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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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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谢云然终于再忍不住,大叫起来,“住口,你、你出去!”
如果说话的不是嘉语,她大概早就叫她滚了!谢云然只觉得耳边嗡嗡嗡地乱响,像是有几千只几万只苍蝇在飞,而嘉语的声音穿过那些嗡嗡嗡乱飞的苍蝇传进来:“姐姐觉得三娘说错了吗?”
“出去、出去!”谢云然指着门——也许那边是门罢。
“姐姐是否觉得——”
“住口、你给我出去!四月、四月!”谢云然叫到第二声,四月匆匆进来,“姑娘这是怎么了?”
“请华阳公主出去。”谢云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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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出了谢云然的屋子,半夏就迎上来,又外间候了个才留头的小丫头给她们领路。四月因急着要回去照看谢云然,十分歉意,说了许多次:“我们姑娘……心情不好,公主莫要见怪,要怪就都怪奴婢吧……”
“怪你什么。”嘉语方才说了太多的话,这会儿打不起精神,听四月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你快回去吧,我都理会得。”
出了院门,又有婢子过来说夫人有请。
嘉语带了半夏过去,谢夫人等在花厅,遥遥见了嘉语,竟是起身相迎。嘉语是晚辈,哪里当得起,忙推辞,又寒暄,好半晌才能坐下叙话。
谢夫人说:“云娘不懂事,招待不周,三娘莫要介意。”
嘉语应道:“夫人客气了。”
谢夫人叹了口气:“你和云娘要好,我也不当你是外人,但是退亲……恐怕还须得重新斟酌——”谢云然退亲,是借了她的势,谢夫人要去挽回,就不得不先与她通气——虽然嘉语是晚辈,毕竟身份贵重。
嘉语沉默了片刻,说道:“伯母要不嫌我说话直,就听我一句。”
她上次这么说,就说了句“来日方长”,谢夫人心里直犯嘀咕,面上不露,说道:“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来这么多弯弯道道,三娘有话直说就是。”
“崔九郎……不是良配。”
谢夫人:……
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知道什么是良配?
。。。。。。。。。。。。。。。。。。。。
一直近到午时,嘉语才终于摆脱谢夫人,由半夏扶上车,直接瘫软成一滩泥,连眼睛都阖了起来。
半夏知情识趣地给她按太阳穴和肩井穴。
虽然心里也奇怪,谢娘子一向脾性甚好,自家姑娘也……至少从宫里回府之后,就再没有无理取闹过。到底为着什么,这样两个人能吵起来,以至于谢娘子下逐客令,而姑娘则疲倦得话都不想再说。
她满腹猜疑,却也知道,主子不开口,她做奴婢的不能乱问。只道:“姑娘,咱们这就回寺里去吗?”
“是啊。”嘉语好想快点回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觉。她觉得疲倦,疲倦得简直像刚打完一场恶战,原来说话也是个力气活,她想。不不不,不是说话的缘故,大概是、大概是想得太多的缘故。
她说这么多,都只是想打消谢云然的死念。她和谢云然一样清楚地知道,崔家不会接受一个容貌受损的妻子。这世上大多数家境殷实的男子都不会接受,而况高门。让谢云然下嫁?那不如叫她去死。
她是不得不绕开这个话题。
原来出色也是一种负担。如果不是之前太出色,如今落差也不会这么大。
不不不,还是不对。嘉语心里混乱地想,不是出色……是她的前半生,为别人活得太多的缘故。那些看起来美好的品质,温柔,稳重,体贴,大方,每一项美德的背后,都是舍弃自我。
嘉语也相信这世上有人真正喜欢歌舞、书画、骑射,也有人会喜欢这些全部,就好像这世上真有人喜欢皓首穷经,但是大多数人不,大多数人好逸恶劳,而每一项技艺精通,都须得极大的毅力,与极多的功夫。
嘉语惭愧地想到自己。人和人不能比。谢云然这样处处体贴妥当,一万个人,会说一万个好,而她——如果说谢云然是玉瓶儿,她就是瓦罐儿,结果谢云然得到崔九郎这么个绣花枕头,她却得到萧阮……
正因为谢云然在意别人的目光,所以容貌受损,打击尤大。那几乎是一种信念的崩塌。
一个信念的崩溃,只能再造一个。她说到死亡这样平静,那想必是反复斟酌、反复考虑过,绝望到了极处,而并非一时冲动。平心静气与她说道理是没有用的,她也是无可奈何,方才以毒攻毒。
谢云然这样的聪明人,虽然气愤之下逐她出门,但是这些话既然已经进了她的耳朵,给她时间,她自然就能明白,她有这个信心——
“吁——”马车忽地一停。
“出什么事了!”半夏扶住嘉语,扬声责问。
“前面路被封了!”安平回道。
“那就绕道吧。”嘉语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出行,真是流年不利。
安平应了一声,掉头要走——
“等等!”嘉语叫住他,“我记得这块儿离许大夫的医馆不远?”
