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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门-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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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得娇滴滴一声笑道:“姑娘不要不相信,大公子可真是觉得姑娘弹得极好,方才在门口,忍不住地一个劲赞不绝口呢!”
话音未落,紫鸢已伶伶利利站在了我的面前,笑盈盈地望着我。
乍见得他二人一起出现在我面前,不由地有些脑仁作疼。
紫鸢浑然不觉我的无奈,伸手就来拉我,边笑道:“大姑娘,外面几处春来,为何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独自发闷?不如我们一起走走罢?”
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已拉住了我的手,笑着来拽我。
石屹亦在旁边撺掇:“是啊,别在屋里闷着了,当心闷出毛病来。”
我心知拗不过这两个人,便叹了一口气笑道:“好吧。”
出了这间屋子,紫鸢一直都在叽叽咕咕地说个没完,说的都是市井上好玩的,偶尔听一听,也颇有趣味。
慢慢绕过流水,来到一丛太湖石后。
便听得笙管之声,和娇娇柔柔的歌唱之声。
我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从我的嗓子眼蹦出来了。我从太湖石后探出身去,正看见林琰托腮侧躺在一块平整的湖山石上,他的对面正有一个千娇万娇的小娘子在摆姿弄态地唱歌。
一时间恍若昨日重现。
第30章
是那个小娇娘先对上了我的视线。
她从眉梢上方斜斜挑了我一眼; 幽幽带着三分不满c三分不屑c三分不悦; 却如雁过无痕一般的短促。她的视线便落在了背对着我的崇谨身上。
她的声音柔婉; 身子曼妙; 俱是最好年华时才有的娇俏与温情。
她唱道:“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
崇谨便含笑回应她:“是我呀——”
她便将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合; 往崇谨怀里一掷; 软语娇声笑嗔道:“哎呀; 你坏呀——”说着; 整个人便如涓涓的流水一下子偎进崇谨的怀内; 将手轻轻搭在崇谨的耳朵上,红唇微张,半笑半媚,绵绵细细说道:“三郎,你可真坏呀——”
那拖得极长的尾音重重叠叠; 正合上了崇谨方才的话音,听起来,说不尽的妩媚牵魂。
我的魂亦丢了。
我眼看着崇谨伸出胳膊将她囫囵揽到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两人面颊贴了面颊; 轻笑起来。
那姿态说不出的缱绻缠绵; 像极了水边交颈的鸳鸯。
那里和煦春风四月天,我这边却似飘雪寒冬十二月。
连连地倒退了两步; 忽然醒悟过来; 若是此刻林琰一回头; 和我撞上,不仅是他,就连我,亦是无限的尴尬。
遂苦涩了一片心,调头往回走。
走出几步,发现紫鸢和石屹仍跟着我,忽然便怒了,脚下加快两步想要甩掉他们,谁知走出了那片园子,这俩人仍半步之遥,死死地跟着我。
遂站住脚,先朝石屹:“你是故意叫我看到的。”
我的语气很是咄咄逼人,他故意叫我看到那场面,我便也故意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石屹一下子就愣住了,支支吾吾起来:“我c我”
我冷哼一声,冷笑:“石大公子,你也就这点本事能耐?”
他的眼神顿时游离闪烁起来。
我向来最不看不起这样的行事做派,更何况今又合在我的身上,不由越发疾言厉色起来:“记得我从前就和大公子说过,是真朋友不在背后闲言,你今之作为,可对得起崇谨?对得起你自己?又对不对得起我的那番话?我为女子,尚不屑如斯,何况汝大丈夫也!”
心里隐隐的抽痛,不知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林琰,越发发起狠来:“从今往后,石大公子千万别再说曾与我交好的话,我崔白芙高攀不起!免得日后也被大公子在背后闲言碎语一番!”
说罢,转向紫鸢,沉声说道:“以前我想与你交好,你不为所动,今日之事,还要感激你我从前不曾深交过,并无甚情谊与否,所以如之也罢,往后便如陌路也不未过。”
紫鸢张口欲辩,可我哪里听得进去,飞快地打断了她:“你挽留不住他的心,本不是你的错,可错就错在不该打错了心眼主意!——难道要我为你在他的面前表白一番么?”
