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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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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高峤抬头似要说话,高雍容已跟着走了上去,抢着扶住高峤,说道:“伯父快快请起!今日侄女带着登儿回来,是以家人身份来探望亲长,恳请伯父千万莫将朝廷里的那一套跪拜之礼搬来家中。若是如此,便是见外,不拿侄女和登儿当做自己人了。”
  高峤不再说话,慢慢地从地上起来,盘膝坐到一张方榻中央。
  洛神引高雍容和幼帝也就座,下人很快上来茶水,洛神挽袖,跪坐一旁,亲自冲茶。
  高雍容问高峤的身体,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听高峤道自己并无大碍,松了口气,说:“侄女早就想领登儿来探望伯父了,先前一是事务纷繁,二来,听闻伯父近来闭门,怕打扰了伯父清心休养,一直未能成行。今日终于回家,见伯父安好,我也放心了。恳请伯父宽心,好生休养身体。伯父安康,便是我大虞之福。”
  高峤不置可否,目光落到了坐于高雍容身畔的幼帝身上,仿佛在想着什么,微微出神。
  高雍容觉察,忙道:“登儿资质愚钝,也因年岁小,未正式进学,但侄女不敢松懈,平日无事,自己便勤加教导,教他一些尧舜禹汤、先贤古圣的事迹,盼望他日后能成一代明君。好在这孩子勤奋,一心向学,先帝去后,也算是叫我还有所慰藉……”
  仿佛被自己的话勾出了伤心,她眼眶微红,低头取帕,轻轻拭泪。
  高峤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高雍容破涕,面露笑容:“伯父谬赞了。去年先帝还在世时,先帝便想请伯父担当太子太傅,亲自教导登儿读书。不想后来国乱,先帝不幸驾崩,此事便就不了了之。如今国事平定,趁此机会,侄女有一不情之请。等伯父身体休养好了,日后能否拨冗做登儿的太傅?伯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登儿便能学得伯父一二分,于他日后,也是大有裨益。”
  高峤注视着高雍容,一语不发。
  书房之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耳畔只闻茶壶肚里水沸发出的咕咚咕咚的气泡之声。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异常。
  洛神倒好茶,轻轻送到两人的面前。
  高峤终于开口了,一字一字地道:“自古,国君才学如何,从来都在其次。君王德行,方为第一。”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凝重。
  洛神悄悄看了眼父亲,又看向堂姐。
  高雍容仿佛一怔,大约也没料到高峤会如此接话,顿了一顿,立刻反应了过来,笑道:“伯父说的极是。侄女的意思,是登儿除了学业从师于伯父之外,亦需伯父多多教他为君之道、做人之理。”
  她示意幼帝,要他向高峤行弟子向师的跪拜之礼。
  那孩子被母亲教得很是伶俐,立刻起身,要向高峤行弟子之礼,却被高峤扶住了。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凝视着那孩子,温声叫他坐回去,不必向自己行礼,随即转向高雍容。
  “陛下这年纪,如同树苗初初扎根于地,正是教导的良机。忌溺爱放纵,学业再有明师加以引导,日后,方有可能成一代明君。我是不能担当此任了。琅琊颜瑰,才学远胜于我,年轻时便以诚孝闻名乡里,他可为帝师。另有冯卫,品性才学,亦可胜任。我去了后,你可聘他二人为太傅。我料他二人,必会尽心尽力教导陛下。”
  高雍容沉默了片刻,忽然望向洛神,微笑道:“阿弥,劳烦你将登儿暂时领出去歇息,可好?”
  洛神知她今晚过来见父亲,必是和白天父亲提交的那道请辞有关。方才说了那么多,此刻才是要进入正题了。
  她望了眼父亲,见他神色淡然,诺声,起身牵着幼帝出了书房。
  等洛神走了,高雍容道:“伯父,实不相瞒,侄女今夜回家,既为探望伯父,也是想要恳求伯父,能否收回请辞,往后继续留在朝廷?”
  “我知此为不情之请。伯父因了伯母之殇,至今悲恸难当。侄女亦是感同身受。但人死不能复生。伯父心系北伐,又正当壮年,合该是大展雄图,一展壮志之际,倘若就此退隐,不但是我大虞朝廷的损失,于伯父自己,难道便不可惜?”
