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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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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年纪了,性情还是粗鲁莽撞。不管发生天大的事,跑到你这儿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松岛是来寻将军大人的,可能是吓坏了。”御台所淡淡地说,听不出一点不悦。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纤长的手指,指甲染成灼灼的石竹色,越发显得肤色白皙。将军家治托起她的手看,笑着说:“记得你以前都染浅绯色,今日改了样儿,倒也醒目。”
“三之间负责梳洗化妆的女中说的,酸浆果易染色,但颜色淡些,倒是唐国来的凤仙花染色更明亮。我昨日心血来潮,让她给我试了试,结果染出石竹色来。我倒有些意外,觉得过于艳丽了。”将军家治故意转变话题,御台所怎么不知,也不着痕迹地说起闲话来。
“我觉得这个好。染指甲又叫‘爪红’,表示指甲要染得红一些嘛。”
“真染得红滴滴,也有些吓人了。”
“那就比红滴滴略浅一些,唔,就是石竹色,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御台所笑着瞥了他一眼,似乎笑他言不由衷。他绷着笑,依然一本正经地问东问西。松岛带来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直是两人坐着闲聊。
广桥在一边侍候,他们的话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流过去,没一句进到心里。将军和御台所假装忘记了方才的事,其实谁也没忘记,只是说起来徒然心烦,不如不提了好。将军愤愤地责备松岛,御台所反而为松岛圆场——其实御台所怎么会不生气?
松岛气势汹汹地来问罪,显然没把御台所放在眼里。说的话也皮里阳秋:阿品夫人的鲷鱼并未腐坏,而知保夫人的鱼却坏了。这在暗示什么?御台所听说知保夫人肚里可能是男胎,就动了谋害的心思?广桥暗暗叹气,御台所哪里是那样的人。
会不会是松岛自导自演?广桥有些怀疑,随后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松岛是泼辣,缺乏教养,却不是擅弄心机权术的女子。可能听说知保肚子里可能是男胎,对知保太过看重,以致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吧。
总之,为了避嫌,送吃食的行为就到此为止吧。御台所也为难:身为大奥女主人,对怀妊的侧室不闻不问,似乎显得气量狭小;两名侧室一起怀妊,又得注意平衡,不能厚此薄彼,阿品是京都来的,原是御台所的人,就更得避嫌;今日倒不偏不倚,给两名侧室都送了同样的菜品,反而生了事。罢了罢了,以后还是不要管了。反正有松岛在一边守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有女中来报,万寿姬午睡醒了,乳母问要不要把姬君带进来。广桥赶紧出去接,万寿姬果然是刚睡醒的样子,小脸红扑扑的,乌黑大眼还有些朦胧。一身簇新的白缎子衣裳,定是乳母刚给她换上的。
看见将军家治,万寿姬立刻咧开嘴,伸出手臂要抱。将军家治从乳母怀里接过,皱起眉做了个怪相,万寿姬凑近他的脸颊,开心地笑了,露出小小的牙齿,她长了六颗牙了。
“哎呀,好像又沉了些呢?”将军家治抱在手里颠了颠,万寿姬高兴地咯咯笑。
“将军大人日日都抱,哪里觉察得到?”御台所在边上摇头。
“当真……我日日见万寿姬,都觉得她又长大了些。”将军家治一本正经地说。
趁将军家治说话,万寿姬揪住他脸颊不放,他有些吃痛,瞪起眼睛唬她。她怔了一怔,皱起鼻子笑了笑,将军家治又笑得双眼弯弯,在她脸上吻了一口。
“可不能抓父亲大人啊。”御台所站起来教训万寿姬。万寿姬把脸藏在父亲颈间,御台所停了口,她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罢了罢了,还小嘛。”将军家治赶紧维护女儿。
“若被惯成个无法无天的姬君,以后的夫君可要遭殃了。”御台所叹气说。
“万寿姬大人是娇贵的金枝玉叶,嫁到哪家都是天大的荣耀。”乳母在一边凑趣。
“啊……我倒希望万寿姬慢些长大。长大了就要出嫁,出嫁了就见不着了。”将军家治皱起眉。
“按幕府规矩,姬君出嫁也在江户生活,将军大人随时可见呢。”乳母又插嘴。
“虽然在江户生活,也不如在大奥里常常得见呢。啊,不想这让人不高兴的事了。”将军家治抱着万寿姬到窗边,指给她看园子里的长春花。炎夏的正午,草木都被烈日晒得恹恹的,只有茜色的长春花开得灿烂。暗绿枝叶托着小小的五瓣花朵,有些小家碧玉的俏丽。
“那叫长春花。你要像它一样,长得健健壮壮,无病无灾才好。”将军家治喃喃地说,万寿姬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有了千代姬的例子,将军家治始终悬着一条心。广桥默默地看着父女俩,有些欢喜,也有些不安:等知保和阿品腹中的胎儿落了地,将军家治对万寿姬还会如此看重吗?若产下的都是姬君还好,若是男子呢?
