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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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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去势已经尽。
    “呼——”嘉言吁了口气,实在遗憾。
    边上少年七嘴八舌安慰道:“小娘子箭术已经是百里挑一,何必叹气。”
    有人自嘲道:“比我强多了。”
    “休说你,”有人笑,“这小娘子才多大,再过个三五年,怕我们几个,通通都不是对手。”
    嘉言只是闷闷不乐,他们是不是对手有什么要紧……当年绑了她阿姐去信都的人,可不会管她是男是女,是长是幼,是百里挑一还是千里挑一,箭术不行就是不行,要哥哥或者父亲在这里,这还算事儿嘛。
    忽然头上一重,有人揉了揉她的发髻,笑道:“让我试试!”
    “阿姐!”嘉言喊了一声。连翘已经递过来弓箭,嘉语拉了拉弦,这弦够硬的,她素不习弓马,原也没想过要来射柳,只是看到嘉言面上大是沮丧,试着想要安慰她:“这几位郎君说得对,你还小呢。”
    说着脚下扎稳,就要开弓。嘉言哪里不知道她的好意,忙伸手按住她道:“阿姐就不要试了。”
    嘉语眨了眨眼睛:“给你个机会笑话我都不要?”
    “……不要。”嘉言道,“阿姐不知道这上巳射柳的兆头么?”
    嘉语:……
    还真不知道。
    “是洛阳的习俗吗?”嘉语问。实则平城也有,整个北朝都有此俗,只是始平王父子常年不在,宫姨娘又不善骑射,不曾带她们姐妹见识。后来萧阮亦无此心。周乐倒是提过,只是那时候,她心神已倦。
    嘉言干咳一声,正要解释,背后已经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正是。据说上巳射柳,祈福最灵。”
    “怎么个灵法?”嘉语偏头,看住来人。
    李十二郎容光焕发,应声道:“射柳之前,心有所想,若中,则心想事成——”
    嘉语握住弓,一时游移不定,如果要射这一箭,她该……许下怎样的心愿呢?
    李十二郎又道:“如公主不弃,可以弓箭许我。”
    “公主”两个字落音,射柳的少年们一时哗然:这位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小娘子穿戴既华丽,言语亦大方,身手更是漂亮,早让人心生好感,却不料是个公主——既然她阿姐是公主,她自然也是了。
    只不知是哪位公主,一时窥测的,赞叹的,好奇的目光,应有尽有。
    嘉语犹豫了一下,李十二郎的手已经伸到了面前。
    。。。。。。。。。。。。。。。。。。。。。。。。。。。。
    “阿姐阿姐,那个李十二郎的箭……简直神了!”一直到上车,嘉言都不放弃聒噪,只是不敢让母亲听到——要让母亲听到她们这么无法无天,跑去和那些浪荡儿射柳,就算是上巳节,也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连翘、紫苑两个自是不敢漏了口风,至于敢借弓箭给两个小娘子的安平、安顺,就更不敢了。
    嘉语已经忍了一路,终于忍无可忍,一指戳到嘉言额上:“瞧你这点出息——没见过阿爷阿兄射箭么?”
    “那怎么一样!”嘉言不服气地嘟囔道:“我哪里就见过阿爷射箭了,阿爷总说他的箭是杀人的箭,不是用来戏耍的——难不成阿姐你见过?哥哥就更别说了,今儿上巳节,他都没空出来。”
    “哥哥当值呢。”嘉语漫不经心替昭熙辩解了一句,心里也有些恍惚,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她当然见过,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后了。
    其实嘉言说得也没有错,父亲的箭和李十二郎的箭不一样,父亲的箭更为凶悍,周乐也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当口想起他,正常情况下,她难道不该只记得李十二郎对她说的那句话么。