  她顿了一顿。
  “何况,我也将伯父一向视为亲长,在伯父的面前,也不隐瞒。之所以盼望伯父能留下,除了方才的缘由,也是为了登儿考虑……”
  她眼圈渐渐又泛出了红痕,语气悲伤。
  “先帝不幸病去,登儿年纪幼小,我又是个妇道人家,孤儿寡母,境况本就艰难,叛乱甫定,朝廷依旧内忧外患,倘若伯父走了,往后再有如此乱局,谁来主持大局,谁来辅佐幼帝?侄女恳求伯父,等身体休养好了,以大局为重,留下继续主持朝政。大虞不能没有伯父!”
  高峤道:“冯卫代我为内相,李穆居大司马,二人一主内,一主外。我亦拟好一干可重用的官员名单,今日已随辞呈一并提交。往后你以太后之尊,辅佐幼帝,遇事和他二人商议,多用名单之人,激浊扬清,便是遇到事情,又何惧无所依靠?”
  高雍容道:“比起伯父,旁人终究是外姓……”
  高峤道:“你是不信李穆?”
  高雍容一怔,忙解释:“伯父千万莫误会。侄女怎会不信妹夫?只是陛下年幼,我一妇道人家,于朝事分毫不通,孤儿寡母,难免要想得周全些,凡事不敢掉以轻心……”
  高峤淡淡一笑:“太后何必自谦。先帝在世之时,大臣递上的奏折,十有七八,恐怕都是太后代先帝朱批。处理朝政,太后早已轻车熟路。如今外有李穆,内有冯卫,你只需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好生做你的太后,辅佐幼帝,待日后幼帝成年亲政,你有何放心不下?”
  高雍容心下咚的一跳,脸色微微一变,望着高峤,见他双目落于自己脸上,神色冷淡。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断然否认。
  但短短一个瞬间,脑海里便又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从前她替皇帝批阅奏章,皆模仿笔迹,事极隐秘,只有几个亲信知道。
  她没有想到,这竟被高峤知道了,但先前却绝口不提,竟然直到此刻,才仿似无意般地说了出来。
  她很快就否决了否认的念头。定下心神,急忙解释:“伯父千万不要误会!并非侄女有意僭越。实在是先帝体弱,那些奏折又不能耽误,先帝要我帮他,我无可奈何,这才勉为其难。侄女可发誓,代批的每一道奏折,发回大臣之前,全部送交陛下先行过目……”
  她一边解释,一边已在心里飞快地筛着身边之人,疑心到底哪个背叛了自己。
  高峤仿佛猜到了她的所想,淡淡地道:“先帝登基不久,便露出了惫懒之态,于朝事分明不大上心,时常夜宿皇家林苑,喜好女色,每日奏章却一一批复下发,无一遗漏,你又时常在我面前维护先帝。”
  “须知过犹不及。我早就猜到了。”
  高雍容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来得及吁出一口气,听见高峤又道:“阿容,你从小做事,便有章法,这本是件好事。后来你以王妃之身,入建康为后,再成为今日之太后。到你如今的地位,做事怀些心机,用些手段,只要心有大局,本也无可厚非。方才那事,虽于礼制相悖,但也算情有可原。但另有一事,我却要问你。”
  他盯着高雍容,语气渐渐变得严厉了起来。
  “你和新安王,从前怕也是暗中有所往来吧?那夜他到底如何死的?他原本利用邵氏刺探我,以致长公主后来被那妇人所害,你敢说,你此前不知邵氏,和此事,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倘若说,高峤方才揭破自己代先帝批阅奏章还只是小事的话,那么这一刻,当听到如此直白的质问从他的口中道出,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地包围。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不会承认,却也不敢立刻否认。
  她不知道高峤说出这话,到底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还是亦如同方才那样,只是他自己基于一些蛛丝马迹而得出的猜疑和推断?


第133章 
  高雍容颤声道:“伯父,侄女不知你此话何意,侄女到底哪里做得不到,何以竟会叫伯父误会至此地步?”
