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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云胡不喜-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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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了盏灯笼踩着泥泞的小路往戴府赶。

    此时戴府上下正在准备出殡,里里外外忙碌不堪。

    戴祖光抹了一把脸,站在那里半晌,只见戴孟赫出来命人清扫阶前,才举步向前,对着戴孟赫一拱手,“六哥儿,向你打听个事儿。”

    戴孟赫眼皮都没抬,挥手道:“四叔,您怎么又来了。府上大丧,您就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了。赶明儿有空了,您想打听什么我都和您说个底儿掉。”

    戴祖光一听这话,气的简直胸闷。为了程姑娘,他耐着性子。

    “可那位姑娘……”戴祖光刚说到这儿,只见戴孟赫目光不善,他顿住,跺了跺脚,叹口气,道:“想我戴氏,虽不再是钟鸣鼎食之家,总该保着忠厚本色!我不与你们计较这些。难道我就不能把她送回家吗?”他说完,噔噔噔的下了阶。布鞋踏在泥水地上,溅的四起。

    “四叔,等等!”戴孟赫听到戴祖光后面那句话,叫住他。

    戴祖光心里虽有气,还是停下脚步。

    戴孟赫说:“四叔这么善心,想要送她回家?那送她去陕甘宁会馆就行。那位程小姐是陶家的媳妇。陶家的七少爷陶骧,是她丈夫。”

    戴祖光得到这么个回复,见戴孟赫言辞间并不像在撒谎,也没有再问。

    果真是吗?程姑娘看上去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

    就算不是,也得试一试。

    戴祖光回家的路上,又去敲开戴老八家的门,让他连夜进城,去陕甘宁会馆报信。他回到家里,和妻子守着高烧不退的程静漪。

    好不容易请来的大夫,给开了药,四婶去熬药喂给静漪。静漪喝一口,吐一口,人事不省。

    急的戴祖光夫妇束手无策,盼着戴老八能早点把陶家的人带来……

    天亮后不久,戴府出殡的礼乐声传了来。

    戴祖光站在院子里,听着礼乐声,深深的叹了口气。

    戴府惨淡经营,丧事却办的声势浩大。

    突然的,大门被啪啪啪的拍响。

    戴祖光急忙拎着灯笼去开大门。叫门的正是戴老八,一看到他,戴老八就说:“四叔,我把人带来了。”他说着抹去脸上的汗,指着身后的几个人。

    戴祖光看看老八身后,的确跟着人。此时天虽亮了,雨却未停,仍是阴暗的天气,老八身后这几位青年男子站在一处,颇有些气势。

    戴祖光顺手拿了门内的一盏灯,灯一挑高,看的更清楚些。

    距离他最近的这位青年,器宇轩昂。

    “请问您是?”戴祖光问道。

    “是戴老伯?”他很客气。

    “四叔,这是北平城防军陶司令的兄弟,程姑娘是他……”戴老八回头看看陶骧。

    “未婚妻。”陶骧坦然的说。

    戴祖光心里犯嘀咕。嘀咕归嘀咕,他还是往里请陶骧,预备详细盘问一下。

    陶骧进屋见戴祖光让人沏茶,便说:“戴老伯,别客气。她在哪,我能看看她吗?”

    “陶先生先请坐。您远道而来,一定又渴又饿。家里没什么好的,吃点点心喝点茶。”戴祖光微笑着说,他先坐了,并不着急让陶骧见到程姑娘人。他盘桓着,说:“程姑娘暂无大碍。陶先生不必过于担心。”

    陶骧见状只好坐了。

    戴祖光慈眉善目,来上茶的是戴祖光的妻子,也是一副忠厚样貌。

    戴祖光说:“让侄儿去请陶先生来,想来路上他也该和陶先生解释过。程姑娘救过老朽媳妇孙子性命,对老朽一家有大恩,眼下程姑娘病中,还请陶先生谅解老朽这份儿心思……”戴祖光省去了其中的许多周折。

    “老伯,将她交给我,您尽管放心。”陶骧说。

    “四叔,我路上都问过了,程姑娘是北平东城程家老爷的第十个女公子。程老爷就是生意做的老大的那个程老爷。恒丰号当铺,就是程老爷的,这四叔您总该知道?您就放心让七爷带她回城。程姑娘病的要是重了,四叔您可好心办了坏事儿,赔不起程老爷。”戴老八跟四叔说。