    他说:“如有那一日,我会庇护你。”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如果不是刚刚好擦身而过,她几乎会怀疑自己并没有听到。
    比如嘉言就没有听到,否则这会儿她缠着她唠叨的,就不会只是李十二郎的箭术了。
    他说的那一日,是她父兄失势的那一日。
    。。。。。。。。。。。。。。。。。。。。。。。
    始平王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里——能不喜气么,世子的婚事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就等着新娘过门,如今连三娘子的婚事也有了准信。之前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替这位老出事端的三娘子担着心事。
    要真许了宋王倒也罢了,偏又不是;要王爷在洛阳能多些时候也就罢了,偏又不能;王妃这做继母的,少不得劳心劳力,好容易小祖宗点了头,莫说王妃,就是宫里头那位,也是欢喜的,衣料首饰流水一样赏下来。
    快马加鞭送信到豫州,始平王虽然不能即时回来,也须得他点过头,才能交换庚贴。
    昭熙找机会多见了李十二郎几次。虽则之前就已经见过,如今再见,感觉又不一样。好在李十二郎实在没有太多可挑剔的,莫看他上巳那日胡旋跳得欢快,素日上朝却是以端正方刚、不苟言笑著称。
    哪家做哥哥的也不想自个儿妹子许个浮华子弟,不苟言笑虽然无趣了些,总好过浪荡儿。
    虽然对于宋王没有做成妹婿,昭熙多少遗憾,但是既然三娘不肯松口,多半有她的理由。三娘怎么想,他反正是不懂的,索性不去伤这个脑筋。光就前程来说,李十二郎又胜过宋王良多了。
    待收到始平王回信,说三儿应了,他就应了,王府上下就开始正儿八经着手准备,就连成天跑校场习骑射的嘉言都收敛了几日,说是要给阿姐绣荷包——当然这种话,始平王府上下是没个信的。
    他家六娘子不给三娘子折腾出一整套的刀枪剑棒流星锤,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怎么还能指望她摸绣花针呢,那不和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稀罕么。
    始平王这样的人家,嫁妆自然无须嘉语操心,便她不开口,王妃也不至于在钱财上亏了她——从前都不曾,何况这一世。
    订了亲的小娘子,少不得要约齐了手帕交,办一场闺宴——也有不办的,但是始平王妃力求周全,哪里肯落下。嘉语从前在平城,来洛阳才多少时日,也就宫中小住时候认得几个贵女。
    转眼两年,死了陆靖华、于璎雪、李八娘,出阁了贺兰袖,到头来这批人里进宫的竟只有穆蔚秋。
    如今备嫁的倒有谢云然、郑笑薇、李九娘。郑笑薇许了广怀王的孙子、元祎修的兄长——去年西山大营之后,元祎修封了汝阳县公——论起来也是亲戚。再加上信都的崔七娘、九娘、十二娘如今都在京中。宫里慷慨,允了阳平、永泰两位公主和明月一起赴宴。
    一圈子数下来,竟只有姚佳怡尚无着落。但是姚佳怡这样的近亲,怎么可能不请,只是叫嘉言多费了心。
    嘉语有嘉语的费心:她要去见宫姨娘。
    去年腊月殉葬的闹剧,起先宫姨娘被瞒得死死的,王府上下,从主子到奴子,从始平王到昭熙,个个都修得好闭口禅。贺兰袖又进不了门,自然无事。原本始平王父子、兄妹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能瞒一时是一时,到贺兰袖死了,给宫姨娘报个急病暴毙,便是伤心,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却不料贺兰袖好手段,到底抓住了咸阳王这根救命稻草,宫姨娘这头就再瞒不住。要换了别个,没准当时就直闹到西山上,找嘉语问个明白,但是宫姨娘这鹌鹑性子,哭几场也就罢了。
    ——真要闹到山上,嘉语也是为难,她和贺兰袖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或者说,根本就是个闹不清楚的事。尤其和宫姨娘。便说清楚了,手心手背,心与肝,你叫她选哪个?
