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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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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极是难看,缓了半晌,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暂时先如此吧!义成怎样了?我听闻西金鲜卑正厉兵秣马欲夺西京。李穆不是与我还有一年之约?如今都过去数月了,他那里如何?”
高胤便将自己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听到义成城垣高筑,四方流民,每日如流水般入城请求庇护,又听得李穆已与仇池侯氏结下盟约,正在垦荒积粮,扩充兵力,方才那难看的脸色,才终于稍有好转。
高胤见他不再开口问事了,便告退。
高峤抚慰了他一番,道他路上奔波辛苦,叫他好生歇息,过些日再去广陵不迟。
高胤恭敬地应了,退了下去。
侄儿一走,高峤便坐不住了,起身,双手背后,在书房里踱步。
走了十几道来回,停了下来,盯着李穆的那封书信,终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回来拿起信,匆匆朝外而去。
天黑之时,他从船头登上了白鹭洲,来到萧永嘉所居的别苑大门之外。
门房说,长公主不在已有几日,受邀出去做客了。
高峤一愣。
前次萧永嘉提和离,他愤而施加强举,被冷拒,遂惭而退,至今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些时日,萧永嘉那边,自然不可能先主动寻他。
高峤刚开始的羞愧之感褪去之后,便一天天地在挨。
劝自己不要和妇人一般见识,不如再去寻她,把话说个清楚。
却每回都是下定了决心,临出门,又退了回来。
今日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如何还忍得住,这才急匆匆地赶来。
却没有想到,萧永嘉竟不在。
忙追问详细。门房又说,她是受怀德县主之邀去做客的,三天前出的门,今日还未归来。
怀德县主的封地,位于建康西北数十里外的怀德县。
这个县主,高峤也是知道的,乃萧氏旁族的一个女儿,性格豪爽,小时起,和萧永嘉的关系便很不错。
萧永嘉的人缘不好,这些年,剩下往来的人里,就数和她关系最为密切了。
原本也没什么。
但这个县主,曾死了三任丈夫。刚前些时日,好似又嫁了第四任。是个官职低微的黄门散骑,不但比县主小了十几岁,且貌若潘安。成婚之时,萧永嘉还曾送过贺礼。
高峤愣住了。又问归期,门房道是不知。
他在门口立了半晌,心中慢慢有如猫抓,极是不安。
不过迟疑了片刻,便决定,立即亲自去将萧永嘉接回。
毕竟,女儿的事情,最为重要。
他急着要寻她商议。
他匆匆折回,弃车骑马,一路疾行,终于赶到了怀德县,寻到地方,命人前去拍门。
门打开,下人得知这个连夜来此的中年男子竟就是长公主的丈夫,当朝尚书令高峤,十分吃惊,急忙入内通报,又将他引入。
高峤匆匆入内,人还未到宴乐大堂,远远便听到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待被引入,立于门口,见堂中华灯璀璨,亮如白昼,美酒佳肴,客人盈堂,更有伶人吹笛奏笙,舞者绕柱翩跹。
如此纵情作乐的夜宴景象,在建康那些追求享乐的达官贵人家中,几乎夜夜上演,高峤早司空见惯。
站在门口,两道目光便搜寻萧永嘉的身影。
一眼看到她斜斜侧卧于一张铺着锦席的阔榻之上,一手支头,另手拈了一柄团扇,面前半杯残酒,笑吟吟地看着县主和她那个年轻丈夫在旁玩着樗蒲。
周围欢声笑语,萧永嘉的侧旁,绕着殷勤服侍的美婢俊童,她面上亦带着笑。一双眼睛里,却分明显露出了几分心不在焉的疲态。
忽然,眼角风扫到了立在大堂门口的高峤。
她一怔,迅速转脸,看了一眼,见果然是他来了,脸上笑容,微微凝住。
高峤的闯入,极不和谐,顿时打断了宴乐的气氛。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县主急忙起身,带着自己那个小丈夫来迎。
高峤微笑道:“连夜登门,实是冒昧,只是有一急事,要寻长公主商议。家人道她来贵处做客,我便不请自来。若有打扰,还望见谅。”
长公主和高峤夫妇不和,县主自然知道,又清楚萧永嘉的性子,不似自己想得开,想她一人长居岛上,女儿如今又不在身边,未免孤单,前些日,便趁着自己做生日,将她邀来。
忽见高峤这般冒出来,极是惊讶。听他口中说有急事,观他神色,心里总觉不像,口中却顺着道:“高相公怎出此言?前日因我贺生辰,才将长公主邀来。舍不得放她走,又强行留至今日。不想却耽误了高相公的事,累你连夜大老远地从建康赶来。怪我不好!”