    戴祖光看了戴老八一眼。

    戴老八嘿嘿一笑。

    陶骧说:“老伯如果不放心;可和我们一同回城去。”他沉吟片刻,拿出自己的名片子来,递上来。

    戴祖光借着灯光仔细看了又看,这才说:“既是如此,请陶先生跟我来。”他将名片子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起身请陶骧入内宅。

    陶骧随着戴祖光往后面走去。

    到了房门口,戴祖光敲门,让妻子出来,交待一番之后,才陪着陶骧进屋去,他走在陶骧身后。

    阴暗的屋子里,一豆灯光照不了多远,还有浓浓的药味。

    陶骧走近些,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静漪。

第六章 载沉载浮的海 (十一)

    一把湿毛巾叠成方块,覆在她额头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半截裸露着,嘴唇因为发烧而裂开……就在他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唇动了动。血丝从裂口处渗出来,四婶看到,忙拿了湿布给她润着嘴唇,絮絮叨叨的说:“……真作孽哦……作孽……这么好的姑娘……他们说已经站了两三个时辰……昨晚上雨多大,又那么冷,程姑娘真是命都不要了!老爷把程姑娘带回来,看着不好,赶忙找大夫来家里。可镇上最好的大夫被那府上请走给老太太请脉去了,再三的请,都不能来……”

    “咳咳。”戴祖光清了下喉咙,四婶便刹住了话。

    四婶见陶骧只是望着静漪,又说:“陶先生,速将程姑娘带回城里医治,这么下去,恐怕要不好啊。”

    陶骧的脸色看不分明,四婶说话就很小心,她看了看丈夫丫。

    戴祖光对她轻轻摇头。

    陶骧沉默片刻,走近了床边。

    他的手指触到她静漪额上的湿布,湿布都已经热了……他拿掉湿布,伸出手臂将她抱了起来。静漪身上滚烫滚烫的,几乎是毫无知觉。

    四婶见他这就要带静漪走,忙拿了条被单来给静漪盖在身上,嘱咐陶骧道:“您可慢着些儿,程姑娘细皮嫩肉的,娇弱的很……媲”

    戴祖光又咳嗽了一声,四婶便不说话了。

    陶骧将静漪抱的紧一些,走出了房门。

    戴家这小小的庭院里,看不太清路。地上还很湿滑,陶骧却走的那么快。

    图虎翼和马行健紧跟着他。

    出了门,陶骧将静漪安置在车上,回身看着跟出来的戴家上上下下,说:“多谢戴老伯、戴伯母,改天再来拜访。”

    他拱手。

    戴祖光夫妇急忙还礼。

    陶骧上了车。

    起先他是坐在倒座上的。路上车子颠簸,静漪在后座上躺的并不舒服,身子一会儿被晃到这边、一会儿被晃到那边……裹在她身上的被单滑落了。她身上雪白的夹纱绸衫,现在看起来单薄的很。她似乎是并未预备远行,仓促的穿成这样就出门了。裙子上沾了黄泥,尤其是膝盖处,有一层厚厚的泥浆,圆圆的两团,像雪白的脸上一对无神的大眼睛,正瞪着他……脚上没穿鞋子。

    他默默的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车开稳些。”他说。

    “是。”马行健答应着。

    车子在泥泞的黄土路上疾驰。

    陶骧转脸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有一线白色蜿蜒前行,白蛇似的,缓缓上了山岗……

    车子又一晃,陶骧就想骂人。

    还没张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错了过去,那车子驶的极快。

    “像是程家的车。”马行健说。他看了看陶骧,等指示。

    陶骧没说话。

    车子剧烈的晃动,他将静漪扶稳。

    ……

    协和医院里,医生在急诊部接诊之后,对着陶骧便吼了起来:“怎么现在才把病人送来?都烧成肺炎了!再晚点儿送来,直接拉出去埋了!还用我们医生干什么?”

