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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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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地睡着了。
  睡着以后,她还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和谢随都身在光明敞亮的地方,穿着漂亮结实的棉布,吃着香喷喷的大油饼,面前一摞高高的盘子摆成了宝塔状,里面全都是新鲜出炉的大油饼,专给她一个人吃……
  于是她拼命地吃、拼命地吃,那高高的盘子塔也渐渐地变矮了,她吃得油光满面,可是她的肚子却仍然是饿的,好饿,好饿……
  “念念?念念,醒醒。”
  她睁开眼。不是因为谢随在叫她,而是因为鼻尖嗅到了一阵极诱惑人的清香。
  谢随拿着一根木头串起的烤乳鸽,正在她鼻子上空晃荡。见她醒来,他也笑了。
  少年的下巴泛着胡青,眼底一圈青影,那一双笑着的眼睛却如碎星荡漾。“来吃烤乳鸽啦!”
  秦念犹疑着慢慢坐起身,“这是哪里的乳鸽?”
  “那家人,”谢随一边给她撕下鲜嫩的乳鸽翅膀一边道,“给朝廷养了一窝的信鸽,刚刚好前几天还生了一窝的小信鸽。”
  秦念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你去偷来的?”
  谢随漫不经心地道:“我给他们留了一点东西。”
  秦念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最后她发现,他刀柄上的那一颗明珠被抠掉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一只乳鸽,值不了那么多钱。”秦念小声说道。
  谢随将那半片翅膀递给她,“但是你饿坏了吧?”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
  那个时候,秦念想,等到他们出了这片丛林,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他们就可以想法子赚到些钱。有了钱,他们就再回来,把谢随那刀上的明珠给换回来。
  她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在那老树的枝干上与自己身高平齐的地方,用弯刀刻下了一个记号。谢随看得有趣:“你要想长高,就得多吃点肉。”
  可是他们之后却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走过的路,满以为会再回来,可是往往一个转身,就已经回不去了。
  ***
  鸽子已烤好了,虽然没有油盐,但却仍然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来。
  谢随还是先将翅膀撕给秦念,“喏。”
  秦念接过,默默地啃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掠向谢随腰间那长刀的刀柄。
  刀柄上那个黑漆漆的洞仍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换上新的明珠。
  这片森林格外地幽静,片刻之前太阳被云层遮蔽,林间暗影重重,只有罡风呼啸愈急。风将草木吹得飘摆,将秦念的衣发吹起,也差点将火堆给吹熄了。
  太阳没了,便觉出分外的冷。
  烤鸽子吃完,感觉身上有了些气力,秦念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忽道:“有人。”
  谢随正枕着胳膊躺在地上,闻言懒懒地道:“有人正好,便问问他们这是什么鬼地方。”
  秦念皱眉,很想踢他一脚让他起来,但这时候已容不得她分心——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站了两人,正将他们团团包围!
  俄而又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像是许多木棍整齐有力地敲击着干燥的泥土,伴随着低低的沉闷的梵音——
  “和尚?”秦念脱口而出。
  一阵穿林分叶之声,八个手持齐眉棍的僧人从林木中走出。
  秦念低头看了看两人吃鸽子过后的一地狼藉,道:“谢随,我恐怕是打了和尚养的鸽子。”
  ***
  八个僧人,面容冷漠,却并不看打了鸽子的秦念,而是看向谢随。
  谢随正面对着的两名僧人,一个脸上有疤,疤痕从脑门直划到他那细长的三角眼,一个断了条腿,但却独腿站得笔直,走路的姿势也与其他人无异。
  谢随微微一哂,“叨扰宝刹,实在抱歉。”
  话是如此说,但他的语气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
  他左侧的一个僧人将齐眉棍往地上一敲,大声道:“来人莫不是延陵谢季子?”
