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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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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随,你喜欢我么?”
他扶着酒壶,亦是笑,笑容坦然而不羁,“我若是喜欢你,你待如何?”
她撅着嘴想了半天,“你若是喜欢我,我就告诉你一桩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这么重大?”谢随挑了挑眉,“是说你也喜欢我吗?”
秦念醉醺醺的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谢随哈哈大笑,喝醉了的男人,笑声爽朗得仿佛惊动了天上的月亮。俄而他望住了她,眼里的笑影仿佛月光揉碎在夜色之中,漫天的星子都铺洒开,璀璨而悠扬,“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她怔住了。
“你喜欢我么?”她竟没意识到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他微微低头咳嗽了两声,还没说话,她却朝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又立刻缩了回去。
“你既喜欢我,”她咬着唇,“那……那我也喜欢你。”
“是吗?”他装模作样地睁大了眼睛,笑着,轻叹着,“我是一个没用的大人,名声不好,酒量也不佳,与我在一起,无时无刻不要应付江湖上的是非,你一定要喜欢我,会很亏的。”
她愣愣地道:“算得太仔细,就不是喜欢了。”
“是啊,算得太仔细,就不是喜欢了。”他轻轻地、迷恋一般地重复着,抓住了她的手,慢慢地,朝她接近过来。
男人的力气,真的是很大啊。那个时候,她的思绪尚还漫漫然,如鸿蒙初开,万物混沌——
直到他轻轻地吻住了她,舌头轻舔她发烫的唇,好像在叩击一扇不可向迩的门。
她惊吓得几乎断了呼吸,他却稍稍放开她,在她颈项间轻轻笑着喘息:“闭眼啊,念念。”
她鬼使神差地闭上眼,他又吻了上来。
许多事情,她后来都已忘记,又或是来不及回想了。但偏是五年后的今日她却想了起来,她想起他的唇微热,但动作却小心而压抑,她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了一丝缝隙,看见他的眼睫在微微地颤抖,在他的身后,是一轮将尽的残月。
他忽然埋怨一般轻轻地咬了她一口,她差点惊呼出声,却再度被他趁机而入。
“念念……”他反反复复地唤着,“念念……”
她晕眩般依偎在他的怀中,仰头凝望着他的神情,那轮廓挺秀的脸庞上,掠过许多种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光影。最后他就这样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平复了很久的呼吸,才轻声道:“你喝醉了,休息去吧?”
她抿了嘴,却耍赖地不动,“我不要休息,我只要你。”
他任由她缠着自己,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微哑而带笑的声音就响在她的头顶,“那我们一起去休息?”
她好像颤了一颤,却被他抓紧了肩。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喝醉后还不停挣揣的少女抱回了卧房。
虽然准备了干净的新衣,但却很难伺候她再穿上了。男人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将那支新戴的桃花簪取下来,给她理顺了长发,又端来水盆毛巾,轻轻地为她拭去了妆。那清雅的妆容褪去后,她的双眸却显得愈发地亮,眼睫毛如小扇子一般轻轻地扇了扇,无辜似地盯着他瞧。他低下身子去给她脱鞋,她却又从床上坐起来,轻轻地咬唇笑着看着他动作,时而踢一踢脚——
他终于一把抓住了她细弱的脚踝,不由分说地将鞋扒拉了下来,她微微拧了眉毛,纤细而洁白的脚尖蹭了蹭他的胸膛,眼神湿漉漉地望向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好像也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来,从她的脚背往上抚摩过去。带茧的手指触感粗糙,滑过一片细腻嫩白的肌肤,渐渐地将裙衫推了上去……
她突然惊慌地“啊”了一声,身子立刻往床头缩。他却也立刻停了手,双手撑在她身子两旁,俯身低头,无奈一般看着她的孩子气。
她咬了咬唇,索性闭上了眼。
然而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几乎快要睡着了,她才感觉到一个吻,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唇瓣上,浅浅地、仿若留恋地抿了一下,又一下。
这个吻让她觉得很舒适,所以她终于是睡去了。
***
“念念。”
梦境之中,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唤她。
这个声音是如此温柔,温柔得好像只有在梦境里才会响起。
“念念,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好像自重逢时起,你就一直、一直在对我道歉……可是我并不想要,也并不需要你的道歉啊!