    陶骧没有反驳。

    医生骂归骂,迅速的招呼护士给静漪注射,之后迅速的给安排了病房。

    陶骧他们就被晾在一边,直到有护士过来请他办理住院手续。

    陶骧看着表格,耐心的一样一样填妥。与病人关系那一处,他留到了最后。

    护士见他填的如此慢,就催促他说:“快些。”边说,边看他。陶骧被她看的皱眉,护士撇了下嘴,说:“送来的时候,不说是丈夫吗?这儿,填‘丈夫’——难道你不会写这两个字吗?”护士指着那个空格,重重的点了点。

    陶骧的派克51金笔闪闪发光,耀着那个空格的上方。

    笔尖一顿,就写了“丈夫”两个字,然后在最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

    “还以为你不会写这两个字呢。这么美丽的妻子,难不成还配不得你、让你羞于承认?”护士故意似的,多看了陶骧一眼。

    陶骧仍旧不语。

    护士拿到资料便走了,他还站在走廊上,并不进病房去。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病人,护士倒有两个在看着她。

    她还没有清醒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清醒过来。

    他让小马和虎子去守着病房门口,自己在走廊上踱着步子。

    已经给程家打过电话,因早就知道程家老爷南下了。不想惊动别人,直接报上姓名,找的是程之慎。不想家仆回复说九少爷亦不在家中。再问三少爷,回复说三少爷也不在家中。于是他只好留了这里的电话,说让三少爷回府之后,立即给他回电话。

    他走到窗前站下,窗外高高的梧桐树,阔大的叶子在晨风中摇摆着,吹进来的风,让窗内的药水味淡了些。他抬手摸了一下下巴,手上有淡淡的香味……他愣了下。明明刚刚在盥洗室里,他已经用药皂洗过好几遍手了。

    是一股形容不出的香气,有点甜,但不腻。

    他看到有辆黑色的轿车飞一样的冲进医院的大门,直奔着这栋大楼而来。

    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

    “七少,好像是程少校到了。”马行健说。

    陶骧踱了两步。

    程少校……他嘴角一翘。

    程之忱上楼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陶骧。他站住了。

    陶骧也就走了过去。

    图虎翼和马行健没挪动地方,没有陶骧的命令,他俩是不管谁来了,都不会让开的。

    陶骧一边跟程之忱打招呼,一边对他们俩挥手示意。

    程之忱并不着急进去看妹妹。他和陶骧在一处,彼此打量了半晌,他才开口说:“多谢你。”

    “不谢。”陶骧没有说别的,“我还有事。”

    程之忱将陶骧一行直送到了楼下。

    陶骧请他速回。

    “再会。”程之忱伸手过来,“我听说空军训练学校最近运行的非常好。近期方便的话,希望能够参观一下。”

    “随时欢迎。”陶骧说。目光沉沉有暮色的程之忱,暮色中掩着火焰。他低声说:“再会。”

    程之忱目送陶骧离开,才上楼进静漪的病房去。护士请了主治医生来,给他解释静漪的病情。

    之忱等他们都离开,才站在床尾,看了昏睡中的静漪,连嘴唇都是灰白发青的。

    他在段家给帔姨打过电话,告诉她,他会把静漪带回来的。

    他真佩服帔姨的镇静,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慌。

    在家中静等程倍的消息,去到戴镇,才知道竟然是陶骧,接回了静漪……

    “三少爷。”程倍在病房门外敲了敲。

    之忱看着静漪,说:“摇电话回家,我来说。”

    *************

    楼上不知道是谁在拉梵婀玲,旋律很优美。

    病床上的静漪被惊动,微睁双眼。

    演奏者一支接着一支曲子拉下来,间或有笑声,是欢快的。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跳舞,从天花板在震动,那是舞步……

    静漪看了一会儿窗外,忽而有种感觉,以为这是静安的别墅里,在她那个房间内。邻家的孩童刚刚学拉梵婀玲不久,每日傍晚,必要在房间里练习。她是听着他从如同拉锯一般的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到可以流畅的拉出一首好听的小曲儿来的……梵婀玲的音色优美中有些忧郁,能让她的心情随之起起伏伏。

    沪上多阴雨,她偶尔从书桌上抬起头来,看看雨丝,休息一会儿。表姐们从北平来上海度假,见她埋在书里,时常打趣她,小十你快成书蛀虫了,快跟我们去跳跳舞,跳跳舞,你的脸上会是桃子色……

