虚掷的那些时光。
    那时候他还是天子。他敬重她,不过是看在柔然的份上,他心里怨恨柔然欺侮过他的兄长,对她并没有多少喜爱。到一朝大厦将倾,他以为她会快快活活回柔然去,但是并没有。
    她陪他来了济南,她陪他渡过那些漫漫长夜。他渐渐知道就和他、和他的兄长不愿意和亲一样,她原本也是不愿意的。虽然中原繁华,虽然洛阳绮丽,虽然她得到的夫君容貌俊美,举止优雅。
    “那为什么……”既是如此,昭询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愿意陪他来济南过苦日子。
    “那天你让人和华阳长公主说,让她送我回柔然。”柔然公主低声说,“我原以为、我原以为……”
    她心里明白他恨着她,他们都恨她,恨她的族人逼迫中原,她原以为他失势,会拖着她陪葬,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想送她回柔然。
    昭询再想不到是这个缘故,他心里想,那他去年暗地里让人联络柔然可汗,她会不会很失望?因忍不住问:“那这些年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对你好,是为了借你父亲的人马复国?”
    “想过的。”柔然公主低声说。
    “那——”
    “可是我知道,我的郎君不是那等人。”柔然公主笑了。她知道他不是,他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人,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没有过寄人篱下,没有过委曲求全,他连大将军都不能忍,怎么会为了她父亲的人马向她卑躬屈膝?
    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特别亮,银光洒满了庭院。小儿女不能熬夜,早早送去歇了,夫妻俩从天黑一直看到天亮,月亮渐渐沉下去,一线光,从最远最远的地方亮起来,那时候他多么盼着太阳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迷迷糊糊地合了眼,他记得自己就只是合了眼,甚至没有睡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妻子是这样刚烈的一个女人,他从来都不知道,在离去和死亡之间,她会果断地选择死亡。
    他就只是迷迷糊糊合了片刻的眼。
    到他醒来,柔然公主已经喝完了酒,她亲了亲他的面颊,唇边含笑,她说:“我是不愿意离开郎君的,便是父亲逼我,全天下的人都逼我,我也是不会走的,我会和郎君,和大娘、宝儿在……一起。”
    她面色红润,一如生前。
    那个瞬间,昭询想起了晋阳冲进德阳殿里,指向他的剑尖。
    。。。。。。。。。。。。。。。。。。。。。。。。。。。
    姚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不得不去信长安,又多滞留了半个月,给柔然公主料理身后。
    柔然公主、济南王妃的身后事操办得十分风光。孩子都还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姚遥看得心酸。但是昭询至始至终没有掉泪,更让他担心。昭询摆手说:“你放心,我没事。我不会连累你。”
    “阿舅……”姚遥低声道,“我……”
    他原想说他不怕被他连累。但是昭询说:“从前你光棍一条,当然不怕,但是以后,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以后还会有孩子。”昭询的声音有些缥缈,“我燕朝天下,原是该有一二人以身相殉,没想到竟然要一个异国公主,来殉我燕朝天下。原该是我,终究我没用,我舍不得阿娘,也舍不得这两个孽障。”
    “你回去告诉、告诉华阳,我以后不会生事了,我会好好儿地、好好儿把孩子养大,希望她日后,能看在阿爷的份上,善待他的孙儿。”
    他的目光这样惨淡,姚遥几乎想要大哭一场,但是终究也没有。绿树成荫的时候,他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
    次年开春,连双双忽然爱上了吃梅子,许太医进门的时候,姚遥站在窗边上,看见杨柳青青,春花怒放。
    万物生发,新的轮回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姚遥,字逸之。

………………………………
383。蝶梦庄生
    一
    近年关,下了雪。
    树枝上; 屋檐上; 湖面上都堆了雪,回廊底下长长短短的冰柱子; 玉树琼枝; 琉璃世界。
    越往北; 雪越大,风越是凛冽,像洛阳……不知道苏卿染走到哪里了,萧阮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今儿朝上; 苏家人再次提了立后的事; 他们已经很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但是他的后位,空置了近十年。从前有人催; 他暗地里叫人放出话去,说有发妻在洛阳,如今——
    他知道她是过不了江的,她注定要死在燕朝的土地上。
    贺兰袖和他提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始平王父子方死; 他开城门; 放元昭叙进城; 那会儿也是她; 建议让华阳弑君。她给出的理由总是很充足,但是他知道她为的是什么。
    她从未在他面前掩饰过,也许是不能,也许是不必要。
    从前她是想要华阳死,这次她想一箭三雕——她知道他不想立苏卿染,所以递了一把刀给他。
    杀人不见血,是她的生存之道。
    其实他不很明白为什么苏卿染这么恨华阳,诚然华阳是他的结发妻子,明媒正娶,有她在,她苏卿染就永远被压一头。
    但是她明知道他和华阳没有多少情分。
    起初是源于利用,他知道华阳喜欢他,也许比喜欢更炽烈,炽烈如飞蛾扑火;他拒绝过,终于妥协。他需要摆脱危机,他需要一个在军中立足的机会,而华阳想要的,也许只是他一纸婚约?
