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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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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石屑落得到处都是,他又一点点扫拢来,一同扔到外面去。
  他的手边总是摆着一只酒葫芦,干活干得累了,他就喝上一口,咂咂嘴,望一圈四周。他看着自己一手建造出来的这个小小的院落,神情似乎很快乐,又似乎很寂寞。
  “这房子,你一个人住?”有位路过的老头曾闲得慌地停下脚步来瞧了他半天,发问。
  “两个人住。”谢随一边给新栽上的树苗培土,一边随口回答。
  老头撇了撇嘴,没兴趣地走开了,口中还在嘟囔:“有钱人,娶个媳妇还恁多花样……”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谢随将客栈的房间退了租,把秦念给拉了出来。
  春风已绿,春水已涨,江南的雪化尽了,温柔的夕晖下,柳条轻舒如发。秦念跟着谢随走过了几个街角,只觉自己好像从没见过无锡这样的春天。
  自己的眼睛忽然被人伸手蒙住。
  “你做什么?”秦念下意识抓住了自己的弯刀。
  “天黑啦。”谢随在她身后笑道。
  透过掌心的纹路,他明显地感觉到她皱眉了。
  “不要皱眉嘛,要笑。”谢随道,“我带你走,别怕别怕。”
  初时秦念还仔细地听音辨位,但渐渐地她发现眼前似乎都是坦途,渐渐地也就放松了警惕。空中有轻柔和缓的鸟语,桥底有一波一波荡漾的溪水,春风穿过柳梢,吹拂得店家的招牌哐啷啷作响——她放松下来,便听见了这尘世间的无数种声音,热烈的,烂漫的,温柔的,广袤的。
  这一切交织起来,最后,都透过谢随那十指的温度,传递到她的眼眸中。
  “准备好了?”谢随的声音悄悄响在她耳畔,令她吃了一惊。
  他放开了蒙住她双眼的手。
  原来当真是天黑了。
  夜色如柔软的绸,随着微风悄无声息地拂动着幽雅的花香。寂静无人的小桥边,秦念抬起了头,看见面前修剪整齐的竹篱与柴扉之后,是一座小小的种着花的院落,院中央的石阶上是一座小小的木屋,木屋的纸纱窗里透出昏黄安谧的灯光。
  谢随推开了柴扉。
  秦念跟随着他,踏过石子铺就的小路,走上石阶,推开小屋的门,便见到那八角小桌上一灯如豆,灯下是四菜一汤,犹自冒着热气。
  虽然这间厅堂中尚且没有什么其他的陈设,但有了这张桌子、这盏灯和这四菜一汤,便好像已经足够了。
  “不好!”谢随忽然一拍脑袋,秦念迷茫地回头,他的语气是一万分的遗憾,“竟忘了摆酒了。”
  ***
  这一顿饭,秦念吃得十分沉默。
  谢随看着她的表情,揣想着她大约并不是不高兴,只是到底有些太突然,竟把她给吓傻了。于是他柔声哄她:“乖,吃完饭,带你去看你的卧房。”
  秦念微抬眼,“有几间卧房?”
  谢随正色道:“当然是两间!”
  秦念笑了笑。
  谢随只觉她这笑容也有些古怪,好像是勉强的,好像是明明很快乐,但又因为这快乐而蒙上了更多的忧愁一般。谢随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你没生病吧?”
  秦念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我好得很。”
  “那就好。”谢随笑道,“我看你模样,好像是嫌弃这房子还不够大。”
  秦念道:“你要更大的房子,是还想找三妻四妾一起住吗?”