  “新安王那夜事败逼宫,连我都知晓,陛下那些时日常常留宿园中,何况是他?既抱定了逼宫之心,就算是为拿到陛下信印挟持宿卫军为他所用,他又怎不会想到万一陛下那夜宿在林苑,需第一时刻便派人及时赶去?否则,万一陛下露面,他即便印信在手,又有何用?我赶去皇宫之时,你受伤不轻,他则已然死去,可见当时冲突,何等剧烈,而派去林苑解救陛下的人回来却说,林苑那里并无动静,陛下也是见到了我派去人,才知宫中出了如此大事。”
  他看着脸色渐渐泛白的高雍容。
  “这未免不合常理。萧道成那夜既决定铤而走险施行逼宫,乃至胆敢对当朝皇后挥刀,当时便是再事发突然,如此重要的一步,他不应当毫无防备。”
  “我当时便觉奇怪,但是你的解释,听起来也无破绽,我便未再往深里想。如今我再回想,以他当时的举动,看起来,倒更像是那夜他初入皇宫之时,尚未打定要和萧室鱼死网破的决心。”
  “陛下不在宫中,如此的巧,那夜他又死在了你的面前!”
  “太后!”
  高峤蓦然喝了一声,双目盯着面前的高雍容,语气极是严厉。
  “当夜他入宫,起初是否寻你商议对策?”
  “他是否被你所杀?”
  “你杀他,是否因此前曾和他勾结,做过怕我知晓的事?”
  一连三声质问,问得高雍容彻底惊呆了。
  那一夜,得知萧道成于高峤面前已是无所遁形之后,唯恐自己会被牵扯出来,她当机立断,立刻便做出了除去他的决定。
  她自忖已将当夜事情处置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留下任何能让高峤起疑的蛛丝马迹,更不用说能捉她把柄的证据了。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以为那夜之事从此石沉大海,这辈子除了自己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人知晓了。万万没有想到,到了现在,因为萧道成当日留下的那一个破绽,竟会牵出高峤的疑心,叫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不幸中的万幸。看起来,高峤似乎确实没有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方才的一切,也只是他基于萧道成的反常举止而做出的一个推断罢了。
  但即便如此,在高峤那两道锐利得如同刀刃一般的目光逼视之下,高雍容的脸色,还是白得几乎褪尽了血色。
  她定定地僵了片刻,忽然跪了下去,膝行到高峤的面前。
  “伯父!事到如今,我也再不敢隐瞒。伯父你想得没错。我和萧道成,先前确实一直暗中有所往来。其实非但如今,侄女在出阁之前,便曾和他相识了。恨自己当时不懂事,被他所欺,出嫁后,没过几年安稳日子,阴差阳错,又随先帝回了建康。侄女回来后不久,萧道借着身份之便,频繁出入皇宫,表面上对陛下毕恭毕敬,暗中却拿我年轻不懂事时犯的错来要挟我,逼迫我听他行事。”
  “伯父,萧道成此人,真正是心机深沉,人面兽心。他一心谋权篡位,当初伯父举他继位,他知伯父当时心生退意,朝廷又是世家当政,即便他登基做了皇帝,怕也要被权臣拿捏,不得善终,这才惺惺作态,故意力荐先帝上位。他的图谋,便是韬光埋伏,暗中布局,等日后除去世家,他也掌控了权力,到时篡位,易如反掌。”
  她潸然泪下。
  “伯父,侄女年轻不懂事时做下的丑事,一时怎敢叫伯父知道?先帝又是个无用之人,整日只知吟诗作赋,和宠妃厮混,更是不能指望他半分。我无可奈何,受萧道成威胁,只能暂时隐忍。没有想到,那夜他突然带人闯入宫中,气急败坏,说他干的事情被你知道了,怕你容不下他,逼我和他一道将你除去。我又怎肯听他摆布,去加害伯父?见他抢夺陛下符印,情急之下,和他扭打了起来,被他刺伤。后头之事,伯父你都知道了的,也是老天开眼,宫卫及时赶到,侄女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侄女当时的处置,确实不对,难怪伯父你对我起了疑心。当时获救之后,应当留他性命,刑名定罪。侄女却怀了私心,怕他说出我从前和他的那段丑事。坏我名声也就罢了,事关陛下颜面,更关乎高家颜面。当时心中对他实是恨极,宫卫为保护我杀他时,侄女也未及时阻拦……”
  “伯父,你方才质问邵氏。那萧道成胁迫侄女听命于他,也知侄女心中不愿,并非所有事情全都告诉我的。侄女可对天发誓,萧道成之前在我这里,没有提及邵氏半句!也是那夜宫变之后,侄女才知有如此一回事……”
  她失声痛哭了起来。
  “侄女这些年,为身份地位所累,虽然迷失本心,确实做过不少错事,但对于伯父伯母,从来都是如同父母般看待。宫变之后,侄女知道有那邵氏存在,当时便想杀了她的,免得留她惹伯母烦心。只是当时伯父无意杀她,侄女便也不敢做主。倘若知晓邵氏居心如此恶毒,当时伯父便是反对,我也决计不会留她性命!”
