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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芸豆公主-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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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站在廊下,便略仰了头,来看她。细雨笼罩中,又微微眯了双眸,眸光中,映着宫灯光亮,如有细碎珠玉隐显。
冒雨前来,夜行十里,只为她昨日,嫌紫衣那伴她春夜读书的琴声太娇柔做作,不若笛声随和起兴。
悠悠笛声中,那磊磊模样,款款深意,浅浅笑颜,仿佛在探问,可有讨得她心中喜欢?
差一点,她就要冲下青石台阶,跑到那树下去,一头撞进那胸怀中,挂他身上,去……撒娇。
他之前如何欺骗了她,日后还要如何算计她,她都认了,他要做什么,她都会原谅他,纵容他,在她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原谅他了。试问今生,这可遇不可求的缘,错过了,还能倒哪里去寻找?
可提了裙裾,抬脚下台阶那一瞬间,她停下了。猛地止住那头脑发热的一时冲动,将踮出的脚给伸了回来,又觉得掩不住那抬脚用意,索性一个转身,作势要回殿中去。转过身去,才略略侧回了头,淡淡说了一句:
“吹得不错。”
错过就错过吧,就算是抓住了,又能怎样?她的姻缘与后半生,已经拿去换燕山十六州失地,告慰先皇的在天之灵,交代给了曦朝子民。趁还未刻骨铭心,赶紧抽身才是,待得情丝紧绕之时,再去斩断,反而徒增心伤。
心中萧索悲凉,便要晾了那人在雨中,径直进殿去。
“公主喜欢就好。”身后笛声骤歇,那人的应答追了上来,抢在她跨进殿门之前,入了她的耳与心:
“这是西疆草原上的生辰曲,今日是……是我的生辰。”
上一刻,她的心已经筑起防墙,如果他说,这是专门吹给你听的小曲儿,如果他说……不管他说什么,再怎么甜如糖水,深入骨髓,她都能抗得住,然后,头也不回地进殿去。因为,皆在那惯常的套路里,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是,偏偏他说的是,这是……他的生辰!那清扬小调,染着风沙与草香,原是大漠草原上的生辰祝愿;这举目无亲的遗族之后,就是这样给自己庆生?
出乎意料,又觉得寒碜,心下便起了些怪怪的恼意,忍不住要与他计较一番。抬手扶住殿门,慢慢转过身来,冷冷问他:
“你的生辰,与我何干?”
见那人一脸蔼蔼笑意,突然僵住,她竟有些恶意的痛快,挑眉加了一句:
“难不成,要我替你庆生?”
清风拂来,宫灯摇荡,眼前一阵光影暗淡,见那人收了眸光神采,褪了嘴角笑意,垂了头下去,看着手中柳笛儿,轻声嚅嗫:
“不敢……只是想……跟公主说说话……”
他的生辰愿望,只是想跟她说说话而已,何其卑微!那孤单太久的人,将能靠近她,当作一个执着的愿望,她何其有幸!若再矫揉造作,就太过于刻意。
夜云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先前紧绷防守的心神,终于找到一个堂皇的出口,是怜悯吧,心中变柔,放软了声音喊道:
“你……先上来吧。”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却站立不动,任由细雨笼罩着,身上衣袍已湿透,脸上水珠已成串。
她看着心烦,被雨淋傻了,听不懂她说话吗?不由得提了嗓音,清亮地呵了一声:
“上来!”
那人才举步过来,拾阶而上,一步一滩水印,滴在门廊地板上。
夜云熙却觉得心神如廊下宫灯,随着他的靠近,一步步摇荡。幸好那人在几步开外,便站定了。桂宫借宿守则第一条:未经允许,不可靠近她。这人……还算长了记性。
她赶紧定了心神,皱眉说到:
“先去沐浴更衣,不要将泥水带进来,弄脏了我的屋子!”
第二卷 行路难 第五十八章缥缈之隐城
西凌以北,北辰以西,草原深处,大漠之边,有一上古遗族,自称灵狐后人,饮血止渴,驭兽为奴,累世逐草而居。
后逢天女贺兰伊降世,率全族于天穆山下,筑石头城定居,纳四方行旅,通西域商贸,积天下宝藏,一时遍地金银,富不可言。
因天穆山以南,气候温暖干燥,多晴朗天气,天高云低,过往商客,于长途跋涉之际,偶见一白玉石头城,乍现于蓝天黄沙之接,白云环绕之中,似一天上之隐城,缥缈而夺目,故曰云都。
南曦先皇嘉元六年六月,西凌王发难,宣称此妖孽秘族,为世间祸患。与北辰国联手,数日围剿,数日火烧,狐族灭族,云都城毁。
两月来,夜云熙查阅了曦宫中所有关于狐族与云都的记载,便只有以上这些了。所谓饮血止渴,驭兽为奴之说,还是出自一本西域商人的笔记杂谈,未见诸于正史。至于皇甫熠阳所言,狐王之血,能摄心续命,又以沾酒为致命要害,一滴醉三生,却是只字未曾找到的。
且这官方史料中,这一族一城之起兴与毁灭,也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天女贺兰伊何来?白玉石头城,何以乍现?西凌王何以发难?妖孽祸患何在?尤其是那句“数日围剿,数日火烧,狐族灭,云都焚”,一句盖棺定论的轻描淡述,掩盖了多少惨烈与惊心动魄?