“是不远。”
“那就过去看看。”嘉语吩咐。
“可是路……”半夏急道,“路被封了啊。”
“蠢丫头!这封的是车路,既不远,咱们下车走几步不行?”
姑娘这素来足不出车的,怎么对许大夫的医馆这样熟悉?半夏心里嘀咕,多半还是为着谢娘子的缘故吧,姑娘对谢娘子真是有心。一面想,一面扶嘉语下车——她自然不知道,许秋天也就罢了,许秋天的孙子许之才,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都是周乐的御用大夫,与嘉语熟稔至极。
安平安顺原也想反对嘉语下车,但是嘉语既发了话,就没有他们反对的余地了。
下了车,主仆几个往许家医馆去。走了有近百步,前面人竟然越来越多,把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光车不能过,连人都不能。又有呼喝、欢笑声、叫好声,再细听,仿佛还有鞭打声。不知道在当街鞭打的是什么人,这光天化日的。
嘉语不想惹麻烦,这时候其实已经后悔贸然下车了。想是之前劳神太过,昏头昏脑,才有此错着。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嘉语微微皱眉,吩咐安平:“你去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又回头对安顺和半夏说:“我们回车。”
她肯回车,几个人都是大大松了口气——主子还是有分寸的。
只等了片刻,安平就回来了:“姑娘,是随郎君。”
嘉语脑子一抽:“哪位随郎君?”
“就宝石山、咱们在宝石山遇见的那位……”安平一提宝石山,莫说嘉语,连半夏都反应过来了,“呀”了一声,就听嘉语问:“随郎君在打人?”那个文弱书生能当街打人,可是稀奇。
“不不不,是在挨打。”安平说。
嘉语:……
嘉语问:“是崔家在欺负人?”崔家真是够了,她心里想,没碰到也就算了,碰上了,活该他们倒霉!
“不、不是,”但是安平回答说,“是咸阳王。”
“咸阳王叔?”嘉语又吃了一惊。
咸阳王是清河王的同母弟。世宗时候,得罪周肇被发配了去守边。
不知怎的和南边起了冲突,小打了一仗,倒也没有丢城失地,就是把自个儿给丢了。吴国缺将,吴主也没有为难他,就是在金陵城里,滞留了近十年。去年清河王遇害,太后大约是心存愧疚,赎了他回京。
嘉语从前就没怎么见过这位,本来么……元家枝繁叶茂,宗室多得数不过来。
想不到太后倒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回京了,也想不到一进京就惹事,这京城里风水还没摸清楚呢,这位王叔还真是——嘉语提声问:“咸阳王叔为什么打随郎君?”
“说是冲撞了仪仗。”
嘉语:……
多大点事。
话说回来,京城里因为争车道,冲撞仪仗闹出事来,也不止一桩两桩……等等,就算咸阳王恼怒被冲撞了仪仗,随遇安是崔家的人,怎么不见崔家人出来打圆场?一时迟疑,又问:“有崔家人在么?”
“没有。”安平心思细,早把该打听的一气儿都打听来了,“周遭的人说,随郎君在这附近摆个字摊儿,有十余日了。”
摆摊?嘉语扶额:崔九搞什么鬼,或者是周二……多半是崔九,不管是谁的意思,嘉语想,我今儿,都得坏了他的好事!
