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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江湖有点苏-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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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家人怎堪家主受此奇耻大辱,一时间蜂拥而上,数道枪光,直朝燕无恤刺来。
  戚家主动出手,苏缨一声令下,清歌楼再无顾忌,正欲上前助阵。
  只见一片清光而过,流畅如水,皎皎如月,竟是玉衡剑的剑光!
  众人惊诧。
  只见云未晏移形换影,齐刷刷逼开了戚家的枪,以身为墙,拦在了两拨人中间。
  在他手中,那把长面眠于鞘底的玉衡剑雪亮如霜,寒光慑人。
  “戚家主出言不逊,冒犯尊驾,本当以死谢罪,但恳求阁下,看在我薄面上,平息怒气,我自有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这两天跟的慢,我对不住。作者是媒体狗,三月三号要开全国两会,最近一直加班,还望大家理解。
  虽然慢,但是每一个字,我都会对你们负责。我不会坑文了,请放心。
  一个个挖的坑,会慢慢填回来。
  最后,作为补偿,这章下面评论有红包。


第61章 断平生江湖意气
  “大宗师”现世; 玉衡剑出鞘。
  三尺青锋如电,震慑了极少见到云未晏出招的太初楼众人。
  戚骁因不服“以死谢罪”这话; 犹自骂骂咧咧; 然而渐渐的,周围只剩了他一个人的声音; 他捂着脸上的血液看去,见云未晏面沉如水,正一动不动的静静睨着自己。
  云未晏已为统领五载; 恩威深重,这一眼冰冰冷冷,并无情绪,却看得戚骁喉咙一紧,骤然住了声。
  上清堂前; 重归于一片寂静。
  他终于安静了; 云未晏却并未将玉衡剑收回鞘中; 提着剑道:“让十二楼的诸位武家看了笑话,今日之乱,全由我一人而起。”
  “天泽武会之耻; 其咎当归我,不干他人之事。”他目光冷冷; 扫过以白、戚为首的乱党诸人:“束下不严; 闹出内乱,令整个白玉京看了笑话,也是我云未晏一人之过; 谁也替我担不得。”
  白无疆道:“可那墨家小子……”
  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陡然袭到白无疆面门,令他衣衫破裂,退后好几步,险些便要站不住。
  “我还是这统领一日,我说话,岂有你置喙的余地?”
  “墨予尧不过是区区一属家之子,来白玉京习剑不过百日,黄口小儿,有甚么资格替我云未晏受过?”
  墨予尧苍白面上蒙了一重青灰,望着庭院中间孑然而立的白衣之影,嘴唇微动。
  云未晏气定神闲的微笑道:“今日辛苦戚、白、柳、叶、吴五家家主,闹了这样大的声势,惊动整个白玉京。”
  “上清堂前既然有幸集得各位英豪,今日便请诸位替云未晏作个见证。”他伸手拍一拍自己执剑的右臂,道:“这是我握剑的手,自幼习剑,二十余载,终参破大宗师‘无我’之境,在白玉京习剑者中,当是最珍贵的一臂,我今日就以此臂,偿我天泽之失,且问各位英豪,够也不够?”
  说话当头,左手执剑,闪电般的手起剑落,霎时间手臂分离,滚落在地。
  袖间半幅,被血染透。
  “大统领!”
  “大师兄!”
