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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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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找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那只是个梦,”他重复着,对自己,也是对嘉语说,“只是个梦……怎么能当真呢。”
    “谁知道呢,”嘉语再一次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疲倦,“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谁知道呢。”
    萧阮原本想说“三娘子要是厌恶我,何妨直说,不必托辞这等无稽之谈”,只是话到嘴边,出不了口。到底是,牵绊太深,深到回头看的时候,竟然会迷失来路。竟然会看不清楚,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样荒唐的梦,却让她这样伤心,他想,终究还是年纪小,所以胡思乱想。他这样想,未尝没有自我安慰的成分。
    “我不会和贺兰娘子有瓜葛,能得你为妻,是我平生所愿,我怎么会不欢喜。就算有朝一日我南下,又怎么会不带你同归。”萧阮道,“我曾听老人说,梦是反的,三娘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嘉语不说话,她也知道,不到眼前来,所有的事,听起来都太荒唐。
    但是真相比梦荒唐。
    萧阮犹豫了一下,又道:“你是真的……很害怕吗?”
    “……是。”与其说像答复,那更像是一声叹息,烛光里碎掉的往昔,冰雪,荒原,热血,和怨恨。
    “那么,我去与始平王说罢。”萧阮说。
    没有再等嘉语的回答,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他怕再多呆一刻,他会忍不住反悔。
    这个结果,倒在嘉语意料之外。
    之前的话,她是不信的——他说能得她为妻,是他生平所愿,他说会带她南下,他说他不会与贺兰袖有瓜葛——也幸好他没说不纳苏卿染。人多么矛盾,萧阮对苏卿染的不离不弃,在前世,横亘在她心上,几岁几年,但是如果他背弃她,她又无法接受。
    苏卿染是他的底线,也是她的底线。
    那就如同,娄氏是周乐的底线。从前周乐对她再好,他说“如果公主留我,我就不走”的那个晚上,她只问了一句“那王妃怎么办”,他就默然,起身离去。
    人可以算计,可以虚伪,不可以没有底线。
    一念及此,不由怅然,所以,她决然不会再与苏卿染抢萧阮,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到如今……是苦头没吃够吗。
    忽听得“当”的一响,“什么人!”嘉语喝道。
    “我!”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嘉语抬头,看见周乐。
    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斑驳的脸,斑驳的眉目。哥哥和姜娘不是守在门外吗——不会哥哥叫了周乐替代他吧,哥哥糊涂!她和萧阮说话,怎么能被外人听去,嘉语双颊微热,还有姜娘,姜娘又哪里去了。
    “三娘子,”周乐不安地看着脚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三娘子方才的话……都是真的吗?”
    嘉语微微怔住:“什么话?”
    “梦话。”
    嘉语:……
    烛火跳了一下。
    “如果我问,三娘子是如何知道我,如何知道怀朔镇,知道我阿姐和姐夫,知道娄娘子,”周乐说,“三娘子会不会也同我说,曾经做过一个梦……呢?”
    嘉语:……
    她就知道说谎会被天打雷劈。
    “三娘子是不肯答我,还是不敢答我?”
    嘉语:……
    还不如雷劈呢。
    嘉语悻悻道:“不敢。”
    他要再逼她,她就喊人了!嘉语恨恨地想,大晚上的,对付一个萧阮还不够,还来个更难缠的,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周乐轻快地笑了起来,那像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那么,三娘子是真不想嫁给宋王?”
    嘉语略低了头,烛火在她的眉睫。
    “那么,三娘子可不可以,”周乐难得地磕巴了一下,“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
104。夜长梦多
    嘉语吃惊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还在光影中; 过于混乱的线条和色块,也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
    “我大概这辈子也挣不到宋王的爵位; 但是三娘子说过,我会做大将军……”周乐咬牙; 像是发誓,“我不会到七老八十才做到大将军!”
    嘉语:……
    “做了大将军,王爷和世子……就不会疑心我是想羞辱三娘子了吧。”周乐说。
    嘉语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什么心情。萧阮的话她不信; 周乐这话,她却是信的。她只是、她只是没想过这辈子还会遇见。她以为他们缘分尽了。他、他不比萧阮,他踮起脚; 也够不到她。
    她是始平王的女儿。
    他是边镇上一无所有的军汉。
    除非天翻地覆,他们之间; 就到此为止了。她不想回到从前; 哪怕从前他庇护她; 也朝夕相处过; 也很……亲近过。但是那怎么可能; 嫁给萧阮,父亲还怕她委屈,他?父亲会直接一刀劈了他!