  “光你一个,我已经应付不过来了。”谢随挑了挑眉,心里却是松了口气。总算是把秦念给哄回来了,她唯有这样,喜怒不禁地讽刺着他的时候,才是最自然的样子。
  他还是比较喜欢这个样子的她,虽然嘴是损了点,但他很容易就能把她看穿。
  饭吃完了,谢随指了个方向:“那间房是你的,我去洗个碗。你可以准备准备沐浴了。”
  秦念推开门,这间卧房里也点了一盏灯,灯下是一张简单素净的床铺,床边已叠好了一套新衣。秦念微微拧了眉,走上前,两根手指拈起那套新衣前后左右地瞧了瞧,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它嫌弃地扔回了床上。
  居然是粉红色的……
  她又看了一圈,这卧房十分干净,窗下有一方案几,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早开的山茶,此刻那嫣红的花瓣正柔软地垂落下来,灯光之下,仿佛有露水欲滴。
  她静静地立了半晌,退出房间,经过了谢随正在洗洗涮涮的厨房,往后院走去。
  月华如练。
  平平的屋檐下,月光洒满了整座后院。花树都是新栽的,细细弱弱的躯干迎着月光,仿佛能听见抽枝生长的窸窣声。在后院的一侧搭了一个藤萝缠绕的小小凉棚,月光透过木栅格细细密密地筛落下来,她走过去,看见那凉棚下,有一张摇椅,一个秋千。
  大约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初学轻功,便想显摆,最爱的便是荡秋千。为此,谢随带着她每到一处落脚,首要的事情便是先给她搭一个秋千架。她又不像一般的闺中小姐那样乖乖坐在秋千上,她喜欢站着,秋千飞荡起来的时候,衣袂俱飘举起来,仿佛乘奔御风。
  荡秋千的时候,最有趣的便是看谢随的表情。
  看他从最初的紧张专注,到后来变得稍稍放心,但仍然不敢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分毫。她总是觉得,谢随唯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这样认认真真地、毫不避忌地看着她。
  就为了能让他这样一直看着她,她愿意一直一直在无根的秋千上飞荡。
  “热水烧好了——”
  谢随洗完了碗,又从浴室里转出来找秦念,便见到女孩在后院里,仰首望着那架新做好的秋千。
  谢随站住了,静了片刻后开口,竟有些赧然,“你不是喜欢荡秋千么?这座院子里,原先也是有秋千的,你记得么?”
  秦念转过头来,眼中含着清透的月光,温柔而遥远,忧伤而带笑。
  “谢谢你,大哥哥。这里真好。”
  谢随慢慢地敛了表情,静静地看着她,“喜欢的话,便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是可以的。”
  月光澄澈,映出两人的眼眸中,都是一模一样的,柔软的底色。
  ***
  这一晚,两人都没有睡好。
  然则他们也没想到,这座新建好的小屋子,竟然在建成的第二日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那是在清晨时分,秦念起床洗漱,想着该将这屋子趁着天光再仔仔细细地瞧一遍。
  她先去了后院,脚下却忽然被一只虚弱的手抓住了。
  她低头一看,竟是柳绵绵,伤在腰腹,半身都挂着血,脸色青白,气若游丝。
  柳绵绵努力地仰着头,张开口,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对她说什么话,但却最终说不出来,便昏迷了过去。


第28章 尘网中(一)
  秦念将柳绵绵半拖半扶地带进了自己的房间,给她将外袍脱下; 又解开她那一身翠衣的腰带; 鲜血立时又涌了出来。
  柳绵绵的身材玲珑有致; 这时候,倒是连里衣都被血糊住了; 秦念一点点地将破碎的衣料撕扯开; 昏迷中的柳绵绵竟痛得“嘶”出一声。
  伤口果是在腰上,五寸长,一寸宽; 但却不深; 像是被刀剑的刃身带着内力抽打上去的。秦念心中便想到了那柄软剑。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摩诃殿的杀手吗?他没有死在长江里不说; 竟这么快又缠上了柳绵绵来?
  她将伤口用清水洗净; 又去找来以前用剩的金疮药,正欲给柳绵绵抹上时; 柳绵绵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
  看见是她,柳绵绵的眼神好像十分复杂; 她动了动嘴唇; 发出一阵气流:“你……救我?”
  秦念淡淡地道:“谢随大约还在睡觉。”
  柳绵绵看着她,而她面不改色,抹药、包扎、换衣; 一气呵成,一边道:“这伤看起来虽重; 但只是外伤; 多休养几日便好。”
  柳绵绵的嘴唇因伤势而发白; 声音也干涩,她好像是执着于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救我?你该知道……”
  秦念笑了笑,“我也不想再瞒着谢随了,这世上总归是冤有头债有主,你说对不对,柳庄主?”
  柳绵绵微微垂下了眼睑,很久才道:“……对。”
  ***
  谢随见到柳绵绵,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柳绵绵躺在秦念的床上,虚弱地对他笑笑,“对不住啊,打搅你了。”
  谢随抱胸站在门边,“这可不是普通的打搅。”
  柳绵绵的眼神往厨房的方向飘去,秦念正在那边烧火做饭。“你们……”
  谢随没有说话。
  柳绵绵身子虽然受了伤,眼睛却还很灵活,她往这房间四周扫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这是要跟她——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谢随道:“念念说,你的伤还是当初在吹金断玉阁的那个黑衣人干的?”
