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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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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下葬时如何处理?”
“衣冠就行,再把他素日喜爱的玩意装进去。”德川治济显然已考虑周全。
“各位夫人也不用知道?”
“不用,人多嘴杂。你是一桥家家老,一切由你处置——父亲大人得了霍乱,谁都不能见。”
“田沼明白了。马上预备养病的密室。”
德川治济点了点头,轻声说:“十日后发丧。”
田沼意诚默默点头,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父亲横死,儿子竟然如此淡然,举手投足一如既往,他反倒慌慌张张,不知如何是好。眼前这少年,确实有些深不可测。
刚到初冬,大奥早早笼上了火钵。御台所用的炭是精心选过的,整齐地堆在火钵里,静静散发出热气,没一点烟尘。
女中剥好蜜橘放在浅碟里,将军家治并不吃,只把橘皮放在火钵上。鲜艳柔软的橘皮渐渐失了水分,变成焦黄干枯的硬片,房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像在熬汉方药。
“家基还在睡?”将军家治悄声问。
御台所笑着点头。前几日竹千代正式得了名字,德川家基,只有将军继嗣才能叫“家”这个字。虽然竹千代是独一无二的世子人选,但没满一岁就起了大名,将军家治太心急了些。
“明年春天,我想给家基举行元服礼。”
御台所忍不住笑了,转头瞥了他一眼。元服礼是成人礼,两岁孩子就元服?元服时要剃去刘海,发型改成月代,家基可能会哭闹吧?
“不好吗?”将军家治在她耳边悄声说。
御台所的脸红了红,匆匆扫了下首的广桥一眼。女中还在,将军家治的动作太亲昵了些。
广桥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似乎在想心事,全未发觉。
“也没什么不好。也是将军大人的爱子之心。”御台所柔声说。
“那就明年三月。元服后家基就是权大纳言了。”将军家治眼里满是笑意。
按照江户幕府规矩,将军世子元服后,朝廷要赐下官职,一般是从二位的权大纳言,离武家最高官位只有一步之遥。
“朝廷都要笑话吧?”御台所带着盈盈笑意说。
“怕什么。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将军家治悄悄握住御台所的手。
御台所还笑着,那笑却有些寂寥了。家基是将军家治的孩子,并不是她的。
将军家治眨了眨眼,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紧。
“万寿玩累了,还没醒呢。”将军家治赶忙转了话题。
“和家基一块在园子里玩,拣了许多树叶,说要送给父亲大人。”御台所闲闲地说。
“万寿什么都想着我。时间过得真快,她都快四岁了。”
“记得将军大人以前说,希望万寿早点长大,好带她玩。”
“我改主意了——还是长得慢好,多在我身边陪着。”将军家治一脸认真地说。
“有家基陪着呢。”
“家基是家基,万寿是万寿——万寿是我第一个孩子,也是最疼爱的孩子。”
“第一个孩子是千代呢……”御台所轻叹一声,眼里泛起泪光。
“都是我不好”,将军家治拍了拍她的手,“让你想到以前的事了。”
“最近觉得人生无常。前两日御三卿家的御帘中进大奥闲话,一桥家那位瘦得厉害,她是一条家的女儿,原本认识——一桥家的宗尹年纪轻轻就没了。”御台所喃喃地说。
将军家治叹着气说:“四十四岁……确实年轻了些。”
“到底怎么了?今年元日还见过,气色似乎很好。”御台所蹙着眉说。
“说是急病……”将军家治简短地说。
“可惜了……听说是才子呢,各种雅事都精通。”
“所以说——还是不能太风雅。”将军家治似笑非笑地说。
御台所侧着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我听田沼说了些事,说他的死与女子有关。”将军家治忙忙地住了口。
“女子……宗尹颇有些姬妾吧。”
“好了,不说别人的事了。”将军家治递给她几瓣蜜橘,“你尝尝甜不甜?”
“这是纪州献上的吧?纪州气候和暖,最适合蜜橘生长。”御台所把橘子拿在手里,白色筋络都被细心除去,只留半透明的橘肉,晶莹剔透,让人不忍下口。
“你说纪州,我倒想起个事。”将军家治也取了瓣橘子在手,若有所思地看着。
“什么事?”