主意打定,便道:“安平,取我的名刺,过去给咸阳王叔父赔个不是,就说随郎君是我哥哥的棋友,无意冲撞,到改日,让哥哥领了他登门赔罪。”
——这话里前半句是实,后半句就虚了。咸阳王再没度量,也不好和个小辈计较。
作者有话要说:
咸阳王是清河王的弟弟,清河王就是上一卷死得很冤枉的那位摄政王,他之前客居金陵,这卷开头提到太后赎他回京^_^
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女性的弱势没有办法,力气无法与男性相比,然后生育环节会进一步削弱女性的独立生存能力。
在古代,男性要独立生活都很困难,大部分人不得不依赖家族,何况女性。
所以一般来说,我不认为女尊这种情况会大规模出现在古代(小部落还是有可能,之前看到亲王在微博上说一直到16世纪东南亚女性地位还是比较高)。
但是对于上层(有资本,不需要依靠出卖体力为生)的女性来说,活动余地还是比较大,毕竟北朝妹子奔放,帮老公求官,打官司什么的还是比较常见。
三娘毕竟只是重生,不是穿越,见识只能到这一步了。
………………………………
131。医馆却遇
安平领命去了。
过了片刻; 安平禀回来报道:“姑娘,人带来了。”然后是随遇安低低地说:“多谢公主救命!”
声音里听得出虚弱。
嘉语掀起帘子看了一眼。男子躺在担架上,身形消瘦,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脸; 也觉得苍白。看来是真打。回来的就只有安平; 咸阳王没有派人跟过来。许是觉得没有必要。
也对; 对个黄毛丫头,这时候正春风得意的咸阳王实在不必纡尊降贵。
安平解释说:“随郎君受伤太重; 不能行走; 小人找了副担架抬他过来……”
“抬他过来做什么,我又不会治病!”嘉语快给他气死了,“前头就是许大夫的医馆; 抬他去医馆啊!”
“公主……莫怪。”随遇安忍痛说道,“安兄弟原本是要送我去医馆; 是我要先谢过公主。”
读书人就是麻烦; 嘉语心想,口中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安平,送他去医馆!”
安平应了话,指挥人掉头去医馆。
没热闹可看; 人渐渐就散了; 到咸阳王离去; 戒严也撤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街面又恢复成平常,匆匆的行人,叫卖的小贩,偶尔纵马过去的少年公子。嘉语吩咐说:“我们也去医馆。”
——她原本就想去医馆找许秋天。
安顺甩了一鞭子,马车前行不过数十步,“吁”了一声,正正停在许家医馆外。
安平早通报过,许悦之亲自出来迎客。
许悦之是许秋天的长子,许之才的父亲,才过而立,留了髭须,是个精明能干的模样。这时候一面引人入内室,一面说道:“……父亲正在为随郎君诊治。”
“伤得很重么?”
许悦之笑道:“不过是些皮外伤。”
不过是些皮外伤,却劳动许秋天亲自诊治,那自然是看在她的份上。好话说得委婉动听。嘉语微微一笑。
内室是专为招待女客辟出来的,收拾得干净素雅,窗边插了支杏花,像是早上刚折的,花瓣上有露水干涸的痕迹。
真是好心思。
许家医馆能有今日规模,要说医术,大约是看着许秋天和日后的许之才,但要说经营,多半是眼前这位的手笔。
领人进了门,上过饮子,许悦之就退了出去,不多时候,安平过来,一五一十跟她回报随遇安的伤势:“……都是有分寸的,没伤到筋骨,随郎君底子也好,歇个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嘉语“嗯”了一声。
安平知道她想听什么,继续说道:“随郎君离开崔家,有近三个月了。”
嘉语心里一算,那就是说,他们在宝石山上遇见不久,随遇安就离开了崔家。
“以什么为生?”
“随郎君原小有积蓄,春转夏病了一场,花销不少,原本想找个人家坐馆当先生,急切间却也没找到。没奈何,在这附近摆了个字摊,随郎君自己说,写信,算命,都来的。”
算命……嘉语噗嗤一笑,这人有趣,不知道有没有算到自己今儿个有血光之灾?