说着,回头催萧永嘉:“阿令!快些,高相公寻你有急事!”背着高峤,朝她暗暗挤了挤眼,略带促狭。
萧永嘉慢慢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高峤盯着,见一美童跪地,为她穿屐。
她趿上木屐,走了过来,看了眼高峤,道:“出去说吧。”
高峤跟着走了出去,随前头的萧永嘉,停在庭院的一处凉亭前。
萧永嘉叫人退下,望着高峤:“寻我何事?”
高峤转头,看了眼四周,见光线昏暗,近旁无人,犹豫了下,靠得近了些,压低声说:“阿令,前次……实在是我不好……我一时昏了头,竟对你做出如此之事……回去后,我很是后悔。这些时日,早就想来给你赔个不是……”
“高峤!这就是你寻我说的急事?”
萧永嘉原本态度还算和气,突然仿佛怒了,微微提声,打断了他的话。
高峤一愣。见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自己一提,她就如此态度,可见何等厌恶,不禁倍觉羞耻,老脸一红。
幸好此处也无灯光,无人能见,慌忙摆手:“罢了罢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说这个了……我来寻你,是为了女儿女婿的事!”
“阿弥可是不愿回,留在了义成?”
高峤又是一愣:“你早知道了?”
萧永嘉皱了皱眉:“李穆可有说什么?”
“说日后只要朝廷不施加逼迫,不阻碍他北伐,他便永作大虞之臣……”
“那不就结了!”
萧永嘉点了点头。
“我进去了。你回吧。”
她转过身,撇下了高峤,朝里而去。
第79章
萧永嘉回到宴堂,依旧坐了回去。
县主见她这么快就回了,不禁诧异,停了和小丈夫的卿卿我我,问高峤。
萧永嘉端起面前那杯又被仆童注满美酒的盏,抿了一口,笑着说:“他另有事,回了。”
那县主是个玻璃心肝玲珑人,借故出去,向下人问高峤。
听得方才,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没片刻,高相公便被长公主打发走了,急忙追了出去,在门口追上了,请他留步。
笑着说:“难得高相公来我家,怎不坐坐,如此走了,被人知道,岂非道我怠慢?”
高峤来时,只觉肚子里攒了一腔的情绪。等真见着人,被萧永嘉不过三言两语,说的便泄了气。加上先前那事,见她不肯谅解,倍增羞惭。独自在那里愣怔了片刻,只能掉头而去。
他是个放不下脸面的人,只道萧永嘉不愿看见自己,如何还肯留?道明早早朝,辞了县主,去了。
县主目送高峤和随从骑马离去,转回来,见萧永嘉似也乏了,面露倦色,便散了夜宴,亲自送她归寝。
萧永嘉笑道:“我又不是外人,自便。你快些回吧,免得冷落了你那小郎。”
县主嗤了一声,亦笑:“他大约巴不得我在你这里停久些才好。世上男子,哪个不是偷腥的猫?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在我跟前老老实实,哄我开心,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萧永嘉摇头。
县主觑了她一眼。
“不过,自也是有例外的。我倒从没听说过高相公有何风流韵事。阿令,不是我多嘴,他如此一个大忙人,连夜骑马走了几十里路来我家寻你,说什么急事,又何来的急事?你留他一晚,能少块肉不成?方才我去送他,见他那模样,也是有些不忍。”
萧永嘉坐在镜匣前,自己拆着发鬓,起先不言,听县主在那里又发笑,仿佛想到了什么趣事儿,忍不住瞄了她一眼:“你为何笑?”
县主道:“我是忽然想起年少时的事了。想当初,建康有多少女儿家,做梦都想嫁给高氏翩翩世子郎?谁能想到,他如今会被你如此嫌弃?如今想起,那会儿的事情,仿佛也不过昨日才发生的。瞧瞧镜子里头,咱们却都已是老了。如今我若有不如意事,便时常拿我前头那三个死了的男人譬。再几年,说不定连自己躺哪里都不知,又有何事想不开,非要论个一二三四,处处争个黑白对错?”
