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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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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嘉言把刀交给侍婢。
    箱子打开来——不是人头。
    一些发黄的信笺。倒是叠得整整齐齐。嘉言拿起一封,字迹顶眼熟。她愣了片刻,哑然失笑:是三年前段韶给她的信。
    竟然有这么多。
    那时候段韶像是比后来话多。
    什么都写。走到哪里,看到什么,有时候几个字,有时候几行几张。有时候是风光,有时候是风土人情,志怪传奇。
    他走的地方多,走得匆忙,写得便不甚细致。
    他说青州民风剽悍,每有刺史至,则怀砖相迎,到卸任离州,仍揣此砖相送——迎时叩首,去以相击,可谓物尽其用。
    又府藏献宝,找出来世祖时候十二只黄金合盘,径二尺二寸,镂以白银,钿以玫瑰,纤文丽质。渤海王召与左右赏玩过,转手给了华阳公主,公主赐与诸宗室,仅留两只——嘉言看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案头,一只装着葡萄,一只装着石榴。
    ——是天平年间的事了。
    说到远行,流水绕村,暮色炊烟,深山闻鹧鸪。蜀中有鸟名杜鹃,当地传说是望帝所化,春来泣血。
    又廪君与盐水女神的传说。
    廪君要领族人顺江西行,盐水神女想要留住爱人,化为飞虫,遮天蔽日,使不知东西。廪君断发相赠,愿永以为好。次日飞虫再来,廪君立于阳石之上,于千万飞虫中射中一缕青丝。
    神女亡,飞虫散。
    廪君西去,君于夷城,世尚秦女。
    又说广州酷热,凌冬不着绵;有树极高,花开如火,当地人捡回去入馔;又多虫豸、长蛇,形状可怖,亦以为食;又喜食鱼虾,没有鱼虾,蟹也行,佐以黄酒。
    上元节有走桥之俗,说是从桥上走过去,来年无病无灾。他来回走了三四次,指着能惠及亲友。
    又说花极多,什么季节都开,他得到了一些种子,叫——
    到这里断了——被虫蛀了,留下黑黑的洞。嘉言抖了抖信封,掉出几颗黑色的种子来,已经干了。
    她伸了个懒腰,天光隐隐发白。
    竟看了整晚。
    嘉言把种子给了佳人:“我要看种出来是什么东西。”
    佳人:……
    “这种子都干了!”
    嘉言道:“这我不管。”
    佳人什么都好,就是偏帮段韶。还想瞒过她。这府里有什么瞒得过她。
    嘉言问佳人:“如果当初方将军有意,佳人你会不会和他一直好?”
    佳人那会儿正在给她煮茶——奇怪,从前在洛阳她顶不爱喝这种苦苦的东西,到边镇反而爱上了——低眉说道:“不会。”
    “为什么?”
    “方将军是世俗之人。”
    一个人是不是俗气,从素日里举止、言谈未必看得出来。譬如她想不到兴和帝会为了妻女退位;亦想不到小段将军会为了公主这许多年不娶。
    俗气没什么不好。
    人在凡尘俗世,食五谷杂粮,俗气一点会比较容易。但是她这样的际遇,她这样的性子,难为世俗所容。
    嘉言“哦”了一声。
    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要细想,方策虽然曾经落草为寇,要说多么不俗,那个真没有。如今人到中年,肉吃得多了,发了福,白胖白胖的,咧嘴就笑,像个土财主。他如愿娶了一个五姓女的旁支,也纳了妾。
    膝下五六个孩儿都能爬到他头上去。
    那样子,谁想得十余年前,也是个震慑一方,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呢。
    求仁得仁,未尝不好。
    嘉言心里又纳罕,她姐夫虽然得了冬生,也没见生出个慈父样儿;同样这么多年过去,段韶也还是个扬刀跃马的少年模样。
    就好像时间是水,有的人在水里泡软了,泡发了,有的人属鸭子嘴,多久都硬.着。
    但是她的如愿哥哥——
    已经不会老了。
    佳人的种子还没有种出来,草长得高了,骑马踏在草地上,有轻微的沙沙声,像雨。
    后来起了秋风。
    嘉言巡视归来,阿豹欢天喜地来与她说:“段叔回来了!”