    总共都逃不过一场痛。
    贺兰袖不是从始平王府出的阁,咸阳王宅子多,任选了处,收拾出来,给贺兰袖出阁前暂住。
    昭熙经不起宫姨娘再三再四地求——虽然他是实在想不明白三娘有哪里对不住阿袖,阿袖要三娘的命,她做得初一,就别怪三娘做十五——他元家,从来就不出什么道德君子。他不在乎贺兰袖有没有人送嫁,但是他在乎宫姨娘——和嘉语一样在乎。
    宫姨娘母女相见,少不得又抱头痛哭一场。要换在别的日子,贺兰袖也能把嘉语所作所为抖落出来哭给母亲听——她做的事,三娘没有证据,如今三娘逼她殉葬,于情于理,总是三娘对不住她。
    偏这日是她的好日子,只能哭过一场就出了门。
    送过嫁,昭熙要接宫姨娘回府,宫姨娘这当口反而硬了口气,就是不肯回来。始平王素不强她,索性叫人清点了日常用物,一并给她送过去。咸阳王家大业大,也不在乎多养个丈母娘。
    到年十五过完,始平王出京,咸阳王赴任,贺兰袖跟了去,就留了宫姨娘一个在洛阳——嘉语就吐槽过,洛阳满地豺狼虎豹,袖表姐倒不怕她娘被生吞了。无非是知道有他们兄妹在,总不至于不管。
    如今是昭熙婚事将近,她也订了亲,虽然诸事有王妃坐镇,但真要到那一天,如果宫姨娘不在,他们兄妹心里也过不去。如果说昭熙去,宫姨娘好歹还赏个脸,嘉语去了这么多回,是连门都进不得。
    当然嘉语有嘉语的法子,留了薄荷在宅子外跪了一天一夜,就是吃定了宫姨娘心软,到底把薄荷送了进去。有薄荷在,虽然仍见不到人,隔三差五地,渐渐也能进门,时长日久,不怕她不软下来。
    只是……总要赶在贺兰袖回来之前。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贺兰袖再回不来。不过,嘉语可不敢抱这个希望。她的这个表姐,有着杂草一样旺盛的生命力——没拿臭虫作比,已经是尊重她们在血缘上的关系了。
    
………………………………
185。良辰美景
    车轮辘辘辗过青石路。从始平王府到宫姨娘暂住的宅子; 差不多是半个时辰。快到的时候下起小雨; 连翘机灵撑出伞,被嘉语拒绝了:“这才几步。”春天里的雨; 吹面不寒,沾衣欲湿,也是惬意。
    早上连翘就来知会过; 所以也无须叩门; 薄荷偷偷儿就领了她进去。到宫姨娘屋外,嘉语吩咐道:“你去外头守着。”
    薄荷领命退了下去。
    嘉语深吸了一口气:“姨娘,是我。”
    里头没有声音; 理所当然的。宫姨娘这辈子就没大声过; 即便是在她一手带大的女儿和外甥女面前。诚然嘉语并不是不知道宫姨娘伤心; 然而她也再找不出她和贺兰袖之间,和解的可能。
    能骗过宫姨娘是最好; 然而她没有做到——贺兰袖的狡诈; 不给她这个机会。
    骗不过,一五一十地坦白; 解释她的不得已,对有的人是可以的; 这世上确实有人深明大义,但是大多数人的心都只是肉长的。贺兰袖是宫姨娘的女儿,切不断也砍不断的血脉。
    宫姨娘不可能舍下贺兰袖; 就如同当初舍不下她。之前不过想的能拖一时是一时; 到头来; 仍是图穷匕见。
    嘉语知道解释没有用,道理拼不过感情,便是放了薄荷在宫姨娘身边,说的也不过就是些往昔琐事,在平城时候,从平城来洛阳一路,她小时候的样子,宫姨娘每每听得落泪,心思不知不觉就转了好些。
    不然,便是这隔门说话的待遇,也是不给的。
    嘉语说:“哥哥的婚期已经定了,在五月二十七,哥哥说已经和姨娘说过了,姨娘答应了要来,可莫要食言。”
    里头还是没有声音——嘉语也不指着她回答,但是事情,总还是要说给她听:
    “母亲……给我订了门亲事,订的赵郡李氏。父亲也赞同,已经请过期,日子定在九月。”
    “再过几个月,母亲……要给我举行笄礼。父亲不一定赶得回来,三娘、三娘希望姨娘能来给三娘加簪。”
    笄礼上除了必须出席的始平王与始平王妃,其余赞礼、赞者、正宾,传统都由身份贵重、声誉良好的女子担任。无论从哪个标准看,宫姨娘都不合格,但是嘉语一向视宫姨娘为母。至于宫姨娘会不会接受,她也没有把握——只是她不能到场,对她总是遗憾。
    一时倒有些忐忑。
    良久,屋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是当真……定了吗?”
    那声音虽然略略沙哑,嘉语还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当时怔住: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那——嘉语冲口叫道:“我姨娘呢?”
    门开了。
    萧阮站在门口,一身素净的灰袍,也没有绣纹,粗糙的布料,头发随意束着,也没有着冠。没有开口,倦色从眉目里浸出来,倒有些寻常少年的惶然。就这样看着她。嘉语被他看得惊慌起来。
    有人的眼睛会说话。
    慌什么,没出息!嘉语忍不住啐自己,又不是捉奸在床——便是捉奸,也轮不到他!
