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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芸豆公主-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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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您富甲天下,我一无所有,唯有千里草原作婚床。”那昔日小霸王,如今已是西凌草原的王。
  我躲在门后面,大胆地看着他,那朗朗气概,相极了曦京画师工笔精描的贺兰叔叔年轻时的模样。
  便在那句“千里草原作婚床”中,醉熏熏地,跟着他,去了草原,上了那婚床,春风一醉,三生不醒。

  ☆、风中传奇(三):凤兮禾篇——听说他们回来过

  我叫凤兮禾,乃已故凤栖将军的嫡长孙女,懿德皇后的亲侄女,拜见熙帝陛下时,称的是皇姑父,血脉纯正,家世显赫。
  然而,兴许我生不逢时,我一岁时,曾经誉满天下的凤栖老将军兵败香雪海,他老人家带着我的父亲和叔叔们,齐齐血染黄沙,百年国公府,瞬间只剩下了我们满门孤寡,门庭冷落,一蹶不振。
  两岁时,昭宁表姑姑将我带进宫去,让我在皇后姑姑身边养着。说是皇后姑姑心气重,身边多个贴心的女娃娃,多些解闷的乐子。其实,是想我与那个比我小半岁的承轩太子相伴,若能与未来的皇帝有些青梅竹马的情意,日后,对凤家门庭,说不定能多有照拂。
  于是,在我的祖母,母亲,还有婶婶们眼中,我便是凤家的希望,尤其是在我哥哥凤兮炎入了皇陵禁军,雪藏在那冷清之地,韬光养晦的十五年时光里。
  十五年,日日尊贵娇养,隔三差五将后宫伎俩当热闹看,足以让我从一个胖嘟嘟的小团子,蜕变成一个迎风招展的大美人;也足已让我从一个心智未开的囡女仔,蜕变成一个心机缜密深沉的玲珑人。
  皇后姑姑身前,我便是她的贴心小棉袄,凤仪宫椒房殿的小人精;皇后姑姑大行,太子出椒房殿,开东府,我便跟着这位小爷来到栖霞殿,做了他的殿前女史。
  非婢非妾,又似婢似妾。协理太子日常公务,掌东府礼仪文书,调度府内左右春坊、詹事府以及诸寺、监、率卫事宜,不知不觉也做到了东宫第一人,太子大事问我小事听我,东府上下内外皆称我姑娘,一时风光无限。
  甚至连太子爷的女人,我也替他管了。歌姬,侍妾,良娣……但凡入了东宫的女人,都听我的昭训。乃至后来,太子娶西凌草原上的公主为正妃,也是我前前后后地张罗,里里外外地敦促。
  偏偏正主还不上心,晾了佳人在一边。我便极尽所能,敦促他们夫妻恩爱,敦促储君子嗣繁衍,因为,兄弟成群,虎视眈眈,而他,即无母族靠山,亦无财力兵权,那太子之位,真的是,岌岌可危。
  他却反问我,凤兮禾,你成日操心我睡女人的事情,是不是很开心?一脸的不屑,恼怒,仿佛,全天下的女人都跟他有仇,他感兴趣的,压根不是女人一般。
  可是,我却知道,那血气方刚的儿郎,有些私底下的邋遢事,说来也尴尬。比如,他寝殿的宫女,就总是向我抱怨,说太子爷的床单,日日清晨都得撤换了清洗。
  后来,我渐渐看清楚他的心,渐渐敢于正视自己的心,同时,也渐渐意识到,我的真正身份与地位。非婢非妾,凤家的嫡女,岂能为婢,岂能为妾?凤家的嫡女,只要入宫,向来都是主中宫,做皇后的。
