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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烛寺佳人录-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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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已经结案算是有了交待,可没想到问起的人倒多了。”
“禁军也有询问么?”唐云羡从抱怨里听出一丝无奈,这些官场的老油条,不动声色就把自己的不满和难做说得本本分分,这样多此一举的垂询的确让人不明所以,但唐云羡却没空说客套话安慰。
禁军也追着这件事不放,那就表示他们也对中书令的死和行刺的失败有所怀疑。
“是,秦校尉亲自来问,很是上心。”谢大人推开卷宗房的大门,“他已经看了许久了。”
秦问立在整整齐齐的案卷高架之间,一袭戎装直若翠松十分醒目,他手捧着翻了一半的纸册看过来,面色无波,眼皮铁打般不动一下,可那眼神比这荫蔽的房间更寒更冷。
谢大人这喘着气说话的毛病让唐云羡烦了起来,早知道秦问在,她是不会撞上这柄寒铁钢刀的刃上来的。
但来都来了,见都见了,再找借口离开一个是太假一个是太怂,唐云羡想都没想便径直走过去,却走过秦问,回头和谢大人说话,“卷宗在哪?”
“在秦校尉手上。”谢礼祯恭恭敬敬说道。
“我能看看吗?”唐云羡也不客气,平摊手掌,秦问默默看她,也不说话,将簿册放在她掌心。
唐云羡并不说谢,翻看起来,里面记载得和穆玳说得没有太大区别,要紧的还在那两具刺客没烧完的尸体上。唐云羡把案卷还给秦问,秦问放回原位,“现在是要去看看尸体吗?”他问得是唐云羡,不是谢礼祯。
“去。”唐云羡并不客气。
想来秦问也是先来确认线索再打算去看物证,唐云羡没什么好不顺水推舟的。
谢礼祯也只得顺着这两个人的意思来,一个是皇帝夺权的功臣朝堂上的红人,一个是皇帝最信任胞妹的亲信,他虽然是个大理寺卿,也不得不马首是瞻。
大理寺的卷宗都是写在狼毒纸上,这纸由狼毒花的茎叶花全株所制,剧毒无比,狼毒纸千年不腐也无虫能蛀,但凡朝堂重要文本都要由狼毒纸誊写成册保存。
他们都碰过狼毒纸的簿册,便依次用大蓝叶煮得净水洗过手解了毒才走出门。
玉烛寺从前的记录也是用狼毒纸写得,唐云羡当然知道这些麻烦事的来龙去脉,当时那些要凌慕云写的东西她没少代笔,不过也多亏了这麻烦,她的字练得体意双兼,确实是下过功夫。
东绕西绕,大理寺停尸的地方也在最偏的西北角阴屋里,屋外洒了几圈石灰粉除味祛潮,因此这一圈寸草不生,往前路径上的几棵老树下多汁绿厚的青苔像刀切一样断在屋前几仗见方。
谢礼祯自然是不会开这里的门,他叫来大理寺的衙卫打开门,边走边说道:“明日这两个贼子的尸体就要去焚化,两位要看要验也只在今日了。”
秦问走得靠前,他掀开蒙着尸体的白布,透过通风的顶窗,阳光洒落半是焦黑的残躯,两具尸体的脸都烧毁了,没了嘴唇,烧糊的牙齿支棱在漆黑的牙床上合闭不起来,空荡的眼眶像漆黑的深井。她们的躯体烧毁了大半,两个人并排躺着也占不了一个人的地方。
“都是女人么?”秦问边看边问。
“是女人。”谢礼祯显然没有看过尸体,没想到这样的可怖,回答着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看过仵作的验尸案卷。
唐云羡知道秦问还是在怀疑玉烛寺,她并没开口,有云遮过太阳,屋里暗了下去,但很快再度充盈光照,她忽然发现光照恢复得刹那,一丝黏在烧焦皮肤边缘的晶亮痕迹,唐云羡立刻伸手,指尖差点碰到那丝光亮前,秦问抢先一步捻起线索。
唐云羡只好凑得他身边看。
“是绸布的丝线。”谢礼祯也凑上去看,他想了想后恍然大悟,“还有染过错开的痕迹。”