    雨淅淅沥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得大了,嘉语是站在屋檐下,雨串子落到地上,溅开到裙角,渐渐晕出深色。她穿的妃白色上衣,浅蓝色裙,裙上参差绣了些桃金娘,有种金灿灿的艳光,背后浓绿的叶子如花绽放。
    “进来。”他说。
    嘉语默不作声,等着他退开一步,方才提着裙子进了屋,两个眼睛先自往屋里转上一圈:“我姨娘呢?”
    萧阮叹息道:“你纵不信我,也不该疑心我会对你姨娘下手。”
    这句话成功堵得嘉语无言以对。
    心思稍稍一滞,却问:“你怎么在这里?”不该在寿阳吗?南北对峙这么久,眼下一触即发,他怎么会回洛阳。
    那人微垂了眼帘,沉默足足有一刻钟之久,方才说道:“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三娘你回来,你肯定不信。”
    嘉语:……
    “我也不信。”他说。
    谁会信呢,那要十余年前的元嘉语,他说什么她都信,哪怕什么都不说,她也信。嘉语苦笑,人总会从天真,到不能再天真。
    雨在帘外下得更急,急管繁弦的急。
    秋冬的雨是陈灰色,这春天的雨却是鲜明的艳绿色,哗哗的,点在荷叶上,打在芭蕉上,梧桐树下的海棠,四宜居里的樱花被这雨水一冲,该是落英满地的缤纷。无可奈何的狼藉。也有的花经了雨反而鲜妍。
    乱世还没有到,所有迫近的风雨都在窗外。窗内人还能安安稳稳坐着,共饮一盏茶。萧阮煮的茶,去年的雪或者前年的雨不要紧,要紧的只是安稳。一舟行水上,风声雨声,谁知道什么时候颠覆。
    颠覆的只是燕朝,他会兴风作浪,腾空而起,所以你说,为什么要信?
    “定的李家?”萧阮问。
    嘉语略点一点头,横竖这光景,她说什么都是错的——不说也错。
    “王妃定的人?”
    嘉语看了他一眼,真的,这种话,他怎么会信?就算王妃见得少,总也见过她的父亲。
    有这样的父亲,继母再跋扈,又怎么敢逆了她的心思?嘉语几乎要以为是从前——从前她撞破他与贺兰袖,起初的不敢置信,到最后不甘心,到底要问一句:“她勾引你?”——全是笑话。
    只是摇头:“王妃怎么可能做我的主。”
    “但是你说过,”萧阮握紧了茶匙,沸水在釜中咕嘟咕嘟冒着气,烟水上来,模糊了视线,“三娘你说过,只要我不死,你就原谅我……却原来,都是诳我的么?”
    只要他不死……嘉语怔了一下,原来他听见了。却干干说道:“然而殿下并没有做过什么,需要我的原谅。”
    萧阮手腕一沉:“是啊,我也没做过什么……只是三娘你说过之后,就一直惦记着,想是三娘记恨我从前冷淡。”
    说到这里,自失地笑了一笑:“总是我傻。”然而人生在世,总会傻上那么一两回,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也会为了别人,如果都没有,良辰美景,就都不过是虚设,萧阮淡淡地想。道理是谁都懂的。
    只是刀子不落到自己心上,到底不觉得疼。
    从前听说多少痴男怨女,比如彭城长公主,比如燕朝高祖……他也不是没笑过他们傻,金枝玉叶,乱世雄主,要什么没有,要这样一个人?难道这世间就没有比他比她更美,更媚,更招人喜欢?
    然而要他以茶代酒举杯说一句“恭喜”,实在太难。这些话,从寿阳到洛阳三千里,什么没想过,什么结果没想过,临了能出口的,不过十之一二:他是早知道她不会肯,去年年尾在彭城长公主的庄园里她都不肯,而况如今。一样鲜花嫩柳的年岁,人人有所求,他看不出她想求什么。
    他们所经历过的,那些生死,隐忍与狡诈,千百般算计,刀口之下的余生,她却要与另外一个人共度么?