  柳绵绵却笑得不怀好意:“看来你不行啊,谢随,要不要老娘给你支几招?”
  谢随冷笑,“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
  柳绵绵哼哼道:“老娘是专事收集江湖情报的人,管的就是天下事,与你这种缩头乌龟的境界可不相同……哎呀哎呀……”突然痛得皱起眉,声音也弱气下去,“我还知道,安可期被人杀死了……外边传言,说是你杀的呢。”
  谢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知道为什么痛吗?你话说得太多了。”
  “谢随,”柳绵绵终于安分下来,话语也慢了许多,“你总是在想别人的事情,你总是……总是在想你那个念念的事情,但是你,有没有稍微想一下你自己呢?”
  谢随静了片刻,道:“我若不多想想她的事情,我怕她自己想不清楚。”
  柳绵绵笑了,“谢随,你真是个大傻瓜。”
  ***
  午饭做得简单,但却精致,秦念将托盘送到柳绵绵的床头,柳绵绵一看便啧啧称奇:“谢随,当年当真是你养她,不是她养你吗?”
  谢随装作没听见。
  柳绵绵一边吃,一边说道:“我确实是对不住你们……待过几日我能行走了,我立刻便走,不给你们多添麻烦。”
  秦念这时却开了口:“也没什么麻烦的。”
  柳绵绵挑眉看了她一眼,转而又道:“最近这一个多月,江湖上有些风波,你们都还没听闻吧?”
  柳绵绵之所以是收集情报的白骨山庄庄主,不止是因为她擅长,而且是因为她喜欢。也难为她生得娇娇媚媚,对这江湖上的飞短流长、闲言碎语,却是熟稔得好像个长舌妇。
  “有几个销声匿迹许多年的江洋大盗,突然卷土重来了。”柳绵绵挤眉弄眼,期待看到两人震惊的表情,没想到两人的脸色却突然同时发了白,“一个是力卸千斤的宝塔罗汉阎九重,一个是曾经纵横河套的六如老盗单同飞,前几日还听见消息,说是那一脉单传的李家独门铁拐也重现江湖……”
  谢随、秦念两人都没有说话,这让讲故事的柳绵绵也自觉无趣。她放下筷子,又静了片刻,道:“他们都说,是你的好朋友,谢随,是这样吗?”
  ***
  谢随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便忍不住发笑。
  “怎么朋友这个东西,我想要的时候没有,我不想要的时候却会来这么多呢?”
  柳绵绵却并没有笑。她看着他,慢慢地道:“我知道安可期不是你杀的……他很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杀安老板的人,就是追杀你的人。”秦念道。
  柳绵绵一怔,“什么?”
  “是摩诃殿的人,而且还是同一个。”谢随道,“摩诃殿收钱办事,不问是非,这人一边追杀着你,一边还杀了安可期,想必是摩诃殿里的一把好手了。”
  柳绵绵沉默了很久。
  她沉默地吃完了饭,待秦念收了空碗去了厨房,柳绵绵才抬起头对谢随道:“我觉得……这人当初在吹金断玉阁,也并不是想杀我。”
  谢随原本也打算离开了的,闻言停下脚步。
  柳绵绵慢慢地伸手往衣衫里头掏了半天,最后,终于掏出来一封书信模样的东西。
  谢随道:“你是说,那人是想要这封信?”
  柳绵绵道:“你看了便知。”
  谢随接过那封信,展开,目光渐渐地深了。“这是谁写的?”
  “今上即位之前,曾有一个竞争对手,我想延陵谢小侯应当是知道的。”柳绵绵静静地道。
  谢随皱眉,“你是说睿王?”
  朝政上的事情距离他已经太远了,以至于他说出这个名字时,都要怀疑自己说错。
  柳绵绵点了点头,“睿王原是先帝嫡子,今上是他的庶兄。但后来嫡皇后崩逝,先帝始终未再立后,储位也始终空悬……”
  “据说先帝本是属意于睿王的,但不知今上用了什么法子,总之是登了大宝,将睿王流出了京城。”谢随接着道,“你是说,这封信,是睿王写的?”