萧永嘉拆着发髻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望着镜中自己的人影,一动不动。
县主见她怔忪不语,自知失言,忙道:“怪我话又多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和我又怎一样?请你来我家,本是要取乐高兴的,我却和你说这些扫兴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萧永嘉笑了一笑,抬手,正伸向梳子,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下人道:“长公主,县主,不好了!方才高相公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了手,被送了回来!”
县主“哎呦”一声。
萧永嘉手一顿,放下梳子,立刻站了起来,几步到了门口,一把拉开门,疾步而出。
来到前堂,见高峤坐着,右手扶着左臂,皱眉似在忍痛,脸色也有点白。高七在旁,正和县主府上的管事在说话。停下脚步,厉声便斥:“高七,你怎做的事?竟连个人都护不好?”
高七很是惶恐,连连告罪,道是天黑路窄,一时疏忽,没看好路,叫马蹄踏空到一个路面凹陷下去的洞里,相公这才摔了下来。
“罢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人无关。”
高峤出声道。
萧永嘉这才作罢,到他身边,问他伤势。那边管事也早打发人去急请跌打郎中。
没片刻,人便赶来。摸了一番,道是折了臂骨,正位后,拿两块竹夹板固位,包扎了起来。
一阵忙乱过后,伤臂总算是处置完毕了。郎中等人退了下去,高峤向县主道谢,竟又起身,说要回去。
萧永嘉眉头紧皱,道:“明日早朝少你一个,朝廷便会因此倒了不成?黑灯瞎火的,几十里路,摔坏了一只手不够,你是要把两只凑齐不成?你自己不嫌折腾,好歹也体谅下跟着你的人。”
高七见相公被长公主抢白,甚是惶恐,悄悄看过去,见他沉默了下去。
“晚上他留下了。劳烦你了。”
萧永嘉转向县主,说道。
县主笑道:“我是求之不得呢。不早了,你夫妇快去歇吧。我还有点事,就不杵在这里,先去了。”
她吩咐管事领高七等人安排住处,自己也走了。
萧永嘉转向高峤。
“随我来。”
高峤默默跟着萧永嘉,入了她住的屋。
下人送入澡水。萧永嘉自己先去洗了,出来,身上已换成一件睡觉的宽松中衣,看了眼费力在用一只手在那里脱着外衣的高峤,停下脚步:“要我帮你否?”
“不必不必,我自己便可——”
高峤忙推辞,还背过了身去。加快动作,却牵到受伤的那只胳膊,又微微“嘶”了一声。
萧永嘉扭了扭唇,过去,伸手一把抓住他那只好的胳膊,一抡,便将他整个人抡了回来,面朝着自己。
一边替他脱衣,一边冷笑:“还以为自己是年轻时的一只香果子,人人都想咬一口呢!”
脱了高峤衣裳,她转身入浴房,拿了块拧过的澡巾,命他转身,替他擦了把后背上的汗,随即将澡巾丢回到他手里。
高峤捏了澡巾,自己默默地入了浴房,片刻后出来,萧永嘉指着桌上那晚刚送来的药,叫他去喝。
高峤过去喝了。放下碗,转头见她还坐在床沿边上,迟疑了下,慢慢地走了过去,也坐到了她的身边。
“阿令,多谢你了……”
“睡吧。”
萧永嘉掩嘴,打了个哈欠,爬上床,面朝里躺了下去。
高峤愣怔了片刻,跟着也慢慢地躺了下去。却如何睡得着?
摔了的那只胳膊,隐隐作痛。
想萧永嘉厌倦了自己,撇下他一声不吭跑在这里作乐,一待就是数日。
想那县主身边傍着的年轻小郎。
想她倚在绣榻之上,貌美如花,风情万种,美童俊仆,争相替她穿屐。
又想从小和自己最是贴心的娇娇女儿,竟也被李穆哄走,不要他了。
最可气的,连高桓也开始不听他的话了。
年轻时的北伐梦想早已成空,那个送上门的女婿,似有继承衣钵之意,偏又是个逆臣的模样。
至于如今朝廷,一盘散沙,纵然他殚精竭虑,苦心经营,也不过是半死不活,勉强维持。
高峤满腹辛酸,突然觉得活着也是无趣,闭目喃喃地道:“罢了,我想开了。阿令,如今我已是老朽之身,你还年轻,若是和县主一样,另有中意之人,想着撇下我另嫁,要和离,就随你吧,我不拦了……”
萧永嘉慢慢地坐了起来。
“高峤,你这话,可是当真?”
