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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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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贺盛同我说起这一日来,说他急匆匆赶过来,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叫他心惊。
太阳在我身后升起来,嫣红的霞光铺满东面的半个天空,谷中也有了愈来愈明朗的光亮。他能清晰地瞧见我银白的盔甲上全是血污,干涸后结成一片片褐色的血渍,深浅不一。脸上也是一片血迹,被随手抹开,花的不成样子。指尖还有顺着淌下的鲜血,分不清是我自己的还是旁人的。那模样,就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途径尸山血海爬上来的一般。
我就直直跪在黄沙上,安静跪了一会儿,忽的开始动手,一g一g黄土去捧开。手上深深裂开的伤进了砂砾,不一会儿两只手上都是覆满了黄沙。自始至终,我却连眉头都未皱过一下,浑像是失了知觉。
他行得近了一些,被将士发觉,有人来拦他,闹出了些响动,我这才抬起头来望向他这边。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那样的眼神,一丁点神采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偏偏那死寂后还藏匿了一豆疯狂的火种,叫人不免要担忧惊慌,那火种有朝一日便要燃起来,燃到整个人都癫了狂了才算完。
彼时他长叹了一口气,同我说:“那时候我没来由地就十分的庆幸,庆幸还好我留了他一命。我不敢想,当日你若是真的挖出了他的尸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摆了摆手,拦着贺盛的将士便将他放了进来。
他疾步往我这里走着,我却恍若未见,只一心一意去鞠那数不尽的黄土。
直到他行至我面前,蹲下身来,按住我的肩膀。我挣了一下,打落他的手,接着一捧一捧黄土去挪。
他轻轻叹了一声,抬手将我方才翻开的土推回去。
我猛然扣住他的喉咙,他并未反抗,只是看着我。我已近崩溃,声音嘶哑着,“贺盛,我找不到他,这谷里这么大,他在哪儿?你告诉我,他在哪儿?”脑子这时候乱成一团麻,我自个儿都控制不住自个儿,只听得自己声音陡然高了一些,逼问道:“你贺家所为,你敢说同你没有半分干系?贺盛,你前头答应过我的。。。”
他艰难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听得清,只四个字,却叫我未说完的话失了声。他说,“他还活着。”
第63章
我手倏地松下去; 撑在沙地上。他咳了两声,目光炯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手扶上我肩头,缓缓靠近我耳边。这场景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一个在安抚情绪崩溃的另一个一般。
他贴在我耳边道:“人救下来了; 只是情势所迫,不宜宣扬出去。你安排好了; 便跟我来。”
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心跳忽快忽慢,一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深呼吸了好几次; 才缓过劲来。他先一步站起身; 朝我伸过一只手来,我却没接,自个儿撑了一把地,爬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伸手要扶; 我已是能站得稳。
这时我已收拾好了情绪; 同张参将交代了后续的种种事务,特意嘱咐了一句,太子薨逝非同小可,必得一寸一寸细细找过,倒也不必急。而后将这一堆烂摊子甩下,径直跟着贺盛去了五十里外一处小城――他正驻扎在那处。我心想,也亏得是他在那处; 否则昨夜里那一役未必这么顺利。
他倒不是这么想,同我道是四皇子已达成了心中所愿; 一心扑在朝堂的风云上,也是唯恐这个节骨眼再生变数,勒令北疆按兵不动,是以即便是这周围还有贺家人,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一路上无甚话,动作也快。进了城门,他从马上跃下,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的回头瞥我一眼,将外面一件大氅除下,二话不说地披在我身上。我挡了一下,他不紧不慢道:“你这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架势,就不怕在人堆里扎眼?”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他趁这个空档里,已系好了系带,还随手替我拢了一拢,“军营里人多眼杂,我怕出岔子,只好另盘了一处院子,将他安置在那里。”
我点点头,心里更是火急火燎的。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地方,到了这时候,反而好整以暇得很,先是将我领去了一家客店,我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他挑了挑眉,“你就打算这副模样去见他?”