    但是要嘲笑他痴心妄想却也不能——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
    她从前对他,未尝没有过动心,但是更多; 恐怕还是指望着; 乱世飘摇里; 有个能够依靠的人,有个能够安身的地方。
    ——可笑她当日沦落到那个地步,想求个安身,却还不肯做妾,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也不行。
    别人可以轻贱她,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轻贱自己。
    她后来在周乐身边久了,耳濡目染,隐约也知道,周乐救她,多少有号召父亲旧部归附的意思,就好比当初魏武王迎汉献帝。无论后来如何,是尊奉还是挟持,最初,汉献帝心里想必是感激过的——虽然论号召力,她远不如汉献帝。
    利用有,情意未尝没有,只是都交织在一起,也不知道哪个更多,哪个更真。
    这时候想必还是真的。
    她不能直视他的眼睛,只问:“你要回怀朔镇吗?”
    ——在她父兄之下,借她父兄之力,得她父兄提拔,即便建功立业,那也是她家家臣,哪里有家臣能肖想主子的,他想娶她,自然只能另立山头。
    “……是。”
    “边镇苦寒,不比洛阳繁华。”
    周乐笑了一笑,没有作答——那仿佛是不必回答的一个问题。
    “你回怀朔镇,我父兄势力不及,恐怕不能照拂于你。”这是须得与他说清楚。她尽力,但是未必能够改变日后燕朝的四分五裂,六镇就是第一个乱的,他首当其冲,她父兄鞭长莫及。
    周乐还是笑,那笑里大约还有不在意的意思。
    “那你去吧。”嘉语于是说,“好好想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和哥哥说。”
    她不左右他的人生,她还不出一个大燕丞相、渤海王的位置,只能让他自己选择,自己决定。
    他不恨她就好。嘉语想。
    一直到姜娘回来,周乐都还在发怔:三娘子这样说,是答应了呢,还是没有答应?急得姜娘直跺脚:“好你个阿乐,怎么好进姑娘的屋子!”
    。。。。。。。。。。。。。。。。。。。。。
    一晚上翻来覆去做了好些光怪陆离的梦,嘉语也不知道萧阮此去能不能说服父亲,也不知道周乐离开,能不能再挣个大将军,命运脱轨,谁知道会朝着什么方向狂奔,每个人都卷进漩涡里,每条路都走得山穷水尽。
    到次日晨起,眼睛都还是红的。
    嘉语不知道萧阮是怎么和父亲说的,她只知道结果,是父亲和气地通知她:“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阿爷不杀他了?”嘉语仰头问。
    始平王挠挠头:“算了,反正你还小,宋王也还在孝期,议亲的事,回京再说。”
    嘉语也不知道回京再说算是个什么说法。也私下问昭熙,昭熙也糊涂:“宋王找阿爷,阿爷就把我赶出来了。”
    嘉语:……
    “左右不过是说你还小吧,要不就是等风头过去?”昭熙说。
    嘉语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嘉语留心,从那日起,就再没有看到过周乐。他没有来向她辞行。旁敲侧击问昭熙,昭熙像是恍然大悟:“我倒忘了,是该和你说一声,毕竟是你的人——那小子和我请辞,回家去了。”
    嘉语被那句“毕竟是你的人”呛住,连咳几声才掩过去:“回家做什么?”
    “说是家里母羊产羊羔,须得回家照看。”昭熙就是一脸“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这种人居然还是我家三娘推荐给我”的幽怨。
    嘉语:……
    他就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吗!
    “那哥哥……有没有赏他点什么?”嘉语问。
    “有啊。”昭熙说,“本来要赏他二十军棍,看在他救过你和阿言的份上,免了。这月粮饷也都发了他……原本看他才干,是想好好栽培,反正如愿去后,我这里本来就少了人,谁想——”
    嘉语:……
    周乐到信都不过月余,一来就是亲兵,多少为昭熙左右所忌,如今这一走,认真追究起来,就是个逃兵,可不得赏二十军棍?
    同样回乡,独孤家族在武川是有势力的,如愿回去,进则为刺史,退下去也还有家族酋长之位可以袭领;周乐不能和他比。
    昭熙见她面有忧色,问:“三娘找他有事,要不要我着人去追他回来?”