只是,那贸通四国西域,遍地金银,富不可言的白玉石头城,却是出乎她意料之外,本以为是草原蛮族,荒凉孤城,未曾想竟有过如此辉煌。
而此刻,合了手中那册嘉元六年记事,夜云熙猛地一抬头,看见殿门边的儿郎,带着一身刚刚沐浴完毕的湿润气息,白衣宽袖,缓带轻袍,墨色散发,犹如一画中人,潇潇如松下风,濯濯如春风柳……
不禁神思缥缈,如果,不是一出生就家破族亡,颠沛流离,而是在众人的簇拥下,于那遍地金银的白玉石头城中长大,此刻的他,会是怎样一副风流王者模样?
她突然心念一动,他之不幸,却是她之幸,没有了缥缈云都的传说,才有此刻春夜桂宫的相逢。世间缘分,太多有缘而无分,何必执着在意那命定之分,却视若无睹这巧逢之缘?随缘,惜缘,便足已妙不可言。
“过来坐。”她心下豁然开朗,笑颜便如幽昙绽放,随意靠坐在一盘龙云纹腰枕上,轻轻抬手往矮几对面那莲枝缠花地席上一指,示意凤玄墨过来就坐。
那人听她笑语,稍稍顿足迟疑,像是未料到有这等待遇,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夜云熙知他心里小九九。这些日子,他夜夜进宫来,把这皇宫深处当做江湖客栈,她怕这胆大之人得寸进尺,便与他约法三章:未经允许,不可靠近她一丈之内,不可踏进她殿中半步,不可与她说话。想来是见多了她绷着面色的模样,犹有余威,一下子不太适应吧。
“过来坐!”她不禁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次,心里生起怪异之感,为什么现在与他说话,总是要说上两遍!这人,瞒天过海,扮猪吃老虎,什么事不敢做,就这么怕触她逆鳞吗?
可见着那人低头隐笑,两步进殿来,在她面前跽坐好,她又有些莫名心虚,便问他:
“你……笑什么?”这人,不知从何时起,一见她……就笑,不管她如何黑脸冷面,还是暴跳如雷,就那么一味地挂笑,梨涡浅隐,丰唇微动,憨里带着魅,直里带着妖,让她不免心思凌乱。
“我……怕弄脏了公主的地。”那人终是忍不住了,嗤笑一声,低低说来。这哪是畏惧她?分明是挑衅她!
夜云熙便直想扑过去将他掐了,一个激灵直起腰来,又觉得心中闪念过于疯狂,便软了下去,环顾一眼,四下无借之物,便顺手将腰上软枕一抓一举,隔着矮几,就朝那人扔了过去。
听得他一声低吟吃痛,捂了眼睛。她才反应过来,这扔腰枕的举动,还是……过于疯狂。那腰枕,外头是软棉云锦,内里却有个瓷心子,若是砸人身上,还是有些分量的。
见凤玄墨略低了头,抬手捂住眼睛,半响不见放下来。她就有些心慌了,该不会是给砸中了眼睛?赶紧绕了矮几,靠坐他身旁,将他捂眼上的手拨拉开来,凑上去查看。
眼眶倒是有些微红印记,却看不出有何不妥。再定睛一看,便被那深墨瞳色中的深井幽意,吸得心神一荡,差一点就要溺进去。赶紧直腰起来,要抽身回对面座上去,那人却不知何时,已将她方才送上去的一双柔荑,反手捉了。
温热干燥的大手掌心,包裹着白玉小手,小意握着,轻轻使劲。却握得她心尖直颤,他明明没有使甚重力,为何,她觉得自己有如被万钧桎梏,无法挣脱?仿佛下一刻,他稍稍用力一带,她就要跌进他怀里去,跌进一个幽暗却甜蜜的深渊里去。
脑中有弦绷着,告诫自己,不能跌进去,可潜意识里,却是不能自已的恶意召唤。抬眼再迎上那人的眸光,便觉得一阵推枯拉朽,心神骤然崩塌。那深如幽潭的眼神里,满瞒的是,想要靠近她的渴望,却又满满的是……犹豫与询问。