  然而,凤家没落,太子需要的,是能够给他带来强大助力的联姻,比如太子妃西凌公主,头脑简单,天真无邪,但是,人家的结义哥哥,是手握十万铁骑的西凌王贺兰怀铮,比如,柳、明家的良娣,成日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一点都不贤良,但是,柳家有钱财,明家有兵权。
  而我,除了一张姣好桃花脸,一颗七窍玲珑心,身后,什么都没有。
  于是,连那六宫之首的皇后,我也不屑去企盼了。我要的,其实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不是,成日替他管一群后宫女人。况且,他要登临天下,自然也给不起我要的唯一,我便索性,一点都不要了罢。
  自小,我最向往的一对神仙伴侣,是我的九叔叔和昭宁表姑姑。虽然,在我幼时的记忆中,他们的身影很模糊。
  皇宫的文书纪要中写的是,九叔叔心疾发作,暴亡于出征军中,表姑姑服毒殉情,葬于西山皇陵。可是,曦京平康坊的说书人却说,他们是假死遁世,去了云都,做神仙眷侣去了。据说,安西都护使柳河洲柳大人,都还心甘情愿地,替这对逍遥夫妻做管家,管钱财,兼养儿子呢。
  比起史书定论,我自然是相信,说书人口中无风不起浪的想象。
  所以,我向往他们,不是因为那些四国相传的传奇,比如九叔叔半月征西凌,三日攻北辰,表姑姑素手理江山,红颜乱四国之类,而是因为,九叔叔放着唾手可得的征战功业,可以随手抛弃,而表姑姑,面对命定的女主天下,也可以视为粪土。抛了所有,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也要再一起,一辈子相亲相爱,视彼此为唯一。
  比起他们,我做不到,夜承轩,他也做不到。我做不到,与别的女人一起抢龙榻,而他,做不到,视我为唯一。所以,我们只有相互伤害。
  两只刺猬在一起,终是扎得彼此都痛。所以,我决定,自己滚远些。恰好,皇帝姑父要寻个先皇后身边的旧人叙叙旧,我便自请去了御前,做了太极殿的女史,比在东宫时还要风光——
  御前随侍,深得盛宠,却不是端茶递水,暖床拾被的奴婢,不是囿于深宫的拘束妃嫔,不是见不得光的浪荡情儿,不是浮萍纸命的卑贱妓子,而是一位执笔掌印理文书,入朝堂掌机要的女官大人,嘘寒问暖,清谈对弈,斗茶赌书,听琴泼墨,銮殿陪膳,御驾出游。
  这无比尊宠,来得太突然,激得宫中满是嫉妒,大家暗自相传,说是因为我颇像大行的皇后姑姑,所以,陛下将我做替身,寄托思念。又说我**宫廷,先是太子,现在又是陛下,父子通吃,是个该杀千刀的狐媚子。
  我自问行的端正,心中无愧,便也无所畏惧。只是,心中也纳闷,那日渐虚弱的皇帝姑父,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眼中看见的究竟是谁?
  直到他临终时,后宫诸妃,一个都不传召,独独留我在御前侍疾。那将死之人,道出一生之夙愿,我才明白其中缘故。
  他说,宫里人都说我像先皇后,其实,在他眼里,我更像那时的昭宁。
  “朕那阿姐,真是狠心,这么多年,也不来看我。”那神思已经迷糊的人,放下了九五帝王之尊贵自称,眸光虚空,悠悠述说半生之遗憾。
  “陛下,她来过,来看过您,今年元宵夜,朱雀大街明月楼前,我听见了,她跟九叔叔,她看见陛下盛世清平,皇嗣兴旺,便觉……欣喜安慰了。”我听得心中潮起,不由得叠声说来。
  那元宵烟火中,我去明月楼买芸白云酥,在拥挤人潮中,我未见人影,却清楚地听见那段对话——
  “我的好公主,泰安烟火,吵闹得很,我们回去吧。”
  “真是木头,不懂风月。”
  “良辰**,不可虚度,回马车上也行。”
  “不要,你还嫌,儿子不够多吗?”
  “那只要你,不要儿子,可好?”