想到这里,广桥忍不住望向御台所,御台所脸上带笑,眼神却有些悲哀。广桥顿时明白了:御台所和她在想一样的事。万寿姬的未来会怎么样呢?在大奥里,姬君若不受父亲宠爱,就算是锦衣玉食,也难免孤独寂寞啊。
作者有话要说:
登陆发现连续两周轮空,真是郁闷……
点开评论,发现有一名天涯来的亲,一下给我砸了那么多雷……感谢感谢感谢,感谢你在严寒里给的温暖。
第60章 人脉
千代田城是将军的居城,也是等级森严的场所。大名何时登城有严格规定,一旦违反就犯了“不时登城”的大罪,就算登了城,也必须在固定房间等待将军召唤。这些房间被称为“侍候席”,分为大廊下、大广间、溜间、帝鑑间、柳间、雁间与菊间等,其中大廊下的地位最高,能在里面坐地的有将军本家的御三家与御三卿,还有姓松平的亲藩,备受恩宠的“加贺百万石”前田家也在。
除了节庆礼仪,大名的登城时间大都错开,往往难碰面。登城太鼓刚敲完,御三卿的一桥家当主德川宗尹神态潇洒地走进大廊下,发现御三家之一的纪州藩主德川宗将、亲藩越前福井藩主松平重富已端坐在榻榻米上了。德川宗尹含笑点头,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有机灵的御坊主(低级侍从)早送上一碗茶,宗尹笑着捧在手里。
梅雨天已过,江户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大廊下地方宽敞,障子纸门全部打开,微风阵阵,倒也凉爽。可德川宗将额上已起了密密的汗珠,摸出手巾擦了又擦。德川宗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矮胖的中年男子,说来是八代将军吉宗的远房兄弟,相貌身材毫无相似之处。
侍候席的茶没什么好的。德川宗尹把茶碗捧在手里,心不在蔫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德川宗将是个糊涂人,对政事毫无兴趣,一心向佛,却极其憎恶日莲宗,据说在纪州捣毁了不少日莲宗庙宇。德川宗尹暗暗笑话眼前男子胡作非为,不过,虽然内心鄙视,脸上还得做出恭谨又亲切的表情:论地位,御三家更高一级,石高也多,也有自己的领国;论亲缘,大家都是德川一脉,况且德川宗将又不同些——他的继室也是原太政大臣一条兼香的女儿,与德川宗尹是连襟。
“听说民部要有喜事了。”德川宗将挤了挤眼。德川宗尹官拜民部卿,大名之间互相称呼,一般用官位的简称。
“大纳言(德川宗将的官名)也听说了?儿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越发感叹岁月不饶人。”德川宗尹苦笑着说。
“民部最倜傥,儿女都是一等一的相貌。保姬藏在深闺,也被萨摩守访了来。”德川宗将瞥了坐在下首的越前福井藩主松平重富一眼。
松平重富未满十五岁,还是敏感的纤弱少年。越前福井藩是与将军家血脉相连的亲藩,也是石高三十二万的大藩,位于加贺藩边上,代代承担代幕府监视外样大名不稳动向的责任。论名分,松平重富是上一代藩主松平重昌的养子;论血缘,两人是相差五岁的亲兄弟,都是德川宗尹的亲生儿子。
还是九代将军家重在位的时候,越前福井藩主松平宗矩膝下无子,收了德川宗尹的儿子,四岁的重昌做世子,松平宗矩五年后去世,九岁的重昌做了藩主。未曾想重昌十五岁得了急病,又从一桥家收了弟弟重富做养子,不久重昌殁了,未满十一岁的重富做了藩主,一直到现在。
“大纳言谬赞了……眼看中将(松平重富的官名)也到了成婚的年岁,大纳言家教养好,中将怕也要去求亲呢。”德川宗尹故意取笑自己的儿子。
松平重富果然红了脸。他在一桥家长到十岁,对父亲的畏惧渗到了骨子里。如今虽是三十二万石大藩的藩主,在父亲面前,他还是从前的懵懂孩童,事事要听父亲吩咐。
“说到松平中将,又想起故去的重昌了,多伶俐的孩子,还和尾张家的女儿订了亲。可惜……”德川宗将有些感慨。
松平重富低了低头。哥哥重昌去世太早,还没来得及成婚。尾张的品姬后来嫁到了常陆府中藩。常陆府中也是亲藩,但比越前福井差远了。