    邻里间多的是舞会,可以随时敲开门去跳舞;姐姐们偶尔趁父亲不在家,便会组织舞会;表姐们也爱办跳舞会的……她都甚少去。若是拗不过活泼的三表姐,也去一两回——那漂亮的舞衣和跳舞鞋子她有很多,有时候看着衣柜,也会有些心动——也许为了这些束之高阁的好看的衣服和鞋子,她也该出去玩一玩。

    有日秋薇给她收拾衣柜,也说,小姐,小姐您的这些跳舞鞋子,几时能再派上用场呢?那晚您跳的多好啊……看惯了表小姐她们跳舞,倒并不觉得那么好。

    你叫我去和谁跳呢?她头也不抬,眼睛盯着那拉丁文的药名。秋薇还忘不了那一场作为成年礼的盛况空前的化妆舞会。她也觉得新奇而有趣。以至于那晚的第一支舞,那抢在白马王子装扮前将她带下舞池的黑骑士,还有那满庭的栀子花香……不止当晚、在随后几天,都在身边萦绕不去似的。

    可她该和谁去再跳一曲那样的舞呢?

第六章 载沉载浮的海 (十二)

    大概只有孟元。

    可孟元说,我不会跳舞。也不喜欢。

    嗯,他不喜欢这些游乐玩意儿。

    只是他会说静漪,跳舞嘛,若是你喜欢,我倒也可以去学。

    但,她又哪儿是非要一个伴她跳舞的人呢媲?

    所以她这一生,大概也不会再跳那样的一曲华丽的让人窒息、似乎是将自己燃烧殆尽死去也罢的凤凰涅槃一般的舞了……

    静漪慢慢的动了一下丫。

    梵婀玲优美的旋律遮掩下,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不知道是护士偶然经过,还是四宝和阿倍在聊天……也不见秋薇,这个时候,她总是应该守在床边的。

    只是不在也没有关系,她并不想要什么。

    她轻轻的又动了动脖颈。

    床头柜上有一只花瓶。瓶中却没有一枝花。一个竹编外壳的暖瓶放在花瓶旁边。衬着白色的墙壁,单调到凄冷……可是昨日,目之所及,还是白色的玫瑰花,虽然病房里药气重,也遮不住那玫瑰清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多少个白天和黑夜。

    只知道瓶中的花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而自己每日躺在这里,会躺的浑身酸痛。骨节都酥软了一般,难以挪动。

    医生交待她出去晒晒太阳。除了护士和秋薇,倒要再加上四宝他们远远的跟着、看着。尽管他们会刻意的避远些,不让她觉得不便,可是那种窒息和压抑,和病菌一样,沾上了,就很难消除。其实她也走不了多远,最远到楼下的院子里走几步。

    打了无数的针,吃了无数的药,肺炎已经好了,可是她仍然浑身无力。她知道外面都在传说她得了肺结核,可能不久于人世……有那么一阵子,她倒是想,这个绝症,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此时已经过了霜降,若是早起去散步,干枯的草叶上都凝着的白霜,很快会下雪了,那就更冷了……

    家里人是轮换着来看她的。

    许是她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最近,每日必来的就只有母亲和九哥之慎了。

    有一天九哥跟她说,漪儿,快点儿好起来,过不久家里就有大事了呢,缺了你怎么行呢。

    她懒懒的等着听九哥要说的“大事”,以为无非是像往常一样,九哥要和她说那些生意上的事,或者城中的新奇事件。不想九哥说的不但是大事,还是喜事——在京中的金家、孔家、赵家和程家,预备同日举行婚礼——是三哥和索小姐的倡议,说是现在年轻人也都向往文明的生活方式,把他们的婚礼办成简洁的西式就很好,若再举办成流行的集体婚礼,更是再好也不过的。

    她没想到三哥之忱的倡议竟合了那两对新人的心意。无暇表姐是平和低调的女子,金碧全也是同样的性子,他们二位赞成并不奇怪,难得的是素喜奢华排场的无垢表姐和孔远遒也没有表示异议。想来对他们来讲,同心爱的人在一处,已经是福分,形式倒成了最不重要的……

    她没有发表意见,九哥还以为她又是似听非听的没往心里去,特地又重复了一遍,还说:“三桩婚事哪一桩单拎出来都够瞧好几天的,连着举办婚礼,恐怕众亲朋好友也都受不住这闹腾。父亲和母亲商议,觉得俭省些也好,又是当事者的意思。索家是不欲在婚事上太过高调,省得落人口实,说大肆铺张浪费,遭参议院弹劾倒是小事,日后很多事情怕不好办。况且金家和孔家不久都要南下的,听说已经让人在南京置办了宅邸……”

    九哥边说,边给她削梨。她接过来并不吃,梨汁便沾了一手。九哥拿了湿毛巾给她擦手,说:“你瞧瞧你这份儿邋遢,可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怎么病见了好,人倒像是越来越糊涂了?”