    嘉语摇头,只道:“哥哥也太苛刻了,好歹他救过我和阿言。”
    昭熙哼一声:“军中规矩如此,你知道什么。”
    嘉语也不与他争辩,只暗暗想道:从前周乐发家,靠的娄氏嫁妆,结交四方英豪,如今两手空空回去……命定的姻缘,墙头马上,不知道是不是还会遇见。再过两个月,桃花也会开了吧。
    要这时候,嘉语才惊觉,她对娄氏和苏卿染始终不同。她从前对苏卿染耿耿于怀多少年,直到贺兰袖后来居上。而对娄氏,始终只是敬而远之——反正她最后也没有住进渤海王府去,不是吗?
    他们——他和娄氏——还会相遇吧。
    他们……还是会成亲吧。
    他后宅里多少人,郑笑薇的娇媚与游夫人的知书达理,小家碧玉韩氏……他如今不过是见到了她,他如今不过是只见过她,待日后眼界开了,见识长了,她算什么。嘉语并不觉得自己如何国色天香,能够让谁神魂颠倒非卿不娶。
    他会理所当然地忘记她。
    也许他如今还觉得她身份高贵,但是乱世里嘉语见得多了。安德公主——清河王的女儿,高祖嫡亲的孙女——够高贵吧,乱世里被丈夫呼出奉客,以换取财帛。宗室女沦为歌姬者,不知凡几。
    要细究出身,她还不如她们。
    这样一想,她的际遇,其实也不算最惨。嘉语支着头想,所以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她奋力去改变的,至多也就是自己的命运,父兄的命运,阿言的命运。如果她能够……但愿她能够。
    
………………………………
105。重回洛京
    又过得几日; 大军开拔返京; 嘉语来不及与崔家姐妹告别,只得托人转交了礼物; 聊表谢意。
    大军朝行暮止,到抵京; 已经是十二月中,腊八都过了。
    一路没有再见到萧阮。也许是避嫌。昭熙倒是很赞过几次,说萧阮骑射.精绝; 博闻广识,谈吐不俗。嘉语不知道如何回应好,索性不理。到永宁寺在望; 方才好歹松了口气——有个野心勃勃想要客串媒婆的哥哥有多可怕,她算是领教了。
    献俘; 陛见; 那都是始平王与昭熙的事; 与嘉语不相干。始平王吩咐边时晨带人送嘉语先行回府。
    宫姨娘早带了人等在二门; 嘉语瞧见宫姨娘; 猛地记起,不由暗叫一声惨也——她上次进宫的时候,答应过会把贺兰袖带回来。
    如今该怎样和宫姨娘交代?说她被挟持、被追杀,从洛阳到信都,几次生死边缘辗转; 幸而碰到哥哥?
    嘉语可不敢赌宫姨娘的小心脏。
    何况还有贺兰袖……她和宫姨娘之间; 隔了贺兰袖。宫姨娘固然疼爱她; 可是贺兰袖怎么办?
    其实之前在信都,昭熙也问过嘉语,怎么就这么巧,于璎雪混进德阳殿里,能刚刚好拦在她回屋路上。嘉语当时也不是没有过犹豫,要不要把贺兰袖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思虑再三,到底没有出口。
    空口无凭。
    虽然如今她与哥哥是亲近了许多,但是也未必越得过贺兰袖。更糟糕的是,她没有证据。在她固然是以果推因,但是这个“果”无法诉诸于口。不能取信于人的话,不如不说,免得适得其反。
    不如待日后,引昭熙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追查和推测——反正贺兰袖绝不会就此罢手。
    其实退一万步,就算昭熙信她,相信永巷门是贺兰袖有意陷害,那又怎样,昭熙能怎样,他能把贺兰袖怎样?贺兰袖是他的表妹,亲姨妈的女儿——要到这时候,嘉语才不得不承认,宫姨娘,是他们兄妹绕不过去的软肋。
    对昭熙都没法说,对宫姨娘怎么开口?