  人群之中,一片惊呼。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从云未晏语气转戾,剑起臂断不过顷刻之间,便是近身之人也来不及拦上一拦。
  无人料到云未晏竟然作出断臂这样的激烈之举,四座皆惊,墨予尧已然撑坐起身,就连一向对云未晏大是不屑的楼明月都睁大双眼,几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人群中扑过一影,是一个窈窕娉婷的青衣少女,正是那日也在天泽武会上出过手的白鹿鸣。她浑身发抖,下意识想去堵他身上的血,手方伸过去,就沾了满手的血,惊惧之下,泪珠滚满了脸。
  云未晏面上极痛苦之色只是一瞬,他即快站不住,踉跄后退几步,楼中人大呼唤医。
  燕无恤忙上前扶他站稳,疾点他几个要穴,封住血脉,低叹道:“你这是何苦。”
  云未晏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簌簌自额上而下,勉力扬起嘴角,侧过半脸,颊上因疼痛微微跳动。
  轻若无声的,对他说。
  “……大侠心无挂碍,是无挂碍之苦。”
  “我心有挂碍,是有挂碍之苦。”
  燕无恤曾和云未晏有一桌饮酒之谊,彼时便欣赏他谈吐胸襟,不由得惋惜。
  他深知云未晏并非色令智昏,而是迫于上位者密令,有一段不能向外倾吐的苦衷。
  即便事实如此,他为了维护太初楼岌岌可危的平衡,他还是选择了毅然断腕。
  一个自幼修习剑术,“大宗师”突破无我之境的剑士,在朝堂之令和江湖义气的两难间,选择了舍弃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燕无恤目光微黯,下意识向苏缨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她面色煞白,怔怔望向这边,再念及云未晏所言“有挂碍之苦”,猝不及防,心头一窒。
  正此时,院外响起了马匹的嘶鸣,甲胄摩擦之响。
  先是数十个神挂玄甲的弓箭手跃上了墙头,拉满弓对准院中人。
  “嘭”的一声,大门洞开。
  两列兵马撞门进来,左右排开,拱出一人。那人身着玄青公服,腰系玉带,眼仁里黝黑重重,正是李揽洲。
  李揽洲进门,第一眼望见地上的鲜血和断臂,面色黑沉,眉心攒在一处。
  “云统领?”
  见到他身侧的燕无恤,眼中又掀起一阵波澜,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燕无恤默默扫他一眼,脚下迈开,有意无意站到墙边苏缨身前。
  李揽洲看向庭中密密匝匝的众人,粗粗一扫,许多武家掺和其中。
  抚顺司在白玉京积威深厚,历任抚顺司司丞素有“无冕城主”之称,李揽洲虽是才走马上任的新司丞,许多人还来不及去拜会他,然而见到这众人拱卫的架势,再看他身上精绣腾云瑞兽的三品官服、青绶铜印,便都心知肚明,不少人偃息摒气,不敢说话。
  此时楼中大夫已至,扶云未晏入堂中,给他稍事包扎,又止了血。
  庭间人虽多,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白鹿鸣掩着自己的口,依旧从掌心里溢出来的呜呜咽咽哭泣之声。
  云未晏没有制止她。他身体微微歪向一边,面孔苍白得泛着青,却提了一口气在喉,将话说得缓慢却平静——
  “原本是太初楼自家的事。方才,云某已按照楼规处置了,乱者伏诛。”深喘了一口气,悠悠抬目,看向乱党:“我这处置,可公允?……当着司丞的面,尔等尽可直言。”
  戚骁等人忙道:“统领公允,我等不敢不服。”
  云未晏微微一笑,对李揽洲道:“有劳司丞跑一趟了。”
  李揽洲面上却殊无缓色,环视一圈,冷声道:“我听说有人以下犯上,反叛为乱,胁迫统领,可有此事?”
  云未晏静静道:“并无此事。”
  李揽洲冷笑道:“自白玉京建城以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叛党,今日仗武胁迫统领,他日岂不是逼到长乐宫去?此并非江湖草莽之争,而是法典之律,违者当立斩,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庭中之人,十个有五个冷汗涔涔而下。
  戚骁忙道:“李司丞,我等来时,禁卫军都说此乃江湖之争,不干其他事,你为何忽然又扣下这样的重罪?”
  李揽洲笑了笑:“戚家主此意,可是已得了禁卫军的准许。谕令何在?”
  戚骁一届江湖草莽,岂知甚么谕令,道:“他们说准了,那便是准了,你又说不准,我到底该听谁的?”
  李揽洲道:“口令也不是不可,那戚家主且说,是驻守白玉京的禁卫军哪一营,哪一位的话?”
  戚骁愣了愣:“便是城门口的,守城的那一队,他们都说了,这事朝廷不管。我们才放心来的。”
  “也就是说,戚家主是拿不出谕令,也拿不出一个人的口令了?那我怎知你当真去问过,还是信口开河?”
  “你!”
  戚骁察觉自己已入了套,汗水湿了背,面色紫胀。
  然而他来不及再说一句话,李揽洲已沉下脸来,断喝一声:“拿下。”
  “我看谁敢?”