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歹话恶话尽说了,拔脚就往外走。
就听得紫鸢在我身后嘶声力竭地叫:“我跟你说过,他就是这样的人!你爱信不信!有朝一日有你后悔的时候!可你凭什么这么对大公子?他难道不是一心一意为你好么?”
紧接着就是她嚎啕哭泣的声音。
我愤懑不已,眼泪直往外冲,心口堵得慌,头晕目眩,几欲晕厥。越发不甘痛苦起来——崔白芙,你堂堂正正,何曾为了一个男子,以至如斯?
一见到容易,就吩咐她赶紧上街现雇了一顶轿子,急急地回到了家里。
当晚夜里,我辗转难眠,遂披了一件衣服推门而出。
自我开始满怀心事之后,便慢慢生疏了双安,如今一发连让她伺候睡在里屋也不用了。我看得出,双安心里是不快的,只是她不在我眼前,我行动便宜了许多,便狠心如此了。
我一脚踩在地上的枯枝落叶上,踩得咯吱作响。那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如我格外难安的内心。
其实我屋前的那个院子并不大,只是孩提时代,那院子便是我所能涉及到的最广阔的天地了。我坐到春天常开海棠花的那个花架子下的一块圆石凳上。小时候,我常一个人跑到那里坐着,盛开的丛丛簇簇海棠花遮蔽着,乳娘和丫头都难以发现我的行踪,我在里面撒欢,一呆便是半天。
我慢慢走向那张石凳。
石凳上积的都是灰尘树叶。
我拿袖子掸了掸那石凳,缓缓坐了下来。
夜里,仍如深冬一般的寒凉,露水积在屋檐c树叶上,有些已冻成了薄冰。月色倒还不错,只是光影从树枝间投落在我的脚下,显得斑驳疏离起来。
我伸出手,在月光底下做起手指舞来,月影婆娑间,手的影子和白日见到的那个女孩的手慢慢地重叠了,仿佛我已不再是我,而成了那个娇人的小娘子,正在吟哦而舞。
对面那人露出会心一笑来。
我忽然便有些凝噎了,张了张嘴,那涩涩一声“崇谨”却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来。
那人影便立即烟消云散了。
我的对面,仍是那般的空空荡荡,正如我的内心。
此刻除了我,再无第二个人,无需克制,两行冰凉伤心泪便已从眼中滚落,从鼻翼旁滑落,沾湿了衣襟。
我哭得越发不能自已。
在泪眼朦胧间,我渐渐回忆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的我,和现在一样坐在这里,头却昂得极高,噘着嘴,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与不屈。
而今我为情而伤的模样,哪里还有一分半点曾经的那股傲气?
怎么能叫我不伤心?不悲痛?
尽情地哭了一场,哭得头晕脑胀,已然哭不出泪来了,心里仍是一抽一抽的疼,终是慢慢站了起来,拢紧外衣朝屋里走去。
那晚之后,我便发起高热来,烧得头晕脑胀,人事模糊,躺在床上,整个身子仍往低下坠。
那样的光景实在骇人,惹得母亲坐在我的床边只是抹泪。
我并不知在病中的时候,母亲都是如何的形状,只依稀记得自己的魂魄仿佛从肉体中游离了出去,成了另外一个人,和他并肩追逐着c笑着c闹着,而他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温柔缱绻起来。
生生死死,恍惚便是一辈子。
直到尽头,我才悠悠转醒。
母亲的一双眼都哭成了肿杏仁,仍不断地拿手来试我的额头。看见我缓缓睁开了眼,迸出一句连哭带喊的“我的儿”来。
那声音委实凄凉,不由地连我也跟着落下泪来。
母亲扑过来,搂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形容情状,就好像我差点要死了。
我嗓子一干,拼命咳嗽起来。就听得已哭得嘟嘟囔囔的一声:“双c双安,水!水!”
很快便有一碗温得正好的水端到我的嘴边。
我急急寻了水来咕嘟咕嘟喝下大半碗,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看见畹华正站在母亲身后,忧虑已极地看着我,连他的眼睛,亦是红肿着的。
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母亲和弟弟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么?”
“怎么了?怎么了!”母亲拿手捶我,边捶边哭,“你知不知道,大夫说你要是还不醒就c就不成了?你这个倒霉催的死孩子呀!真是操碎了我的一颗心啊!”
