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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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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从旁悄悄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洛神回过神,转脸看向李穆,见他望着自己,目光中隐含担忧,压下心中因这突然消息所致的震惊,定了定神:“我无事,你莫为我担心……”
  话虽如此,想起自小到大,曾经的姐妹相处,心底终还是涌出一缕难以言明的悲伤之感,沉默了下去。
  李穆将她拥入怀中,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我先送你回房,我去城中看看。”说着打横抱起了她,入屋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命侍女在旁好生伴着,自己匆匆去了。
  洛神睡不着觉,也安不下心,睡睡醒醒,一直等着,次日清早,李穆终于回来。
  他昨日抵达,此前餐风露宿,本就辛苦,没怎么歇息,昨夜又出了这事,恐怕早已疲倦不堪,见他回了,忙起身,问他肚子是否饿了,叫人传饭。
  李穆双眸带着些血丝,摇头,扶她躺下,叫她再歇着。
  洛神鼓起勇气,问宫中失火的情况。
  昨夜那场起于太初宫后殿的大火,借助风力,火势很猛,烧了一夜,至五更,才终于灭了下去。
  大火不但将整座太初宫焚毁,连带也波及到了近旁的几座宫殿。
  这倒是其次。
  收拾太初宫后殿废墟之时,发现两具死死扭在一起的焦尸,从衣着不难判断,一为刘惠,另具便是高雍容。
  观姿势,显然在失火之后,高雍容想逃出去,被不甘独死的刘惠死死拖住了腿,两人最后一道殒命在了火场之中。
  李穆沉吟了下,终还是隐瞒了详情,只说大火已经灭了,高雍容也不幸殁了。
  洛神沉默了片刻,道:“我阿姊,死前想必有诸多不忿吧?”
  李穆安慰道:“你莫难过了。放心吧,我必照礼制,厚葬了她。”
  洛神向李穆道谢,又朝他微微一笑。
  “郎君,你也不必为我担心。阿姊忽然这般死去,我确实有些难过,但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
  她叹了一声。
  “阿姊这般去了,倒是叫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慕容替当日占领建康,以我羞辱于你,后那般死去,与我的阿姊,何其相似。”
  “我的阿姊,一心固权,险些葬送了建康城和城中之人。慕容替偏执于复仇,为自己的痛苦和屈辱,要让全关中,乃至全天下的人陪葬。在他们看来,他们自己无论做了何事,哪怕天怒人怨,亦有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他们却不知,这世上有人遭受过的苦痛,应当有的仇恨,并不在他们之下。但那人,却不会因了自己的苦痛和仇恨,施加到别人的身上。”
  “心若是被恨或欲望填满,哪怕已经做了天下至高的帝皇,也是无法满足。他们落得这般下场,不是别人害的,而是咎由自取。”
  “我如此幸运。我的郎君,便是那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
  她抬眸,凝视着李穆,一字一字地道。
  李穆的心底,涌出了一阵暖流,将洛神拥入怀中,久久地抱着,不愿松手。
  ……
  洛神伴着李穆,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日头西斜,半室染金。
  耳畔是如此的宁静,只有枕边人发出的均匀的呼吸之声。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太累了,终于能够放松下来,此刻依旧沉沉地睡着,还没有醒来。但一只手,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握得太久,两人手心相触之处,已是沁出一层潮热的汗意。
  洛神没有唤醒他,也没有抽出自己那只被他握在掌心中的手。
  带着些许睡足刚醒的慵懒,她静静地依在他的身边,感受着犹如带着他体温的暖暖气息的包围,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年在义成的那个黄昏。
  彼时她初到,便遇围城。也是如此一个斜照满屋的黄昏,她回屋,看到疲惫归来的他为了不弄脏她的床铺,卧在一张条几之上,便沉沉睡去。她几经犹豫,靠近替他盖被之时,被他握住了手,她便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已是过去很多年了,但那个被他握手不放的静静的黄昏,至今想起,依旧如在昨日。
  洛神情不自禁朝身畔的男子又靠了些过去,忽然感到一臂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将她身子揽着,轻轻带了过去。
  接着,一只带着火热温度的宽大手掌,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之上,轻轻地抚摸。
  他醒了。
  洛神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
  李穆吻她,温柔而缠绵,良久才松开,两人额面相贴,微微喘息,洛神听他在自己耳畔低语:“阿弥,多谢你了。”
  洛神睁眸,和他对望了片刻,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何事谢我?”