  云未晏摇摇晃晃,撑着身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简单包扎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右手广袍宽大,其下空空荡荡,鲜血顺着柚沿,浸湿了袖边。
  他换了左手握剑,那一把名动天下,矜贵无双的玉衡,血迹斑斑,红点微微。
  他的脸白在上清堂中镂金雕银,华美无双的幽暗灯火里,苍白得像一张轻轻触碰就会破碎的纸。
  慑人的是他的眼睛,黝黑深邃,随着他一步步踉跄往前,隐有灯光闪耀的流火耀在其中。
  他白袍斑驳,一步步,从黯淡的上清堂中,重新走到了盛大灼日之下,一字字说道:“云未晏尚存,太初楼尚在,我看谁,敢在我太初楼撒野。
  “大……大统领!”
  戚骁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五大三粗的汉子,很快就双目通红,泪水唰的直下,沟壑纵横。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对云未晏胁迫至此,逼的他断了一臂,生死关头,竟也是他站出来要护自己的性命。
  前去捉拿戚骁的几个官兵,一时间不敢动作。
  即便云未晏已断了一臂,负伤在身,然而他剑术无双,威名在外,加之颇得陛下宠爱,谁也不敢太过拂他的面子。
  李揽洲望着他,面色凝重,缓缓道:“云统领,有人犯上作乱,集结人马,胁迫于你,我行我职责,靖事平乱,咱们两不相干,你何必横加阻拦。“
  顿了顿,又道:“这些人今日胁迫于你,令你断了一臂,尝到甜头,他日又云集如此,我抚顺司如何办事?任由他们自恃武力,犯上作乱不成?天行大道,法令不效,遗祸无穷,云统领切莫逞一时江湖意气,因小失大。”
  云未晏微微咧开嘴,笑了。
  他抬起左手,雪亮的玉衡剑光,像手中一道自由自在的流水。
  他目光幽然,静默半晌,启口漫道:
  “出了太初楼,你自然是规矩,今日你来了,客随主便,我就是规矩。有我活一日,谁也不可从我太初楼拿人。你有话说,不妨刀刃相见。”


第62章 破阵子心如止水
  云未晏双目发红; 战意已起。
  李揽洲却没有直迎锋芒。
  他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下一刻; 还往后退让了一步。
  嘴唇张合,用只有他和云未晏的距离听得到的语调; 低声道:
  “云统领,礼法循则社稷定,律令行则天下安; 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以武胁人、以下犯上这等事,在白玉京决不可有第一个先例。倘若此风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我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再想一想,是要我派兵进来拿人; 还是你担上统领之责; 将人亲绑了送出来。”
  说罢; 一挥手踏出门外。
  官兵立撤,围在楼外,院内寂寂。
  李揽洲很聪明; 避过了直接冲突,而是以退为进; 说下诛心之言。
  表面上全他一个统领的颜面; 实则令他三思,并展开了无声的胁迫。
  云未晏方才气势如虹的剑,一时间竟微微垂落; 缓缓四顾。
  戚骁扑倒在云未晏腿边,泣道:“大统领,今日之事,是我们糊涂了。我等受了挑拨,办了糊涂事。”
  白无疆也怆然下跪,伏地请罪。其余三氏,无不叩服。
  云未晏在哀泣声中,眉头蹙起,脸上激怒之色褪去,逐渐透出夹杂着疲惫的惘然来。
  他脑中不断思索,寻找着李揽洲话里的破绽。
  这个新上任的司丞风闻不佳,传言他性格刚直,不擅曲迎,甫一上任,就得罪了不少人。
  一旦他认定该管之事,必会插手到底,除非圣谕亲至,否则绝难转寰。
  他知道李揽洲说得也有他一定的道理,在一个以“上下尊卑”为基,云集了武家、又铁桶一般压抑的城池中,若没有“礼法”和“律令”的约束,必招至倾覆之祸。
  若真与抚顺司激斗一场,不亚于公然反叛朝廷,必招覆巢之祸。
  然而今日之事,他已断臂求宁,舍弃半生的修为剑术,已走到这等地步,岂能甘心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残余的一只手臂,紧紧握剑,将目光转向一侧,望着孤直而立的燕无恤,燃起最后一点微微的希望,张开干裂的唇:“燕大侠,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无恤颔首答应,发现衣后有牵绊,回首一看,见苏缨面上微发白,目中满是担忧之色。
  他伸出手去,在袖底握了一握她冰凉的手,目光极是温柔:“放心。”
  便与云未晏,二人走到了上清堂内,不多时,其余人皆散了出来,大门关上,只余下二人。
  “砰”的一声,大门合拢。
  屋中变得很暗,多年经营,上清堂气派非凡,绵软的红锦地壁,满堂的书画木雕花草,烈烈燃烧的琉璃铜盏,衬得云未晏血迹斑驳的白袍有些萧索。
  他站定脚步,回头过来,问:“燕大侠本非此间中人,何以今日骤至?”