  “哎呀,不行,柳河洲指名要平康坊的花灯呢,不给他备好了,小心将我们赶出云都城,还背地里虐待我们的宝贝儿子。”
  ……
  我不知道,我说的元宵节一事,是安慰,还是讽刺。那夜,皇帝姑父晏驾千秋,却不是寿终正寝,而是在壮硕之年,被他最出色的儿子,柳德妃娘娘所生的宁王殿下夜承祁,用慢毒给折了身体,再用宫变,给气死了。
  接下来的宫变中,我才明白,皇帝姑父为何要将执笔与掌玺的大权,全部给我,原是看上了我那一根筋的性子。
  传位遗诏,传国玉玺,都在我这里,藏得稳稳的,宁王使出浑身解数,也撬不开我的口,又把太极殿给挖地三尺,拆得七零八散,也没猜出我藏东西的路数。我说过,我一无所有,唯独一颗玲珑心。
  我与宁王在宫中周旋了三日,终于,等到那八千守皇陵的鸾卫精兵从天而降,拥护着祭陵途中遭遇重狙而掉下山崖的太子奇迹般地生还,而我那十五年未见的哥哥,一箭封喉,射杀了宫变篡位的宁王,从此,一鸣惊人,一战成名。
  晨光中,我远远地看着,那容颜清俊的太子殿下。原来,兄弟相争,终是他技高一筹,亦终是他心狠一些。宁王尚不忍杀我,而他,却可以故意将我送至险境中,迷惑对手,拖延时间,做一个替他周旋的棋子。
  等一切尘埃落定,新皇继位,夜承轩欣喜地向我伸出手,要与我共享这天下。
  可是,我心中却开始失落,我陪他一路到了太极殿,兴许,不能再与他一起携手同行了。想要与他执手的人,太多,我争不过;而他心中装的,也太多,我觉得,住在他心里面,好挤。
  元宵那夜,只闻声不见人的奇遇,一直怂恿着我。九叔叔和表姑姑,他们真的回来过,证明我心中一直向往的传说,并不仅仅是传说而已。九叔叔的专情,证明世间真有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男儿,而那儿子生了一大堆还娇娇气气的昭宁表姑姑则证明,女子最好的命,就是有人一生都当她是捧在手心上的公主。
  我越发觉得,这曦宫深处,是个囚人困心的牢笼。天地宽大,我想去看一看,去云都,看看传说中的白玉城,黄金宫,还有,那对神仙眷侣。

  ☆、风中传奇(四):沈兰亭篇——我发现了爹爹的秘密

  我叫沈兰亭,是曦京沈相爷家唯一的千金。
  我有三个哥哥,长相秉性都随母,而我,肖父。所以,在沈家,我最受宠,最宠我的人,是爹爹。
  幼时懵懂,不明就里,只觉得,我是幺女,受着娇宠,理所当然。
  长大些,反倒有些想不明白了,按说,三个哥哥,都是嫡出——爹爹未曾有妾室,看样子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有——将来都是要继承衣钵,担当门庭的,应该受到爹爹的悉心教导才对。为何,爹爹对他们有些放任自流,反到独独对我的功课,颇为上心?
  我经过一番观察与琢磨,便大胆揣测,归因于我们兄妹四人是体母还是肖父上头。
  我娘亲,是铁齿铜牙杜御史家的独生女,虽说也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然而,我外祖父出身寒门,科举入仕,当的又是个容易得罪人的御史清官——比起烈火烹油,钟鸣鼎食的曦京百年世家而言,杜家太寒酸。而我母亲本人,长相最多算清秀,才华最多能作打油诗。
  我爹爹,当年已是堪称朝堂不倒翁的沈家的少主人,国士才华,潘安容貌,年少辅国,帝师重臣,教皇帝,掌朝堂。曦京人翻阅史籍,寻了一个朝廷宰执的称呼中最风雅的,皆称他沈相公。曦京的闺中少女们,更是日日遥想这位无双的曦京第一人,称他暂居凡尘的谪仙。
  当年皇帝突然赐婚,钦点杜御史家的千金做这曦京第一的沈夫人,着实有些像是乱点鸳鸯谱。杜家为此烧了一夜的高香,我外祖母激动得当场晕厥,母亲在下聘而未过门的那段日子里,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因为,只要跨出家门,就会被那些嫉妒成疯的曦京女郎们砸得一身的鸡蛋花。
  所以,这桩门不当,户不对,人也不相称的姻缘,暗藏着一些不安分的种子。虽然,爹爹和娘亲,在人前人后,皆是相敬如宾。爹爹很温和,凡事都会想到娘亲,嘘寒问暖,母亲也很惜福,凡事都尊重爹爹,举案齐眉。
  然而,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外人看不见,而我,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与直觉,越来越强烈,于是,渐渐将爹爹和娘亲之间的那种阻隔,看得清楚。
  那是一种此生无法逾越的沟壑——爹爹的满腹才华与满腔抱负,永远无法在娘亲这里,找到知音般的回应,而性情憨直得近乎大条的娘亲,也永远无法走进爹爹那犹如珠玉宝阁般的心灵深处去。然而,爹爹是真正的君子,不会始乱终弃,不会滥情纳妾,既然娶了娘亲为正妻,那就是一辈子。
  但是,这种一生的遗憾与压抑,总是需要一个出口。那个出口,便是我们兄妹四人。
  我的三个哥哥,长得像娘亲,五官端正,相貌敦厚,可是,搁在以美颜著称的沈家,却是差强人意,放在人才济济的曦京城,也不怎么出挑。秉性也遂母,憨直,老实,大度,随意,倒也是有福之人,然而,在天赋与才华方面……确实令我爹爹心生感叹,朽木不可雕也。