——我想要的只是你……只是你而已啊!
“念念,我要走了。
“归根结底,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对不对?
“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运气也不那么好,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让你过得快乐安稳。我这一辈子,已没有别的愿望了。
“念念,对不起。
“对不起,我同你,从来没有好好地道别过。”
***
秦念陡然睁开了眼睛。
卧房里一片宁静。
桌上的白瓷瓶中,那一株盛放的山茶,已迎着破晓的晨光而低下了头。几片深红的花瓣散落桌上,被窗外拂入的风一吹,便打几个旋,又往地上坠落下去。
秦念扶着额头慢慢地坐起,宿醉的晕眩还停留脑海,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走马灯一般乱哄哄地过了一遍,她却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五年前,五年后。同样的小屋,同样的深夜,同样的酒。
她伸手往枕下摸去,摸到了弯刀的刀柄,金属的冷感终于令她稍稍清醒了一些。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衫整齐,但并没换过,犹染着一身的酒气。
床边的小凳子上,放了一套新衣,衣上压着一枝陈旧的桃花簪。
她揉了揉太阳穴,走下床来,叫了一声:“谢随?”
没有人应。
她忽然皱了皱眉。
她蹬着鞋子便往外跑。厨房、卧房、小厅、后院,全跑遍了。
没有他。
“念念,对不起。我同你,从来没有好好地道别过。”
原来那并不是梦。
她站在泥湿雨滑的后院中,阳光是新的,草木是新的,天空中有晚归的燕子低鸣着飞过,而那秋千架下还放着未收拾的铁锤铁钉子。
她忽然就失却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捂着脸坐了下来。
过了很久,泪水才从那紧闭的指缝间,缓慢地流淌而出,宛若悲伤而静默的河流。
***
“咚咚”,两下,有礼貌的敲门声。
高千秋去开了门,一身灰衣的男人站在门外,淡淡地笑着。
“出发吧,高楼主。”他说。
第34章 天罗地网(一)
高千秋雇了一驾马车。
只有谢随跟着他回扬州去,对这一点; 他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两人在马车中相对而坐; 谢随闭目养神; 而高千秋便盯着他看。
过了很久; 高千秋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谢公子代大当家去扬州应战,当有个说法吧?”
谢随闭着眼睛微微一笑:“我自有说法。”
高千秋静了片刻,又道:“安可期不是你杀的吧?”
谢随道:“高楼主的看法呢?”
高千秋道:“你看起来,不是会杀朋友的人。”
谢随笑了笑; 不接话。
高千秋道:“但是你的朋友却会杀你; 对不对?因为你太傻了。”
车声辚辚,江南的暖风时而拂起帷帘; 露出外面花花世界熙熙攘攘的一角。谢随侧过头去看着窗外,好像是出了神。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江南,真是个容易让人堕落的地方啊。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以为自己可以和念念在无锡的小屋里安然终老。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对念念和盘托出自己的心情。
可是念念到底是被他吓退了。
他想起念念昨晚的神情; 那一巴掌明明还在脸颊上微微地发着烫,但他却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
到底是个孩子啊。也许是自己对她太纵容; 也许是她对自己太高估……虽然色厉内荏; 但还是很可爱; 可爱到让他想紧紧抱住她。
但是却已经不能够了。
他唯一能做到的; 只有忍住,然后,放开。
***
约莫四日后,两人抵达了扬州城。
扬州地势本低,但绝命楼却偏偏建在一座山上。
马车在山下停住,高千秋待车夫离去后,便转身请谢随爬山。
这山也不算高,但一路郁郁葱葱,被雨水洗过的草木绿意盎然,日上花梢,莺穿柳带,处处都是烂漫的生机,几乎让人要忘记自己是来送死的。
谢随默默地听着四周林木间的风声,问道:“这个地方,你们大当家来过几回?”
“大约每年都要来五六回的。”高千秋道。
“你也认识红崖寨的老当家吗?”
“是。”
“那么你同林姑娘一样,都与念念相识很久了?”