“飞贼都能穿得这样豪奢么?”唐云羡又低头并拢两指轻轻从没被烧毁的皮肤边缘上抹过,冰冷僵硬里还有些许颗粒感,抬到眼前一看,果然有些黑灰不像是人烧掉后的灰尘,是有粘性和扭曲的细小黑结块,“丝织物燃烧后才会这样黏着紧附在皮肤上。”
“如果她们穿得起这样好的衣料,那些在她们贴身发现的财物也未必就是中书令府上的。”秦问接上了她的话。
他刚好说出唐云羡的想法,他们这时倒有了诡异的默契,一起看向额头出汗的大理寺卿。
谢礼祯没想到这两人来了就要翻朱批过的案子,急忙摆手,“不可能的,二位信我,在她们尸身里找到的镶宝小金匣的确是宫里的东西,那是陛下赐给中书令大人庆生的物件,这些赏赐外戚的贵重内造物件在光禄寺都有记档,大理寺也是查验后才敢上报,绝无草草断案的玩忽职守,请两位明鉴。”
第24章
谢礼祯说完便命人取来证物,秦问这次没先伸手,唐云羡也不客气,径直拿了过来。
金匣巴掌大小,盖子上嵌了颗猫眼大的红宝石,周围簇着等圆丰润的七八颗小珍珠,四角均镂雕蝙蝠与祥云,背后有宫造凿印。大理寺再怎么说也不会仓促下定论,唐云羡之前并不信任他们,总觉得里面有更大的阴谋,可种种迹象表明不过是自己多心。
“我朝历来有赏外戚金匣的惯例,借得是以和为贵的口彩。”谢礼祯年纪比唐云羡和秦问加起来还大,又猜两人方才一定是对大理寺有所怀疑才亲力亲为事无巨细,此时证据确凿,便拿出了一副自矜的口吻,娓娓道来摆出资历,“太后当政期间,金匣赏得都是自家姊妹的夫家,可见她狼子野心自比皇帝,当今圣上继位后,中宫之位至今高悬,贵妃娘娘贤德良伴为后宫表率,皇上便特意在中书令大人今年寿辰时赏赐这一金匣,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的头次外戚封赏,光禄寺胆敢将此事录错,岂不是要担天大的罪责?”
谢礼祯心平气和说完最后上扬的音调,唐云羡和秦问都沉默着,他们下意识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条绝对算不上线索了。
和秦问达成默契让唐云羡无奈,可聪明人总是没法避免对一件事持相同看法,唐云羡扪心自问虽然她不算绝顶聪明,但秦问也不是蠢货。
还回金匣,秦问朝门外走去,他在门口忽然停下,然后回头,他惊讶得发现唐云羡正望着烧焦的两具尸体。她还是老样子,没有表情,孤清的脸一半被倾泻的阳光照得竟有几分明艳,另一半脸则在金色光芒笼不尽的暗影中。长而纤密的睫毛虽然翘起但还是在欺霜胜雪的脸颊拓下灰黑的影迹。
这当然不是唐云羡第一次杀人,这两个女人其中之一死在她掌下,另一个为保守秘密自焚求死,人烧过后的面目全非她也并不陌生,七年前她逃出地宫时,路上脚边都是失去原貌的焦黑残躯,相比同僚们扭曲绝望的姿态,这两人舒展平摊在小小的陈尸床上,似乎死得还算求仁得仁。
她们当初为谁送命,而这两个人又是为谁卖命?
不管是谁,都显得她们格外不值。
唐云羡为陈尸床重新罩好苍白的粗布,像是在给活着的人夜晚加被似的轻柔。
“居士不必劳烦,一会儿会有人来收拾,您是贵人。”谢礼祯恭恭敬敬,但也没上前阻止。
盖好压布,唐云羡转身与走,却撞上秦问从始至终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视若无睹迈过高高的门槛,秦问随后跟上。
谢礼祯送他们出了大理寺,唐云羡走在前面,秦问牵着静月,这威武马强过时平朝那匹百倍,竟然不怕她,甚至还主动靠着她一侧走,不过这也刚好隔开了它的主人。
“说吧,你一点不疑心是不可能的。”唐云羡主动打破沉默。
“金匣无懈可击,只能从你发现的布料查起。”秦问说话和利刃斩雪一样干脆。
唐云羡以为他怀疑得是自己,却没想到他开口只说案情,“这件事你还真的查不了。”她停下后看向秦问,“方才谢大人在场,我没明说,但两个女刺客身上布料的纤维,还有烧毁后黏着皮肤的焦糊衣料虽然不是多华丽的织染,可还是并非俗品,像是官造给宫女和低等嫔妃穿得衣料。”
秦问陡然停下,“宫里?”