“元日御三家御三卿都来了,尾张世子也来了,德川治休,你记得吗?”将军家治兴致勃勃地说。
“德川治休?是那个少年吗?刚元服不久的。”
“正是。相貌俊秀,举止也文雅,像是好性子的孩子。”将军家治点头说。
“我倒没在意呢。”
“三家三卿的孩子我仔细看了,觉得治休出众些。”
“将军大人怎么关心起这些了?”
“你难道不懂?”将军家治向御台所挤了挤眼。
“什么?”御台所双唇微微张开,将军家治顺势喂了她一瓣橘子。
“谢将军大人……”御台所用袖子掩嘴,含糊不清地说。
将军家治笑起来,凑近她问:“甜不甜?”
“有些酸。”御台所用怀纸盖住嘴。
“那吐出来吧?”将军家治有些抱歉。
“将军大人也要吃。”御台所把手里的橘子给他,他也乖乖吃尽了。
“明明很甜。”将军家治瞪大眼睛,旋即明白御台所在哄他,忍不住笑了笑,“谢御台所大人赏。”
御台所故意一本正经地问:“将军大人为何要提尾张世子?”
“为了咱们的万寿。”
“难道是为万寿选婿?”御台所恍然大悟。
“除了这个,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万寿不到四岁呢……”
“这是大事,得时时记在心上。”将军家治严肃地说。
“尾张的治休有十多岁了吧?”御台所似乎有些异议。
“十岁。今年刚元服。不过看起来更成熟些。”
“年岁差得有点大……”御台所沉吟着说。
“年岁不打紧,孩子性子要好。”
“难道有人敢欺负万寿?将军姬君,嫁到哪家都高高在上。”御台所有些不服气。
“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也不好受。不受欺负不够,要夫妻和美才行。”将军家治颇有感触地说。
“还是将军大人考虑得周到。”
“现在万寿小,再过几年,我会和尾张家说一声。”
“刚才还说希望万寿慢些长大,却早早考虑出嫁的事了?”御台所笑着打趣他。
“为人父母,要早做准备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有朋友说我文中的感情太沉重,是吗?
第76章 公卿
又是一年春,吹上御庭的樱花开得如锦似霞。
自从置了侧室,将军家治再没开过赏樱会。广桥心里猜测,也许是将军大人不愿让御台所与知保、阿品两位夫人同席,以免徒生烦恼。
将军大人虽然置了侧室,对御台所大人还是牵挂的。也算难得了。
今日将军大人只叫了御台所来吹上御庭游春。夫妻俩难得单独相处,广桥坐得远远的,留他们在观瀑茶屋私语。
近来将军大人心情极佳,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前几日刚给家基大人办了元服礼,家基大人当真了不起——才三岁的小人儿,稳稳当当坐着,元服式冗长,他竟然一声没有哭,举手投足有模有样。出席元服式的亲藩大名都啧啧称赞,将军家治脸上不动声色,眼里盛满笑意,谁都看得出这位父亲得意非常。
家基大人的元服式十分盛大,但这是男子的事,大奥女子并不出席。只是晚上在大奥设了筵席,祝贺元服式顺利举行。家基大人头上剃了青虚虚的月代,腰里插着小刀,看上去猛然大了许多。
筵席上知保夫人险些失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哭出来。御年寄松岛对她连使眼色,她假称去更衣,过了好久才回来。将军大人假装没看见,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有些不悦。御台所大人神情如常,只和家基絮絮说话,询问他日间元服式的各种细节,家基也绘声绘色地说给她听。
一边的万寿姬听得入迷,抓住将军家治的衣角,轻声问:“万寿何时举办元服式?”
将军大人忍不住笑了,摸摸她的脸说:“姬君用不着元服式。“
万寿姬如释重负,笑着拍了拍胸口。
御台所有些不解,忙问:“是在担心什么?”
万寿姬瞥了家基一眼,嘟着嘴说:“要是万寿也剃了那头发,可不丑死了?”
家基瞪大眼睛望着万寿姬,她一缩脖子躲进将军家治怀里,细声细气地说:“父亲大人,万寿有点怕。”
将军家治拉着她的手说:“你是姐姐,有什么好怕?”