高峤睁眼,见她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忽然又气短,迟疑了下,闭目不语。
“你再说一遍!”
高峤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
萧永嘉盯着丈夫,定定地坐了片刻。
“在你眼里,我不想和你再过了,便是因为我变了心,想另嫁别人?”
“你眼中,我萧永嘉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善妒、作威作福、恶毒、动辄杀人泄恨,是也不是?”
“你别装死!你给我说!”
她握拳,狠狠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高峤睁眼:“阿令,我没这么说过……”
“可你就是如此认定的!”
她眼眶泛红,气息也颤抖了。
“倘若我说,当年那些劫逼邵玉娘的人,不是我安排的!从前要除去李穆安排下的杀手,我事先亦是分毫不知!你信不信我?”
高峤一呆:“不是你,那是谁?”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萧永嘉抬手擦泪,偏过脸,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转回再对着高峤,竟是在笑。
“如今又多了一条喜新厌旧之罪,”她点头。
“也是难为你,竟忍了我这么多年,虚耗光阴。如今想通了最好。便如此吧,你我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两不相干。”
她说完,便从床上爬了下去。
高峤终于反应了过来,知道说错了话。
他再迟钝,也是听出了她话中的那种伤心和委屈,又见她决然而去。
慌了。
他实在是颇喜爱萧永嘉的。尤其怀念年轻时,两人成婚头几年的日子。
她的热情,总是让他有些招架不住。表面淡淡,实则乐在其中。以至于后来虽然对她诸多不满,但还是忍了下来,只盼着她能悔改。
他也并非圣人,全无凡俗杂念。这些年,夫妇关系冷漠至此,有妻等同于无室。他之所以灭欲未再另觅新欢,便是知她善妒,不愿因这种事彻底翻脸。
但年轻之时,两人刚成婚,夫妇关系里,原本就是萧永嘉巴着他的。
高峤习惯了接受,也享受着来自于公主娇妻的小意和殷勤。就算颇喜欢她,也少有主动示爱。
后来夫妇关系转冷,萧永嘉不再巴着他不放了。
但多年以来,在她面前养成的那种端着的习惯,已是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面对妻子的冷漠,就算有时,他想挽留或是讨好,也是做不出来,说不出来。
于是渐渐变得软弱,想着不要和她和计较。让着她,叫她顺心,得过且过就是了。
一天一天,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此刻,却再也顾不得要脸皮了,急忙伸手将她扯住:“这么晚了,外头黑咕隆咚,你还要去哪里!”
萧永嘉被丈夫困在床上,心中烦躁,恨恨地推了一把。
高峤应手而倒,歪下去时,那只坏了的胳膊正被压在下头。
听他一声痛呼,停住,转头。
见丈夫竟弱得被自己一推就倒,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是惊讶。
又见他脸庞微微扭曲,显是疼痛所致。
“怎样了?要不要叫人再来给你重新包扎?”
片刻后,她道,声音依旧冷漠。
高峤摇了摇头,皱着眉,忍痛,自己慢慢地翻过来身,抬起那只好的手臂,抓住了她的手。
“阿令,我乏得很……你别走,躺下来,陪我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你和我说……”
“你都不说,只生我的气,赶我走,我怎知道该如何是好……”
萧永嘉生平第一次,见到丈夫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疲倦的样子。
他的语调里,更是带了一丝示弱般的有气无力之感,而非这二十年来,她早习以为常的教训和敷衍。
萧永嘉忽想起方才替他擦身时,他那一把腰肋,清瘦几可见骨,不复年轻时那般隐含力量了。
原来不知不觉,他亦是老了。
一时之间,不禁茫然。
高峤手臂微微发力,她便扑了下去,一下扑在丈夫的胸膛上。
两人四目相对。
“阿令——”
高峤低低地唤了一声,抬手,似要抚她散垂到面额前的一缕发丝儿。
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高相公!宫中来使,急寻相公!”