  高峤神色僵硬。
  “伯父你想,伯母出事之时,东南有天师教乱,荆州叛军也随时打到建康,朝廷全靠伯父一人顶着,伯母那时若是出事,伯父必定分心,国若倾覆,于我有何好处?我便是再狼心狗肺,也绝不敢将主意动到伯母的头上,求伯父明察,千万不要误会了我……”
  她说完,俯在地上,低声抽泣。
  高峤脸色灰白,定定地望着案前那片跳跃的烛火,眼神凝滞,良久,仿佛是在对高雍容说话,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道:“这些年来,我自认为兢兢业业,勤勉治国,也算是倾尽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但这个朝廷在我手中,非但没有半分起色,反而颓堕委靡,险些倾覆,以致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我便是继续留在朝廷,亦是尸位素餐,不如顺时应势,及早抽身,将朝事交到真正有用之人的手上,这个朝廷,或许还能枯木逢春……”
  他的两道目光,慢慢的转到高雍容的脸上。
  “你不信李穆。我从前也不信。但如今,我对他深信不疑。”
  “倘若他有异心,先前国中大乱之时,他大可以路途遥远为由,等到朝廷倾覆再带兵回来,坐收渔翁之利。但他没有。单凭此一点,他便够当得起忠直二字。”
  “太后!”
  他盯着高雍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方才和你说那些,目的,不是要和你清算从前的旧事。我是要叫你知道,值此内忧外患之际,你身为大虞太后,双目可被宫墙所挡,心胸却要怀有天下之局!”
  “何为世家,何为贵族?所谓高贵,绝非生而冠有高人一等的姓氏,乃是为人处事,要有匹配得上这身份地位的气度和心胸。你从前那些以己度人的不入流手段,往后若再拿来治国,非我恐吓,南朝之亡,非晨即夕!”
  高雍容脸一阵红一阵白:“伯父如此谆谆教诲,侄女便是再冥顽,也不敢不上心。”
  高峤道:“你记住这话就好。有李穆在,外敌你便不用担心。你照名单用人,实行减税,叫百姓休养生息,就算灾年,也不至于有大的乱子。”
  “伯父的教诲,侄女必定牢记在心。请伯父放心。”高雍容流泪道。
  高峤道:“我言尽于此,我这里也无事了。你回宫吧。”
  高雍容朝他叩了一个头,擦去面上的泪痕,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
  洛神方才领着幼帝退出父亲的书房,才出来,便有几个宫人上来服侍。她在边上伴着,等了良久,终于见到高雍容出来,急忙迎上,见她眼睛微微浮肿,似乎带了点哭过的痕迹,脸上却笑容依旧,压下心中疑虑,自然不会多问半句。
  送走了高雍容和幼帝一行人,洛神心中怀着疑虑,匆匆回到父亲的书房,看见他还坐在方榻中央,闭着双目,一动不动,犹如入定,脸色泛着灰白的颜色,瞧着有些吓人,不禁担心不已,一时也顾不上问别的,问道:“阿耶,你怎的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高峤慢慢地睁开眼睛。
  洛神看见他眼底透出一片血丝,愈发担心,急忙上前扶他,说道:“阿耶,你若是累了,女儿送你回房,你早些歇息吧……”
  高峤微微一笑,顺着洛神的搀扶,从榻上起了身,哑声道:“你莫担心,阿耶无妨……”
  一句话还没说完,洛神见他面露痛苦之色,身体微微前倾,口中竟呕出了一口血。
  “阿耶!”