我闻言只好依他所说,先沐浴了一番,他已叫人送了衣裳进来,石榴红的衣裙,我穿上身竟是意外的合体。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诚不我欺,脸上虽仍是憔悴,被这衣裳一衬,也显得有气色一些,总算有了个人模样。
衣裳换好我便急匆匆推门出去,他在门口候着,见到我时怔了一怔,紧接着视线落到我手上,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身上别的伤都还好说,只手上伤口有些深了,即便是沐浴过,也还有些砂砾嵌在里头,皮肉微微外翻,被水泡得发白。本不是重伤,只是未及时处理,生生被我折腾成了这幅样子。
店家跑腿的几个小厮进进出出,将浴桶撤出来,又摆上一桌的饭菜。没一会儿,又有一个打外头小跑进来,递了好几包东西到贺盛手上,谄媚道:“军爷,您要的药,这是城里顶好的药铺买来的,保准儿管用。”贺盛不置可否,只拿了一锭银子抛到他手里,便抓着我手腕将我拖了进去。
我看着他用银针在火上燎过,再一粒粒挑走我伤口里的砂砾,手很稳,下手也快,我早便麻木了,没什么痛感,就这么就着满案的血水问他道:“你那日赶过去,是什么情形?”
他换了一根新的银针来,目光专注,“我原以为你问我这事的开头,是要先逼问我为什么救他。好在你还算是有两分良心。”
我看着他将最后一颗砂砾挑出来,“这个也是想问的。”
他抬眼瞥我,又低下头,从怀里探手取出一只小瓷瓶来,拔开塞子,将药粉倒在我伤口上。久违的知觉霎时回到身上,锥心的疼令我不由自主地往回收手,却被他扣住手腕,慢条斯理地将药粉又撒了一圈,方用纱布缠起来。
“我本也只是被派去收个尾的,走个援军的过场,契丹早早便设了伏,便是连只飞鸟也飞不过去。父亲叫我驰援的时候,是估摸着已然没有活口了的。是他命不该绝,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能留了一口气在,又恰碰上了沙暴,契丹没来得及清点战场。
“我同契丹的军队打了个照面,他们见是贺家的军旗,便让了过去,我才得以在他真真被埋了前把他拖出来,叫亲信暗地里送到了这儿。
“贺家的立场你也心里清楚,我确是可以补上一刀,彻底了结他,这本也是我去这一趟的目的。”
我抬眼直直望着他,他刚好裹好了纱布固定住,亦抬起头来,眼神丝毫没有躲闪,赤忱一如最初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可我没有。安北,我没有。”
“我承过你一诺,倘若父亲一意孤行,倘若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我不会坐视不理。何况我也不是是非黑白不分的人,勾结契丹,四皇子实则与卖国无异,即便登上那个位置,日后也难成大业。”
他将方才用来烧燎银针的蜡烛吹熄了,“我救下他,也是给贺家留条后路。”
我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他背地里救下太子,是忤逆父意,也是断送了贺家那条走入云端的路,绝非这般轻巧。末了,只能略显浅薄地道了一声谢,想了想又道:“他的私印在我手里,不如我写个什么,做个担保,你同贺家日后也能多一条退路?”