高峤手一停,和萧永嘉对望了一眼。
如此半夜三更,他人又不在城中,若非大事,绝不至于找到这里来。
萧永嘉脸色微微一变,迅速从丈夫身上爬了起来,下了床,见他跟着坐起,俯身,一只手在那里穿鞋,便自己蹲了过去,给他穿上,又替他拿衣。
高峤裹了衣裳,匆匆出去,来到前堂,见烛火光中,一人在焦躁地踱步,乃台城卫陈团,急忙问道:“何事?”
“相公,宫中传出消息,陛下连夜发了急病,病似不轻,许司徒被皇后连夜召入宫中,我怕是大事,故辗转寻来,相公还是快些去看看为好。”
高峤大吃一惊。
皇帝前次发病,高峤上言劝诫过后,皇帝似也后怕了。随后,高峤在宫中的人传给他消息,说未再见陛下食五石散,连平日宠爱的那几个后妃之处也少去了,常寝在皇后宫中。
帝宿皇后宫中,不但天经地义,符合人伦,想来于房事,应也比从前有所节制,于皇帝的体虚之症而言,大有裨益。且这些时日,高峤见皇帝面有红光,朝会之时,精神瞧着比从前要好了不少,也就慢慢放下了心。又怎能想到,今夜竟突发急病?
高峤心急火燎。知萧永嘉必也是要回的,吩咐她坐车,不必急赶,自己再次骑马归城。
萧永嘉焦虑不已,目送高峤一行人匆匆骑马而去,向闻讯起身赶来的县主要了两匹快马,改套牛车,随即返城。
高峤赶回建康,入台城,径直进宫。
新安王萧道承也来了。
这一回,许皇后并无任何阻拦。
高峤和萧道承匆匆入内,看见许泌正在龙床前,厉声叱骂跪在地上的一溜太医。许皇后搂着尚年幼的太子,在一旁垂泪。
白天还好好的皇帝,此刻躺在了龙床之上,口眼歪斜,一动不动。
“陛下!”
高峤疾心惊肉跳,疾步到了龙床之前,喊了一声。
皇帝眼珠子转动,看着他,脸憋得通红,似乎想说什么,用尽了全力,嘴巴也不过只蠕了蠕,喉咙里发出几声含含糊糊,不知所云的声音。
双手更是无法动弹,只剩指尖还能微微抖动。
“陛下!好好的,你怎如此了!”
毕竟做了快二十年的君臣,又是姐夫小舅子,虽然这些年,高峤和兴平帝的关系日益疏远,毕竟还是有旧情的。
见状,声音便哽咽了。
许泌眼中含泪,丢下被自己叱骂的太医,走来道:“高相公,实在是事发突然,我亦是在睡梦之中被惊醒,赶来之时,见陛下已是如此。宫人道陛下梦魇狂呼,跌下了床,人昏迷不醒,太医尽力救治,醒来便如此模样了。怕短时间里,一时难以痊愈,只能慢慢调养。但愿陛下吉人天相,早早化险为夷。”
高峤双目通红,看向太医。
一个太医惶恐地道:“陛下一向体虚,又火旺,久调不和,前次因服食五石散之故,险些出事,相公也是知道的。这些时日,虽不再服药,但早年之毒,怕已埋于脏腑,拔除不去。遭遇梦魇,心绪过激,又跌落在地,诱发卒中,这才……”
太医不住磕头,道定会全力救治,希冀治愈皇帝之疾。
高峤看向一旁的新安王萧道承。
他双目定定地望着皇帝,面如土色。
凡罹患卒中之疾,罕见有痊愈者,尤其似皇帝这般的重症。
最大的可能,不过也就这般做个活死人,在床上躺着,苟延残喘。
皇帝突然失了执政之能,短时间还行,若常年累月,国不可一日无君,迟早,必要让太子登基。
太子登基,有升为太后的许皇后和许泌在,往后朝堂之上,连自己如此的身份和地位,怕都要受到更多的牵制——倘若不是放不下时局,他早就有隐退之心了。
何况是靠依附皇帝而弄权的皇族?
只是原本以为这是将来之事。没有想到,皇帝突竟发如此恶疾,叫人完全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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