  “不错,正是睿王,写给——上面说得很清楚,绝命楼楼主。睿王授意绝命楼楼主毁了吹金断玉阁,并且找到——那个什么?极乐岛。”
  谢随的手慢慢地攥紧了信纸边缘。
  柳绵绵悠悠地道:“绝命楼楼主不是个男人么?可是这信上,说的这些话……”
  厨房里蓦然传来“哐啷”一声脆响。
  谢随奔了过去,便见到秦念一脸无措地站在一地碎瓷片的中央,慌张地道:“对不起,我……我失手摔碎了碗。”
  “没关系。”谢随看着她,道,“人没事就好。”
  秦念抬起眼,看见他眼底一片深邃如星空,她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
  “我……我不是……”
  谢随没有说话,只是拿来笤帚,默默地将碎瓷片扫开了。这时候,柳绵绵却来到了厨房门前。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竟然就这样一手扶着腰,一步步挪了过来。她端详着气氛微妙的两人,慢慢地开口,却是吟诵一般:“极乐岛外,风急浪高,如有不测之险,孤亦无能为也,望……秦楼主,好自为之。”她盯着秦念,轻轻冷笑:“谢随,安可期说的没错,你可真是养了头狼。”
  “原来那座岛叫极乐岛。”谢随却像是并不在意她的话,只将那封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交还给她,“其实这事情说来也很简单,他要这封信,你给他不就好了?”
  柳绵绵面色惨淡,“我们这一行的人,若轻易将到手的情报给了别人,便是自断生路。”
  谢随道:“性命更重要。”
  柳绵绵抬眼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你是在欺骗自己吗,谢随?”
  “你走吧。”谢随的神情却始终淡淡,“你再不走,我怕摩诃殿那人又追来,平白让我们跟着你受罪。”
  柳绵绵看着他,许久,冷笑,“好,我走。”
  她蓦地抬起手指着谢随身后的秦念,厉声道,“你还没懂吗,谢随?吹金断玉阁被毁全是这人一手策划,目的只是要找到那座极乐岛!枉我当初还对她心怀感激,以为她是从摩诃殿杀手的剑下救了我的性命,但其实,那时候,”她越过谢随的肩膀直视秦念,“你只是想尽快赶我走,以免我对他说出这些话吧!”
  秦念面对着柳绵绵的目光,身躯在微微地颤抖,却并没有开口争辩。
  谢随忽又往侧一步,彻底挡住了柳绵绵的视线,复开口:“你的伤口,是软剑伤的吗?”
  柳绵绵既不解又愤怒:“是又怎样?”
  谢随摇摇头,“摩诃殿那人的那把软剑,上一次与我们交手时便落在船上了。”
  柳绵绵一怔,旋即往后退了一步,“那又怎样?摩诃殿的杀手,哪个不会十七八种兵刃——”
  “你说的所有话我都相信,但只有这一桩……”谢随叹息道,“同样的手法,我已经被念念骗过一次了,断不会再被你骗上一次的。”


第29章 尘网中(二)
  秦念站在谢随的身后,看不清谢随的表情。她又开始害怕了。
  她害怕被扔下; 也许她从来没有承认; 但她真的害怕; 因为她曾经被扔下过。
  她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
  她只觉自己浑身仿佛浸在了冰水里,患得患失的恐惧太过清晰; 以至于她忘记了眼前的危险——
  柳绵绵的神情突然变了。
  方才她还弱不禁风、好像立刻就要倒下的样子; 此刻却站得笔直,竟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谢随; 你家念念; ”她用下巴指了指秦念; “因为那封信落在了我的手上; 所以当初急着赶我走;而现在那封信到底是被你看见了……”
  “你之所以被摩诃殿的人追杀,不就是因为你多此一举地拿到了那封信?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谢随却道,“还是说; 你的背后也有人; 逼得你不得不去拿到那封信?”
  柳绵绵的脸色惨淡了下去,谢随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让我猜猜是谁吧。”谢随寡淡地笑了笑,“如果念念的背后是睿王; 那你的背后,就应该是皇帝; 对不对?”
  柳绵绵咬住嘴唇;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却冷冷地道:“谢随,我望你不要后悔。”
  谢随淡淡地道:“我之一生,从未做过后悔的事情。”
  柳绵绵冷笑一声,手底蓦地翻出一条长鞭,径往谢随身上打去!