他站起身,“你就偏要同我这般生疏,心里才好受是么?”又去到房间正中间摆满了菜的桌上,盛了热气腾腾的粥,“用饭罢,你什么时候吃完了,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这几日连着折腾,我哪还有什么心思好好用饭,喝了半碗白粥,又被他逼着吃了几口菜,也便算完了。
太子被安置在城南一隅的院落里,位置挑的偏,七弯八拐才走到巷子,巷子里最里头一处便是,却胜在僻静,最好养病。为了不引人注目,院子里只留了一个贺盛的亲信照看着。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煎着药,贺盛上前将手中几包东西递过去,“明日起换药罢,还是一日三副都煎。”
我与那人互相点过头示意,便迫不及待地推开堂门走了进去。屋子构造简单,除却一个厅堂,便是东西两处卧房,我径直走向东面那间,轻轻将帘子打起来,轻手轻脚迈了进去。
榻上的人仰面躺着,面色苍白,睡颜安静平和,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无声宣告着这人还活着。
我奔过去,本也就几步的路,竟没注意被榻边的踏板绊了一下,略有些狼狈地摔下去,忙不迭撑住身子,不敢惊扰榻上的人,仿佛他只是一夜好眠未醒。只是右手这一撑地,伤口又被牵动,层层缠绕的纱布下已能看见漫上来的血痕。
我跪在他榻边,小心翼翼伸出干净的左手碰了碰他的脸,冰凉一片让人心惊。我握住他的手,轻柔唤了他一声“阿彦”,去试他的脉搏。这一试却不免又要心惊,他的脉搏不仔细感受压根察觉不到,极其微弱,似乎还有些断断续续。
我猛然扭过头去找贺盛,见贺盛不知何时斜倚在门边,抱着双臂,只望着我,见我望过来才出声道:“没骗你,活着的。”
这时候刚好煎好了药,浓墨一样的药汁总共三碗,端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重重的草药味儿。
贺盛伸手接过托盘,走过来,将托盘往榻边的案几上一搁,端起了最左面的一碗,一边拿汤匙搅动着,一边同我说:“他伤太重,本就是捡了条命回来,刚开始请了许多郎中也不见好,反而越治气息越弱,第二日遇上了一位游医,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罢,便请他来看过了,开了几服药,谁成想刚喝下去,气息就稳住了。”
眼看热气散的差不多,他将汤匙拿出来,搁在托盘上,接着道:“到明日正好该换药,换上这三服,依那游医所言,该是用不了七日,他便能醒。”
话音刚落,他便出手捏开萧承彦的嘴,说时迟那时快,一股脑给他灌了下去,趁他咳出来前一掌拍在他胸口,生生逼他将汤药咽了下去。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是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模样,将空了的药碗搁下。
我咽了口唾沫,生硬问道:“这些日子你就是。。。这般喂他吃药的?”
他端起中间一碗,用汤匙搅着,点了点头。
我忙不迭从他手中抢过药碗来,“我来罢。”我舀了一勺吹冷,送到他唇边,缓缓喂给他,却有大半都顺着唇角淌了出来。我稍稍擦了一下,锲而不舍地喂着,好容易喂进去几口,他却倏地咳嗽了几声,全给咳了出来。
这汤汁瞧着就有些诡异,我屏住呼吸,喝了两口,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仍被苦得眉头皱了皱。罢了,这般难喝,这么一勺勺喂下去他自然是不肯的,倒不如强行给他喂了。
回忆了一番方才贺盛的动作,下手时仍是有些不舍,索性递回给贺盛,“还是你来罢。”
他半晌没应声,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望着我有些出神,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汤药,“我记得你是最不喜汤药的。小时候还说宁肯病死也不要多喝一口。”
第64章
我哑然片刻; 好在他也并不是真的要听我回答,自顾自地将萧承彦半扶起来,我在旁搭了一把手; 就这么喂了两碗药下去。
我已经过得浑然忘了日子,这巷子又深; 僻静得很,这时候屋子里没人说话; 就只听得见几个人的呼吸声。这么过了片刻,外头忽的有一阵响动,离得远听不真切; 我辨认了好一会儿; 才听出来是孩童在嬉笑着放鞭炮,闹了少间,声音便远去了。
我侧头瞧了贺盛一眼,他道:“今儿个是小年。”
我点点头,两人便又无言沉默下去。我执着萧承彦的手,坐在他榻边; 只静静看着他; 想着他何时才能醒过来,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该是过了许久,外面日头都暗了下去,贺盛咳了两声,我方才回过神来。他淡淡道:“我先出去,过会儿叫你用晚膳。”
我应了一声好,抬手将萧承彦额间沁出来的汗珠擦了擦; 这药果然有效,他脸色看着红润了不少; 倒真像是只睡着了一般。
贺盛轻轻打起帘子走了出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小半晌里,他该不是就一直站在那处安静看着,站了这许久的罢?