    那也许正是贺兰袖的高明之处——除非亲眼目睹,否则老实敦厚的宫姨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女儿能这样心思恶毒,狡计百出的。
    宫姨娘却没想这么多,一把就把嘉语搂在怀里,眼泪涟涟:“三娘你上哪儿去了,这么多天……可担心死我了。”想是边时晨带人出京让她察觉了,嘉语一面给宫姨娘擦眼泪,软语安慰,一面想。
    “……挨千刀的,抓哪个不好,宫里那么多人,他抓哪个不好抓我家三娘!”自她进门,宫姨娘的眼泪就没断过,“瞧瞧、瞧瞧!都瘦了一大圈了,这风里雨里……姨娘光想想都心肝疼……”
    “……让阿姐知道了,还不知道怎样怨我。”
    嘉语原本倒不伤心,到宫姨娘提到母亲,才有些难过。如果阿娘在,她想,总不会让她这样左右为难。
    幸好连翘走过来告知:“姑娘,水放好了。”嘉语这才借了沐浴的机会逃离宫姨娘的眼泪。
    热水,熏香,芬芳满室。嘉语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切——还是洛阳好,不对,还是家里好,哪儿都没家里好。
    劫后余生,莫过于是。
    到沐浴更衣毕,休息过,宫姨娘又带了红豆糕来,余温尚在。一闻就知道,是宫姨娘亲手所做。宫姨娘拉着她细细问一路行止、冷暖,嘉语试探着说:“……姨娘,表姐还在宫里没回来呢?”
    “是啊。”宫姨娘忍不住埋怨,“她倒好,在宫里吃香喝辣,睡得安稳,我当初叫她好好看着你呢,别叫人欺负了,她倒好!”
    嘉语:……
    要是让宫姨娘知道欺负她的不是别个,正是贺兰袖,该做什么感想?
    “王妃和六娘子也没有回来。”宫姨娘说。
    “大约是要等父亲去接。”嘉语说。
    宫姨娘“唔”了一声,嘉语想起宫姨娘和父亲的关系,也多少有些尴尬,只道:“会连袖表姐一起接回来。”
    “姨娘不担心。”宫姨娘说。
    嘉语看了宫姨娘一眼。宫姨娘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一辈子就守着她们兄妹三个,结果昭熙横死,姐妹反目。
    后来。后来周乐带她回洛阳,厚葬宫姨娘。倒是听侍婢提起,说当初萧阮南下,贺兰袖原本是要带宫姨娘走的。
    “那……为什么没走?”嘉语问——她心里未尝不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上一问。
    “宫姨娘说,”那个侍婢是苏木还是苏叶,嘉语也不大记得了,只记得她仿宫姨娘的口气,颤巍巍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就不去那么远了。阿袖,你……你能不能和王爷说,带三娘走?’”
    “贺兰娘子大怒,”侍婢说,又学了贺兰袖的口吻,“‘你就念着她、你就知道念着她!到底她重要还是我重要!到底她是你女儿还是我是!’”
    “宫姨娘就怯怯地说:‘阿袖,三娘可怜,爷娘都没了,哥哥也没了,你们都要走,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可以……’”
    “贺兰娘子大哭,说:‘她是没爹没妈,我倒是个有爹有妈的,怎么他们又叫你姨娘呢!’”
    “然后呢?”嘉语问,她没见过贺兰袖哭,原来她也会哭,她想。
    “然后贺兰娘子就走了。”侍婢说,“只留了我们几个伺候姨娘。”
    其实不止贺兰袖,如今嘉语也想问,到底她重要,还是贺兰袖重要。但是那之于宫姨娘,恐怕就是手心手背,心与肝的区别——是叫她挖心还是剜肝呢?嘉语苦笑。
    但是迟早……
    宫姨娘和昭熙不一样,昭熙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有心会算计。宫姨娘没有。宫姨娘对她们姐妹的溺爱,根本就盲目,都说慈母败儿,大约就是宫姨娘这个样子吧。嘉语头痛地想。总是要说的。
    迟早是要面对的。
    嘉语咬牙喊:“姨娘!”
    “嗯?”宫姨娘正絮絮叨叨要给嘉语好好进补,忽然被打断,有些奇怪。
    “如果,”嘉语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像是多少底气不足,“如果表姐欺负我……”
    “阿袖?”宫姨娘大吃一惊。
    阿袖和三娘打小就要好,对于她来说,她们姐妹比亲姐妹还和睦,一直是她最得意的事。三娘遇险,今儿才回来,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难不成……宫姨娘很快打消了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阿袖当然是好孩子,三娘也是,姐妹间有个别扭有什么奇怪,哪家姐妹不闹别扭!