“他摆出世子大人的威风,没人护着万寿。”
“父亲和母亲护着啊。”将军家治柔声安慰。
“母亲大人偏心,喜欢弟弟呢。”万寿姬翘起嘴告状。
“哪里有?”御台所有些莫名其妙。
“万寿姐姐最会撒娇。”家基涨红了脸,忙着为御台所分辩。
家基一向老成,为了母亲也有情急的时候。众人看着他通红的脸,都忍不住笑了。
一阵清风拂过,樱花飘落如雨,广桥从回忆里醒来,悄悄向茶屋瞥了一眼。将军家治兴致勃勃地说些什么,御台所静静听着,唇上带着微笑。
广桥有些庆幸,家基大人交给御台所抚养,这一步棋走得没错。生娘没有养娘亲,相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不一般。更何况家基大人不知道自己生母是知保夫人,没人告诉他。
他长大就知道了。不过他对御台所感情也深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样做对知保夫人不大公平。广桥时不时想起知保,总忍不住觉得歉疚。毕竟家基是她的孩子,在她体内呆过数月,曾与她血肉相连。忽然硬生生分开,交给旁人养育,知保怎么会不怨?可哪有十全十美的法子呢?若御台所能生下男子,所有问题都不存在。可御台所数年前出了意外,再没能怀妊了。
御台所前些日子刚过了二十六岁生日,她的生日与家基大人相近,都在春日,也是难得的缘分。
广桥叹了口气,虽然这一年刚开始没多久,却发生了不少事。
家基大人元服,这是武家一等一的大事,朝廷也派了御使来,是公卿冷泉家的人,专门送来祝贺的和歌。御使带来不少随从,千种有补也在其中——近年来他在朝廷如鱼得水,颇受重用,再过几年,必定能得个不错的官位。
他的妻室,千种家那位独养女儿一定很高兴吧,自己找到一位良人。据说那女子脾气大,如今是三十出头的人了,火气也小了许多吧。
千种有补到了千代田城,曾约广桥在御广敷见面,说是广桥家主带了话给她。广桥家主是她的异母哥哥,对她向来冷淡,有什么话要说?广桥惴惴不安,只怕千种有补假托她哥哥有话,实际是自己要说些什么。
自从那次在中奥庭园见了面,广桥再不敢想他,因为他说的事太可怕——她不敢相信是真的,怕自己承受不了。想到那么些无辜孩子莫名其妙地死了,她的心就一阵剧痛,简直要滴出血来。
广桥不想去,可千种有补是御使随从,又口口声声说带了她母家的口信。她若断然拒绝,反而着了痕迹。大奥女子都是人精,惯会捕风捉影,无事都能寻出许多事来,更何况有了这样好的材料?广桥无计可施,只好答应见面。御台所那里上午忙些,便约在下午见面。横竖御广敷外面有三之间女中守着,千种有补也不好说什么。
广桥闭上眼,那个下午的一切又回来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分明已过去十余日了,却像是昨日一样分明。
那日她故意去晚了些,千种有补已在御广敷候着了。他是御使随从,朝廷的代表之一,穿戴十分正式——头戴墨冠,身穿墨色宽袍,下面是暗紫色宽裤。他端端正正坐在金遥淹派希硪餐Π危勺颂臀浼夷凶硬煌嗔朔莘缌餮胖隆�
女中坐在屋角,似乎在与他闲聊。三之间女中口才向来好,女中眼睛亮晶晶的,可见方才两人相谈甚欢。见广桥来,女中忙起身行礼,神情有些尴尬。广桥笑微微地看了千种一眼,公家男子不似武家古板,谈情是一等一的,千种京里生京里长,想哄十六七岁的女中欢喜,还不是手到擒来?