  洛神大惊失色,一边用力搀住站立不稳的父亲,一边转头向外,高声唤人。
  门被人一把推开,李穆快步而入,一把扶住了高峤。
  高峤定了定神,慢慢地推开了李穆的手,站直身体,吩咐闻声奔来的高七:“召集族人,三日后,到高氏宗祠齐聚,我有话要说。”
  ……
  父亲歇了几天,精神看着终于好了些。
  洛神私下悄悄问太医,太医说高相公的呕血之症,是肝失疏泄,气机郁滞所致,只要放宽心怀,慢慢调养,身体便能恢复。
  洛神这才稍稍放了些心。
  当天,高家那些留在京师里的排得上辈分的宗族中人,总计不下数十人,全部聚齐到了祠堂之中。
  高允、高胤和高桓等人都来了。
  高峤先将高允单独召入书房,和他私谈了片刻。洛神在外,隐隐听到了几句父亲和叔父的说话之声。
  父亲在向叔父解释为何自己要将家主之位托给高胤。叔父似乎表达了理解。片刻后,他二人出来,洛神看到叔父微微低头,眼角似乎有些泛红,一语不发,随父亲朝前而去。
  按照时人的惯例,大家族的上一代家主,只有死去,方可将家主之位转个下一继任之人。
  高峤当众宣布,自己往后不在之时,高氏家主由高胤代为掌管。又因高允辈分高,有资历,叫高胤遇事若是不决,多和高允商议。
  高胤是高峤早已择定的下一任高氏家主,高家出了如今这样的变故,高峤心灰意冷,往后可能离开京师,云游天下,这个消息,高氏族人早已暗中相互传告,此刻听到他如此宣布,倒也没有引发多少的震惊。
  众人低声相互议论了片刻,有向高胤道喜的,有向高峤打听他日后去向的,自然,其中也有不少人,向高允暗暗投去异样的目光。
  高胤力辞不成,跪谢过高峤,起身来到高允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向他见礼,说往后还需他多多相帮。
  高允哈哈大笑,握住高胤的胳膊,拍了一拍,无不应承。一时之间,祠堂里气氛融洽,一片欢声笑语。
  当晚,高府举行家宴,李穆和洛神一道出席。席间,众人争相向李穆敬酒,李穆来者不拒,宴毕微醺,洛神送他回房。
  两人进屋还没片刻,外头仆妇来唤,说大家叫小娘子去书房,有话要说。
  洛神正在帮李穆解衣,忽听父亲单独召自己,不禁疑虑,停了手,看向李穆。
  李穆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去吧,莫让岳父等久了。”


第134章 
  高七等在书房之外,向洛神恭敬地躬身,替她推开了门,低声道:“小娘子进去吧,大家在里头等着。”
  屋里烛火通明,高峤坐在那张方榻之上,见她进来了,含笑点头,示意她到自己的近前。
  洛神登榻,坐到了父亲的身畔。
  高峤并没有立刻开口。父女相对默然了片刻,洛神说道:“往后女儿不能侍奉于父亲之侧,只求阿耶无论去往哪里,记得一定要保重自己。”
  父亲将这里的事情一一交待完毕,显然,很快就要离开建康了。
  建康城里的许多人,包括高家人在内,无不认为萧永嘉早已死在了那场兵乱之中,而高峤之所以迟迟不肯为亡妻举办葬礼,只是因为他还固执地不肯接受如此的一个事实罢了。
  甚至还有一种暗地里偷偷流传的说法——那些人在背地议论,长公主的死之所以会对高相公打击如此之大,以致于他至今无法接受,是因为他半生无子,妻子又恰好死在了临盆之前——如此一桩人间惨剧,无论放到谁的身上,一时也是无法释然,难怪他会如此耿耿于怀。
  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母亲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想到她生死未卜,想到父亲很快就要离开,不知何日才是下次相见,她的心中,慢慢地被难过和惆怅所充塞。
  高峤说:“阿弥,阿耶昨晚去了趟白鹭洲,船到洲口,便又回了……”
  他顿了一顿,慢慢地抬起视线,落到了女儿的脸上。
  “阿耶无颜登岛……”
  他苦笑道。
  洛神望着父亲唇角镌刻的那一缕深深的纹路,忍住眼底涌出的酸涩,说道:“阿耶,阿娘出事全是意外,你不要过于……”
  话没有说完,便停住了。
  父亲怎可能不难过,又怎可能不自责?
  高峤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阿耶很早以前就想离开建康了,如今终于可以达成心愿。阿耶知道,你阿娘还在的。你放心吧,总有一天,阿耶一定会将她带回来的。”
  “阿耶——”
  洛神再也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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