  而我,虽是女儿身,却随了爹爹的谪仙容貌与天纵秉赋。幼时,哥哥们读十遍都背不下来的诗文,我在旁边,漫不经心地听了一遍,就会了。哥哥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经义,我信口一讲,也能说个**不离十。
  故而,我想,定是当哥哥们笨得让爹爹扼腕叹息之时,他老人家发现我才是继承了他的一切的那个孩儿,便开始将我当做个可以接班的,精心培养。试问天下父母,谁人不想,有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子女?而且,在爹爹眼中,从来没有女子不如男的偏见。
  所以,我即跟娘亲好,亦跟爹爹亲,一边做娘亲的贴心小棉袄,一边做爹爹上辈子的"qing ren"。斗茶品茗,弹琴对弈,赏书评画,甚至纵谈天下,议论朝政,诺大一个相府,只有我能与爹爹共叙。
  叙得多了,我渐渐发现了爹爹的秘密,也许那个秘密,才是我得爹爹喜爱的真正原因。
  爹爹闲时,最喜在天水阁里待着,也最喜唤我去阁中陪他。天水阁中的书籍珍藏,是沈家百年的积累,据说有些孤品,连皇宫里的藏书阁都没有。以娘亲那略通文墨的水平,自然不喜去,以三个哥哥努力多年仍停留在四书五经的水平,爹爹也不太传他们去。
  所以,天水书阁,几乎就成了我与爹爹独享的一片高地,甚至,禁地。
  只有我知道,那些清冷月色下,漫漫长夜里,爹爹一个人在书阁里,究竟做了些什么,他那不温不火,永远谦谦如玉的神色中,究竟隐藏了些什么。
  因为,有一次,爹爹唤我去检查功课,我急冲冲去了天水阁,他却在前头堂中,被什么事给牵绊了,迟迟未来。
  我等得无聊,就在书阁中东寻西瞧,在书架最后一排的最高一阁,发现了许多宣纸小画,未经卷轴装裱,就那么一张张地叠放在一起,高高一摞,应是爹爹的随手练笔之作。
  爹爹擅丹青,有时也教我画些花鸟鱼虫,水墨山水。我便好奇地想要看看他藏起来的大作,于是,踮脚去将那些画给抱了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书案上看,书案上不够放了,就往地上放,直到将整个书阁都摆满了,我突然开始心惊肉跳,仿佛无意中闯进了爹爹的心里。
  那些画,全是工笔的仕女图,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服色,不同的姿态,不同的表情,然而,却是同一张脸,柳眉凤眼,琼鼻朱唇,或娇嗔,或巧笑,或倩盼,或凝眉……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我仿佛能够听见那女子挂起嘴角溢出的清凉笑声,能够闻到那侧身回首,款摆衣袂之间的盈袖香气。
  拜爹爹教导,他说心中有情,笔下才能生韵。那么,这执笔之人,得对画中人有多么熟悉,多么喜爱,才能画出这样的神韵与风情?
  可是,让我最惊讶的是,那个画中人,不是娘亲,我也没有见过。遂面对满地的画,半响合不拢嘴,这时,爹爹却进门来了。
  他看着满屋的画纸,还有站在中间的我,愣了少顷,没有动怒,也没有责怪,一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神色,让我帮着他,一张张都收起来,重归高阁。可是,在他转身之际,我看得仔细,那眼眶里,明明有些湿润。
  后来,我就追问他,画中那个人,是谁?在哪里?跟他是什么关系?爹爹起先避而不答,后来,被我缠得烦了,也可能是他那心底的隐秘积压,已经快要承受不来,又觉得我乖巧灵气,善解人意,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便告诉了我实话。
  他说,那是他一生最喜爱的女子,从前是,以后也是,在娶娘亲之前是,娶了娘亲之后也是。可是,他既然娶了娘亲,便会好好待她一辈子。又说,他告诉了我这些,便是我与他之间的秘密,让我不要告诉娘亲,他不想让娘亲伤心。
  我当然不会傻到跑去告诉娘亲,娘亲是那种有福气的傻人,大大咧咧,却过得心满意足,能得爹爹这样待她,已是最好。
  只是,从那以后,我就总觉得,爹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有种只有我能看得懂的寂寞与忧伤。那种说不出的黯然孤独,让我豆蔻初成的少女心,怜得发慌。除了替爹爹隐瞒,其实,我更想,替他分担。
  有一次,去听些坊间的说书,讲昭宁,曾经于太极殿宫门,堵着我爹爹求嫁。我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就猜到,那画中的女子,究竟是谁,现在在哪里。
  然后,我便萌生了一个念想,爹爹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对待。他的默默思念与刻骨情意,不该就这样消散在夜夜清辉里,为什么不能得到一些回报与慰籍?