高千秋顿了一下,谢随望向他,在提到“林姑娘”的时候,高千秋的眼眸中明显掠过了一丝仓皇的痛色。
“也不尽然……我确是受过红崖寨老当家的恩惠,但是并未在红崖寨中居住过。”
谢随微微扬了扬眉,那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男人,有时候很通情达理,但有时候却又似非常地不近人情。
高千秋望了一眼前方的道路。前几日扬州一直在下雨,今日倒是雨停了,但空气中仍是湿润欲滴,露重泥滑,两人走得都甚是缓慢。两边茂密的树木都往两人头顶延伸过来,遮出大片的阴影。
这样看来,还有很久才会走到。
高千秋想了想,该从何说起。
“这还是要从吹金断玉阁说起。
“吹金断玉阁的安老板,不是世家庶子出身的富商巨贾吗?因为他做生意,所以安氏主母将他赶出了家门,这件事,公子想必清楚的。安老板心有不甘,立意要出人头地,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而且尤为厉害的是获得了朝廷的特许状,天下三分之二的珠宝、绸缎生意都在吹金断玉阁辖中。然则他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其实听命于皇帝,暗中杀害不肯就范的武林人士,闹得江湖上万马齐喑,人才凋零……
“这些事情,都是小鬟告诉我的。老当家很早之前就有计划,要在扬州建绝命楼监视吹金断玉阁,但这是在大当家手中才得以施行。她让小鬟到扬州来找我,与我剖析利害,要我借此报恩。
“也因为有了老当家做的准备,所以绝命楼才能在短短两三年间,张扬出偌大的声势。不过比起大当家,我更熟悉的还是小鬟……”
高千秋微微眯了眼睛。
三年来,林小鬟比秦念更频繁地来往于红崖山和绝命楼之间。每一次她来时,他都会去码头边接她,到她离开时,他会再将她送到码头边。
谢随默默地端详着他的表情。高千秋素来是冷口冷面,但今日却不知为何,似乎流露出了些微的脆弱。谢随静了半晌,道:“你从未对林姑娘说过吗?”
高千秋惶然侧头,“说什么?”
谢随只是微笑了一下,那笑影却转瞬沉没。
高千秋却好像听懂了,脸色发白,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加难听,像是被雨水淋得锈迹斑斑的锁,怎么也打不开了,“不,我没说过……”他摇摇头,“似我这样的人,是配不上她的。”
谢随道:“但直到她身受重伤地死了,你也从没对她说过,这难免是很遗憾的事情。”
高千秋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在他的前面。也许是不愿让谢随再窥看自己的表情,谢随也很体谅地没有跟上去。
“前方有一片桃花林。”高千秋生硬地道,“那里是大当家最喜欢的地方,她每年过来,都要在林下埋几坛自酿的酒。穿过那桃花林,便到主楼了。”
“我们走这么远了,”谢随却停下脚步,微微笑道,“贵楼怎还没来人迎接楼主呢?”
高千秋冷冷地道:“我为隐藏行迹,事先并未告知他们。”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谢随又笑道,“绝命楼生死关头,高楼主不坐镇扬州,却要为了一封信赶去无锡,这是什么道理呢?”
高千秋终于也停下来,神色沉重,“那是小鬟的绝笔,我自然要确保万无一失地送到。”
前方就是那一片桃林了。正是落英缤纷的时节,能望见那草茵上都堆满了软红的残骸。谢随终究没有再往前走,他只是笑着,看定了高千秋道:“高楼主,他们是如何胁迫于你的?”
高千秋那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谢随却好像全没有看见:“或者我换一种问法——林姑娘现在,究竟还安好么?”
高千秋全身一震,立刻后退两步,长袖底下的手握住了剑柄。
天边忽而滚过几声惊雷,又一道闪电刹那滑落,照亮高千秋惨白如纸的脸。
“谢随,你,你不要怪我……”他咬着牙,嘶声道,“人生世上,总是有很多遗憾的,你不要怪我!”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把黑色长剑便已挥出!
谢随长刀未出,只将身一侧,然而高千秋却立即将长剑换手,五指如钩抓向谢随肩后!谢随眉宇微凝,一掌拍击在高千秋臂上,自己迅疾后退,然则高千秋剑下突然弹出一把匕首,抓向谢随肩胛的手握住匕首便刺了出去!
