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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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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也许田沼意次是知道的。他初见广桥时,田沼意次就在身边。田沼是有名的风流人,也许看出了什么端倪。田沼从没在他面前提过广桥的名字,今日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可能是太想让他立侧室了,什么都不顾了。

将军家治虚弱地笑了笑。田沼的眼里有了解,也有一点点怜悯。

“记得在原业平写过首歌‘月岂昔时月,春非昔日春。此身独未变,仍是昔时身。’人还是那个人,若干年前未做的,如今更不会做了。现在这样就很好。”太阳西沉,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将军家治的眼睛却是亮的,里面有阴郁的光芒闪动。

“是田沼冒昧了。”田沼意次低下头。

将军家治摇了摇头。关于广桥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如今写着将军家治,必须得去宽永寺了。
可惜爱看这个故事的朋友不多啊,一直都在的亲们,你们看见我眼中有泪了吗?
……我要坚强,坚强,坚……强。





第39章 抽薪
按照武家规矩,一家之主若没回来,全家都要等着,不能提前用晚膳。田沼意次到家时天完全黑了,妻子黑泽氏带着儿子、佣人在玄关处迎接,田沼只是点了点头。

武家女眷不与男子同室进食,得侍候完男子,再独自在厨房隔壁用膳。妻子指挥女佣搬来食台,长子田沼意知坐在下首。十三岁的少年,是个漂亮孩子。

田沼意次看了儿子两眼,心里有些安慰。除了意知,他还有个小儿子意正,刚满三岁。与将军家治比起来,他在子嗣上如意许多。

见他情绪不佳,黑泽氏和意知都不敢说话。他提起漆涂八角箸,机械地把饭菜运到口中。似乎是烤鲋鱼、胡瓜味噌渍?味噌汤里加了几颗花蛤。他把饭菜吃净,汤也喝完了,依然没品出什么滋味。

接过女佣递来的白汤,一口饮尽。田沼意次起身离开——去书房呆着,有许多事要想。

书房已点上了灯。松木漆涂行灯,看上去简素古朴,不像眼下流行的赤铜行灯,金光闪闪,直刺到人眼里去。脱下了麻地正装,换上木棉小袖,松松系上腰带,舒服多了。田沼意次在文几前坐下,习惯性地拿起笔,却不知写些什么好。

立侧室对他有利无害。万一御三卿家的人做了将军世子,他的处境可能会变得不利。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田安、一桥还是清水家,都会重用自己的家臣。

今日听将军家治的口风,似乎也不愿收御三卿家的人做世子。那么就只剩一条路了,立侧室,生下自家儿子。有了儿子,自然不用收养他人了。但将军家治的态度还有些模糊,似乎是要拖些时候。拖延毫无意义,想要自己的孩子,就必须立侧室。拖延反而有害——万一生变?田沼意次摇了摇头,笑自己想得太多。天下承平已久,哪有人敢对将军下手?

如何让将军下决心呢?他只能点到为止,再说也没效果,反招将军不痛快。松岛也不行。必须想出个必杀着。

将军家治的顾虑是什么?御台所。田沼意次笑了笑,家治对惇信院的举止颇有微词,所以对御台所格外尊重,连侧室也不愿置,在和惇信院划清界限呢。

将军家治不愿收广桥做侧室,是不愿广桥在大奥受排挤吧?家治是个细致的人,多少知道大奥的阴湿。广桥是彻头彻尾的公家女子,将军家治不愿她和自己的生母一样吧,受尽精神折磨,孤寂地死在大奥。比起做侧室,还是做御台所身边的御年寄轻松自在。

广桥不行,就换旁人,谁都行,只要能生下孩子。关键是让将军家治下决心。田沼意次皱起眉头。

门外响起黑泽氏怯怯的声音,来给他送茶。田沼意次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黑泽氏把茶杯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黑泽氏是武家出身,行为举止恪守武家规矩。田沼意次原有正室,年轻轻病死了,黑泽氏是续弦,给他生下了长子意知。次子意正是妾室田代氏所出,黑泽氏与田代氏相处和谐,从没闹过什么矛盾。