    一抬头,就看见那人站在石阶上。有大半年没见了。斜阳灿灿。嘉言牵马过去:“什么时候到的?”
    倒又想不起要责怪他不辞而别。
    “刚到。”
    “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好。”
    嘉言于是吩咐左右蒸羊羔,烤肋排,让准备枣子、石榴和梨。
    段韶说:“我带了一个人过来。”
    嘉言心里一沉。她知道阿狸就要及笄。又想她阿姐没有提,兴许也不是。
    或者是别的。
    段韶让开,露出身后。
    嘉言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人大笑一声:“别哭!你阿姐已经哭坏了。”
    嘉言的眼泪掉下来,但是她笑了:“阿姐就是这样……阿兄还笑话她……”一脚踏空,就要扑倒。
    段韶眼疾手快拉住她。
    “阿兄偏心,先去看阿姐……”声如呜咽。
    昭熙抱住她,没有说话。
    他不仅去过长安,还去了济南。他已经见过昭询和继母姚氏。底下两个孩子已经会叫“伯父”,童音清脆,只是没了母亲。
    而阿狸恶狠狠和他说:“我原本想,等我大一点,就去济南杀了他!”
    姚氏拉着他的手,她病得很重,头发全白了。她年纪还不算大,宫姨娘还活得兴致勃勃。姚氏咬牙切齿说:“我得活着!”
    “只要我活一天,元三娘就得老老实实喊一天娘!哪天我没了,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欺负我儿、我孙儿……”
    “二郎,咱们能……回洛阳吗?”
    昭熙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不让她失望。但是她终于还是失望了,她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她说:“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呀!”
    昭询见老了。
    昭熙觉得,要在街头看到,没准他会喊他一声“阿兄”。昭询说:“阿娘神志不很清楚了,说话不中听,阿兄莫往心里去。”
    昭熙抱了抱他。
    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他登过基,亡过国,他被幽禁在这里,他挣扎过,他失去了他的妻子。
    如今他仅有的,就只有堂上老母,膝下稚儿。
    “我没有想过杀姐夫,是姚仙童……”
    “阿姐恨透了我,她不肯原谅我,她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哪怕我死了,哪怕我曝尸荒野,哪怕我的头被挂在城墙上,她都不会原谅我了。”
    相形之下,没守住江山反而没有那么痛——之前也痛过的,不知道怎么见阿兄,不知道日后怎么去见父亲。
    但是阿姚说得对,天下原不是他家的,侥幸取之,不幸失之。
    后来、越到后来,越痛的反而是他阿姐、他的妻子——他阿姐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他的妻子没法看到他们的孩子长大了。
    他们没法一起老去了。
    母亲的怨恨,尚可朝夕侍奉,以为抚慰;但是他阿姐,那个自小庇护他,爱惜他,给他挡风挡雨的人,他是怎么都无法弥补了。
    昭熙说:“阿兄在海外得了一块地方,三郎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走吧。”
    不要留在这里,日日伤心。
    他们兄妹天各一方,够了;他们兄弟能一起终老,也算老有慰藉。
    最后才来看嘉言。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她。如愿死了。阿狸再怎么恨,昭询再怎么悔,都没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已经这么多年了。他的小妹妹已经伤心了这么多年了。如愿是他的至亲手足,但是他也不想他最小的妹妹一直这么伤心下去。
    孤零零一个人。
    “我在长安,遇见了一个僧人。”昭熙说,“我带了他来。”
    “我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找巫人……”
    嘉言看段韶,段韶摇头,表示不是他说的。
    嘉言于是瞪了佳人一眼,佳人赔笑。
    段韶说:“那僧人是有些神通,在吴朝颇有名气。”
    嘉言于是点了点头。
    法照被带上来。
    他自小在寺中长大,人莫不以为他是天才。诵经,过目不忘;解经,鞭辟入里;讲经,顽石点头。他于是生出大抱负,要度化世人——然后他遇见了吴主,那个背负因果的男人,他轻轻巧巧说了一句咸阳王妃。
    ——他并不知道他瞧不上的师弟在元十六的刀锋之下救了他一命。
    吴主没有骗他。最多是隐瞒了部分真相,比如说,他的因果不止是咸阳王妃贺兰氏,还有皇后元氏。
    该死的没有死,原该还活着的死了。
    他于是改变了志向,想要拯救天道。
    那时候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困难。最开始是奶声奶气一只虎——不是,一只老虎为什么叫得这么嗲?它吃素长大的么?