我有些发怔,不过就是烧了一场,怎么差点连命都搭了进去?
幸而畹华也在,扶了母亲一旁坐下,殷勤伺候着母亲洗了脸,劝母亲说道:“母亲,如今姐姐醒了,您也该回去休息休息了。姐姐病倒的这三四日,您都没合过眼呢!要是您也倒下了,叫姐姐和畹华怎么办?”
加上敏儿她们皆来劝说,这才把母亲劝得站了起来,缓缓地往屋门外走。
耳畔有雨打窗棱的声音。
我侧耳倾听了片刻,笑了一下:“妈,下雨了呢!”
母亲擦一擦泪,淡淡“嗯”了一声:“下雨了呢!”说着,似乎又开始落泪了。
畹华护送着母亲出去了。
双安一下子坐到我的身边,哽咽道:“姑娘怎么突然就病了?真是吓死我们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在抹泪的容易和盈盈,见她们俱是红通通一双眼睛,于心很是不忍,叹了一口气,笑了:“我这不是好了么?快别哭了!红肿得跟桃子一样,难道好看么?”
容易使劲擦着眼睛,埋怨道:“姑娘还笑得出来?难道我们不是为了姑娘?姑娘还取笑我们!”
我笑了一下,牵动着咳嗽起来。
双安连忙来轻轻地拍着我,一面呵斥容易:“一边去!姑娘都这样了,你还只知道贫!”
又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摇摇头,仍是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喝了药,又渐渐地睡去了。
这一觉醒来,白苏正坐在我的床边,借着灯烛在纳鞋底,看我醒了,笑一笑,柔声问我:“饿了么?我叫他们端小米粥来你喝几口。”
并不饿,说了一句不想吃,奈何白苏坚持得很,亲自端了粥来喂我,只好勉强吞咽了几口。
“姐姐这是给谁做鞋子呢?”
白苏笑道:“大哥和二哥要回来,我给他们一人做一双。”
大哥和二哥俱是三房所出,大哥一向在姐妹上冷漠,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印象,倒是二哥,恍惚记得有几年元宵,他把我放到肩膀上坐着,带出去看过几次花灯。
遂笑了笑:“二哥要回来了?”
她噗嗤一笑:“你啊,就记得二哥!怎么不问问大哥?”
我嘿嘿笑了两声,故意撒娇撒痴,把头往她身上靠了,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便撺掇她:“好姐姐,你脱了衣服上床来和我挤挤吧!”
白苏笑道:“我看你是好了,有精神撒娇了呢!”
虽是这般说,到底脱了外衣鞋袜,钻到我的被窝里,让我拱到她的怀里,就这样暖和和的抱着。
她张开五指一下一下梳理着我的头发,叹道:“怎么突然就病了?还这般的吓人?”
我知道大约是心病惹的,遂沉默着摇一摇头,不愿多说。
白苏也不勉强,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
良久,忍不住同她叹息道:“八姐姐,不知怎么的,我便有些悟了——求不得,确为人生之一大疾苦也。只是没奈何罢了!”
她因问我为何这样说。
我无法同她细说,心底却出奇的清明——过去襄王梦怀神女,奈何神女心归楚怀王,是否就是像我这般的苦痛与绝望?
第31章
雨从我醒来的那一日开始下起; 足足落了七日。
这七日里有四日; 我歪在床上; 借着烛灯翻看那本《乐章集》; 读到“眼看菊蕊,重阳泪落如珠”的字眼; 便也跟着陪一掬伤心泪; 如此反复; 对着那盏不甚分明的烛灯; 几乎把眼睛哭瞎。
到了第五日; 喝够了苦得心肝都颤的药,趁着双安去给我端蜜饯的功夫,悄悄起身把那碗药给泼到了门口的台阶下。容易坐在长廊上,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勉强笑了笑; 给她比了个别说的手势。
门口的风夹着雨吹在身上,冷意从衣服直钻入骨子里。
我多披了一件衣服,坐到了桌子前,将烛火剪了剪,研了磨; 铺开纸张; 写了几首酸诗,跟着心酸了一阵子; 只是再也哭不出半分泪来。
我便知道; 心里的伤渐渐结了痂; 不是不痛了,只是慢慢地要学会坚强。
将那几首酸诗揉成一团,复又搁在火上,看着慢慢地都烧尽了。
第六日,畹华打着伞来看我,倒不是说他前五日都没有来,他天天来,来得殷勤,几乎次次赶上我吃药,每每都要看着我皱眉把药喝了才甘心。
他坐到我的身边,将一卷书搁到我的膝上,顺手将我散落的长发拨到身后。
我拿起那本书,问他:“是什么?”