  “谢你知我。”
  “这些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曾对我言,要做这天下的皇后。”
  “阿弥,你是为了成全于我,好叫我无所顾忌,是不是?”
  洛神笑了,凑过去轻轻亲了他一口,说:“是我想还是你想,又有什么关系?你已为我退让太多。我早知道了,这个天下,本就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君临。”
  “郎君,我等这一天已等了好久。如今终于到来,我很是高兴。”
  李穆凝视着她,慢慢地收紧了搂住她的臂膀。
  天渐渐黑了,李穆怕她饿,起身穿衣,两人一道用过晚饭后,李穆牵了她手,慢慢散步到了江畔。
  一轮皎洁明月,从江心冉冉升起,江畔春潮暗涨,花影朦胧。洛神倚在李穆身畔,坐于江畔亭中,听远处阵阵潮声,脑海之中,不觉浮现出了那日自己坠落水潭之时闪现而出的画面。
  很久以前,就在脚下的这个地方,也是这一片潮水,无情地吞噬了一个向它走去的女子。
  她是何等的不幸,却又何其的有幸。
  “阿弥,你在想什么?”
  李穆的手掌轻轻围着她的腰腹,亲了一口她耳垂,含含糊糊地问她。
  洛神转头,凝视着月色下的那人,微笑道:“我在想,我的郎君,他不但能平天下,日后,也一定会是一个能定天下的英明之君。”
  李穆一怔,随即笑了,道:“阿弥,有件事,我想叫你知道。”
  “国号定‘成’,我欲以长安为都,你以为如何?”
  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的大一统皇朝,以“成”为国号,想来是为记取二人从前以义成为家的那段过往。
  比起建康,关中长安,也确实更宜为大国之都。
  她点头,说:“长治永安,是为长安。愿大成从此太平盛世,永无饥馁,如长安之名,长治永安。”
  李穆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快意。
  他牵了她的手,立在江亭之中,面向江北道:“古往今来,能长存不废者,唯有这凛凛河山、春江秋月。蒙上天厚爱,叫我这辈子得偿所愿,往后竭尽所能,谋天下太平,便就无憾了。”
  洛神笑道:“是,是,大成开国之陛下,英明神武,说什么都是。不如妾身第一个拜见陛下,可好?”说着,盈盈欲真要下拜,被李穆一把抱起。
  “阿弥,方才我之所言,还要再加一条。”
  他渐渐收了笑,神色转为凝重,望着怀中那张笑颜。
  “我李穆,对你之心,亦如江月,永世以继。倘若还有下辈子,再下辈子,生生世世,李穆都愿做回当日那个被你所救的少年。”
  “阿弥,你可愿意,下回在经过他面前之前,再救他一次?”
  洛神望着他,眼眶慢慢地酸胀。
  时光回溯,谁又知道,当年幼时那不经意的回眸,结下了两世的不解之缘?