“钓鱼没有钓上来,可是却被鱼从池塘拽进了大海。”唐云羡语调平缓,也不是挖苦的意思,倒像有几分喟叹,今天他们不管之前多不对付,却是结结实实一起碰了壁。
“你能肯定?”秦问紧接着问。
“一半猜疑一半肯定,还是得查。”
唐云羡不敢说肯定,倒不是怕翻旧账丢人,虽然她也挺怕这个,可归根结底是因为她肯定的原因是不能对秦问说。早在玉烛寺那些年,和宫中的往来再寻常不过,许多玉烛寺人本身便是太后身边的亲信,有时太后赏赐下来的也都是宫中打赏的那些玩意儿。唐云羡纵然心细,有些事也仍是不愿多想的,那种衣服的料子烧了后黏在死人烧焦皮肤上的样子,她见过就不会忘。
他们已经走到了街上,站住的位置也将近道中,一辆送货的马车急切地朝他们扑来,车夫一个劲儿嚷嚷,两个人只得往边上撤去两步。静月离唐云羡更近了,它高大健硕,毛发乌黑胜墨,但眼睛圆润得有几分乖巧温驯,实在不像军中的烈马。它的头挨在唐云羡胳膊上,耳朵一动一动,使劲儿往她身上凑。
唐云羡从来不惹动物喜欢,她杀气重,时平朝的马见了她和见了活阎王似的并非偶然,一般的野猫和她狭路相逢都会呲毛亮爪,胆小的野狗夹着尾巴跑,胆大的先叫两声再跑,什么可爱的鸟雀乖萌的松鼠,通通不往她附近转悠。像静月这种表现,还真让唐云羡受宠若惊。
她受宠若惊也是在心里稍微惊那么一下,脸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秦问的眉心有了一道隐隐的浅纹,果然眼前的形势难住了这位殿前的大红人,唐云羡所思所想皆胸有成竹。
这时,静月悄悄偏过头,她朝马头对着的地方看,原来是自己身后有个卖菜的摊子,一筐洗过的胡萝卜在阳光下滴着亮亮的水珠,照进静月硕大的眼中。
之前听时平朝和秦问的对话得知静月吃得不太如意,唐云羡对这第一个亲近自己的动物有种别样的情愫,她看了眼秦问,确认他还沉浸在内心挣扎中,于是在身上摸出几个铜板,老板见她拿钱刚想招呼,就被唐云羡的冷脸摇头弄得不明所以,他收下唐云羡递来的铜板,看她明明付了钱却还像做贼死似得悄悄拿了根胡萝卜,绕着自己背后,递到身边马的嘴前。
静月比她更像做贼,名门淑媛都不会像它这样小心翼翼地吃东西压着牙,不发出半点声音,秀气得不像匹马。
当这人的坐骑和当贼也没有区别,更何况自己在秦问眼中还是个真贼,唐云羡顿时和静月建立起了同病相怜的情谊。
“宫中的线索也不能不查。”秦问下定决心后看向她开口时,所有的贼赃都进了肚腹,唐云羡平静的脸上毫无做贼的心虚。
“但秦校尉自己是查不下去的。”唐云羡伸手摸了摸静月的耳朵,“你进不了后宫,真凭实据握在手里前也不能去和陛下说他后院起火,不如我们合作,入宫调查的事交给我,但宫外我不知道的线索也希望秦校尉不吝赐教。”
秦问盯着人的眼神像凉凉的冰滑在脸上,唐云羡的目光不慌不忙从马耳朵迎向他,心中的狡黠全都藏在沉静的眼波后。
她早在从尸体上认出线索时就打定主意要与秦问联手,他虽然怀疑自己,但眼下他们都想揪出来的真凶或许是同一个,事情早比她最开始卷入时更混乱复杂得多,她们四人竭尽全力,能赶上的线索也不过寥寥。秦问不同,他和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消失了的名单有关,或者这名单后面还有别的什么她暂且不知的隐秘。
昨天的雨停积在瓦檐的凹陷里,有风吹过时便荡下几滴不成串的水珠,静月站得靠边,水珠都落在它黑漆漆却长了几根雪白绒毛的耳尖上,它仓皇抖了抖,唐云羡温柔的替它把潮湿抹掉,它恨不得整个马变成一只小猫,脑袋刚刚好够缩进她掌心,使劲儿磨蹭,全无半点军马的尊严和骄矜。
“等你查到了什么,再来谈合作和条件。”秦问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他扯动马缰,静月只得跟他转身朝反方向走。
晚些时候的上风湖映照着午后的艳阳潋滟,独一亭二楼眺窗刚好看得见满眼静谧的蓝。
只是唐云羡耳朵就体会不到双眼的清净了。
“什么?你和姓秦的合作?这和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徐君惟虽然也在朝为官,但总对禁军颇有微词,嫌弃他们多年来狗仗人势太过嚣张,“他就算如你所说真的知晓名单,只怕还知道别的什么,你这样大胆岂不是危险?”