千种有补放下茶碗,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他是御使随从,广桥须得尽了礼节。广桥刚低下头,他也赶忙还礼,一副万万不敢受的样子。女中收了残茶,悄悄出去了,只留两人独处。
待会女中还得送新茶,两人落了座,谁也不说话。成年男女在房里对坐,却都沉默不语,似乎也有些怪。千种笑吟吟的,似乎并不觉得什么,广桥芒刺在背,只得搜肠索肚寻些话题,问他从京都过来,路上见了什么景致,有没有吟几句短歌。
公卿向来文弱。从京都来江户,路上至少要走二十日,虽用不着步行,成日在车里闷气,不少公卿都要患脚肿病。千种有补是十足十的公家男子,却并不文弱。瘦削身材,平日懒洋洋的,动起来却敏捷。上次她与他在中奥庭园说话,中途她企图逃走,他伸手捉住她衣袖,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她怎么都挣不开。
女中上了新茶,还送上两碟羊羹,盛在黑漆浅碟里,浓褐色的羊羹泛着滟滟的光泽。
“千种大人请用。”广桥笑着说。
千种有补把黑文字杨枝拈在手里把玩。羊羹质地细腻,杨枝会削得粗犷些,以生出些对照的美。千种手指白皙,衬着茶褐色的杨枝,显得越发柔弱,像是女子的手了。
“广桥大人客气了。”千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是顽皮的、充满孩子气的笑容。
广桥忍不住眨了眨眼,像又回到十多年前,那时他的笑就是这样的,灿烂得耀眼,像夏日正午的阳光。
“所谓旅舍濒花寝,他乡胜故乡。樱花纷乱舞,归路已全忘。千种来了几次江户,回了京也忘不了,有些他乡胜故乡的感觉了。”千种收了笑容,煞有介事地说。
“千种大人客气了。若说风流,还属京里啊。”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广桥也只好说些浮光掠影的话。
“广桥大人的兄长托千种带话……”千种有补故意停住了,瞥了瞥坐在门口的三之间女中。
广桥忍不住皱眉:千种这是故弄玄虚呢,想让女中们离开。果然,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位女中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她只好点了点头,让她们离远些。
“鄙兄说了什么?”广桥无奈地问。
“说请广桥大人善自珍重。”千种一脸认真地说。
广桥侧了侧脑袋,似乎在问:只有这些?
千种有补郑重点头,轻声说:“这是对广桥大人的关心啊。”
广桥忍不住想笑,到底是不是兄长说的,实在存疑。她与兄长关系冷淡,她到了江户,他从没和她联络过,怎么突然想起托人带话?十有八九是千种有补的托辞。
“鄙兄的话广桥已收到了。”广桥冷淡地说,暗示两人的会面可以结束了。
千种有补捧起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广桥大人似乎很忙?”
广桥怔了怔,千种毕竟是御使随从,不能对他太过无礼。若现在就走,见面时间太短,女中们看着不像话。
“千种大人玩笑了。有话请说。”广桥定了定神,决定再敷衍一会。
那时还是仲春时节,樱花刚打了骨朵,碧桃开得正盛。御广敷里摆着只白瓷瓶,满满插着浅绯色的桃花,花瓣薄得透明,那绯色像是美人脸上的淡淡胭脂。花开得热闹,反而显得这房内寂寞——分明两个人对坐,却不知说什么,脸上带着笑,心里的尴尬直泛上来,一丝一缕地渗入空气里。
“来江户前,曾与藤井家的人见过一面。”千种有补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广桥心中一沉。藤井家是阿品夫人的娘家,自从贞次郎没了,阿品夫人的身体一下垮了,终日缠绵病榻。奥医师诊了一次又一次脉,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依然不见好。广桥前些日子去看过她,面色苍白,神情恹恹的,人越发瘦了。
“藤井家的人怎么说?”广桥犹豫着问。自家女儿在大奥过得不好,作为父兄,他们难免伤心吧。
千种有补唇上泛出一丝微笑,不紧不慢地说:“托我向将军大人问好——将军大人对藤井家恩赏颇丰。阿品夫人刚怀妊时赐了五百金,出产时又赐了一千,如今贞次郎大人没了,为表哀痛,也给藤井家赐了笔,只是不知数目。藤井家近两年着实阔了起来——原本家计困难得紧。广桥大人也清楚。”
除了近卫、鹰司等顶级公家显贵,余下的公家就没有家境宽裕的,都是勉强活着,广桥当然清楚,她自小过着那样的日子。阿品夫人的父兄实在令人齿冷,阿品在大奥过得如何,他们似乎并不关心,只忙着谢将军大人的恩典。说什么血浓于水?女儿、妹妹有什么重要?还是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广桥只觉得血往头上冲,太阳穴也隐隐作痛。如果她做了将军侧室,她的哥哥们也会和藤井家的人一样。公家的女儿毫无用处,只有一个回馈家族的办法,那就是择个武家嫁了,好从夫家讨些彩礼,用来贴补娘家。她的哥哥们一直埋怨她,说她没给家里带来一点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元服是成人礼,三岁元服也是稀奇了。
第77章 决意
广桥垂头不语,千种有补并不着急,只是优哉游哉地把羊羹切成小片。这羊羹是上好的金时小豆制成,合了多多的砂糖,味道甜腻,正配稍苦的浓茶。
“阿品夫人近来身体不太结实。”广桥喃喃地说。
“那真是可惜了。其实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千种把一片羊羹放入口中,闭了闭眼,似乎在细品滋味。
孩子不会再有了……这话差点冲口而出,广桥硬生生合上嘴。将军大人让侧室们“御褥辞退”,这算大奥秘事,不要说出去的好。
见她欲言又止,千种有补笑了笑,闲闲地说:“贞次郎大人的事,广桥大人怎么看?”