他在克制,在尊重她。若他耍横用强,她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发怒的由头。偏生他君子得很,就那么将她小手握着,像是怕极了她生气,连使力都小心翼翼,更不敢再有其他,却又舍不得放开。
看得她浑身发软,瘫坐在席上,鼻间一阵酸意上涌,没有了抽出手来的力量,由他握着,一阵缠绵悱恻,从指间蔓延至全身。一时间,春夜锦堂,沉寂安静,殿外小雨沙沙,仿佛是时光在耳侧流转。
“咳……咳”殿门边响起紫衣的声音,那丫头一边制造着声响,一边低着头,将食盘高举,等着她的召唤。
夜云熙扭头一看,一下子竟面红耳躁起来,猛地抽出手,逃也似的,回对面座上端坐了,再招呼紫衣进来。
紫衣托着食盘过来,矮身下跪,置于矮几上,对着凤玄墨恭敬地说了声:
“大人,请。”便手脚伶俐地起身退出去了,大有此地不宜久留的自觉。
夜云熙一个闪神,抬眼去看她,本想要吩咐她点什么,却见着这丫头已退殿外,正感叹她这移形换位的轻功身法,何时修炼得如此出神入化了,接着便是“砰”地一声,殿门合上的声音,砸得心中一惊,索性作罢。
收回眼神,见着风玄墨一脸疑惑,看了看几上食盘,又抬眼看她,忽又嘴角挂笑,那笑里,却是掺着些明白的。
她极力端坐着,垂了眼皮,不想去看此人的痴憨之相,只盯着自己的双手,缓缓说到:
“曦京风俗,生辰这日,要吃上一碗长寿面,才算是庆生。”
一边抬起双手,仔细翻弄着,一边继续说着,声音清凉平淡:
“我不知你往年的生辰,是如何过的,以你的……身份,想要有人替你风风光光地张罗,也不难。今日在我这里,不知会不会寒碜了。可是,你看我五指不沾阳春水,也就不要指望,我能做什么,至多,也就是让紫衣下小厨房去,煮一碗长寿面。紫衣厨艺不错的,你……趁热吃吧。”
一席话,说得客气,却又夹些怨气跟傲气。仿佛不这么怪里怪气,不足以平息她心中涌动,不足以拉远与他的距离,不足以解释眼下这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不足以消解在他那笑意凝视中催生的尴尬。
夜云熙说完,眼睛余光中,瞥见那人似乎坐着没有动,不见举筷的动作,也未闻有何声响,终是忍不住了,抬眼去看他。四目交汇瞬间,她怔住了。
那人看着她,嘴角咧着,仍如方才,痴痴地笑。可是,那双眼睛,却是,无数晶莹流转,仿佛,天上的星星都汇聚在里面,凝成一颗又一颗的水珠子,不停地往外涌……
她见过男儿哭,那种隐忍的泪水,怀才不遇的惆怅,英雄末路的悲壮,或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却未曾见过,如他此刻这个哭法,一边笑一边流泪,无声却灿烂。
先前,怕见他笑,因那笑,总是有些勾魂慑魄的意味,此刻,却觉得宁愿见他笑,也不愿见他哭,因这哭,哭得她心中,犹如山崩地裂,心神俱灭,哭得她直想沦陷。
“你……别哭啊。”她有些纳闷,会不会是方才自己哪句话,勾起他什么伤心事,又有些直觉,看得懂那泪水。硬了头皮,伸手拾起盘中筷箸,递与他。
那人伸手接过,却迟迟不动筷箸。夜云熙有些不知所措,殿门刚才被紫衣合上了,屋子里有些闷闷的,她便索性起身来,想要去将香炉里的熏香熄得淡些,也可缓解些盯着别人吃东西的尴尬。
待站起身来,绕过矮几,迈出两步,突然一股力量将她膝间裙裾缠住,低头一看,那人一个转身,刚好将她双腿抱住,又将头贴在她腿上裙褶里,那模样,怎么有些……无赖。
她看得哭笑不得,又迈不开腿,只有没好气地问他:
“你……做什么?”