唐云羡摇摇头,“他只是怀疑,可见知道的事不足以威胁到我们,只要清衡不在他眼前露面,瞒过一个禁军校尉也还不难。”
“但宫中的消息也不是那么好查探的。”穆玳娇慵的腔调沉了下去,她一直和谁都不亲近,好像最公事公办只想摆脱眼前处境继续逍遥快活,但唐云羡这番冒险也让她有些介意,“别告诉我你要自己入宫?”
“不然呢?”唐云羡的微笑从容不迫,“没有他,这事也得查下去,事情牵扯到了宫里,说不定真和当年玉烛寺有关。”
“但和我们无关。”徐君惟实在不想再和玉烛寺扯上关系,急忙插话,“就算真有人想替太后叫魂报仇,她们自己想寻死,我们也是无辜的。”
“这世上还有这样不知好歹的傻瓜?”穆玳冷笑时全然没有平日的媚态。
“我去。”
打断她们的人是清衡。
“你去哪?”徐君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唐云羡却最先明白,“宫中不比外面,”她摇了摇头,“还是我去最好。”
“云羡你凡事亲力亲为,都不肯信我们一信的吗?”清衡这次没有退让,“宫中见过我的人不多,隐蔽起来倒比藏在这里容易,你们每个人都有要忙的事,我总不能光顾着藏,其他什么都帮不上。”
“你还真是不懂。”穆玳笑着抱起纤细的胳膊,蝶翼一样宽大的袖口垂下来,“唐大人高处不胜寒,谁也不信才像个玉烛寺卿。”
“她不是唐大人。”清衡替唐云羡分辨得急了,语调竟也和平时不同,高了不止一分,“她是和我们共患难的朋友。”
“这话要说也得她自己讲,你替她说也不代表她心中所想。”穆玳不以为意。
徐君惟这时猛地一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我觉得可以!”
“什么可以?”清衡问。
“你躲进皇宫是个好主意,藏在这里万一暴露实在危险,但是后宫可不是禁军能随便进出的地方,你躲到那里先不管查不查案子,安全就有了保障。”
“除了刺客的事,名单当时是丢在了宫中,说不定还能查查这条线索。”穆玳这次没和徐君惟唱反调,但她们还是一起看向了唐云羡,仿佛在等她首肯。
沉默之后,唐云羡突然开了口,“我心中,其实大概猜到谁握着这份名单了。”
她一向只说万分肯定的话,从不大概也许这样模棱两可,其他人听到了也是面面相觑,等唐云羡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完。
可她什么也没说,从她们之间穿过,推门离开。
第25章
安朝长公主无需上奏便可自由出入宫中; 只是这次公主带了个徒弟; 平常她一个人来,原本在宫中伺候过她的宫人便跟着; 今天不同,她让所有人都不必忙前忙后。这个徒弟是个生面孔,长得好看就是眉眼太冷; 对谁都是只点点头,薄薄的唇抿得紧; 表情像冲了十七八遍的好茶; 再香也淡。她捧着几个精美的锦盒; 步履稳稳得跟在公主身后,道袍贴着地面徐徐而行,连声音都没有。
她们走了数百步远,昌岳门前,顺着夹道的宫墙往远看; 紫极殿高飞的屋檐巍峨明晃; 四目可及处; 任何一座宫宇都无法与之相较。
唐云羡第一次踏入皇城; 她心中惦记着几天前入宫探听消息的清衡,毫不被供奉着滔天权势的琼楼玉宇震慑,唯独本朝最恢宏无二的紫极殿她多看几眼,也一时被金光照闪了眼。
“我和你师父也曾经一同走过这条路。”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她笔直站着,裙袂被风挽着起伏; 安朝长公主本就雍容高华,又因为多年修行有了超脱的清逸之姿,这样远远的专注的望着一样东西,让周围一切在动的事物都慢下来了。
“当年她是玉烛寺卿,你是太后的人质,你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阔而长的御道只有她们两人最近,语不传他人,唐云羡只离长公主身后半步,
“你从没问过我你师父的事情。你真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我在你这样大时认识了你师父,话多得很,但都不好听,我骂她是太后的走狗鹰犬,骂她是非不分颠倒黑白,骂她是脏手捧心,去填太后挖出的祸乱尸坑。”
这样骂人的话从长公主口中娓娓道来,完全没有刻毒的恨,倒像是风吹起的落叶,飘来荡去,依依缓缓。
“那我师父怎么回你的?”