谢随往后急滑数步,然而那锋锐异常的匕首在高千秋手中以掌势击出,便如是一只手长了半尺,已然在谢随的肩胛上刺下一点!
谢随只觉肩后剧痛,一时间几乎迫得他拿不稳刀了。灰白的长衫在背部被剑气破开,一点殷红的鲜血飞溅出来。
然则那不过是匕首锋刃上的轻轻一刺而已。
他的眉眼忧悒地压低,看向高千秋时的神色也终于变了。“你……缘何知道……”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高千秋厉声,长剑趁势进逼,谢随已无余力,只得衣袖随风雷一卷,将对方剑锋带偏——
突闻“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颗暗器打在了高千秋的长剑上!
高千秋但觉虎口剧痛,长剑蓦然脱手落地,与此同时,天色已暗沉下来,四处风声萧萧,片刻之间,这世界就好像已换了模样。
这是大雨将至的前奏了。
高千秋以左手抓着右手流血的虎口,借着天光看向草丛,却见是几颗佛门的念珠。
谢随也看见了那念珠。他停下动作,只觉身上的新伤旧创全都一齐发难,随着天边隐隐的雷声而愈来愈混沌。
“善哉,善哉——”
阴沉沉的天空响过两声悠长的佛吟,四方风声更厉,林间一阵哗哗作响,数片残花败叶落到了谢随的脚边。
那桃花林中,终于慢慢地走出来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
他穿着一身金红袈裟,一手合十,一手捻着佛珠,每一步,都好像轻得不惊片尘,而四周呼啸的风声却未稍息。
待他在谢随身前十余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才有二十多个和尚突然从他身后抢奔出来,团团包围了谢随与高千秋二人。
在和尚们的身后,则是形貌各异的俗家人士,各分门派,站定了八个卦位。
谢随并没有去看旁的人。
他只是上前一步,便屈膝跪了下来,伏地叩首。
“劣徒谢随,向……师父,请安。”
很多年前,当秦念稍稍长大、懂了些事的时候,她曾经问过谢随:“大哥哥,你的武功已经这么厉害,那你的师父是不是天下第一啦?”
谢随那时候正在磨刀,闻言笑了出来:“要说天下第一,或许还真是天下第一吧……但却不是武功天下第一。”
秦念眨了眨眼,听不懂这话。
谢随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的师父啊,可能是天下第一的正派人吧。”
又是一道闪电掠过,夜色彻底地拉了下来,大雨瓢泼而下。
第35章 天罗地网(二)
大雨如注。
少林寺方丈信航,垂眉看着跪地的俗家弟子; 慢慢地; 再次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谢随……你来此地; 是为何事?”
谢随身躯笔直地跪立着,雨水浇淋下他的长发:“弟子此来,是为向师父分解绝命楼无辜。”
信航道:“绝命楼纵人滥杀,何谓无辜?”
谢随道:“杀人者与绝命楼本无干系; 是有意栽赃。”
信航白眉微拧:“谁要栽赃绝命楼?谁又能控制宝塔罗汉、六如老盗、李铁拐那一众恶人?他们不仅杀人的时候留下了绝命楼的记号; 而且他们自己也说过,自己原在极乐岛上为僧; 是绝命楼的秦楼主去了一趟岛上,将他们放了出来——秦楼主,于他们有恩——”
“弟子是与秦楼主一同上的极乐岛!”谢随突然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外缘有个豪犷的粗汉大声开了口:“信航大师,这人是你的徒儿吗?他为何也会上极乐岛?”
信航的眉毛皱得越来越紧; 他也问谢随:“外间都传言是你杀了吹金断玉阁的安老板; 为师原不相信。但你当时,若也在极乐岛上……”
谢随道:“安仲连非弟子所杀。”
信航道:“但他的坟墓; 却是你立的,对不对?”
一块木牌被扔了上来; 那上面是十四个清隽的墨字——
吹金断玉阁之主; 安可期仲连之墓。
谢随看着那块木牌; 雨水几乎要将他的表情都冲刷净尽。
“是弟子所立。”最后; 他只是晦涩地回答。
人群中传出一声冷笑:“你若不是做贼心虚,干什么还给他造坟立碑?”