“从来,没有人给我庆过生,我……也没有吃过长寿面。”那人将头脸埋在她裙间,深深吸口气,闷闷地说。
夜云熙听得心中一颤,也不知是不是脑中闪神,一句话鬼使神差地从嘴边溜了出来:
“这有何难,以后每年今日,我替你庆生便是。”
觉得膝间一松,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执着地看她,像是在确认刚刚听到的话。她才意识到有些失言了,便想着该怎么着诓哄过去,就当哄一个要糖吃的孩童吧:
“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幸好那人没有继续缠着闹,追着问,依旧是红着眼眶,腆着笑脸,哑哑地说了句:
“我……舍不得吃。”
第二卷 行路难 第五十九章微妙之关系
熙乾四年的春天,似乎转瞬即逝。刚刚还是百花争艳,俏立枝头,几场春风化雨,已是谢了春红,绿叶成荫。
这年春日里,曦宫的八卦是非,也格外多。先是四妃入宫,这些个主子娘娘们,虽说少女初成,眉眼间青涩未退,却皆是携着世家厉害而来,明里暗里的争宠斗狠,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这天子后院的热闹,本不也干夜云熙的事情。皇后凤宛宁掌着六宫,筹谋决断,渐渐娴熟,那几个女人的争风吃醋,也吵不到她桂宫来,可怕就怕,故意找麻烦的。
柳家的七小姐芙苏也许是个有福气的,封的是德妃娘娘,四妃之首。二月进宫,四月里便诊出了喜脉,有了身孕。可这德妃娘娘也是个顶娇贵的,在这暮春初夏之际,龙裔孕在身,更是觉得宫室潮湿,蚊虫渐生,便睡不安生,吃不妥当,渐渐竟有些胎相不稳。
皇帝一高兴,又一着急,自然有些娇宠,便问她想要挪个什么地方。这位识大体的德妃娘娘委屈将就地说,劳师动众,夺人所爱,皆是不妥,不若这样吧,听太医说了,丹桂宫的后园子里植有桉树,可驱蚊虫,就到表姐姐那里去借住吧,反正她眼下就要出阁了,应该不会在意。
皇帝还在犹豫,能不能给他的皇姐送一个大肚子妃子去添堵。凤宛宁在一边听了,一个眼神,使了个身边的亲信宫女,一路赶至桂宫,将德妃娘娘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了夜云熙。
夜云熙听了,冷笑一声,立马叫来花匠,将拥樨殿前与后园子的,所有桉树,齐齐连根挖了起,给德妃送过来,啪啪啪一阵巨响,扔在庭前,堵得正要回太极殿书房勤政的皇帝,连宫门都挤不出去。
皇帝自是不敢再提此事,硬了头皮转回去,想些另外的安慰法子,摆平他的妃子。
可这厢,夜云熙看着桂宫里尚未填平的坑洞,一阵无名心火上涌,这都还没走呢,就开始公然欺到她头上来了。可偏偏凑巧,她正立在门廊下,看着庭中的一地狼藉腹诽呢,宫中司制房绣娘们赶了个正着,鱼贯而来,捧了六月里的嫁衣样式与绣品模子过来,让她过目。
一下子,便犹如火上浇油,那寄人篱下的委屈,前途未卜的恐惧,无人诉说的惆怅,齐齐涌上来,激得她眼眶都有些红。心中不畅,言语间就有些刁难,唬得那群绣娘子端托盘的手都有些抖抖索索,四月的天里,竟一个个额角微微渗薄汗。想来是素闻性子古怪,给传言吓的吧。
瞧着这老鼠见猫的光景,夜云熙也有些意兴萧索,她本就对这嫁北辰的姻亲不存期待,要穿戴什么,要陪奁什么,其实也不想如何讲究,一切尊礼制办就行。遂平了心气,草草应付了事。
等打发了秀娘们,她坐在殿里,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间抬头,见着日头偏西,树影窗格,投下长长的阴影,映得这陈年宫室冷清森然,心中对这即将降临的夜幕,不禁生出一丝怯意。
有好几日,凤玄墨未进宫了,说是这段时间,要带鸾卫儿郎们夜训。
三月十七,他的生辰,雨夜花树下,他给她吹了一支西疆小调儿,她陪他吃了一碗长寿面。然后……然后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的约法三章,貌似自动失效。那人仍是日日踏着微微夜色,或是披着烁烁星光而来。他来时,她多半在殿中看书,他就进来,在她边上捡个位置坐了,寻本书陪她看,也不呱噪。她想说话了,他就陪她说,话不多,却总能暖心,或是逗趣。夜云熙也就觉得,还能……容忍。
那人也是小意讨好,日日来,皆带些小吃食或是小玩意儿。或是木樨镇的桂花酒,或是哪家坊间新开铺子的糕点,有时似乎是赶得紧,便在路边折一支开得灿烂的野花枝,或是觅几个熟透的野莓果子,或是拿柳叶编个蚱蜢之类的小玩意儿,再不济,便给她吹首小调儿,或是讲些鸾卫营里的邋遢事,总之,日日变着花样,跟哄小孩儿似的哄她,却哄得她……微微醺意,心满意足。
看来,这有人哄的日子,果然舒坦安逸。几日未见,便心下浮躁,跟猫抓蹄子刨似的。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她是有些习惯了,这习惯了的人,事,还有东西,突然间缺少了,总是不舒服的。
心中一阵思量,越发坐立不安,觉得窗前树影阴森,殿中冷清荒凉,越发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呼之欲出——他不来,她就不能去找他么?