  谢随侧身一避,长刀带鞘击出,正点在柳绵绵持鞭的手臂上,柳绵绵长鞭回撤,鞭梢却劲道一转,带着倒钩的鞭身直直抽向秦念!
  秦念犹自愕然——
  这一鞭的力道若是抽实,不惟皮开肉绽,恐怕更足以割肉断肢!
  而谢随已纵身挡了上去!
  ***
  得了一线喘息之机,刀光终于从鞘中弹出,往柳绵绵手臂上斜劈下来!
  柳绵绵急往后退,长鞭上的倒钩便一路割过谢随的肩头至胸膛,谢随突然以赤手一把抓住了那长鞭,眼神微微地发暗。
  内力凝聚之处,这把陪伴柳绵绵纵横江湖十多年的断肠鞭,竟然寸寸而断!
  那是金钢制成的柔韧长鞭,千万碎片迸裂出来,仿佛下了一场黑褐色的雨。
  而鲜血,也一滴一滴,从谢随紧握长鞭的手掌心里渗透出来,落在了这间崭新厨房的地面上。
  他的刀停在了柳绵绵的手臂上方,只半寸的距离。然则真气激荡之下,她身上的伤口已全部裂开,因此刻的相持,那仅仅握着一截断鞭的手腕也渐渐生出剧痛。
  柳绵绵脸色如土,“你……你原不必手下留情。我一击不成,已是废人……”
  谢随低垂眼睑,“为什么我的一个二个朋友,总是要逼我砍掉他们的手?”
  他慢慢地,将长刀收了回来。
  手上压力骤失,柳绵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断了你的兵刃,是因为你要杀念念。我放你走,是因为你毕竟是受人指使,非出本意。”谢随话语虽然疲倦而低沉,但却仍然字字清晰,在这狭窄四壁间回响。
  柳绵绵踉跄地后退一步,“谢随,你当真从来不考虑你自己。”
  谢随只是寡淡地笑了笑。
  柳绵绵咬住唇,捂着腰上伤口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要小心,她毕竟是睿王的人……我杀不了她,总还会有人来杀她的!”
  她离去了。
  “丁零、丁零”,是谢随撒了手,手中的几块长鞭碎片也终于落在了地上。
  “哐啷”,是谢随的长刀也脱了手,掉落下来。
  他扶着灶台,慢慢地喘着气,很久、很久之后,才终于转过身,看向完好无损的秦念,发白的薄唇微微地一笑。
  “没事了,嗯?”
  ***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以为不论出了什么事,只要如此对她温言软语摸摸头,一切就会安好了。
  但秦念却已经不会再相信这个魔法了。
  她轻轻地开口,像是害怕会惊动什么,“她只是想让你离开我,因为皇帝要对付我……”
  谢随笑了,“她想让我离开你,你反而还为她说话吗?”
  秦念那清亮的眼神仿佛蒙了灰,“可是……她说的都是真的。睿王也好,极乐岛也好……”
  “我知道。”
  秦念一下子抬起了头。
  谢随道:“可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旁人本没有关系。”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融融地铺洒在这个小厨房里。重伤流血的男人,他的声音却也像阳光一样,温和安定,没有丝毫的怀疑或不快,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旁人本没有关系。
  秦念低着头,上前一步,伸手去揭谢随那破碎的衣襟。谢随抬起手来想挡住她,却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他淡淡地笑,“功夫不济,拖累你了。”
  从肩头到胸口,那鞭上倒钩一路狠狠地划了下来,皮肉俱翻卷起来,连碎掉的衣料都陷了进去。她看着这狰狞的创口,喃喃:“你明明说过的。”
  “嗯?”谢随微抬眼。
  “你明明说过……自己的力气比敌人的力气要珍贵,自己的功夫比敌人的功夫要珍贵,自己的性命比敌人的性命要珍贵。所以能逃就逃,逃不过就躲,躲不过再拼。如果总是随随便便就受伤,难免有一日随随便便……就死了……”
  她将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可是她越是说,身子就越是颤抖,直到最后,竟不成语调。
  谢随安静地凝视着她,“你想让我听她的话,离开你吗,念念?”
  秦念咬住了唇,半晌,用力地摇了摇头。
  “嗯。”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很满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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