晚间贺盛还需得回军营一趟,一同用了顿仓促的晚膳――因着小年的缘故,煮了饺子――便出门了,说是一同用膳,实则就是逼着我吃下去。临走还再三嘱咐我,说萧承彦一时半刻不会醒,叫我晚间多少要睡一会儿,免得好容易等到他醒转我却倒下了。
贺盛原本留在这儿照看的那人就是个寡言的,只听说一身功夫很是了得,是以贺盛这一走,这小院子里便更仿佛没有活人一般,在四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夜里我守在萧承彦榻边,红烛烧了一长截子下去,鞭炮声才彻底歇了。
他手掌已经有了温度,不那么冰人。我吻了吻他眉心,又替他掖好被子,“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该讨厌冬天了。每回出事都是在这个时节,这一阵子一瞧见飘雪我就心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冬天里倒也不全是不好的事情。这一世我第一回 见你,也是个隆冬。”
“白日里贺盛在,我心里也还没能平复下来,就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同你说话。”我笑了一声,“还好你现在看不到也听不到,不然又要吃味了。”
明知道他听不到,可还是一句句同他说,妄想着说到哪一句的时候,他能接上我的话。
还有些话,他倘若醒着,我是永不会说出口的,只现下他听不到,才能讲出来。“我有时候就想啊,其实很不公平,你只有这一世的记忆,我却要背负着两辈子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又太沉重了。我若是能放下,自然轻松些,可我若是当真放下了,不也就当了自己的叛徒么?说到底,不管是谁的错,最后也都是报应给了我。”
“上一世死的那刹那,我都没能寻思明白,要是能重来一次,敢不敢再豪赌一场,陪你走一遭。我自然很欢喜你,是旁人都比不了的那种欢喜。可我有多欢喜,就有多害怕。
“我其实是个很喜欢逃避的人,对你的心思太复杂,就只想躲开。是以刚开始我没想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离你远远的,不想跟你扯上半点关系,后来被嫂嫂一道符镇下去,心里对你的那碗水才端平一些。
“后来想起来,先是很难过,紧跟着就怕了。赌筹太大,我不能再输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看重什么,知道你的身不由己,我知道得越多,我心里便越没有底。
“阿彦,我最怕被当成白瓷瓶子,被人捧着,就那么摆在那里,平日里一点灰土也落不上,可等到哪一日要被打碎了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你却总想着,要护着我离这些远远的,要把这只白瓷瓶子好好收起来。
“不过还好,这一生我们还有机会,不必再重来一回。往后的路,即便再曲折,我也要陪你走下去。你说要带我去南地,听曲落江潮,看烟柳空鞯摹U饣啬悴荒茉偈逞粤恕!
已是到了后半夜,我不觉什么时候便趴在了榻上,眼皮愈发沉重,整个人都混沌着,分不清是梦是醒,手上仿佛有什么动了动,只细微一下,怕是我的错觉,这念头还未转完,便被拖进了睡梦中。
第二日我是被贺盛惊醒的。天已然大亮,确是不算早。他许是想将我挪去榻上,只是手刚搭在我肩上,我便陡然醒过来,与萧承彦相握的手分毫未动,另一只手扣在他手上,将他手臂整个扭过去。这一恍瞧清了是他,霎时松开。
他颇有几分无可奈何,“我就知道你是不肯听话歇下的。”他强扭了我到西面的卧房里,“睡一觉起来再说。人我给你看着,出了差错你唯我是问。”
我既是醒了,轻易也睡不下,又拗不过他,索性趁着清净,琢磨了一番下一枚棋子该落在何处。阿彦醒得愈早,事情便愈好办,只是无论如何我也必得做了万全的准备。
沉沙谷那处还大张旗鼓地找着他的尸首,拖下去委实不是长久之计。我心中有了计较,修了几封书信,打算从他的暗线里传到该传到的人手上。既然人还活着,就什么都好说,更何况旁人还不知他还活着,正是釜底抽薪最好不过的时机。
上京的局势要稳住,北疆更不能放松警惕,要顾及萧承彦的安危,又不能将他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半点出去,一应安排都得面面俱到严丝合缝,单是想想就头疼。我将最紧要的几样先处理了,盘算着今日便回去找父兄一趟。
这些做完,我方才上榻,只眠了一个半时辰,又被贺盛叫起来用午膳。
我正是睡意浓的时候,耷拉着眼皮,行尸走肉一般跟着他去前厅坐下。他把箸塞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饭食。