  于是,我去天水阁取了那些画,又从娘亲的箱子里盗了些钱财,打了个小包袱,离家出走了。我要去云都,去寻那个画中人。
  刚出了曦京城门,行了没几里,就被耳目众多的父亲大人给追了上来。车马散尽,黄昏暮色下,爹爹把我拉至官道边上,蹲下身来,问我何故,我不服气地说到:
  “我要上云都去找这个画里的公主,问问她,为什么我爹爹人中龙凤,无双国士,日日夜夜都思念你,你还要弃他不顾?”
  我想不出,爹爹这么好的人,她为什么既然连求嫁都干得出,后来又不要了?也想不出,世间除了爹爹,还有什么人,能够配她。
  爹爹突然抱着我,失声痛哭,说,不怪她,是我先弃的她——那是我有生唯一一次,见着爹爹不顾风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的生平第一次离家出走,也就这样无疾而终。
  出走事件后,我突然悟出,爹爹万般疼爱我,悉心教导我,不仅仅是因为我肖他,而是,他想要把我教成他心中的凤凰儿,像他心中最喜爱的女子一般,才华横溢,素手可以理江山。我怎敢辜负他的期望?
  于是,我不再满足于在宴席上作写诗文炫耀,不再满足于那曦京城里疯传的空头才女名号,而是开始真正的发奋,熬更夜读,闻鸡而起。
  后来,我入青云书院,读女学,却让书院的男儿们汗颜,成为打遍书院无敌手的学霸,再后来,考女官,入朝堂,一路做到陛下身边最器重的内相,再后来,那个重情的宣和皇帝,竟将他那年仅五岁的小皇子,完全放心地,扔给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子教导,然后,真龙隐身,遁入江海,追他的心上人去了。
  就这样,我成为大曦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师。
  后来,我游历天下,行至北方的雍州,在那座昔日北辰国的故宫深处,见到一处叫“兰亭”的玲珑水榭,那飞檐下木牌,刻着小筑芳名,龙飞凤舞的笔迹,经年残破。
  我恍然大悟,仰头看着“兰亭”二字,却瞬间走进了爹爹的心底深处——
  时光倒流许多年,翰林学士沈子卿,奉命往北辰雍州接质子回国,初见那位让他想念了一生的昭宁小公主,原来就是在这里?

  ☆、风中传奇(五):夜明瑶篇——佛曰,不可说

  我叫夜明瑶,是熙帝膝下唯一的公主。父皇替我取名明瑶,满月时,又赐公主封号瑶光。
  明瑶二字,瑶光封号,据说当年羡煞宫中诸众妃嫔。一则,以我母妃的家族姓氏入名,带着父皇对她的宠爱印记;二则,期盼我能出落得珠玉瑶光,长成能够担当国之风仪的大曦公主。
  我的母亲明媚,一直是宫中最受宠的淑妃娘娘,住在曦宫里最漂亮的莲华宫室,享着父皇三天两头临幸的专宠待遇,后来还掌了六宫诸事大权——在凤皇后病薨后,父皇便将内宫人事交给她打理安排,大有无冕皇后的架势。
  连带着,我也受宠,自小便住最好的居所,享有最好的赏赐,最好的教育,以及,天家之中,难得的父爱。
  然而,太美好的事物,总让人产生不真实感。凡事皆有因,凡因皆生果。我曾经多次暗自思考过,这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是我们母女,而不是别的妃嫔与皇子,成为这曦宫里最具存在感的人?
  先说母亲,论相貌,母亲人如其名,明艳妩媚,但是,能够选进宫做妃嫔的世家女,自然都是花容月貌,凤皇后端庄,德妃华贵,贤妃秀雅,还有个惠妃,年少娇俏,都不比母亲差。
  论家世,皇后的母族,是世袭公爵的凤家,德妃娘娘是南曦财神爷柳家的女儿,贤妃沈氏出生号称朝堂不倒翁的沈家,而母亲的后家,虽说也是曦京名门,但是,家里实在是没个争气的嫡出男子,可以撑门楣,作靠山。小舅舅明世安,在西山皇陵的守军里,埋没闲置了多年,等出山掌京畿防务,也是父皇晚年的事情了。
  论子女,天家里母凭子贵,能在这妃位上稳住的,通常膝下得有个皇子,皇后有太子,德妃生我宁王二哥,贤妃生平王三哥,慧妃生养了小五哥,唯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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