男子娶妾室天经地义,更何况堂堂幕府将军。御台所从没劝过将军家治置侧室?难道……难道她不知自己不能怀妊?杯口飘出袅袅的轻烟,田沼意次怔怔地看着。

很有可能。如果将军家治下了严命,没人敢告诉御台所。况且,在大奥讨生活,女中都会报喜不报忧。

田沼意次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这就容易了。告诉松岛,寻个合适的机会,让御台所“不小心”发现真相就行。方法多了——女中们窃窃私语;奥医师的药笺;松岛自己上阵也行,只需说到子嗣时吞吞吐吐,御台所不是傻子,自然会问个一清二楚。

不过,若广桥在御台所身边,一定会出言阻拦。御台所的身体状况,广桥不会不知道,但为了御台所好,广桥也不会告诉她真相。得施个调虎离山之计,让广桥和御台所分开,这样松岛才有机可乘。

田沼意次想起下午看见的樱树,顿时有了主意:再过十余日,吹上御庭的樱花该开了,将军家治会依例举行赏樱会。他是侧用人,自然要与大奥御年寄们见面,协调赏樱会的场所和形式。广桥是御台所身边地位最高的女中,他约见广桥也是理所应当。

很好。等他在御广敷拖住广桥,松岛就可以告诉御台所真相了。御台所知道自己不能怀妊,必定会劝将军家治置侧室,家治再没有退路了。

榻榻米上多了一片模糊的银光,透过格子窗,看见月亮出来了。银蓝的天,疏疏的几颗星,一弯新月带着毛边,仿佛随时会化了。

今夜的月亮着实不美,可又有什么关系呢?田沼意次把茶杯捧在手里,凝望着碧绿茶汤,忍不住笑了。

 

下午是大奥最闲的时候。将军一般在中奥处理政务,到傍晚才会有护卫来联络,告知晚上将军会不会来大奥就寝。

闲来无事,广桥陪御台所玩了会合贝游戏。贝壳分成两片,镶上金箔,写上一句百人一首里的和歌。每人取一只贝壳,先找到写有连续和歌者为胜。

隐隐听见报时的太鼓声,快到申之刻了。广桥向御台所告了声罪——田沼意次与她约好在御广敷见面。传话的御锭口女中说,田沼想详细问问赏樱会用什么菜肴。田沼主殿头心细如发,事事考虑妥贴。

刚才还晴空万里,与田沼意次寒暄了两句,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变天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越来越近,从头顶一咕噜滚过去。天一下黑了,狂风大作,枝头新发的嫩叶也掉了下来,被风卷得到处跑。吹进房里的风带着浓重的湿气,要下暴雨了。

一道亮光闪过,照亮了田沼意次的脸,明明微笑着,广桥却心中一寒,觉得眼前这男子可怕又陌生。炸雷迟迟地追了上来,一声巨响,正在屋顶上。广桥低下头,心怦怦跳着,她从未怕过雷声闪电,今日怎么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沙沙声,果然下暴雨了。广桥侧头看向门外,雨丝又密又急,像连在一起的白线。风更猛,把雨丝吹得歪斜,条条白线交织成一道雨幕。御广敷外熟悉的景色都改了模样,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田沼意次也凝神看着门外,哗哗的雨声,更显得房内一片寂静。风吹来浓重的土腥气,果然是暴雨。这雨不像是春季的雨呢,广桥朦朦胧胧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慢慢小了。田沼意次笑了笑,和她讲了讲赏樱会预选的场地,又从怀里取出一张书帖放在她面前。雪白的纸上有流丽的字迹,田沼意次拟好的赏樱会菜单。

广桥仔细看了看,虽然鱼肉刺身不少,比寻常多了些与京料理制法的菜肴。她点了点头,把菜单递还给他。他伸手去接,阴差阳错地没有接到,正巧一阵狂风吹进,挺括的纸啪嗒啪嗒地飞出好远,像只逃出牢笼的鸟。

广桥的脸腾地红了,实在失礼。田沼意次不以为意地捡起,再放进怀里。她喃喃地道歉,他只微微一笑,似乎压根没放在心上。

“雨小了,广桥大人快回去吧。”田沼看了看天色说。

“田沼大人筹备赏樱会辛苦。广桥先行谢过。”她深深低头一礼。

“这是田沼分内的事。既为幕臣,一切以将军大人和御台所大人为重。”田沼熟极而流地回答。

田沼主殿头在千代田城三十余年了,这些套话想必说了上万遍吧。广桥微笑着起身,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模模糊糊的不安。

 