  谢随转头看去,但见那发话的僧人膀大腰圆,身材比身边人高出两个头,全身还挂满肥肉,活像一座肉塔,但横肉脸上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毫不让人,正紧盯着谢随。
  谢随叹了口气,“不才自己虽是无名小卒,但宝塔罗汉的威名还是听说过的。”
  那僧人笑了,“久不见你了,你却好像全没有变。”
  “你却已变了,你原来还只是个假罗汉,如今却成了真罗汉。”谢随诚恳地道。
  僧人低眉合十:“昨日种种,宛如昨日死。如今这世上只有改尘,没有阎九重了。”
  随着他这一合十,八个僧人也全都低下头来,口唱佛号。
  谢随笑道:“改尘大师竟是悟了,恭喜恭喜。”他复看向那个刀疤脸,“河间双煞刀,想必也已换了戒刀。”那个独腿人,“李家的铁拐,换了齐眉棍。”复叹口气,“大家都悟了道,独留我一个在红尘里,好不寂寞。”
  那独腿僧人冷笑道:“说的好像我们以前是多好的朋友一般,我却只听说延陵谢季子忘恩负义有家不回,是个无行的浪子而已。”
  “无行的浪子,也可以有朋友的。”谢随漫漫然道。
  他右侧的一个青绿脸色的僧人发了话:“这位姑娘,便是你的朋友?”
  谢随心中一凛,微微转身将秦念挡在身后,“原来六如老盗也在,真是失敬失敬。”
  那僧人垂下眉,目光却仍盯着秦念,“贫僧法号改因。”
  秦念突然发了话:“三年前河套上那个案子,便是你做的?”
  僧人的脸似乎更绿了,眼中精光微动,“贫僧已割断前尘,六如老盗做的事情,与贫僧已全无干系了。”
  秦念冷淡地笑了笑,“那佛门可真是个方便之门。”
  她这话一出,四周空气陡然变得紧张。谢随暗叫不好,他第一眼看到这八个人,便知他们全都是昔年江湖上为非作歹的恶徒大盗,但都已销声匿迹很多年,谁知竟全都躲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上做了和尚。他有意与他们周旋,然而秦念却偏要惹事一般,这时候又开了口:“听闻六如老盗专爱强…暴他人…妻眷,是因为他曾经的老婆跟着小白脸跑了。”
  那青脸僧人的脸色更青,“你休得——”
  “我自说六如老盗的前尘往事,改因大师您生什么气呢?”秦念嫣然一笑。
  青脸僧人气得双目凸出,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随听了,真哭笑不得,向众僧人拱手道:“不知贵宝刹有没有酒?”
  改名改尘的宝塔罗汉笑了,“早听闻谢季子嗜酒如命,原来不止如此,你明明把酒看得比命还要重。”
  谢随道:“我却知道有改尘大师在,我的性命是不必担忧的。”
  改尘哈哈一笑,“好,好,这高帽戴得甚稳。原本也是方丈让我们来迎接一下贵客,绝没有冒犯人的意思。”他径自转身,其余七个僧人竟也全都乖乖地跟了过去,“贫僧这便领你去见我们方丈。”
  ***
  两人跟着僧人们在树林间穿行,渐觉地势上升,不久之后,便来到了一座山门前。
  过山门,经宝殿,绕佛塔,便到了后院的数间禅房。八名僧人将他们送到一间禅房门口,便即离开了。
  那改因在离开之前,还狠狠地瞪了秦念一眼,秦念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谢随叹口气——他今日叹的气似乎格外多,“你对六如老盗,很了解么?”
  秦念道:“什么意思?”
  “他曾经的老婆确是跟着小白脸跑了,但他却没有因此就去强…暴他人的妻眷。”谢随道。
  秦念睁大了眼睛,复问:“什么意思?”
  谢随正欲回答时,面前禅房的门开了,一个小沙弥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延请道:“方丈大师有请二位入内茶叙。”
  “不敢。”谢随微微低头示意,那小沙弥便退下了。
  禅房中四面空空,只在中央摆了一尊弥勒,弥勒前方是一个蒲团,蒲团上趺坐着一个僧人。
  那僧人的眼前摆着炉火,此刻那火上的茶水已沸了,水汽正呲呲往上顶着茶壶盖。
  谢随自走出密道以来,还没有特别惊讶过,直到他看见那僧人的样貌——
  “钟无相?!”