  燕无恤道:“有人利用我曾经的好友、我的意中人,做了一个局,要引我进来,我便来陪他一遭。”
  “好友,意中人?”
  云未晏想起他对戚骁骤然而下的杀手,他何等心思,立时便明白过来,道:“苏缨姑娘?”
  燕无恤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即是默认了。
  云未晏苦笑道:“我要同燕大侠道个歉。我并非有意出言轻薄她。而是情势逼人,不得不如此。”
  “自从上回天泽武试,有人在刻意挑拨白玉京的内乱。”云未晏道:“我不敢怀疑天子,只能猜测,天子被小人所蒙蔽,才下了要我输给清歌楼的密旨。因此密旨,太初楼再三招来无妄祸殃,已成骑虎之势。眼下唯有一策,可解我难,不知燕大侠可否助我?”
  燕无恤曾经在莫川之畔承过他恩情,有意偿他,问:“你要如何?”
  “之所以不可让抚顺司拿走诸家主,不过是因他们犯了一条‘聚众以下犯上’之罪,这是杀头重罪。”
  “倘若我不是太初楼的统领,没有实权,这罪名就难以成立。”
  “刚好前些日子,朝廷公然卖官鬻爵,让出六个统领之位。为了制衡商贾统领,行暗中驱逐之事,下了一道‘破立令’,凡有他人能击败统领者,统领可遵江湖门派规矩让位于他。意在引导武家,驱逐无武力傍身的商贾统领。”
  “我想钻个空子。”
  “只需对李司丞说,我一早已让位于你。我那五个家主的糊涂事便顶多算是寻衅滋事,比‘以下犯上’轻得多,只需罚银两即可。”
  他说得慢,因失血过多,嘴唇无力的张合,微微昂首,吊着一口气,语气恳切:“……不知燕大侠,可否助我渡过这一劫,暂代太初楼统领之位?”
  燕无恤听他说完,有些纳罕,虽这实在算不得甚么艰难苦重之活,但仍有些细小的麻烦琐碎在内,令他略略踟蹰:“你只见了我一面,竟这般信任我?”
  “只有燕大侠能弹压得住太初楼的诸武家,我别无选择。”云未晏道:“若你肯助我一次,云未晏他日,赴汤滔火,结草衔环,在所不辞。”
  燕无恤沉默片刻,点头应允:“当日你在西陵,曾在我危难之时放了我一马,如今我便还你一个人情,以一月为期。我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告诉我,当初派你去西陵拿我的人,究竟是谁?”
  云未晏浑身一震,抬头看他,见他不动如山,眸色幽微深沉,黑如洞潭。上清堂内光线有些暗,衬得他那张一向看来干净敞亮的脸,有些阴沉。
  云未晏迟疑了良久。
  这其实是一个秘密,就算有人将刀横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该说出一个字的。
  更何况,他以往骄傲荣光,全是朝廷所赐,勋爵加身,职责所在。
  然而手臂上拉筋碎骨的伤痛,又以几乎将人撕碎的痛楚,提醒他,这些日子,被权势一点点击碎的尊严。
  似乎有一个高悬头顶的声音在嘲弄他:枉你剑术精绝,妄称天之骄子,只要是上位者轻轻碾一碾指尖,你便有苦不堪言,有痛不堪倾,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九霄之上,瞬间跌落泥尘之中。
  就像是被人豢养的趴儿狗,惹不惹主人家喜欢,全在一念之间。
  他自嘲的笑了一笑,感觉舌中也有血腥之味,咬着这一点血劲,启口道:“传令之人,是从前的抚顺司司丞高诩,两个月获罪落狱,畏罪自杀,已经身亡。我与他有些交情,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辛,这人顶上的靠山,是孙卓阳。燕大侠杀的孙止水,是他的私生子。”
  当朝天子,以寻求长生为念,不立太子。
  虽没有太子,却有太子太傅。
  孙卓阳是天子宠臣,位列三公,权势比肩丞相。
  死在燕无恤手底下的幽州刺史孙止水,竟然是太傅孙卓阳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私生子。
  明白了这层关系之后,许多关窍通畅无余——
  朝廷有两拨人在争权夺势,一派以孙卓阳为首,其下有以前的抚顺司司丞高诩、从前的幽州刺史孙止水。
  还有一派,是李揽洲归顺的那派,他曾说,因借刀杀了孙止水,获得这人的举荐重用,替代的恰恰就是孙卓阳门生高诩的位置。这一派究竟以谁为首,尚不得而知。
  从燕无恤在幽州,一怒之下,出刀刺杀孙止水起,就被卷入了这一场党羽之争。
  他忽然有些想笑,这么大的圈子,兜兜转转,竟还是党派之争。