    然后是当胸一箭——天子箭!
    法照自小就跟着师父开导愚夫愚妇,不要陷入世俗的烦恼,他忍受过饥饿和寒冷,也经过长途跋涉,他原以为自己佛心坚定。
    到这时候方才知道,佛心再坚定,肉身也是痛的。
    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时候。
    从前看人烦恼,不知烦恼,不过是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至此方知,什么通透——不过是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从前所悟,应有所误;如能不死,从头悟过。
    皇后元氏来见他。
    她开门见山告诉他:“我和我表姐贺兰一样两世为人,大师大约也已经发现了。”
    法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表姐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她说,“如果大师一定要强迫,那就要看大师肉身硬还是我的刀快了。”
    法照无语,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是天道放任我们姐妹重来,那么我们两世为人,便是顺应天道,大师所为,才是逆天而行——大师,什么是天道,什么是逆天,你当真明白么?”
    法照低眉。
    天意难问,他自知之。
    “我知道大师是有慈悲心。我听闻秦汉之时,有方士能召人魂灵——不知道大师能是不能?”
    然后他被带到了武川镇,安城王府。
    他看着这个眉目明艳的女子,她已经不很年轻了,但是仍然光彩夺目。他双手合十,唱了一个喏,他说:“娘子有佛缘。”
    昭熙觉得他的刀在鞘中颇不宁静。
    段韶按住了他。
    这小子倒是很沉得住气,昭熙心里想,比周小子强。
    “什么叫佛缘?”
    嘉言也是一呆。她可没想过她阿兄和段韶会带个和尚来度她出家——这和尚是觉得他脖子比较硬,还是命长?
    “娘子和他原本无缘,是娘子苦苦修来,才有那几年。”
    “谁——他是谁?”
    法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要见他!”嘉言叫了起来。
    法照看了她一会儿,眉目里一片澄明。这澄明让她的心渐渐静下来,她忽然想起年少的岁月里,跟着姨母和母亲诵念过的那些经书,所有的,都金光闪闪,一字一字浮起。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我要见他。”她说。
    劫也罢,缘也罢,她要见他。
    “施主见不到他。”法照说道,“唯有心有执念,心有牵挂之人,才会游荡在这世间,徘徊不肯去,施主——”
    “难道他不牵挂我、不牵挂他的孩子?”
    法照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他在生之时,曾发过大愿,愿施主有劫难,他以身相代。他去的时候,便知道施主此生,再无灾厄。心愿已了,了无牵挂——施主,他已经放下,施主也放下罢。”
    他低眉,连诵佛号不止。
    他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阅人也多,阅世也浅。这样痴心之人,原是极少。那个容貌俊美的男子,早在他们被困于生死之间的时候,以血盟誓,与神订约,到刀斧加身,烟消云散。
    他牵挂两世,至于此,心满意足。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昭熙离开武川镇,在半年之后,他这次回中土,滞留的时间已经是不短。
    嘉言和段韶送他出境。
    拨马回府的路上,嘉言想起来和段韶说:“阿兄的侍从里,竟有个缩肩驼背的小子——不知道怎么被阿兄选上的。”
    “兴许是老兵。”段韶这样回答她。
    “阿姐没有认出我。”昭询眉目黯淡。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阿姐会认不出他来。
    也好。
    他终是见了她最后一面。