  而此刻,她的郎君,正在向她许下他的生生世世——倘若这人世间,真的会有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她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腰身上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摊平,然后带到自己的唇边。
  “不管多少回,我都愿意。”
  她说道,低头,在他带着伤痕印记的掌心之上,亲了下去。

第171章 后记(高峤夫妇,陆柬之,帝后之登基时刻)
后记一:
  这日,一辆马车和七八名扈从,沿着年久失修的残破驿道,由北向南,缓缓而来。
  这片夹于江淮之间的地方,多年以来,曾因南北对峙,沦为拉锯的战场,一度是白骨曝荒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今战乱虽平,但道路两旁依旧荒芜,这一路南下,往往连行数日而不见一烟村,直到近日,渐渐靠近这些年渐趋稳定的长江北岸,人烟才得以重现,路上也能看到些商旅往来的踪迹了。
  晌午,这行人马在经过一不知名的村集三岔道口之时,停了下来。
  路旁有一供往来路人歇脚的茶棚,棚以茅草竹篱所搭,棚下安了几张陋席,里已坐了几名行旅过客,又七八个从附近农田里垦地聚来歇脚的本地村人。一对白头翁媪,正忙着为客烧茶捧食。地虽简陋,可喜阴凉干净。马车旁那头戴帽笠、作寻常路人打扮的中年清瞿男子看了下日头,低声和车里人说了几句,车门开启,马车里便下来了一个牵着孩童的中年妇人。
  妇人素面布衣,以帕包头,打扮普通,容貌却极是秀丽,被那个应是她丈夫的男子扶下马车后,男子又抱下一个清秀男童,三人连同身后扈从入内,拣了空位坐下。
  翁媪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很是欢喜,殷勤招待。棚口的村人本正高谈阔论着,忽见来了这一行人,虽衣饰普通,但莫说那看似主人的一家三口样貌超然,便是扈从,亦个个不俗,不敢再肆意高声说话,各自低头吃起早上带出的口粮,悄悄打量几眼。
  妇人举止文雅,坐下之后,取帕细心地替那孩童擦去额头的汗水,见他大口吃着粗粮面饼,显然很是饿了,吹凉面前新上的一盏热茶,自己又试了试温,方递给那孩童,望着他的目光之中,充满母慈。
  男子摘下头上斗笠,执于手上,临时充当扇子,一边替身边母子二人扇风,一边主动和近旁之人攀谈,问村集的地名和如今的人户之数。
  众人见他面带笑容,很是和气,渐渐消除了起先的戒备畏惧之心,争相回答。一人道:“此处名叫刘家集,再过去些,便入九江郡了。如今此地已有数百户人家,都是这两年趁了江北太平陆续归的乡。废了的地,也慢慢种了回来。”
  其余人附和。
  男子便问收成。得知除前两年勉强度日之外,去年已是稍有余粮,便点头。这时,一老叟叹道:“虽说如此,比起早年集里数千民户,如今也就十户剩一了。我幼时逃难离去,如今临老归乡,昔日亲族乡邻安在者,又有几人?”
  众人被他言语勾出了伤心旧事,一阵唏嘘,你一言我一语,争相痛骂胡獠荼毒中原犯下的累累罪行。
  又一人道:“从前南边朝廷有个高相公,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可惜他没能做成咱们人人盼望的北伐之事。没了高相公,幸好又出了个李大司马。我前些年无路可走,投奔去了义成,一家老小,这才侥幸活了下来。如今在那里本已安了家,听说这里太平了,又回来了。但愿从今往后,再不要有战事,叫我一家老小在乡里安生度日,死了入葬祖坟,我便心满意足。”
  “刘三儿,你还不知道?大司马不是大司马了!他是上天所遣的天子,有白虎佑体,听说就要做皇帝了!等李大司马做了咱们天下人的皇帝,咱们的好日子,才就真的来了!”
  那男童起先因了腹中饥饿,加上这些村人说话带着口音,听不大懂,便没留意,等听到众人口中不断提及高相公和李大司马,看了眼自己的父亲,眼睛忽然发亮,望向自己的母亲,欢喜地道:“阿娘!我听懂了!他们说的高相公和李大司马,是不是就是我的……”
  妇人急忙伸手,捂住了男童的嘴,对他摇了摇头。见他不解地望着自己,低头凑到他的耳畔道:“小七想的没错,他们说的高相公,便是你阿耶。李大司马,便是小七你的姐夫。但你忘了,阿娘先前是怎么教你的?”