第19章 孤岛(一)
  眼前的这位方丈,正是谢随从自己还是延陵侯世子的时候,就已结交的挚友,铸剑师钟无相。
  但见钟无相确是剃度了,头顶九点戒疤,身上土灰袈裟,谢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僧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念,慢慢道:“贫僧法号无相。”
  谢随舒口气,一掀衣摆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来你比他们还高一辈。”又伸手拈起茶壶盖看了一眼,“这是怎么着,这么多年不见,你只请我喝茶?”
  无相却道:“你为什么会进来这里?”
  谢随道:“安可期让我来的。”
  无相面色耸动,“安可期?他让你来,你便来了?”
  “他的吹金断玉阁保不住了,让我逃命来的。”
  无相听了,许久不言不动,突然却又哈哈大笑起来,“逃命,哈哈,他让你到这里来,逃命……”又指着秦念道,“我这里只收男人,不收女人的。”
  秦念道:“你放心,你让我留下来我也不会留下来的。”
  无相似乎没想到她会插嘴,又着意看了她两眼,忽然道:“你这把弯刀……”
  “就是当年拜托你打的。”谢随笑道,“很好用,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坏。”
  无相喃喃:“原来如此,那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又问谢随,“安可期还有说什么吗?”
  “他还说,要拜托我一件事情。”谢随道。
  无相又笑了,笑得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他居然还敢拜托你?!”
  谢随看着自己的老朋友,有些不忍,又有些不解,“你这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不妨与我说说,我虽无用,到底能为你开解开解。”
  无相敛了笑,直视着谢随,“你可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谢随摇摇头,“只知道是长江边。”
  “不错。”无相道,“这是长江上的一座孤岛。”
  ***
  无相带着他们走过禅房的后门,到一处露台上,顿时江风拂过,展目望去,果然便见山下是浩浩荡荡的长江奔流而过,而目之所及,竟不见对岸。
  “这个地方,江流甚急,普通船只很难抵达,当然也不是全无办法。”无相道,“但自三十年前,这里便只有我们一座寺庙了。”
  “这当真只是个寺庙?”谢随道。
  “与其说是个寺庙,不如说是座囚牢。”无相轻声道,“被送来这里的人,全都是在江湖上作恶太多、名声太差以至无法立足,不知怎的就上了岛,结果却不想离开了。”
  “做和尚有那么好?”
  无相看了他一眼,“就好像人生重来了一次,那么好。”
  谢随摇摇头,“人生重来一次,哪有那么容易。”
  无相笑了一下,那笑影却转瞬即逝。
  “那你呢?”谢随看向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无相不说话了。
  “你没有作什么恶,名声也并不太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无相看向他,却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谢随好像明白了什么,“因为朋友。”
  无相惨淡地笑了,“我也是因为朋友。”
  ***
  腊月初八的凌晨,将亮未亮时分。
  安可期与高千秋对过几招之后,便惊疑地发现——
  这位高楼主的武功,远没有传闻中那么出神入化。
  安可期摧云掌一路攻击,高千秋一路后退,左支右绌,只有那逃命的轻功尚可一看。直到千林万叶都被掌风震得飒飒作响,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安可期已可肯定高千秋是受伤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闪过一道刀光!
  安可期往侧旁一避,腰上大穴却蓦地一痛——
  中了暗器!
  他不暇伸手去摸,只回掌攻击后方那个突然出现的敌人,高千秋却又在这时逼抢上来——
  安可期心中骂了一万句妈卖批,一掌径自将高千秋击飞出去,但自己也因受伤过后内力激荡,蓦地吐出来一口血!
  黑暗中看去,自己吐出来的血,竟好似是紫色的。
  暗器有毒!