“随郎君说他算到了。”安平猜到嘉语在想什么,笑嘻嘻又说道,“不过为了生计,就算是有血光之灾,也不得不来。何况他还算到这一遭有惊无险。”
“都他自己说的?”嘉语问。
她这段时间常去谢家,这是必经之路,但是并没有看到过有这么个字摊儿,也不知道是没有留意还是——
“随郎君之前染病,也是在许家医馆看的,当时手头就有些拮据,用的都是便宜药。”安平说。他抽不开身,能证实的就只有这一点。
“其他呢?”嘉语问。
“小人这就去打听。”安平笑一笑,退了出去。这半年下来,他对这位主子的性情已经摸了个大概。倒不难伺候,就是疑心重了点,但凡遇了事,总想尽其所能,把来龙去脉打探得清楚。
比如之前郑忱翻进疏影园,他们兄弟几个就奉命去摸了他的底细。
后来谢娘子赏春宴上出事,又叫他们去打听席上海味的来源。
当时都暗地里笑话她疑心重,谁知道竟真查出来,原来陆家小娘子、未来的皇后娘娘,竟然是在登门探望过贺兰表姑娘之后起的心,找的海商也是自家常往来的那位。
回来禀报,三娘子只是面沉如水,并不意外的样子。
难道她早知道了?虽然毫无道理:如果早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呢,她和谢娘子这样要好。
也不知道三娘子想做什么。安平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上次他们查过郑忱,永宁寺塔上就出了个阿难尊者,如今事涉谢娘子……在府里时候就听说三娘子和贺兰表姑娘很不对付,不对,之前是听说三娘子和贺兰表姑娘情同手足,后来不知怎的……大约是贺兰表姑娘和宋王定了婚约之后……大约还是因了宋王吧。还真是……安平词短,只摇头叹息了几声。
——自家主子英明一世,却栽在这上头,让他十分遗憾。
也不知道这位随郎君身上,三娘子又要作什么文章,安平把脱缰的思绪拉回来,想。
。。。。。。。。。。。。。。。。。。。。。
许秋天诊治完随遇安,指挥仆僮给上过药,吩咐他趴着,自己去见嘉语。
这是他第三次见华阳公主了。
早先听说是平城过来的,到洛阳也有近一年,但是他每每上始平王府把平安脉却没见过。初见反而是在陆家。虽然出面理事的是陆、谢两位夫人,但是屏后少女镇定自若的声音,还是让他印象深刻。
第二次又是半夏来请。
那是在谢家病急乱投,另请高明之后。要谢家人来,他是不应的。但来的是半夏,请人的是华阳公主。华阳公主开口说的也不是医事,而是问:“令孙良才美质,许大夫就打算让他这么荒置下去吗?”
怎么好算荒置,他想。他的小孙儿打小就养在他跟前,会说话起就会辨认药材,会走路起就会抓药,开方子比几个年长的师兄都强。他原本就打算着传衣钵给他,指着他光大许家门楣。
但是显然华阳公主并不这么想。她问:“许大夫就没想过令孙进国子监?”
许秋天当时哆嗦了一下——他相信换个人听了这句话,也会忍不住哆嗦:能进国子监的,父兄至少五品往上。
行医或可糊口,地位始终不高。汉末时候华佗就因为医者地位低下而耿耿于怀,魏武王的御用医生尚且不过如此,而况其他。
许秋天不敢自比华佗,生平也见过达官贵人,救过达官贵人。但是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就是技工、乐师、歌舞伎之流。
所以华阳公主肯开这个口,是他求之不得。至于被谢家打脸这种事,哪里比得上子孙前程。
华阳公主又细细打听谢娘子的病情,诸多注意事项,譬如不见阳光,不见眼泪,不见汗水。都叫身边婢子一一记下,末了提及:“听说有一种草桂花,开的蓝花,不知道许大夫有没有见过?”
莫说他精读医书,对天下药草都有所耳闻,就是没有,既然华阳公主提了,就是挖地三尺,他也须得帮她寻来。要早知道华阳公主与随郎君是旧识,许秋天想,先前收他诊金,倒也无须这样急。
这时候推门而入,嘉语回头,许秋天行礼道:“公主万安!”