    昭熙拍了拍他的肩,扬鞭指着前方说:“走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次年清明,嘉言带段韶去给独孤如愿扫墓。
    阿虎又长大一岁,他阿娘也不再喊他小名,正儿八经叫他“大郎”,将要去长安。他听说长安繁华,非武川可比,十分向往。
    他阿娘还在和他阿爷说话,边上是段叔。他幼时淘气,给段叔使过很多绊子——就是都不管用。段叔滑得和蛇一样。
    如今他大了,也知道段叔不容易,他阿娘凶悍,也就段叔吃得消。
    阿豹倒是一直很黏他。
    嘉言想起来和段韶说:“你从前寄给我的种子……发芽了。”
    “要明年三月才开花。”
    “那天……为什么走那么急,都不等我送你。”虽然佳人猜测过原因,但是嘉言还是想亲口问他。
    段韶笑了一笑:“伤离别——何况也不是一去不回,何必惺惺作小儿女态。”
    不,不是这样的。
    他怕她不来,他怕她失约,他害怕自己空欢喜。
    他不是尾生。
    他不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时光过去,水涨上来,淹过他的头顶——他是兵家。兵者诡道,以正合,以奇胜。
    他会好好爱护嘉言,他愿长眠于此的人安息。
    次年三月,绿叶落尽,花开如火;旭日方升,有人打马归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多情自古伤离别……
    小段不容易23333追妹子被逼到用兵法了。木棉花的花语是珍惜身边的人。不过那会儿还没有花语这种东西啦……附会一下。
    而且木棉长在广州和云南这些地方,多半在内蒙古养不活……当然,这是佳人的麻烦了^_^
    三娘兄妹想搞死和尚的心是一样的2333
    和尚:人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呃米豆腐。
    阿虎兄弟本来一早就该去长安就学,三娘实在怕她妹子想不开。
    猫是老虎的师父;阿狸是阿虎的姐姐2333阿虎看见春申估计心情很复杂哈哈。

………………………………
391。郑娘子(上)
    这年冬天的风吹得格外冷; 琴弦摸上去像刀。
    侍婢进来通报说:“姚郎君在外头站了一天一夜了。”
    郑笑薇没有应声。
    她目光有点直; 从窗口看出去,一树腊梅凌霜傲雪。阿姚那孩子什么都好; 就是心思软了。也许是随他娘。
    李家和他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非要说有; 那还是兴和年间,教唆他离开兴和帝,上山向她求教学琴的功劳。
    那时候帝都还是洛阳。
    如今洛阳虽然也还是东都; 已经不能和从前比,就像当初帝都从平城迁到洛阳。人总跟着权势走。当初父亲问过她,要不要去长安。
    她说算了; 那么远。
    父亲差点落下泪来:“阿薇你还年轻; 总不能就这样——”
    她那时候只问了一句:“父亲你觉得; 姓李的会容我再嫁吗?”
    父亲便没有再多话; 黯然下了山。他当然是要跟去长安; 人人都会去长安; 她兄弟; 姐妹; 子侄。李十二郎。
    洛阳的繁华在一夕之间挥霍殆尽——当然那不是真的。迁都断断续续花了有大半年的功夫; 华阳上山来与她道别,带了冬生和阿狸。
    郑笑薇记得她三哥出殡; 华阳设路棚; 冬生主祭; 一脸严肃认真地在黑幛白幕之间。转眼长高了好些。阿狸那孩子眉目和她娘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只是不像她娘当年,有种无忧无虑的豪气。倒是像华阳更多。
    华阳和她说:“我就要离开洛阳,我留在洛阳的产业,就都麻烦郑娘子关照了。”
    皇后的产业,要什么人关照——无非是她关照她。
    郑笑薇觉得好笑。
    又说道:“世子和独孤小娘子都是头一次来,我做长辈的,不能没有表示。”便叫侍婢领冬生和阿狸去库房挑选礼物。
    华阳道:“你倒和我客气起来。”
    郑笑薇笑而不语。
    阿狸挑了一口宝刀;冬生两手空空。郑笑薇奇道:“想是我这里没什么能让世子瞧得上眼?”
    “不是的。”冬生忸怩道,“是我有求于姑姑。”
    郑笑薇掩口笑道:“承蒙世子叫我一声姑姑,就不用这个‘求’字了。”
    “我有个熊……”冬生比划了一下,“没了。我娘不让我带去长安。我瞧着姑姑这里依山傍水,姑姑能赏我块地方,安置他吗?”