他瞥了我一眼,夹了几筷子清淡些的菜到我碗里,“吃完再睡。”
我抬起眼来看他,一字一句诚恳道:“贺盛,我怎么从前没发觉,你简直比我母亲还。。。”我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只能表意道:“还母亲一些。”
他接着又夹了几筷子,直到碗中满了小半,方才停下,“巧了,我从前也没发觉,侯爷夫人平日这么费心。”
用完了膳,我却也没什么时间再歇着了,看着他给萧承彦喂完药――今日便已然换了新药,汤汁是浓褐色的,气味刺鼻非常,想来是下了猛药――喂下去之前,他先是深深望了我一眼,而后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同我道:“我替他试过了。”
我一愣神的空里,他已喂了下去一碗,换了另一碗,眼瞧着又要送到自己嘴边,我忙道:“不必不必。我昨日里也并不是给他试药,只不过是见他不肯喝,尝一尝罢了。”
他却恍若未闻,仍是试过一口,方才喂下去。
他那喂药的法子利落,一炷香的功夫便喂了个干净。我同他讨了一套男式的骑装,招呼了一声便往父兄那儿赶。
我到军营之时,天已擦黑,没多耽搁,径直进了主帐。父亲这时并不在,只有大哥在翻看着什么,见我来了,怔了一怔,问道:“怎的这时候便回来了?”
一路上滴水未进,我先是给自己倒了一碗水,随口问了句“父亲在何处?”,便一口气喝下了,又倒了一碗。
“父亲一会儿就回。让你去沉沙谷虽说也是父亲默许了的,可你一声不吭当夜便走,确是说不过去。好在前日里接到了圣旨,圣上的意思是不能堕了国威,不计代价也要将太子的灵柩扶回上京。你这提前了一步,倒也没什么。”他挑了挑眉,许是察觉我精神状态与他所预期的不大一致,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书卷,坐直了身子,“还有转机?”
我点了点头,步子都走出了几分欢快的意思,靠过去,附在大哥耳边讲了一通,将一直留在我手上的太子私印给了他。我与皇上接触不多,即便是做了他的儿媳两回,也只记得是个十分有威严,精神气很好,身子却积劳成疾的人,没成想,太子在他这个向来以大局为重的父亲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他伸手揉了揉我发顶,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这是最好不过。你所说的我看也成,等我禀了父亲,就着手去办。”而后话锋一转,“天已然黑了,今夜你便在营里安置,要走也要等到明日再走。”
我闻言应了一声,本也打算明日亲自去将书信送到萧承彦暗线的站点上,并不急着回去。
不过一盏茶的空里,父亲便回来了。他欲言又止了半天,听大哥一一禀了现下的境况,沉思了好一阵儿。紧跟着二话不说就训斥了我一通,我跪得腿都麻了,他方才训完话――由此可见,先前欲言又止那半天,全然是想骂却又顾虑着我心情生生克制住,是以甫一知道了事有转机,便将先前攒着的一齐训了。
将事情交给了父兄,我心安下去大半,晚膳用的也多一些,只是该睡的时辰却有些反转难眠。
不为旁的,明日就该从沉沙谷里挖出“太子”面目全非的遗体,只一枚私印能证了身份。
第65章
我拿不准萧承彦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所能做的安排也只能按最坏的打算来。好在诸事不必我思虑的多么周全,有父兄他们顾着,我也乐得坐享其成。
第二日一早; 吸取上一回的教训,我特意去拜别了父兄; 临走之时,大哥二哥打马出营送了我一程。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 虽已到了年根上,阳光正好,这时也还未起风; 便不觉着前几日那般刺骨的冷了。
我勒马侧身; 笑道:“就到这儿罢,再往前送也免不得一别。”
二哥皱了皱眉,往四周望了一圈,见四周皆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半个人影也寻不得,才开口道:“贺家那小子; 勉强还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 可惜生在了贺家。不是二哥小人之心,只是一滩污泥里出来的,就算本性再好,当真信得过么?”
二哥只比贺盛年长了不到一岁,依稀记得上一世里二哥同他私交还算不错,大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后来世事沉浮; 二哥隐姓埋名只身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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