畹华噘噘嘴:“阿姊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总是这样。
我看了看书的封面,并没有字,翻开一看,却是工工整整,手抄的一整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那字迹劲秀有骨,看着七八分的熟悉,两三分的陌生。我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字迹,沉默良久,问畹华:“你哪里得来的?”
畹华笑道:“阿姊心里明白,还问我?”
我的目光落在那字迹上,默然无言。
他这般唐突的给我送来这本经书,是他明白了什么,要告诫我么?还是为了哪般?
真是叫我想不通。
我渐渐地头疼起来,只好往后靠了,微微地呻吟起来。
畹华本在玩我枕边放的一个香囊,听见我难受的声音,连忙扶住我,慌慌张张问道:“阿姊,你怎么了?难受得紧么?”
我抵过那阵眩晕,忍过了疼,摇摇头:“不要紧。”
畹华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说道:“吓死我!”又指了那卷经文说道:“实话同你说了吧,崇谨兄听说你病了,第二日就把这卷经文交给我了。说是他自己抄的,也在佛祖面前供奉过,给你消灾祛病的!”
原来如此,他一片好心,却是我心怀鬼胎,多虑了。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抬手在畹华的耳朵上狠狠拧了一下,“定是你这个嘴上没把的,到处给我乱传!”
畹华“嗳呦”一声,捂了耳朵,抱怨道:“阿姊下手也忒重了些!”
我作势还要拧他,他连忙躲了,急道:“我怎么就给你乱传了?你经常去林家做客,这些日子却都没个音讯,他们见了我,自然是要问的。再说,崇谨兄又不是别人,忌讳什么!”
崇谨不是别人?
大约是我烧糊涂了,想了半晌才明白,噗嗤一下笑了:“我知道了,你定是告诉云真了吧?”
果然畹华嘿嘿笑起来,说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阿姊!”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香囊放到我的鼻子底下晃了晃,问我:“阿姊闻闻,香不香?”
顿觉一股幽幽的香气。
我点点头:“确实不错。”
畹华抽出一根红线将香囊挂到我的床前,笑道:“这是云真做的。她听说你病了,特地给你做的呢!说里面有藏红花和玫瑰花,养神助眠的呢!”
我看着他兴冲冲挂好那枚香囊,叹道:“他兄妹有心了,倒叫我怎么谢呢?”
畹华笑道:“那么客气,大家就得生分了!”
我知道,他和云真是郎有情妾有意,等再过一二年,便可以商量他们的事情了,只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顺顺当当的。父亲自然是愿意的,林家呢?又能不能相得中他?
遂暗暗叹了口气,如今我自己的尚且顾不上,何况畹华呢?
转念想起另一件事来,遂问畹华:“哪本书上有‘是谁家少俊来近远’这样的字样的?”
谁知畹华把挑眉,斜眼反问我:“阿姊打哪儿看来的?”
我看他神色有些奇怪,遂有些不自在:“旁处听来的罢了,不过问你一句,你倒摆起谱来了!”
“可别冤枉我!我不过是听着稀奇罢了!”
畹华说着,自己反倒先笑开了。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可装不住事呢!于是说道:“你既不知道,我也懒得问了。你去吧,我要睡了。”
脱了外衣,就往被窝里钻。
畹华连忙扒拉我的被子:“好姐姐,你可别睡,我告诉你就是了!”
我安稳地闭上了眼。
畹华一看,急了,脱口说道:“那是《牡丹亭》的《寻梦》篇里的句子!”
我微微睁开眼来眯着眼看他:“真的?”
他点头如捣蒜:“真的!”
我伸出一只手来向他摊开,笑道:“改日你来,把书带了来我瞧瞧!”
畹华这下子得意了,拿话来呛我:“好姐姐,你倒是说明白,这是怎么了?从前送到你面前,你还不要,说是引词乱语,怎么今儿倒来了兴致?你倒是说说,你从哪儿听来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的?”