从御广敷到大奥一路长廊,根本淋不到雨。茶赭的松木地板,刚上过清漆,光滑如镜。广桥缓缓走着,大奥女子以举动舒缓为美,脚步稍快些便落了笑话。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屋檐还有亮晶晶的水滴落下,太阳又出来了,可惜已是傍晚,水滴被残阳一照,变成暗金色的小粒。长廊两边是庭园,没铺玉砂利的地方积了水,成了一个小水潭,蓝天白云倒映在里面。水潭边长着数朵雏菊,嫩黄花冠被雨打湿了,向水潭一边歪斜着,像顾影自怜的美人。

风里有土腥气,还有青草香,混成一种复杂的、令人怀念的气息。广桥家在京郊嵯峨野有块地,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在她小时候,一到夏日,母亲会带她去农庄住些日子。那里的风带着草香,还有隐约的肥料味儿,出了门,漫山遍野都是毒辣的阳光,可坐在树荫下又有别样的清凉。蝉儿长一声短一声叫着,懒洋洋的午后,人也倦了,蝉也倦了。那是她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吧,广桥默默地想。

过了七之口,进了大奥,绕过长长的回廊,往御台所的御休息间走去。广桥盘算时间——如果将军今晚来大奥就寝,御台所还得入浴、化妆、更衣……该准备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存稿就是好啊……
我要吃点甜的补充能量,肥就暂时不减了!






第40章 知情
外面还有亮光,暮色已渗入廊下。粗使的女中捧着手烛,一盏盏点亮走廊上的赤铜罩行灯。看见她来,女中匆忙行礼,又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等她通过。说的冠冕堂皇些,大奥是将军大人私宅,除了御台所和姬君,其余都是使唤人。可大奥又是等级森严的地方,女中职位不同,能支取的柴米、零用钱不同,穿衣打扮也不同。下级女中走在路上要时时小心,随时给职位较高的女中让路行礼。

广桥点了点头,从女中身边走过。她虽不管事,论地位是御台所身边的御年寄,仅次于松岛。大奥女子们最乖觉,对她也恭敬,但对松岛更不同些。广桥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

御休息间也点了灯,御台所靠在肘枕上,手里拿着一卷册子,似乎看得入神。广桥行了个礼,悄悄在门边坐下,不敢打扰。

御台所放下册子,薄薄一卷,像是《古今和歌集》。映着微黄的灯光,御台所的脸白得像雪,又别有种脆弱,像是一碰即碎的薄瓷。广桥有些不安,不动声色地望了御台所一眼。小小一张脸,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广桥的不安越涨越大,堵得喘不过气来。御台所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清水,她是宫家女儿,向来温雅静默,进了大奥后更寡言少语。今日这沉默有点不一样——像是暴雨来临前的草原,静得可怕。

“御台所大人要不要入浴?”广桥压住胸中的翻腾,小心翼翼地问。

御台所缓缓摇头,轻声说:“今晚将军在中奥歇息。”声音也稳定,听着寻常,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

将军若不来,御台所只是寻常装束。利落的前返髻,白绢地金线鹿子纹外褂,领口露出里面的绯色羽二重。虽是武家装束,不知怎么的,广桥想起了桃花节饰在房里的宫装人偶。包着灿烂华贵的衣饰,放在铺了红绒垫的架子上,面前饰了盛放的桃花,供了菱饼白酒等供品。人偶眼里还镶了水晶,远远看上去光华流动,可仍然是死的,没一点生气。

“御台所大人……”广桥忍不住唤了一声,她也不知说什么,可这沉默实在熬人。

御台所拈起面前的册子,凑近行灯看了又看。

“这是将军大人亲手抄写的,成婚时交在我手上。鸟之子的纸,肌理多美,他的字也算好的了。我在京里长大,不习惯武家风,他事事依着我,送的礼物都是我喜欢的。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御台所抬头一笑。

“京里说大奥是魔地,只要是京女,在大奥都没好下场。鹰司家的信子与常宪院(五代将军纲吉)那般恩爱,常宪院做了将军,信子成了御台所,关系立刻冷淡,最后坏成那样……”御台所的语声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御台所大人多虑了。将军大人是重情义的男子。”广桥无力地安抚。

“将军对我极好,好到让我不相信。一开始我提心吊胆,也许因为未入大奥?毕竟成亲时他只是将军世子。他做了将军,我在大奥夜不能寐,怕他突然变了,变成另一个人,对我再不理睬。可一日一日过去,他对我只有更好。我开心极了,可还是隐隐不安——万事太顺遂了,我哪有这样好的福气?”