“她说,公主殿下文辞出众,要不然写成文章赐给我留作纪念,落拓时还能和别人吹嘘换酒。”长公主轻轻地笑了起来,“她还是笑着说的,当时真是气得我眼眶都快滴下血了,心想真不愧是太后那老妖婆麾下第一走狗,无耻之极。”
唐云羡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上翘,“这样欠揍的话像她说的。”
“她一定没少气你。”
“是,我的脾性都是她气出来的。”
长公主的笑容舒展开来,她的眼尾尚无其他女人三十余岁都长的细纹,只是皮肤到底不敌少女,却在盛夏的艳光中有说不出的韵致,她伸手替唐云羡拢起鬓边散落的碎发,“你不爱和我提你的师父,你师父却爱在我这里提你。你们师徒,真是太不像了。”她收回手,涩然一笑,“都是师徒,清衡就太像我了,凡事犹犹豫豫,总想尽善尽美,但人生在世,就算是你师父这样的奇人也做不到这四个字。不过你们两个成了朋友,我倒是像看到当年的自己和你师父,多好啊,想不到七年之后,我的遗憾和愧疚居然还有机会稍稍抚平一星半点。”
唐云羡楞了,轻飘飘的礼盒压在她胳膊上也忽然变沉。
“我们有时间该多想想故人,她留给你我的,绝不只是单单回忆。”安朝长公主笑着转过了身,“走吧,哥哥在等我。”
紫极殿的后殿里,安朝长公主与自己的哥哥——当朝皇帝齐垣一同对坐,偌大的后殿没有了歌舞显得格外冷清,这里原本是举行宴会饮乐的地方,可自从在这里遇刺以来,齐垣也没有心思再和其他人饮酒作乐,尤其是为自己挡下一击的贵妃重伤,他更加没心情游冶玩乐。
“哥哥这几天又憔悴不少,我看贵妃身体倒是见好,你却一天天不济。”安朝长公主与皇帝自幼感情甚好,因此也不叫皇兄皇妹这样见外的称呼,和寻常人家一样互称“哥哥”“小妹”,十分亲密。
唐云羡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像在玉烛寺时见了太后那样恭恭敬敬。
长公主和自己的兄长说话时,语气完全不似平常,那份闲适和亲密自然流露,让人忍不住羡慕这样冷酷的地方竟然还有如此的真挚。
“贵妃无碍是让朕宽心,但行刺的幕后主谋还未水落石出,眼下他们敢去浑天监察院纵火,下次是不是就要来皇宫作乱?”皇帝说到这里有些愠怒,他比安朝长公主年长五岁,虽人入中年,但英姿逸容犹在,他们兄妹同父同母,长相也格外肖似,那份雍容贵气也是与生俱来。
公主柔声安慰,“大理寺已经开始查办,我也暗中有所打探,这件事必定会有个结果。哥哥最开始怀疑玉烛寺,但眼下还这样想吗?按照浑天监察院少监时平朝所言,这些人怕是想毁掉什么证据,他们杀了个人又烧了朝廷的衙署,实在可恶,但玉烛寺当年被灭,怕是已经没有余力这样的布局和手段。”
“小妹当年吃了太后和玉烛寺那么多苦头,怎么还屡次回护?”皇帝无奈一笑,“朕知道当年凌慕云救过你,她也的确算是个有良心之人,只可惜她是太后的爪牙,小妹不能太感情用事。”
“哥哥,眼下帝京人心惶惶,天牢里抓了多少被此事牵扯进来的百姓,可见如果真是有人想要图谋不轨如今一定心满意足,他们拿玉烛寺混淆视听,弄成今天这样,他们自然得意自己盘算成真,人人都盯着太后的余党去查,哪看得到真正别有用心的祸端?”公主的声音有一丝急切,然而皇上却笑了笑,倒像是他在安慰自己的妹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朕也不会任人利用,没找到那条最大的鱼这条线还要放下去。其实,玉烛寺这三个字只要一提起,朕便想起当年你我是如何在太后的折磨下度日,这次的事哪怕不是玉烛寺所谓,借这机会再查一查余党也不是坏事,小妹不必担心,朕心中有分寸。”
唐云羡悄悄握紧了拳头,她不是脾气急躁的人,听了这话却险些忍不住胸中的愤懑,她们这样谨小慎微的苟且,到头来还是必须得替居上位者自以为的荒谬心安去死吗?
安朝长公主这时若有似无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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