广桥急速地眨了眨眼,这话是什么意思?贞次郎之死疑团重重,牵涉到前几代御台所的声誉,还连着大奥过去的隐秘。御年寄松岛讳莫如深,连将军大人都瞒着,只说贞次郎是小儿惊风。千种这是引蛇出洞?放个钩子下来,等她上钩?
没错。朝廷在大奥有眼线,一定知道贞次郎死得蹊跷。广桥皱了皱眉,她也是这样认为——神鬼之说本来缥缈,天英院英灵偏偏在那会出现,又偏偏带走了贞次郎,未必太巧合了些。
她虽没和御台所说,但也私下查了。照顾贞次郎、阿品夫人的女中们众口一词,都说确有可疑的白色外褂在走廊飘动。她也细细问了贞次郎的乳母,那年轻女子面色憔悴,似乎还没从惊恐里恢复过来。提到天英院,乳母牙齿咯咯作响,眼里满是泪水,连嗓音都带了哭腔。
看样子白绢外褂的说法不假,会不会有人装神弄鬼?寻件外褂罩在头上,等到深更半夜,故意在走廊上吓人?可乳母一口咬定,说只是白色外褂,没有手也没有脚——只有鬼才没有脚。
武艺高明的人也许有这样的本事。广桥灵机一动,旋即又摇了摇头。挑选大奥女中最严格,为防混进可疑人物,女中的出身都要细细查。女中大都是武家出身,只有粗使女中们才可能是町人。粗使女中数人睡在一起,出入根本不自由。能半夜起身又不吵醒别人,只能是高等女中或是屋里人,可她们都是旗本女儿,最低也是御家人——旗本和御家人都是将军大人的直属家臣,最是忠心耿耿,怎会害将军的孩子?
广桥暗里查了一个月,还是茫无头绪。难道当真是天英院作祟?难道……那死得不明不白的梦月童子附在了贞次郎身上,所以天英院带走了他?
不对,还是不能相信,广桥忍不住摇了摇头。抬起眼,正对上千种有补的眼睛,乌油油的瞳仁,有一点光在闪。
“京里也有许多说法,当然只是私下说说。”
“京里怎么说?”广桥本想忍住不问,终究抵挡不住对真相的渴望。千种有补要说的一定很可怕,可她还是想知道,也许千种能帮助她找到真相。哪怕真相再残酷,她也想知道。就像渴得要死的人,明知眼前那芬芳扑鼻的琼浆是杯鸩酒,仍然要一口饮尽,只为解片刻的渴。
“有些事只能和秀子说。”千种迅速地扫了她一眼。
广桥点了点头。
“公卿最迷信,从平安朝开始,秀子也知道。”
是啊,平安朝时,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天皇,都对怨灵怕得厉害。为了镇住怨灵,京里处处是寺庙,连京外也建了许多。
“到底是不是天英院?”听千种这样说,广桥更肯定了——大奥的事他大概都知道。
“秀子觉得呢?”千种有补轻声笑了。
广桥表情一滞,没想到他要反问她。既然要开诚布公地谈,她也不掩饰了,坚决地摇了摇头。
春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里,在千种有补衣上涂出一块钝重的金色。他慢悠悠地把手里折扇打开,金砂子地扇面,疏疏地描着两枝桃花,细碎的金砂在阳光下闪出刺眼的金光。
“怨灵是有的,但不会那么巧。况且天英院也是位能呼风唤雨的御台所了——唯一缺憾是没孩子。”千种淡淡地说。
“梦月童子是怎么没的?”
“谁知道呢?去得太快,疑点重重。但那时文昭院(六代将军家宣)只是个亲藩大名,谁要害他的孩子呢?”
“也许当真是得病?”广桥急切地问,只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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