    她于是很快做出了反应,就像这世上大多数父母面对子女告状一样,坚定地承诺:“阿袖敢欺负你,等她回来,我定不饶她!”
    宫姨娘这个态度,让嘉语有些气馁。宫姨娘有生之年都没有动过她们姐妹一根指头,这个所谓的“不饶”,大约就是数落一顿罢。她该怎样和她解释呢,她说的“欺负”,不是姐妹间玩笑,小打小闹,她抢她一支钗子,她欠她一双耳坠,而是……是贺兰袖要她死啊。
    在之前,嘉语想,在之前,贺兰袖不过是把她当垫脚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是要她死了呢。
    从前她倒是瞒得很好。一直到她父兄惨死,她都还信赖她。大约就是那时候,她频繁出宫来探望她,也大约也就是那时候,和萧阮有了首尾。
    “三娘你说话啊?”宫姨娘见嘉语垂着头不说话,一时也有些慌张,不知道贺兰袖到底做了什么。
    “姨娘,”嘉语艰难地张嘴,更艰难地把话说下去,“如果、如果我和表姐只能留一个……”
    就听得“咕咚”一声,宫姨娘仰天倒了下去。
    “姨娘、姨娘!”嘉语慌了手脚。幸而连翘叫了苏木苏叶过来,又是顺气又是倒水,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苏木苏叶扶宫姨娘到榻上歇着。嘉语心里也有些懊悔,明知道宫姨娘经不起吓……原本该慢慢说,让宫姨娘一步一步可以接受……可是这世间,哪里有做母亲的,能够接受自己的孩子十恶不赦?
    良久,宫姨娘才握住她的手,长长出一口气:“三娘啊……”
    “嗯?”
    “姨娘求你……”宫姨娘眼中又流下泪来,“万一啊、万一阿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你就看在姨娘的份上……你就看在你死去的娘亲的份上……让姐夫给她找个人家,不要大富大贵,只要人老实,肯待她好,穷点也不要紧,把她远远嫁出去,人不在眼前,你……你就眼不见为净罢……”
    嘉语心道以贺兰袖的能耐,老实男人能压得住她?
    她不说话,宫姨娘越发害怕,挣扎着就要从榻上下来,嘉语赶紧按住她:“姨娘!姨娘你说的什么话。”
    “你答应我……三娘,你答应我!”宫姨娘只是落泪。
    嘉语黯然,低声道:“姨娘,不是三娘不肯应你,三娘只怕……只怕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天,不是三娘容不得表姐,是表姐容不得三娘。”
    宫姨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是胡言乱语起来:“三娘你糊涂了!阿袖她哪里来这么大胆子!她最胆小不过,你莫要诓我……是不是王妃在你面前说什么了,阿袖她、她连爹都没有,哪里、哪里敢、敢……三娘你、你就答应姨娘吧……姨娘日后、日后定然好好和她说……”
    嘉语见宫姨娘急得头发也散了,额上青筋暴出,眼珠子瞪得老大,瞳孔也不聚焦。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忙迭声道:“是是是,三娘糊涂了,三娘答应姨娘就是,姨娘你莫怕,没事的……三娘和姨娘说笑呢。”
    安抚了老半晌,宫姨娘方才镇定下来。
    姜娘好本事,虽是新来,却能和连翘、薄荷齐心协力,规着侍婢们退出门外。到听得里间有哭声,又送了盏安神饮进来,宫姨娘一上午又哭又笑,又悲又喜,到底撑不住,没多少功夫就睡了过去,犹自抓住嘉语的手不肯放。
    嘉语实在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又怕贺兰袖知道了,未免打草惊蛇。
    ——不过大概也没什么区别,就算贺兰袖不知道,难道她就能放过她?嘉语如今,是不敢作如是想了。
    姜娘见她眉目间忧色,抿嘴一笑道:“姑娘莫要担心,让奴婢和姨娘好好说说。”
    嘉语心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说起。
    姜娘也知她不信,款款说道:“姑娘不过是和贺兰姑娘闹了小别扭,宫姨娘就想多了。贺兰娘子毕竟是姑娘的姐姐,就算真有什么,姑娘哪里能不念姐妹情分,各自退一步,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倒是轻描淡写。
    嘉语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道:“你好好和宫姨娘说,莫要再吓到她。”
    姜娘应了一声“是”,又道:“我去叫薄荷来,扶姑娘回屋?”
    嘉语摇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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