    他想过好好待她,至少也相敬如宾,但是他们没有这个运气。
    而苏卿染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因为华阳是妻,她是妾;或者是她苏家两代女人,都因为公主失去夫君,恐惧与怨恨,终于在日复一日中,执念成魔。华阳不死,她破不了这个障。
    贺兰袖不过是直钩钓鱼,她就主动请缨了。不知道她这会儿是不是已经过江,有没有等到华阳。
    想到华阳,萧阮神思有片刻的恍惚,十年过去了。
    他没想到她会活下来,就更没有想到——
    他未尝没有过气恼:他的发妻,亲手给他织了一顶绿帽子。虽然并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口,但是提到洛阳那个权臣,未尝不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他的脸色当然不会太好看。
    如果华阳能够活着抵达金陵,也许他会忍不住问她:“你怎么有脸活下来?”——她元家的公主,怎么有脸去给一个权臣作妾,不,连妾都不是,没名没分养在外头,就只有一个“专宠”之名。
    她父兄当日何等英雄,她玷污了他们的名声。
    华阳会怎么回答?
    他想不出来。
    他极少想她,也就极少去揣摩。十年前都面目模糊,何况十年后。十年这么漫长的时间,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能得到洛阳那个权臣的宠爱,也许会比从前娇,比从前媚,比从前放得下身段?
    他想不出一个千娇百媚,婉转承欢的华阳。
    二
    烛火有点摇,看奏折看到这个时候未免有点乏,火盆里轻微的毕剥声,恍恍惚惚的香,悄然溢满一室。
    萧阮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只有在梦里,人才能够御风而行,金陵的风,然后是江陵,他觉得自己追了很久,方才追到苏卿染的背影,玄色披风,整齐落下的马蹄声——她有很久没有过披挂上阵了。
    然后他看到了华阳,暮色里,哗哗的水声,他以为他会认不出来,但是相反,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的眸色深黑,逆着光看过来,萧阮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他像是泡沫一样升起在暮色里——
    他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了,久到他根本不记得,他和华阳曾经有过这样一些片段。在文津阁里,在画舫上,在疾驰的马车上,隔着车厢,他听见有人问:“原来三娘子对宋王……有意?”
    他听见她的声音,像是急于辩解,她说:“以讹传讹。”
    原来是以讹传讹么?萧阮心里有说不出的诧异:她对他,哪里像是以讹传讹了?那个问话的少年——
    “我姓周,叫周乐。”
    原来他就是周乐,那个后来,专宠华阳十年的权臣。原来他们相遇这么早。这么早,华阳对他,就和旁人不一样。萧阮透过自己的眼睛看他。那是个非常明亮的少年,明亮的不仅仅是他的眼睛。
    他让他想到荒原上肆无忌惮生长的树。
    华阳很讨他喜欢吗?萧阮迷惑不解地抬头,看见华阳从别枝楼上走下来,月光里,像是一缕游魂。
    命运从哪里开始岔开,萧阮不是太明白。他总以为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直到他看到华阳和于璎雪扭作一团。他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华阳——虽然从前她的姿态也并不好看。他没有见过她这样奋不顾身。
    从前那些如飞蛾扑火的热烈,多少还有贵族女子的自矜。
    但是这时候,她面目狰狞,遍身血污,便如同从地狱归来。她连滚带爬地扑向他,颤着手探他的鼻息,眼泪簌簌地,在满面尘埃中冲出浅浅一条泪沟。
    萧阮觉得有什么在心里轰地一声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她果然是他的妻子,她爱他这样深,他从来都知道,但是竟然从来没有在意过。
    风萧萧地,从他的手心里过去,从他的眼睛里过去,像是有什么在他的心上,拂了一拂,碎掉的一池水,一池影子,一池记忆。
    他看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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