  男童急忙悄悄看了眼四周。所幸那些人情绪激动,并无人留意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话,带了些羞赧,也凑到母亲的耳畔低声道:“在外人面前,不好随便提我和姐夫的关系,我记得的。”
  妇人含笑点头。
  “阿娘,咱们是不是快要到家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阿姊和姐夫的面,也没见过阿娘和我说过的长江,巴不得快些到才好。”
  “我想见阿姊他们。还有,我也想看长江是怎样的。”
  他顿了一下,又郑重地说道。
  这妇人便是萧永嘉,带了小七,正随高峤行在南归途中,方才路过此地,想着松泛一下长途坐车的腿脚,便下来小歇,不期却从小七口中听到他如此的愿望,见他一脸稚容,望着自己的一双纯净眼眸之中,满含着向往和期待,不禁想起了从前被囚之时,为遣寂寞,自己一遍遍向他描述那道分割了南北流经建康的长江之壮阔景象的日子,心中不禁无限感触。
  她抬手,轻轻抚摸了下儿子的脑袋,柔声道:“阿姊他们也在盼着见到小七的面呢。咱们再这么走些天,很快就能走到长江边了。”
  小七双目放光,欢喜地点头。
  他母子低声说话之时,茶棚里的气氛,因为方才那个话题,变得热烈了起来。众人纷纷转向商贩,道他们四处走动,最近可有新的消息。其中一个商贩道:“你们问我,就是问对了人。前些日我方走了趟建康,那边的消息,再无人比我更清楚了。”
  萧永嘉细听。
  那商贩开始讲述自己前些时日听来的消息。
  李穆入建康时,满城如何热闹,民众如何沸腾。
  虞朝那些劫后余生的官员,如何卑躬屈膝,出城迎接。
  那夜皇宫的一场意外大火,又如何惊动了整个建康城里的人,第二天消息传开,太后被烧死在宫中。
  那人长年各地贩货,口齿自然顺溜,说的是绘声绘色,便如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茶棚里的众人听得更是入了神,跟着他的描述,或向往万分,或鄙夷嘲笑,等听到那位太后死于宫中夜火,短暂沉默过后,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想必是天火收人”,随后便又兴高采烈,围着那商贩,想要追问更多关于新朝的消息。
  萧永嘉虽早就看好李穆登基,此前在和女儿的那次通信里,女儿也以恭谨的语气,就此事向自己做过表述。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也是方此时,经由这商贩之口,才得知这些近况,尤其是高雍容之死,令她颇感意外,一时五味杂陈,出神了片刻,望向丈夫,见他面上起先带着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凝重,仿佛有所思,当时未开口,又坐了片刻,给那对翁媪留下茶水钱,一行人起身离开。
  她回到马车之旁,看着丈夫将小七抱回到车厢里,转头朝向自己,伸手要扶她上去,悄悄握了握他的手掌,低声道:“莫非你还是放不下从前?”
  高峤一怔,和妻子对望了片刻,忽然大笑。
  “当年我未能做到之事,李穆完成了。如今我又接回了你和小七。我之心愿,无不得偿,我还有何放不下,有何遗憾?方才只是被乡人之言触动,忆及从前半生过往,心中一时感慨罢了。”
  萧永嘉知大虞皇朝于丈夫的意义,从某种程度来说,甚至比自己还要更多羁绊,方才见他神色,本有些顾虑,但听他笑声爽朗,并无丝毫言不由衷之意,这才放下了心,微笑道:“如此便好。咱们上路吧。”
  萧永嘉上了马车,片刻后,忽听身畔童音问道:“阿娘,等见过了阿姊,咱们往后要去哪里?”
  她将儿子搂入怀中,微笑道:“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不分开。阿耶和阿娘带你归乡,种菜种花,阿耶教你写字练武,长大以后,你也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好不好?”
  小七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用力点头。
  道路渐渐变得平坦了起来,马车朝着前行的方向,疾驰而去。
  ……


后记二:
  建康。
  陆氏旧宅的两扇大门刚刷过黑漆,阳光照耀之下,门面显得铮亮而高大,仿佛一夕之间,便恢复了旧日曾经有过的光彩和气派。但走得近些,便不难发现,门口那两只已蹲踞了多年的石狮身上,至今还留有叛军入门劫掠之时用刀斧斫砍所留的道道凹痕,一只石狮的耳朵也残缺不全了,在身后两扇新得刺目的大门的衬托之下,那种昔日豪门风吹雨打、盛景不复的败落气息,反而愈发无所不在了。
  陆柬之步上石阶,入了大门,走过空旷得仿佛能清晰听到自己脚步回音的穿堂,望着对面闻讯匆匆赶出迎接自己的家仆,眼前依稀浮现出了少年之时,陆家正当鼎盛的情景。