    她点点头,喉咙哽了下。

    九哥看看她,说:“你这样下去,担心死人了。三哥走了还连着发电报问你,再三的替你在父亲母亲那里说情,你要怎么着,三哥都替你挡了。从三哥成人,你见过母亲对三哥发过火吗?你知道我们为了你,挨了父亲多少训斥嘛?父亲让翠姨闭门思过好些日子,还是帔姨几次求情才松了口。我这可不是招你难受啊。看你好多了,才和你说的。”

    她又点头。

    想也想的出来。

    杜氏母亲那日是守到她醒过来,却险些没掐死她……杜氏母亲的胖手劲儿可真大。也没人拦着她,连姑姑都帮着骂她……就更别说别人了。

    她没看当时母亲的脸色是怎样的。

    她就想,如果可能,她母亲也会想要痛打她一顿的……

    她吸鼻子。

    九哥又削了一个梨给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晶盘里,又说:“漪儿,你还好意思说是新时代的女性?既是新女性,总该拿得起、放得下。你是这样的经不得一点事,能怪我们瞒着你吗?人没了,你怎么样也都没法儿挽回的。现如今这好时候,人人都在往前看,生怕错过了机会。你再不肯往前走,至少也得站直了。总躺在这儿,长此以往,身子都锈了,你还能做成什么事呢?”

    她就是听着,一言不发。

    九哥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最后低声的说:“是天灾,是**,就算算到,也不定能避过。仁至义尽了,漪儿,这里面绝没有你的错处。”

    九哥沉痛的语气尖利的启开了好久以来她一直封着的记忆似的,就好像她在阴暗的灵堂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的那一点缝隙……眼泪不知不觉的就滚滚的往下落。

    泪眼中她看着九哥,听到他说哭,哭出来会好的话,你就哭。

    她哭的越来越凶。

    她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医院的,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渐渐的能想明白些,却是生怕自己去碰触。再难过,却也没有能够哭出来过。

    手上的梨汁沾在脸上,脸上黏糊糊的,又被泪水冲刷了去。

    哭到神志不清,惊动了母亲,惊动了护士,也惊动了医生。

    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让她昏睡了好久。

    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那天的事。

    过了两天,她听到杜氏母亲同母亲发脾气,说母亲不该纵容她,让她在医院里住的久了,“……我知道你是心疼孩子,我也心疼,可是总这样依着她,会害了她啊!你看看她都成了什么样子?!不行,硬逼着她也得让她早些出院,再住下去成了废人怎么办?”

    她们在屏风的那边说,嗓音压的极低,想是以为她睡着了不会听到。

    偏偏醒了,偏偏听到。

    原来,她都快成了个废人……

    她看看这间病房,从起初的空荡荡,到现在,为了她舒适,母亲让人搬来了好多她的东西……母亲这次确实是纵容她的。

    她听到母亲说:“已经这样了,再由她几日,好歹把这关口熬过去。”

    杜氏母亲似是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叹气道:“这么多女儿里,漪儿是从小最让我省心的一个,哪儿承想到如今,她竟是最让我?操心的……”

    听到杜氏母亲绕过屏风来,她忙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杜氏母亲想是又换上了织锦缎的裙褂,是了,天冷了呢……杜氏母亲伸手摸她的额头。袖口有一股幽香,是她每日焚香的味道……不知道她每日念佛祈福的时候,是不是也念着,让她早点好起来?

    杜氏母亲交待给母亲,轻缓的说道:“陶家二少奶奶想来看看漪儿,说了几次,我都说不方便,等漪儿好一些……难得人家顾着彼此的脸面,不出恶声。终究是他们的好意。依我看,不如让她来看看漪儿,就算有什么话说,我们听着就好了……再说外面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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