“因为安仲连,是我的朋友。”谢随慢慢地道。
风雨声中,众人好像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谢随却全无所觉,只是叩头下去,字字清晰地道:“宝塔罗汉他们造的业,与绝命楼的秦楼主,绝无干系。只因那些命案皆在黄河南北,而这两月以来,秦楼主……秦楼主始终与弟子在江南安顿,从未踏足北方。何况秦楼主一介江湖小辈,绝命楼又是偏安南隅,何以能驱使阎九重、单如飞这些成名数十年的恶徒大盗?此中疑云甚多,万望师父详察!”
信航凝望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叹了口气。这一瞬间,精神矍铄的老和尚才好像终于显出了老人的疲态,“十五年不见,为师原以为你当变了许多,却没想到,你竟丝毫也没有变……”
大雨不过片刻便已将谢随的灰衣黑发都淋得透了。信航还能想起十五年前乃至更早以前,那个在少林门下习武的少年,那言笑不禁、坦坦荡荡的模样;到了如今,他的神容已憔悴,身材更挺拔,但他眼中那桀骜的执着却始终没有变。
“我瞧了半天,原来这人便是方丈大师当年的俗家弟子谢小侯么?”忽而,一个娇媚的女声发出一声冷笑,“谢小侯难道不是个忘恩负义有家不回的浪子,他说的话,难道能相信么?”
众人显然都听说过谢小侯的名号,一时人语潮涌,都四下里议论开来。再看人群中央的谢随,那灰衣落拓、神容清减的模样,却怎么也不能与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谢小侯联系起来了。
随即又有人温言软语地附和:“厉三娘说的不错,谢小侯原本好好的身家,怎么现在还跟绝命楼扯上关系了呢?可见一个人在外浪荡了十多年,总是会变的。”
原本是来讨伐绝命楼的江湖人士,忽然间掉转话锋,开始讨伐起谢随来了。
而谢随却好像全没听见,只是对信航再次叩下头去:“望师父详察!”
信航方丈看着谢随,目露悲哀。
他很了解这个徒儿,也因此,才会感到悲哀。
谢随所重视的人不多,天下的滔滔之口对他而言也只如等闲,所以他不求旁人体谅,只求师父详察,却不知道他的师父并不如他这般地磊落潇洒。
“为师只问你一句话。”信航缓缓地道,“你同绝命楼的秦楼主,到底是何关系?”
谢随直起身来,怔住了。
老方丈的眼神在皱纹之下放出沉稳的光。他确实在等待谢随的回答,只要谢随答一句没有关系,他就可以赌上整个少林寺的声誉为谢随作保,帮他脱离一切险境。
作为中原武林的盟主,黄河南北兴起大案,少林理应要领头过问,追查虚实。眼下这五帮三派的人虽然吵得汹汹然,但他们所针对的到底只是那个秦楼主,而谢随又是少林方丈的俗家弟子,他再是声名狼藉,再是惹得众怒纷纷,总也不至于立刻引战。
所以,信航望着谢随,默默地等待着谢随的回答。
谢随兀自怔怔。
他和秦念,是何关系?
就在前方的桃花林里,还埋着秦念酿的酒。
虽然这时候想起这件事来难免有点可笑——但她酿的酒,不都是为了他吗?
哪怕仅仅只是一坛酒的交情,他就可以说自己与她全无关系吗?
“秦楼主,”他开口,却觉得每个字都是从喉咙上煎熬着刮出来,不仅困难,而且苦涩,“与弟子同行十年,是弟子……一手养大成人的。她若犯了什么错,那也全都是弟子……教养无方。”
信航方丈的表情凝住了。
谢随低着头,慢慢地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那双桃花眼被雨水洗过之后,却更加地亮了,如深潭如静海,仿佛是被风雨翻搅出陈年的伤楚,却又全都自己容纳了进去。肩胛骨上的那一点剑伤仍在不断地渗出血来,雨水冲刷而下,将他后背的衣料都染作了黑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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