  那时鲜花着锦,这间穿堂,每日从早到晚,访客如织。
  而今陆家昔日的大部分奴仆都已散了,或自逃,或被遣,眼前剩下的几个,都是老人了。
  他面含微笑,向着那几个颤巍巍朝自己下跪,眼中满含激动热泪的老仆点头,随即穿过久未打理、草木杂乱的庭院,回到了自己昔日的住处,推开那扇檐角布了一张残破蛛丝的书房旧门。
  天色渐渐变暗,他独自坐于案前。
  一道斜阳,从开着的门窗里照入,照出了案面之上,他方才写下的一道请命书。
  明日是大成皇朝的开国典礼之日。
  一个终结乱世的崭新的大一统皇朝,就此出世。
  陆柬之知道,登基为帝的李穆,必会是个英明之主。满是疮痍的土地,会慢慢地恢复生机,天下之人,从今往后,必也开始过上安定的生活。
  就在前几日,也有了传言,道李穆决定采用分科考试制,不限门第,来彻底取代已沿袭了数百年的官员举荐制。
  消息传出,士族子弟无不黯然,而和他们的反应形成对比的,是满街布衣的高歌狂欢和奔走相告。
  昔日的一切风流和荣耀,随着旧日皇朝的终结,仿佛陆宅的那两扇大门,纵然再次刷漆,也再不可能恢复旧日曾经有过的华彩了。
  而那旧的一切,于陆柬之而言,已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
  他在黄昏中独坐了良久,目光转向屋角,注目了片刻,起身走了过去,慢慢打开尘封的琴匣,下意识般地,手指轻轻拨了几下琴弦。
  琴弦并没有流出该有的曲调——因为长久未曾调弄,琴弦已然松了,发出的弦调低沉而暗哑,需要他再紧一下弦柱。
  他恍惚了片刻,终于想了起来,这似乎应是一支很久以前,他曾在溪边隔墙和着她的箫声曾奏过的那一支曲调。
  他没有动,指在琴弦之上停留着时,隔墙忽然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他走了过去。
  是自己的弟弟陆焕之和老仆起了争执。
  再过些日,这座宅邸也将易主,他会带着陆焕之离开这里。那个一直照顾陆焕之的老仆正在收拾屋子。也不知道动了他什么东西,惹了陆焕之的不快,一阵吵闹之后,他紧紧地捏着手中那纸,嚎啕大哭,伤心委屈得仿佛一个孩子。
  他在躺了几年,苏醒之后,就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糊里糊涂,说话还口齿不清,老仆已经见惯不怪,在一旁低声哄着,见陆柬之来了,才过来诉苦,絮絮叨叨地道:“大公子你瞧,就一张破纸,老奴方才收拾屋子,不小心动了一下,二公子便说我要抢走,闹个不停,还说不认得老奴,非要赶老奴走。”
  他唉声叹气,满脸无奈。
  陆焕之醒来之后,好些人都不认得了,所幸记得他这个兄长。陆柬之上去哄他。
  看到兄长来了,陆焕之的情绪才平复了些。陆柬之问他手中纸张为何。陆焕之看了下四周,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纸递了过来,含含糊糊地说:“大兄你瞧,这是阿弥从前写给我的书信。她也喜欢我。我要好生保管着,千万不能弄丢。万一哪日,她记起了我,要来找我,我若是拿不出这信,她生气可如何是好?”
  陆柬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怔住了。
  那是一张从琴谱上撕下的扉页,瓷青粉笺,上有寥寥数列字迹。
  那是很久之前,他初次离开建康去往交州,卧病不起,她给他寄来一曲琴谱,对他说,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放开心怀,便处处海阔天空。
  琴谱他曾珍重保管,后来却被他的弟弟陆焕之给偷走了,随后,再无下落。
  他猜想,它或许已经永远消失了,就仿佛那段云烟般的过往,过去,也就消散无痕了,却没有想到,今日在这里,竟又看到了这残缺的扉页。
  他回过神来,微笑着,耐心地哄着陆焕之,直到他擦去眼泪,破涕为笑。
  夜幕渐渐降临,夜深了。
  书房中未燃烛火,陷入漆黑。
  一片淡淡的白色月光,从敞开的门窗里照入,照出案上那张纸的一个模糊轮廓。
  陆柬之终于起身,再次来到那架琴前,摸着黑,用手指慢慢地摸索着弦柱,终于调好了琴弦。
  他坐于琴后,双手停于弦上,那支曾随了那张扉页到来的曲,便从他的指端之下,如流水般奏泻而出。
  一曲终了,余音不绝。
  他在黑暗中默坐了良久,终于起身,回到案前,点亮烛台,将那张纸凑近火苗,点着了火。
  火光燃着纸张,随着纸张的卷起,慢慢地向上吞噬,也照亮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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