“故人不用再提,正所谓人各有命。如今大广间安静,只有我们三人,不妨说些体己话——重富要娶亲,首选便是纪州家了。”德川宗尹压低嗓门说。门外有御坊主侍候着,那些人耳朵最灵便,可不能被听了去。
尾张——纪州——一桥——越前福井……松平重富心里闪过许多念头。自从八代将军吉宗做了将军,尾张始终和将军家有些不睦。原本尾张是“御三家”之首,七代将军家继幼年而亡,将军之位自然要落在尾张手上,藩主德川继友踌躇满志,做好了入主千代田城的准备。
谁曾想六代将军文昭院的御台所天英院突然发声,说文昭院临终时曾指了德川吉宗……谁敢怀疑御台所的话?于是德川继友灰头土脸败下阵来,纪州藩主德川吉宗成了第八代将军。
尾张若愿赌服输,将军吉宗也不会赶尽杀绝。可德川继友无子而亡,新接任的藩主德川宗春是个怪人——将军吉宗提倡简朴质素,他偏要华丽高调。据说他初当藩主时,故意头戴鳖甲制的唐人笠,身着镶金边绢衣,骑着毛色油黑的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惹得将军吉宗十分不快。
德川宗春后来被吉宗强迫隐居,因为宗春无子,吉宗还动了个心思:他痴爱次子德川宗武,虽不能立做世子,但爱子情深,还想给他找个好去处。吉宗寻了尾张家老来,暗示家老主动迎德川宗武入尾张,做新任藩主。家老只能含糊应下,说新立藩主是大事,需要全藩共议,自己不能擅自决定。
家老星夜赶回尾张,把将军吉宗的意向一传达,尾张藩立即炸了锅。不少家臣放出话来,尾张只要尾张出身的藩主,若将军吉宗强行送个藩主来,他们就在新藩主面前集体切腹自尽。
“民部,你看这孩子害羞了。”德川宗将嗬嗬笑起来,打断了松平重富的思路。
德川宗尹似笑非笑地瞥了重富一眼,这孩子长得不像自己,瘦瘦的脸上淡眉细眼,有些公卿的影子,也许像他母亲。
“也不是孩子了,眼看十五岁了——是生儿育女的年纪了。大纳言愿不愿意结下亲事?若今日答应了,越前福井也得准备起来了。”
“也只能私下说说——民部真是一片父母心。重富人品好,又有这样的好父亲,纪州万没有拒绝的道理。”德川宗将正色说。
“重富,你可听见了,还不赶紧谢谢你的未来岳父?”德川宗尹微微一笑。
松平重富的脸又红了,德川宗将也笑了起来。
太鼓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到了正午歇息的时间了。
在千代田城坐地的大名们都自备午饭。主人进了城,随从把食盒交给御坊主,由他们递进去——千代田城是高贵地方,随从们不得入内。御坊主虽是侍候的下人,但随从们十分客气,还会塞些散碎银钱给他们。严格说这算行贿,但也是半公开的了——御坊主身份低微,禄高不值一提,收些辛苦费贴补生活,幕府负责监察的目付也说不出什么。
德川宗将的食盒先递了进来,他向两人道了罪,去隔壁小房间用膳。德川宗尹含笑目送他出门,回过脸来,又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松平重富知道生父向来眼高于顶,从没把谁放在眼里。先前和德川宗将说得热闹,只怕心里也是蔑视的吧。
德川宗尹轻轻咳了声,守在门外的御坊主弓着腰进来,步伐毫无声息。宗尹皱眉笑了笑,从怀里取出把白扇,丢到御坊主手里。
御坊主迅速行了个礼,满脸带笑地把白扇藏进怀中。这也是千代田城里不成文的规矩:大名若有吩咐,会给御坊主一把白扇,扇面上画有自家花押。这白扇是凭证,御坊主可以拿它去大名宅邸领取银钱。大名地位不同,白扇价格也不同,德川宗尹是一桥家家主,一把白扇至少能换二两金。
“民部大人有什么吩咐?”御坊主点头哈腰地问。
“方才我和纪州大纳言说了会笑话,你觉得好笑不好笑?”德川宗尹垂下眼,懒洋洋地问。
“两位大人方才说笑?请恕小人听力不佳,并未听见一句。”御坊主认真地答。
“那当真可惜了……罢了,给我和松平中将换热茶来。”
御坊主急急地送了茶,又忙忙地走了出去。
“你最近都好?”德川宗尹轻轻问了一句。
“一切都好,感谢父亲……民部大人关心。”松平重富急忙回答。
“你过些日子去纪州提亲,他家致姬就不错。有纪州做援手,好处多着呢。”
松平重富轻声答应,顿了一顿,又开了口:“阿保姐姐是要与萨摩结亲吗?”