  他抬起眼,那暗处的敌人终于渐渐显露身形,娇小曼妙,却是个女子。
  ***
  谢随、秦念在岛上吃的第一次晚饭,就是和全寺的和尚们坐一张大桌边吃的。谢随看菜里实在少盐少油,忍不住探头去看旁边吃饭的和尚们。坐在他旁边的正是独腿的李铁拐,彼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有饭就快吃。”
  谢随却放下了筷子,摇摇头:“吃不惯的饭菜,就像看不顺眼的女人,怎样也不能下口啊。”
  李铁拐嘿嘿一笑,“人间享乐,全都是梦幻泡影罢了。”
  “享乐是泡影,受苦自也是泡影,那我佛为什么说受苦就能成佛呢?”谢随道,“如果一样都是泡影,那还是享乐好些。”
  一双筷子在他的碗沿敲了敲,他看过去,便见到秦念无表情的脸:“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谢随只好又捧起碗,但仍忍不住小声:“不能喝酒不能吃肉,成佛也没什么乐趣。”
  “贫僧以前吃过人肉。”突然有人发话,谢随望去,却是那河间双煞刀,法号并不知详。那人将饭碗搁下,口唱佛号,低眉道:“人肉滋味,当年得意,如今吃这素斋,却觉也没什么两样。”
  “吃人肉有什么了不起。”又有一人开口了,“贫僧以前还卖过人肉,将人放在砧板上论斤约着——不过桩桩件件,都是罪孽罢了。”
  “在这里,不论是吃过人肉、还是卖过人肉,怎样的罪孽,都没有人在乎了。”有人叹了口气,“付出的代价,只是这辈子不再喝酒吃肉而已,这也太轻松了。”
  “咄!”坐在上首的无相方丈一声暴喝,“食不言!”
  众僧连忙屏了声息,垂首合十,立刻又默不作声地扒起饭来。
  谢随看得好笑,心中实在已想出了一万种嘲笑他们的妙句了,却偏被无相这么一喝,弄得他妙句说不出口,好不甘心。他看向秦念,满以为她也会笑的,却见她神容怅惘,仿佛因为几个和尚方才那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而受到了触动一般。
  这也太无稽了……谢随心中没来由地不爽,想着这个鬼地方莫不是有毒,一定要早些出去才行。
  晚饭之后,无相让谢随、秦念分开入住寺内两间厢房,谢随却道:“我们同行同止惯了,不必分两间房。”
  无相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对秦姑娘的名声——”
  “我还以为你这岛就是世外桃源,全不用在乎这些了的。”谢随笑道,“但真是对不住了,比起贵寺的任何一位高僧来,我想还是我自己比较安全些。”
  无相面色不快,“他们全都是摈绝红尘的方外之人,你大可放心——”
  “方外方内,也都不过是一念间事。”谢随道。
  无相不耐地挥挥衣袖,“也罢也罢!东边第二间,你们自去吧!”
  “你身为方丈,可不能太动肝火啊。”谢随语重心长地道。
  无相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倒是从来不动肝火,无论外间把你说成什么样子,你都不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谢随笑道,“但是在意有用吗?”
  “你再不回家看看,你家老太太就真的要死了。”
  谢随的笑容静止在了脸上。
  ***
  推开房门,见房中只摆了一张窄床,床边是一方矮桌,桌上供着灯火幽微的小佛龛。谢随往前走近几步,忽道:“我就知道钟无相还是对我好的。”
  他低下身子,伸手往桌底下掏了掏,便掏出来两三只酒坛子,接二连三放在桌上。他又合掌对那佛龛拜了拜,“不好意思啊菩萨,实在是庙里的素斋太过难吃,我总需要点别的东西来补补力气,您说是不是?”
  他这边自说自话,那边秦念却全没出声,只默默将被褥都铺好,自己坐了上去闭目养神。
  谢随拿出两只杯子,瞥她一眼,“不喝一口?”
  秦念没有理他。
  谢随叹口气,自将两只酒杯都斟满了,手中拿一只去碰了碰另一只,“干。”
  秦念微微睁开了眼,便见窗外月光清冷,流洒在简陋的室内,流洒在男人的半边脸庞,流洒在他寂寞的眼睛里。他一个人执杯饮酒,也不再与她说话,她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安可期骗了你?”
  谢随停住了动作。
  “他如果真想让我们逃命,早该放我们出城去。”秦念冷冷地道,“再不济,也可以让我们陪他一起迎战绝命楼。最下等的做法,便是让我们进了他的陷阱,还自以为他是为我们好。”
  谢随看向她。
  “绝命楼我去过,高楼主虽然厉害,却也不是厉害到无人能敌。说要取吹金断玉阁一百条命,恐怕还是夸大了。”秦念的语声渐渐低缓,“吹金断玉阁何等地气派,皇宫御物全由他进贡,天下的生意被他占了三分之二,却来同你哭穷,说自己危在旦夕?再退一万步说,绝命楼灭了吹金断玉阁,朝廷那边断了大半的赋税,能让绝命楼好过?”