    萧阮饮了一口茶,只觉茶浓似酒。当然他并不是为她回来——早说了这话他也不信——但是如果没有她与李家的订亲,他也不会回来。这世上很多的事都可以找人替代,唯有生死不能,洞房不能。
    既然他回来了,那么不该发生的事,就不会发生。萧阮微舒了口气:“我这样说三娘兴许不信,”他说,“然而长公主既然决意要为我求娶三娘,那么三娘与他人的婚约,就是许了,到头来也是不成的。”
    “殿下这是威胁我?”嘉语豁然抬头。
    “如果三娘认为是,”萧阮寸步不让,“那就当是。”
    嘉语:……
    彭城长公主要做什么,败坏她的名声,还是通过太后给始平王妃施压?她不知道。后宅里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手段。不过,彭城长公主再厉害,总不至于使人杀了李十二郎。李家人也不是吃素的。
    李十二郎见过她,之前的流言,该听说的都听说了,该警告的她也警告了,如果他反悔,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微微颔首道:“那我等着。”
    萧阮微叹了口气:“我并不想如此——”
    “我也不想,”嘉语客客气气地说,“然而殿下有没有为我想过,殿下必然是要南下的,一旦殿下南下,我是留在洛阳为质呢,还是留在洛阳为质?”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果她真许了他,他日他谋划南下,他的妻室不留在洛阳,燕朝如何肯放他走?从前她肯下嫁,实在是爱惨了他。
    萧阮只道她为噩梦所扰,一直心结未解——这个问题总好过她之前逼问苏卿染。当下应道:“便瞒天过海,我也不会留下你。”
    “之后呢?”嘉语却冷冷问。
    “之后?”萧阮一怔。
    “之后殿下登基为君,我父兄仍在燕朝为将,一旦兵戈相向,殿下的臣子会容我?”嘉语摇头道,“不,不会的。”这样的教训,早在千年前战国春秋就有,南朝多饱读之士,不会不知道。
    只做皇后,危害还小,如有朝一日她为太后,称制临朝,就不可制了。
    萧阮沉吟道:“魏晋有此先例。”
    他说的是三国时候,张飞以夏侯氏为妻,夏侯与曹氏亲厚,形同宗室,季汉虽然始终呼曹为贼,却并没有逼张飞休妻。
    “那是昭烈帝仁厚。”嘉语道。
    “若无张飞与夏侯氏一段姻缘,日后司马代曹,夏侯连血脉都不得保存。”萧阮道,他说的是后来晋室代曹,夏侯霸入蜀一段,“我知三娘诸多顾虑,然而若三娘信我,我此生,定不相负。”
    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定不相负”这样的许诺有多珍贵且不说,出自萧阮口中,多半倒是可信的,如果是当年的人。
    嘉语再叹了口气:“并非我信不过殿下。”
    “三娘到底信不过什么!”
    嘉语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花红柳绿的雨帘,怆然道:“我信不过命运。”
    没有人知道命运是怎样一回事,没有人知道命运会怎样安排,那些传说中亘古不变的东西,在乱世里,多半都会粉碎。
    只有经历过乱世的人才懂。
    何况感情……从来都不是可以依仗的东西。所以天真的姑娘讨人喜欢,因为她们热情,她们有力气去全心全意地信任,直到这信任把她所有的后路都烧个精光,这时候她会发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撂在了半空中。
    发现自己所依仗的,不过是一根稻草。
    那种恐惧,会把人逼疯。
    自重生以来,她谋划过一些事,她做过一些努力,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因为她的努力而停止堕落,姚太后仍然大肆挥霍,热衷佛事,攀比豪奢的宗室,洛阳繁华的背后,百孔千疮的江山,空虚的国库,与尸位素餐的权贵。
    命运往往会把人逼到无法选择,她是不想为难自己,又何尝不是不想为难他萧阮。
    。。。。。。。。。。。。。。。。。。
    萧阮最后也没有让嘉语见到宫姨娘,只让她改日再来,或者——“不急。”嘉语记得萧阮说到这两个字时候,意味深长微微一笑,恍然旧日丰神。他是个固执的人,若非固执,如何捱得到那一日。
    她理所当然地说服不了他。
    最后也不过是枯坐,银釜之中,茶水咕噜噜响了一下午,和着风声雨声。
    嘉语怏怏出来,连翘惯会的察言观色,也不多问,只和薄荷打手势,薄荷会意,想好了送嘉语一行人出了门,就回头打探。却听嘉语道:“我明儿再来……薄荷你明儿陪着姨娘,不要走开了。”
    薄荷点头应下不提。
    嘉语到家,首先就去找昭熙,昭熙却不在,也是无可奈何。雨淅淅沥沥又下了整晚,不时有雷轰鸣,到次日起来,绿肥红瘦,天倒是放晴了,地上湿一块干一块,屋檐下的水渍,衬着青砖乌瓦,像是水墨画。
    恰好嘉言来找她——嘉言一向说到做到,说好了要给阿姐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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