广桥怔怔地望着御台所,心里乱哄哄的,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她一直以为御台所单纯,毕竟离开京都时只有十岁多,又是宫家娇生惯养的,哪懂得什么忧愁?原来她想错了。御台所心里装着那么多的担忧和不安,她实在迟钝。

御台所圆圆的眼里泛了水光,是眼泪涌出来了吧,却没有拿怀纸擦,只是微微抬着头。眼泪在眼圈里滚来滚去,没有掉下来。

“今日我终于放心了。”御台所把膝上的歌集轻轻合上,放在一边,唇边带了笑。

“御台所大人……请恕广桥愚昧。”她跟在御台所身边十四年,今日的御台所十分陌生,像是换了个人。

“我不能再怀妊了。我独占将军这些年,这是惩罚吧。在大奥,没有谁能独占恩宠。”御台所笑着说。

外面已完全暗了。春夜,和煦空气里掺着一丝凉意,混着草木的清香。一只蛾子被窗纸挡住了,徒劳无功地扑闪着翅膀,想飞进这有光亮的房里来。行灯里的蜡烛烧得正好,烛光透过和纸照出来,在天花板映出浅金光晕,和四角的泥金葵纹正相配。眼前一片富丽华贵的景象,广桥却感到黯淡的哀愁,天昏地暗,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黑云遮住了天,举目所见只有铅灰色的大地,没有人烟,一点生气也没有。

“广桥是知道的吧。我也猜到了。”御台所静静地说。

一阵愧疚涌上广桥心头。她欺骗了御台所,可她出于好意,她不愿御台所难过,将军家治也是一样的心思。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用意,欺骗就是欺骗。她不能辩解,也辩解不了。

“下午松岛遣人送了吉野果子来,我夸果子上的樱花印好看,有女中提到园子里的早樱开了,我一时兴起,说要去看。谁知刚到园子里,突然下起雨来……这是上天的旨意吧。我去躲雨,恰巧听见房里有人窃窃私语。”

“御台所大人,请恕广桥死罪。”广桥两手按在榻榻米上,深深低下头。

“我原本存了一丝妄想——也许是女中中伤……广桥既然这样说,那便是没错的了。”

“大奥那么多医师,总治得好的。御台所毕竟年轻……”

“去年喝了那么多苦药,依然于事无补……我已二十四了,早不年轻了。”御台所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最近觉得松岛的态度有些怪,虽然恭敬,有点硬邦邦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御台所不能怀妊,大奥又没有侧室,别说松岛,八万幕臣都不能容我。”御台所细白的手捏在一起,手背上浮出青筋。

“将军大人是为御台所大人着想。”广桥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不让我知道,我就一直被蒙在鼓里?若有人想让我知道,我早晚都会知道。”御台所笑了笑,看了看摆在一边的吉野果子,圆滚滚的米粉团子染成樱粉色,上面盖着樱花印。粉色薄得透明,仿佛呵口气就会溶解。

广桥突然有些瑟缩,御台所什么都明白了。

“我是闲院宫家的女儿,可我是第六女,母亲原只是女中。父亲有许多姬妾,哪个不争宠?我慢慢大了,也慢慢明白了。那些女子们心里越是恨,脸上越是不动声色,说话也越发文雅可亲。”

御台所突然看了广桥一眼,悠悠地说:“广桥,你太没心机了。”

御台所的话重重地压在广桥心上。她是御年寄,可她为御台所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榻榻米边缘包着白地墨纹的边,乍一看素雅,似乎和这富丽房间不搭配。可细细一看,墨纹是刺绣的花,墨线里夹着银线,侧头看有灼灼银光。御休息间的榻榻米换得最勤,永远是簇新的,坐在蒲团上,总能闻见兰草香。广桥端正地坐着,心里一片荒凉,过去的岁月都回来了,潮水一般涌上身来。她在京都的日子,她喜欢的那个公家男子,她做了伦子女王的侍从,她到了江户,进了大奥……那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她,没有心机,没有手段。