“萨摩的净岸院向将军大人上书,请将军大人许婚……将军大人也问了我,自然要答应,为什么不呢?”德川宗尹抿了口茶,轻轻皱眉,似乎不太满意。
保姬比松平重富大一岁,重富离开一桥邸时她还是小姑娘,但眉目如画,谁都能看出是美人胚子。德川宗尹对她宠爱,也惯得她一副骄横脾气,一点不合意就要发作。松平重富攒起眉,心里有些忧虑:萨摩男子最讲究英武豪迈,阿保姐姐嫁过去,和夫君能不能和谐相处呢?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德川宗尹慢悠悠地说:“你担心阿保?她是德川家的姬君,要看谁的眉高眼低?况且,净岸院的心思你看不穿?无非想要个德川家女儿,给萨摩做护身符罢了。阿保去了,也是被高高供着——活观音。”
松平重富低着头,默默品着父亲话里的滋味。父亲说得不错,自九代将军惇信院(德川家重)起,为打压御三卿之首的田安家,将军对一桥家格外扶植,连哥哥松平重昌被送去越前福井做养子,据说也是惇信院的意思。其实田安家地位更高些,家里也有合适的男子,惇信院却故意忽略,直接指了一桥家。到了将军家治的时代,家治表面上一视同仁,内里也是不同的——俗话说父子连心,惇信院厌恶的人,将军家治也不会喜欢。
“萨摩是大藩,也有些古怪——萨摩藩保守非常,边境守得非常严,连幕府的御庭番(直属将军的密探)都进不去……据我所知,有德院(德川吉宗)先后派了几拨御庭番进萨摩,都是一去不复返,再没了消息。”德川宗尹扯动嘴角笑了笑。
“有德院大人没有追究?”萨摩竟敢和将军对抗,松平重富有些吃惊。
“御庭番虽然直属将军,毕竟还是密探。在江户还好,被将军派去大名领地,本来就是不能公开的。萨摩若抓住了御庭番,无论是杀是剐,哪怕碎尸万段,有德院只能假装不知,再大的怨恨也只能藏在心底。死在异乡也是御庭番的宿命。”
松平重富打了个突,不禁有些侥幸:生在御庭番家,谁都可能落到那凄惨的下场。幸亏——幸亏自己生在一桥家,如今又做了越前福井的藩主,若不出大错,自可保富贵平安一世。只是父亲也是金枝玉叶的出身,更是在金妆玉砌的大奥长大,又是德川家数一数二的雅人,怎么知道这许多阴惨的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你想想:能让御庭番有来无回,萨摩的防卫手段有多厉害。”德川宗尹悠然神往。
“如今天下太平,密探什么的,没多大用处了吧?”松平重富鼓起勇气说。
德川宗尹嘴角显出道深深的笑纹,随后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将军大人威加海内,哪有密探的用武之地了呢?”