  燕无恤往外走时,脑海中回忆着一年多前,他去杀孙止水那日。
  幽州的龙城,大漠边际,万里无烟。那时节下了一点细雪,马匹跑在沙上,喷出如雾的白气。朔风烈得可将人的衣衫撕成碎片。追风马蹄停在一堆尸骨前,那是一堆尸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是死于胡虏劫掠之人。
  龙城之上,只有几股零散烟火,是烧尸骨留下的。没有震耳欲聋的哭声,唯有哀哀戚戚,连绵不绝的风,刮在面上。
  燕无恤自从弃文修武以来,手中久不念经纬济世的经文,常有一册道经不释手,俯仰天地大道,了悟万物之兴衰荣辱,自有定分,既然自己怀有不世绝技,当跳脱常人的喜怒哀乐,不该走青阳子那条把自己逼疯的歧路。
  然而当幽州甚于修罗地狱的景象活生生的摆在眼前,他才发觉,甚么“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原来是与“君子远庖厨”一样,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的虚妄之语。
  是,天有大道。
  可这道太虚妄,因循往复,时间太长。
  与这相比。
  活生生的人就的眼前。
  曾在路边牧羊唱着歌谣给他指路、脸上脏兮兮、眼睛很明亮的五岁稚子,被刀枪捅破肚腹;失去了所有家人的老妪,一脚深一脚浅,歪歪斜斜拖着家人尸首,中道嚎啕大哭,扑地而亡;还有才当了父亲的男子,与一串头颅挂在一处,高悬尸山之上……
  这些本不该发生,全因党羽之争,因一人私利。
  那人背靠大山,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视一出人间惨剧于无物。
  而自己刚好可以,悄无声息的夺去那人的头颅。
  若能再来一道,即便知道自己会深陷党争泥淖,或许,也依旧会脑子一热,便不顾一切的踏入其中。
  燕无恤霎时,有些理解了青阳子当初一意孤勇的心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不起你们。昨天本来要更,写到凌晨三点,不满意又全都删了,睡一会儿起来上班,然后又重新写,虽然才出来短短一章,已经是纠结了一整天的后果。我错了。不定时了,免得放你们鸽子。我尽量每天更新一章。


第63章 念飞雪芳踪无迹
  上清堂的门重又打开了。
  云未晏摇摇欲坠的身躯; 重新出现在两扇门中间。
  诸人见他,目光聚来; 戚白等一党尤甚; 唯恐在他面上看到一丁点放弃的意图。
  幸而,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云未晏; 眉间仍旧如一缕寒霜凝结的傲然,苍白面上目光如电,穿过众人; 直视大门之外。
  此时,一盏茶的时间刚巧过去。
  门重新被抚顺司的官兵打开,调遣官兵的铁衣窸窣,卫士控弦之声不绝于耳。
  抚顺司丞李揽洲步入庭院,如约问他:“云统领可想好了?”
  云未晏道:“……想好了; 今日寻衅滋事的几位家主; 任凭李司丞带走查办。”
  话音刚落; 院中便响起了一阵喧闹,惊讶、不解、困惑……楼明月小声嘀咕:“果真是还是这样,恁的没劲; 我还道这云统领是个刺头,今日有好一场热闹看; 没想到外头装得那样; 里头还是个软蛋。”
  犹嫌不足,补充:“常言道,胳膊肘拧不过大腿; 该跪还得跪。”
  李揽洲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果断,略怔了一怔,旋即,出于本能的,嗅到了他话中的不寻常:“寻衅滋事?”他把脸一沉:“云统领想用区区‘寻衅滋事’的小罪搪塞过去?今日即便是宅家驾临,我亦要秉公执法。该少的罪名,一项也少不了。”
  说着,他目中一暗,抬手作令:“拿下!”
  “且慢。”
  庭前,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李揽洲肉眼可见的,肩膀剧烈颤动了一下。他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见云未晏轻轻让开了身体,斑驳白衣后,是上清堂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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