“免礼。”嘉语说,“坐。”
许秋天依言坐下,向嘉语说明随遇安的伤势。就如安平所言,并无大碍。嘉语沉吟片刻,问:“谢娘子……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许秋天心里微微一沉。就知道三娘子来,最终还是要问到谢娘子。
要说疱疹,他是见过,也治过,但是似这般发作得又急又烈,也是头回碰到。事关女子颜面,下药再谨慎也不过分。他能控制病情,但要说到恢复如初,他不敢打这个包票。只道:“小人不敢欺瞒公主。”
“我知道了。”嘉语叹了口气,目光在窗台斜插的杏花枝头一转,多少仍不甘心,“那怎样有助于病情?”
“该说的,小人都和公主说过了,无非是保持心情愉悦。”许秋天说。
心情愉悦四个字,说来容易,但是这天下间又几人能做到?连无病无痛的人,都可能有不愉快的时候,何况疾病缠身——哪个毁了容貌毁了终身的女子,能够没心没肺就如同从前?就算是她想尽了办法……
嘉语思来想去,只好再问:“如何保持心情愉悦?”
这也问住了许秋天。
许秋天虽然不是女子,也知道容貌对于女子的重要,不夸张地说,这次意外,基本就毁了她的下半辈子,还叫她愉悦,岂不是强人所难。但是既然华阳公主问了,许秋天也只能斟词酌句给个答案:“一是相信病能治愈。”
嘉语摇头。
连许秋天自己都没这个信心,以谢云然的灵敏,怎么会觉察不出来。何况这时候,难道不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么?原本没给这么大的希望,谢云然都承受不住,何况火里再添一把柴。
“二呢?”
“二也是不成的。”许秋天苦笑,“比一还不成。”病能不能治愈,大夫心里有数,病人是不知道的。谢云然不知道,他就能千方百计哄她、骗她,让她相信他,相信会有转机。但是这第二条——
“成不成,许大夫都说说看。”嘉语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许秋天想了想,缓缓说道:“不成的。对于久病之人,如果有个发泄的机会——比如说,病人有个仇家,仇家得了报应,病人出了口气,肝气郁结一散,没准病情就会大为好转……”
人心微妙,事事如意是喜,报仇雪恨也是喜——可是谢娘子小小年纪,哪里来的生死仇家?
嘉语却笑道:“害人得病的,想必算得上仇家了。”
许秋天大吃一惊,忙道:“谢娘子的病是意外!”陆家也不是好惹的,眼看着就要出位皇后娘娘。许秋天是京中土著,心里清楚得很。既然自家孙子搭上了始平王这条船,他就不希望这条船有任何意外。
“是啊,”嘉语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许大夫说得对,果然是不成的。”
许秋天还待进一步说明利害,免得她小女儿心性,横生事端,闯了祸不好收拾。忽有人叩门。
却是安平回来了。
嘉语虽未有明言,许秋天也看得出,他们主仆有话要说。因识趣地道:“小人先去招呼病人。”
嘉语微微颔首,说:“耽误许大夫工夫了。”
“哪里哪里,公主客气。”许秋天一面说,一面退出静室。
安平打探来的消息,照随遇安自述,离开崔家的时间,生病就医的时间,以及摆字摊儿的营生,一一都对得上,只有一点,随遇安没有说。他今儿冲撞咸阳王并非意外,而是被推出去的。
“是……什么人?”嘉语心里琢磨着,不过是摆个字摊儿,也没碍着谁,也抢不了附近谁的生意,会与什么人结怨呢。
“坊中无赖。”安平说。
“无赖……”嘉语语气有点游移,她这两辈子,也没怎么和底层人打过交道,如果周乐不算的话,“说了原因吗?”
这回轮到安平苦笑了:“说是看他外地人,又是个文弱书生,拿他取乐子——”无赖常做的,不就是这些吗,只是他家姑娘——他家姑娘身份既贵重,又养在闺中,哪个敢让她听到这些腌臜事。
嘉语沉默了片刻:“和崔家没关系?”
安平道:“随郎君在崔家,也不过一介清客。崔家像他这样的清客,不说成百上千,几十个总有。他要请辞,崔家即便不双手奉上程仪,求个好合好散,也不至于额外刁难。”
照理说是这样不错,嘉语心里琢磨着,不过崔九郎这么个性子,要是随遇安不深得他信任,绝不会让他帮忙下假棋,而要取得崔九郎的信任,本身就不是个容易的事,他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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