广桥的心一抽一抽地痛着。如果有心机,如果有手段,她也许能和那个男子在一起,也不会跋山涉水,来到江户这个地方。可是她没有,她把所有的事情搞糟了。

“是广桥无能。”广桥哽咽着说。

“广桥,那么多年,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浮上心头。御台所在感谢她?感谢她足够傻?如果说忠厚即无用,她够无用了。更可笑的是她还不自量力,她自以为看透了人世悲欢,信誓旦旦地要尽力保护御台所呢。

“我一直担心,觉得自己命太好,好得不真实。如今知道真相,就不能不考虑怎么办了。”御台所抿紧嘴,脸上带了毅然的神气。

“我想了一下午。将军必须有子嗣,我不能怀妊,只有立侧室。”御台所淡淡地说。

“将军大人不会同意的。”

“我劝他,他会同意的。”御台所眼里带了伤感,“我也不忍让他为难。他虽不说,我也猜得出,一定有人日日劝他。”

“御台所大人……为何要这样苦自己?”

“‘月岂昔时月,春非昔日春。此身独未变,仍是昔时身。’这是将军最爱的和歌,以前常常念给我听。月已是另一轮月,春也不再是过去的春,人怎么会保持不变呢?他是将军,必须要有子嗣……有了许多不得已,人怎么能是昔时身呢?”御台所又把地下的和歌集捡了起来,一脸恋恋地翻看。

“将军大人会难过吧?御台所大人劝他立侧室。”

“难过?也许吧。但不止难过,还会释然。他不得不立侧室,他自己也知道,只是顾虑我。如今我劝他,一切障碍都扫清了。”御台所头也不抬地说。

“御台所大人辛苦了。”广桥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女子,搜肠刮肚了许久,憋出这一句,听起来软弱无力,像是敷衍了事。

其实广桥真心想安慰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空闲时间都在看宫部美雪的怪谈,妈呀,幸亏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一直蠢蠢欲动想写怪谈来着,但又怕吓到自己,好纠结。

说到甜食,昨天吃了三个大福……啊,豆馅太腻了,被齁住了。







第41章 进言

广桥的嗓子梗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御台所和将军是青梅竹马,也是恩爱夫妻。如果去年中秋没有意外,两人还会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可惨剧已经发生,时光不能倒流,将军必须有子嗣,御台所要恪守武家女子的本分,一切以夫家延续为重。将军不愿立侧室,御台所就得劝他立,哪怕心在流血,也得带着笑容劝说。

“难过倒真难过。广桥,我下午不知是怎么过的,风停雨息,太阳又出来了,似乎还有彩虹。我却觉得天一下黑了,外面亮堂堂的,我周围一片漆黑。”御台所轻轻笑了笑。

广桥突然对御台所充满钦佩。这才是典型的京女,再伤心再难过也只是淡淡的,似乎许了天大的愿心,决不让自己有崩溃大哭的时候。行灯的光照在御台所的侧脸上,白皙的皮肤上涂了层浅金色。烛光摇曳,光影也跟着变化,御台所脸上的微笑带了些神秘色彩。 

“天皇陛下自不用说,我父亲也有许多姬妾,不,我认识的所有男子都有许多姬妾。将军立侧室,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将军与我成婚八年,只有我这一个妻子。大奥那么多人,他瞧都不瞧一眼。这是难得的福分,我该感谢才是,感谢这八年将军的专情。”

广桥默默听着。御台所的话没错,比起武家男子,京里公家更是滥情,她比谁都清楚。

“道理我都懂,可不知为什么,依然那么难过。可能将军对我太好,让我生了非分之想。我终于明白了,大奥是妻妾同居之地,是谈不上做普通夫妻的。”

窗纸一角染了银光,月亮上来了。广桥觉得闷,把格子窗推开一条缝,恰巧看见了月亮,倒把她吓了一跳。高高的一轮满月,不知何时爬上去的,放出灼灼的寒光,门前一片白,像是下了霜。明明是春夜,她忽然有些糊涂,只觉得是深秋。

走廊上有轻轻的脚步声,一定是女中。已过了用晚膳的时候,可御台所与御年寄说话,女中们不敢擅自打扰。

御台所的膳食种类都是固定的,广桥在心里把那些菜肴过了遍,忍不住叹气。烤鲋鱼、烤鲍鱼、鲤鱼味噌煮、金目鲷刺身……今晚哪里吃得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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