德川宗尹嘴里说着将军大人,听起来却满含着轻蔑与侮辱,松平重富像被人打了一拳,赶忙低下头,不敢看宗尹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在德川家,谁生的多谁就是胜者。前有德川宗尹,后有德川齐昭,都是靠孩子取胜了。
轮空两周,每天都在说服自己不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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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同谋
果然是炎夏,到了下城的时候,日头依然毒辣。德川宗尹上了轿,阖上眼睛养神。土地被毒日头晒了半日,热气混着泥土气一波一波地翻上来,钻进鼻孔里,是一种让人不愉快的腥气。宗尹向来爱洁,忍不住皱了皱眉。好在一桥邸近在咫尺,眨眼就到了。
轿辇刚到门口,家臣们都依例出来迎接。德川宗尹对家老田沼意诚笑了笑,亲切地说:“待会你来书院,有事要说。”
田沼意诚赶紧应了一声。
脱下了累赘的公服,德川宗尹懒洋洋地站在廊下,一位女中手捧青竹水桶,另一名拿着块洁白手巾,蘸上水为他擦拭身体。虽是四十出头的人,皮肤依然紧绷,肩上背上有微微隆起的肌肉,一看就是长期操练弓马的人。
女中不禁有些感叹:都说这位主人是诗酒风流的雅人,谁知道他长着这样结实的身体,如今武人多孱弱,主人可不一样——只怕日日沙场征战的战国武将也不过如此。女中一边擦一边出神,忽然觉得有人看她。她怯怯地抬起头,正是主人德川宗尹,薄唇上带着笑意,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气。
女中赶紧请罪,德川宗尹命她抬起头,又笑着说:“春天早过了,怎么还有女怀春呢?”
德川宗尹一瞬不瞬地盯着女中,她不禁有些慌张,攥着的手巾噗通一声落入青竹水桶,溅起几许水花,恰巧湿了德川宗尹的脚。
“大人饶命。”女中伏倒在地,带着哭腔喊。另一名女中也吓得白了脸,呆若木鸡地立在一边。
“罢了罢了,起来吧。”德川宗尹摇手说,女中战战兢兢地起来,他却不说话。忍不住偷眼看他,只见他眼神怔怔的,似乎若有所思。
德川宗尹忽然笑了,对闯祸的女中说:“你长得像一个人,好好等着,以后会有好事的。”
女中瞪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德川宗尹挑起眉,似笑非笑地说:“我还等着见田沼意诚呢,这擦身得擦到什么时候?”
女中如梦初醒般捡起手巾,没头没脑地擦起来。宗尹又好气又好笑,喃喃地说:“腰上面已经擦过了啊……”
德川宗尹换了家常装束,薄水色麻地散葵纹浴衣,松松系着副绀地腰带,显得十分清爽。走进书院时,一身正装的家老田沼意诚早已等候多时了。宗尹点了点头,径直在蒲团上坐下。
田沼意诚是老臣子了,十多岁时就做了他的贴身护卫,之后他迁出千代田城,做了一桥家当主,有德院(德川吉宗)也让意诚跟了来,如今是一桥家的家老之一。一桥家地位虽高,既不管政务,也没有封地,清闲得紧,田沼意诚也就管管庶务。德川宗尹对意诚十分客气,不光是念旧情,更是看在将军侧用人田沼意次的份上——田沼意次是个人才,最分得清轻重缓急,弟弟在一桥家当差,自然会对一桥家另眼相待。
“今天让你来,是想说说阿保成亲的事。”德川宗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是。恭喜保姬大人。”田沼意诚恭恭敬敬地说。
“萨摩那边着急,想把日子定在今年年末,我不好驳他们的意,也就答应了。这样一来,准备时间不多了。陪嫁物件的采买就交给你,你眼光也是好的,况且你家兄长也是有名的雅人,也能出出主意。”德川宗尹闲闲地说。
“意诚领命。不过意诚是一桥家的家臣,一切以大人马首是瞻,从没有和意诚兄长泄露过家事。”田沼意诚字斟句酌地答。
“唔。”德川宗尹点了点头,旋即又笑了,“你也太见外。当初有德院把你兄长派给惇信院(德川家重),把你派给我。我们德川家兄弟同心,你们也一样。说什么泄露不泄露,没那么多讲究。”
“一桥家是一桥家,将军家是将军家,这些区别意诚铭记于心。”
“罢了罢了。你跟在我身边二十多年了吧?还要说这些?原来多顽皮的小子,如今也说起套话来。”
“在大人面前,意诚不敢欺瞒。”
“对了,还是冬天的事吧,萨摩藩邸走了水,请求幕府支援银两修复那事,萨摩来找了我,我让你兄长帮了忙的。后来事情多,一时忘了,该好好谢谢你兄长。”
“大人言重了。大人对意诚恩义深重,意诚粉身碎骨也不能报其万一,兄长自然也是一样。”
“又来了。我再不敢同你说话。”德川宗尹做出气鼓鼓的样子。
田沼意诚忙伏地请罪。
“起来起来。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我记得你兄长怕热?有一年是不是还中暑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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