一旦起了心,便一刻都呆不下去了。紫衣见她坐立不安,问她晚膳想吃点什么。她也没什么胃口,胡乱用了些,就让青鸾备车马,赶着夜色擦黑前,出了宫,出了城,一路往木樨镇去。
等到了鸾卫营,下了马车,抬眼一望,京郊的夜幕,深黑幽蓝,满天星光,微凉的夜风拂面,不知不觉,心头郁结倒是一扫而空,却又添了一丝莫名紧张。
营中火烛点点,倒也寂静。问值守的兵卒,说是凤大人带了一队鸾卫外出,还未归来。夜云熙暗自松了口气,眸光流转,突然来了些捉弄的兴致,索性用风帽兜了头脸,一路寻了凤玄墨的房间,推门进去,又嘱咐那领路的兵卒,不必如实禀报了,就当今夜没有看见过她。
等那兵卒退下,青鸾要替她点灯,她拦住了,让那妮子自己寻个地方安顿自己去,不用管她,然后,虚掩了房门,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在屋子里闲等。
一开始,黑漆漆的,不能视物。好在今夜窗外星光疏朗,少顷功夫,便适应了黑暗,屋中陈设轮廓渐渐浮现,夜云熙便开始打量起这人的房间来。
这种感觉有些怪,男子的房间,简单的床榻与桌椅,除了起居必备的用具,还有案头放置的书册,其余闲杂物品少得不能再少。她却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仿佛浓浓阴影中,满是那人的气息,先前下车时那微微的紧张,竟变成扑扑的心跳。
那猛地一阵扑腾心跳,跳得她一阵神思慌乱,一边捂了心头,暗骂自己怎的越来越没出息了,一边摸着桌旁的椅子,坐下来,将就桌上的茶具,摸索着倒了一杯凉茶水,喝一口镇静压惊。
一口冰凉的茶水下肚,又反应过来,唇边这杯子,不正是那人日日在用的吗?没好气地放了杯子,顺手拾起桌上一本书册翻看,依稀见着里头满是歪歪扭扭的线条,稀稀疏疏没几个字,竟是些图画。心下一动,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功夫秘籍,或者阵法图谱,待举至眼前,借着幽黑微光,仔细看清楚了,便啪地一声扔出老远。
那哪里是什么正经图画,避火图而已!难道这看着正正经经,还有些木纳的人,私下无人时,也要看这些肮脏东西?一阵羞恼,将凤玄墨在心中腹诽几遍,又想着等下见着了,可要好生数落一番,这画册子,就这么大刺刺地摆在桌上,生怕整个鸾卫营不知道他爱看这个吗?
再一转念,若是等下他回来了,见她黑灯瞎火地坐在他房中等他,还要跟他谈论这避火春宫图,他会怎么想?一想到那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只管咧嘴笑的模样,她就有些待不住了,赶紧起身下地,摸索着将那画册子拾起来。
一页页抚平理整了,正要放回原处摆好,突然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夜云熙一阵惊吓,手忙脚乱,一个转身撞桌角上,碰得桌上茶杯茶壶,发出呯呯砰砰乱响。
腰间髋骨被桌角撞得结实,一个没忍住,一声吃痛的呻吟就从嘴边溜了出来,轻轻划破寂静的空气,幽幽缭绕在这男子的寝房里。夜云熙自己都听得脸红,这下可是丢脸丢到家了。
幸好那推门进来的人,没有马上去点灯,也没有凑上前来,只在门边站立着不动,像是在侧耳凝神听房中动静。
夜云熙突然反应过来,外间廊下有灯光,这人从外面一下子进到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只听见有人,有声音,却未必看得清是她。便赶紧屏住呼吸,等着看那人,见着自己屋子里冒出个女子的声音,该是何反应?
“公主?!”少顷,门边传来那熟悉的嗓音,一声低低沉沉的呼喊,带些迟疑的探问,又有肯定的惊讶,像是确定是她,却又不敢相信会是她。
夜云熙抽口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边靠在桌边按揉腰间,一边问他: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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