  秦念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自古以来,民不如官的道理,延陵侯——你不该比谁都深有体会么?”
  夜已深了,寺院中响起了沉浊的钟声。伴着窗外吹入的寒风,有几缕梅花的清香和着酒香,入喉便化成了苦涩。
  谢随微微地笑了,“可是王侯高爵,却没有做老百姓来得自由。”
  秦念一声嗤笑,“这天下有几个人是真自由的。”
  谢随想,她真的变了啊。从前那个温婉可人的小女孩,绝不会这样,不顾他的痛苦而刨根究底、非要把他的陈年伤疤用钩子刮拉出来细瞧的。
  “他们说延陵侯谢季子是个忘恩负义有家不回的无行浪子。”秦念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是真的吗?”
  谢随默默地抿一口酒,“旁的事我或许说不清楚,但这一件,却是真的。”
  “为什么呢?”秦念追问,“就是因为做老百姓更自由?可是你为什么会身受重伤倒在洛河边,又为什么会招来春雨镖、白马堂、那么多门派的追杀,你养育我长大的十年,我们一直都在东躲西藏不是么?如果不是今天你被他们叫破了名号,你这个身份还打算瞒我多久?”
  她的话语越来越急,越来越痛,谢随怔怔地抬头,女子的双眸中仿佛烧着火,湿润的火,微醺的他一头撞了进去,便感到迷茫无措了。
  “因为我……”他动了动口,嗓音发涩,“因为我杀了人。十五年前,我杀了人,所以不得不从家里逃出来。”


第20章 孤岛(二)
  “你杀了什么人?”秦念皱眉,“什么人这么大的来头,会逼得你离家逃窜?”
  谢随一手扶住了额头,“我不知道。”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望见她嫌弃的表情,又不由得笑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我那时候年轻,爱喝酒,大约就是因为那一日喝醉了酒吧……我醒来之时,却在一家酒馆的客房里,满手鲜血,身边是一个全身赤…裸的死掉的女孩。”
  秦念的表情好像被刺痛了一下,“所以你逃了?”
  “没有。”谢随淡淡地道,“我报官了。”
  秦念一怔。“但是官府把你当做了犯人?”
  “没有。”谢随又道,“他们在那酒馆周遭蹲伏了很久,抓到了那个犯人,是个做了许多案子的惯犯。”
  “那个犯人又供出了你?”
  谢随终于失笑,“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逃?”
  谢随转头看向秦念,女人的表情很认真,她好像真的想不明白。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孩是正要进宫的采女,原本身家清白,姓名都已经在册了,竟被人污辱之后,还杀人灭口。朝中人都在议论,虽然人犯已经正法,延陵谢氏的小侯爷也已查明与这命案并无干系,但说到底,到底他为什么会躺在女孩的身边呢?而况在籍的采女,名义上已经是皇帝的女人……”
  秦念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颜色渐渐变得晦暗。
  “我已经无法在朝廷上立足,连带我的家人,也都一起受辱。我姐姐当时在宫中处境微妙,弟弟又正准备入仕,延陵侯谢家三代袭封,门第巍峨,我想,纵是被人暗算,我也绝不能让谢家的声名毁在我的手里。”
  “所以我只能逃。结果路上又遇到各路刺客,从延陵一路追杀我到洛阳……”
  月色澄明。寺中灯火幽幽,一庭松柏婆娑。秦念默默地听着,目光从最初的讥诮,到生出怜悯,到最后一片平静。
  “但是你没有杀那个女人,也没有污辱她。”
  “我没有杀那个女人,也没有污辱她。”谢随笑了,“我只是喝醉酒了而已——但这样的话,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的。”
  “我相信。”秦念道。
  谢随看向她,她也正认真地看着谢随。
  她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小女孩,不再会拉着他的衣角软糯糯地撒娇,不再会踮着脚抬着头用可爱的眼神仰望着他。
  而是会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并肩,或者讽刺他,或者安慰他,她已经知道大哥哥不是万能的,但她对他并无责备。
  “你宁愿自己背上浪子的骂名,也不愿牵连家族,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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