    郑笑薇有点诧异——她原以为是华阳授意,想不到渤海王的儿子,会有这样的心肠。
    华阳摸了摸他的头,那孩子从她手底下滑开。
    郑笑薇应道:“好。姑姑给你看着,逢年过节,也让他吃些香火。”
    那也是十年前了。
    白驹过隙,当年一双小儿女都已经成人。前年成了亲,她收到来自长安的喜帖,也没有过去。
    去长安,就免不了要见面——
    这些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见过。积善寺占地再广,也不可能封锁整个龙门山。那人每年会来几次。开头还规规矩矩递帖子,后来就不了。冷不丁就会碰上。她发作了几次,把有嫌疑的侍婢都赶了出去。
    还是禁不住。
    后来想明白了,那人手眼通天,她能赶多少人走,他就能送多少人进来。
    也并不靠近,远远的。
    她在亭子里喝酒,有人在山腰。就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身影。相信他看她也是。
    她反手,酒洒在风里,回了屋。
    她原本想说句“滚!”,太远了,不值当这么费嗓子。
    春天里赏花,游湖,踏青,竹林里一闪而没的身影。那么快,就好像只是风过去。剩下潇潇的声音不绝于耳。
    又一个“滚”字卡在了喉咙里,没机会出口。
    好在他毕竟公务繁忙,并没有太多闲暇;迁都长安之后,更是往来不便。
    渐渐绝迹。
    渐渐也就习惯了。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她约了人上山打猎,忽然开始下雨。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像是天破了个窟窿,哗哗地没完了。
    雨冲坏了下山的路。
    情况越来越坏,派下山求救的仆从的尸体飘了回来。粮食一天一天少下去。柴都湿透了,生火艰难。人开始生病,病了抬出去;死了埋了,免得疫情传染。
    有天晚上她开始发热。
    外头很闹。她在半昏半醒之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打斗的声音,有人嘶吼,火光,凌乱的脚步伴随着哀嚎声,呻.吟声,有人背起她,有人在她耳边说:“姑娘莫要出声。”她的贴身侍婢掩上门,走了出去。
    再没有回来。
    雨太大了。血腥的气味很快被洗净,水流到脚边上,也已经没了颜色。
    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她只牢牢记着侍婢的话,莫要出声。她把她藏在这里,水和干粮都不是太多,没有药。
    她想她快要死了。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的一生会这样结束,高门贵女,洛阳名花,多少人仰慕她的风华,或倾倒于她的美貌。
    而她会死在这里,一个山间杂屋,水米用尽,身边空无一人。她所喜爱的,美酒,珠宝,轻歌曼舞,那些深夜里旖旎的香,华丽的丝绸,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而最后陪伴她的只有污浊的血,也许还有尸体。
    她很快就会变成其中一具,没有人知道她生前多么好。
    “阿薇、阿薇——”
    也许是幻听,哪里还有人,除了哗哗的雨声,哪里还有人?
    又谁会这么亲昵地叫她的闺名——这天底下有几个人配得上叫她的闺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阿薇,你应我、你应我一声——”已经有些哑了。哑得像是在哭。
    她不知道要不要答应,她想不起来那是谁的声音,或者是不愿意想起来。她的侍婢临走之前和她说,莫要出声。
    那也许是洪水猛兽,鬼魅山魈,不知道打哪里得到她的名字,便来蛊惑她,不,她不能信这个。
    她不能出声,她不能应他。
    虽然这个声音……但是这个声音……真的很耳熟呢,她迷迷糊糊地想,终于昏睡过去。
    再醒来不知道是在哪里,也许是人的怀抱里,干燥的,暖的,柔软的,不是冰冷冷的地面。
    有人在喂她水。
    很久没喝水了,她的唇干得很。她觉得冷,但是忽然又很热。冷和热交织着。是病情加重了,她想。
    “我姓郑……”她含含糊糊地交代,“我死之后,你、你去洛阳报信……有赏……”
    父亲和母亲会赏他很多钱,很多很多钱,足够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但是他们,该有多伤心啊。
    她总让人伤心。
    从前母亲还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的夫婿……那会儿她的夫婿还是元家人,过去很久了,太久了,她甚至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横竖那段婚姻也没有持续太久。他对她是不坏的,大多数男人对一个美人都不会太坏。
    除了——
    她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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