霎时间,崇谨拥着那少女入怀的样子闯入眼帘,不由地我飞红了双颊,掩饰着轻咳了两声,说道:“你倒问我?不愿意拿来就算了,难道我还稀罕你一本书?”
故意催促他:“走走走,别在这儿嚷嚷得我睡不着!”
畹华果断翻身下床,笑道:“走便走。”
也故意大声吵吵着叫容易给他拿披风和伞,拔高了声音说道:“阿姊,我走了啊!”
这小子,越发精坏精坏的了!
气得我顺手抄起一个枕头就向他砸去。
畹华跳起来一下将那枕头抱入怀里,哄孩子似的拍了拍那枕头,笑着交给容易,对我挤了挤眼说道:“阿姊别恼,我带给你就是了。什么大不了的,就动气怒来了?”
说完,不等我骂他,一道烟地溜走了。
次日刚吃过早饭,畹华便亲自将书送来了,自然趁这机会又把我挤兑了一番。好容易赶走他,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从《标目》开始慢慢读了起来。
不知不觉,读到杜丽娘为情而死,而她不过才在梦里见过柳梦梅一面,其情之痴之傻,于我更甚。心口沉闷压抑得难受,遂将书掩了,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仍是难以排遣,便想要出门。
双安自然是要劝阻的,因说道:“外头还下着雨呢,况且姑娘还没有痊愈,要是淋着了,岂不又要增添烦恼?且忍忍吧!”
容易仍是向着我:“姑娘闷在屋里这多少天了,又不肯吃,又懒得动弹的。难得姑娘想出去走走,也是好事。姐姐给姑娘多穿点,我替姑娘把伞打好了,不会有事的。”
我煞有其事点点头,笑道:“很是。再关着我,仔细我要疯了!”
双安无法,给我寻了件厚重的外衣出来,又细细地交代了一番容易,这才扎了手叹口气说道:“我拗不过姑娘,姑娘要去便去吧,只千万别淋到雨。”
又向容易嘱咐:“若见雨要大了,赶紧领着姑娘回来,别贪玩!”
容易笑眯眯地都答应了,便一手挽了我,一手撑起伞来。
外面的空气不错,虽然有些潮湿,但好过屋里那消散不去的药味儿和沉闷。
容易陪着我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又往二房三房的房头那边走了一段。渐渐有些累了,容易便指着不远处的亭子说道:“姑娘再往前走走,我们去那里坐坐。”
我笑叹道:“想到一会儿还要走回去,我越发没劲了!”
容易笑嘻嘻说道:“姑娘若是走不回去了,我背姑娘回去!”
我看一看小丫头那没二两肉的身板,忍不住摇了摇头,又长叹了一口气。
雨雾有些浓,走近了才看见亭子里还坐了一个人,看身形是个二十多头的年轻男子,遂有些惊疑。容易也有些吃惊,挽着我的手忽然就收紧了。
那人正坐在亭子上看书,面容倒是有一二分熟悉。
我站在台阶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感觉到我正盯着他打量,抬起头,循着我的视线看了过来。
我一下就僵住了,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也猛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迟疑着问道:“是小妹么?”
这回轮到我来猜了:“大哥?”
看他那生硬刀刻般的五官,我不大愿意相信他是那个记忆里温和亲切的二哥。
他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果然是小妹啊!”见我仍站在雨里,忙说道:“快进来避避雨啊!一回来就听说你病了,一直记挂着呢!”
我这才走了进去,向他问了好,说道:“从小就爱生病,也是惯了的。倒是大哥哥回来这么些天,还没能到面前问好,确实有些不应该。”
大哥让我坐,听了我的话因说道:“你们毕竟女孩子家,我们住在外面,到底来往不大方便。前几日畹华来见过我了,我看见他越发出息了,便很宽慰了。”
这话听得我很不是滋味,只是还没傻到去和他辩驳,便笑一笑不再多言。
大哥见我不答话,便一旁坐了,仍去看他那本书。
我侧了侧头,想要看一看他正看什么书。
大哥抬眼间看见我打量他手里的书,便顺口问我:“读书了?认得字呢?”
我点点头:“学了一点。”
他叹道:“我想起来了,妹妹是去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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