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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宫花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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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邹勾唇冷哼一声:“这帮奴才,你回头把爷桌上那张给他,看他给是不给。”
  小麟子一瞥,乃是个草书的“蜮”字。蜮乃上古传说中能含沙喷射人影的怪物,阴险狠毒,总在暗地里害人。
  她微微敛了敛低垂的肩膀,斜觑了楚邹一眼。那清俊面庞上眼眸深远,果然像藏着什么思虑不说。她心中便有些怜疼他。
  自从四年前十岁的太子爷随老宁王府大老爷去江淮治理运河,江淮一带风调雨顺了三年,从去岁开始却忽然不顺了,下半年直接从秋冬到现在仍然一滴雨都没下过。眼看着就要开始春耕,再这么旱下去,今年没收成,明年没粮种播种,恶性循环,又要闹个三年五载的灾。
  当年楚邹把那贪官县令拉下马后,扶了一个正八品的县丞上去。那县丞听说乃是个书呆子,必是在运河改支道时把河神的神脉破坏了,三年一过灾害突至,江淮一带受影响,周边地域也被牵累影响。这当口楚邹幼年在宫中闹出的血光之事不知怎么便被传开,民间纷纷传道太子千岁煞气累重,走到哪儿哪儿就遭殃。
  这些话前半部分是张福对小麟子说的,张福老了时常站不住腿儿,小麟子便在坤宁宫后头小灶上给他烤虾米饼,虽说虾米勾背驼肩,但吃虾米可壮实骨头。张福吃了几次,后来看见小麟子,对她的话就多了起来。
  这个在宫中独来独往大半辈子的老太监,他的声音老迈而低哑,讲起话来也毫无规律,时而想到了什么便讲什么。一老一少站在露台上时,他给她讲前前朝皇帝,也就是万岁爷爸爸的故事,讲他的后宫,还讲尚宫局那帮女官们的势利之道,像是要把眼睛看到的、闷在肚子里的世态炎凉都对她讲完。小麟子才晓得从来不张口的老张福,肚子里原来也装着这么多的故事,每每都是很认真地听。
  后半段是听御膳房劈柴小高子讲的,小高子耳朵尖,哪儿的新鲜八卦都能捕捉得来。小麟子看着这字,便猜她太子爷必然也是听到了风声的,所以才这样愁眉不展,所以才痴迷起了雕刻——自从皇后离世后,他一直过得谦微谨慎,生怕招惹来甚么猜忌。
  忽而眼睛往床上一瞥,瞥见楚邹素绸中裤下翘出老高,便道一句移开话题:“爷,你该起来撒尿了!”
  铜制鱼嘴儿尿壶咚咚响,楚邹展肩直背地坐在床沿,偏叫小麟子端着壶伺候。小麟子蹲身子跪在床前,不自觉瞥了一眼那悍物又低下头,假作若无其事。
  楚邹看见了也不揭穿,他在十二岁的时候便已经看过小坏书了,被掩在圣济殿的最边角不起眼处,但可瞒不住他,他的父皇也没想瞒住他。其实他在六岁上就已经发现了那丛书,只不过不到年纪他便不看,如今他可是什么不晓得?
  皇子在娶妻前都会配备司寝的教导姑姑,今岁过了年,李嬷嬷便给他默默添了个十七岁叫芬岚的宫女,虽没明说做什么,但楚邹明白其中之意——李嬷嬷在代行母后的关照,他心中敬重这个沉默端庄的中年妇人。那些事儿提前懂了没坏处,只不过他没兴趣罢了。
  到底自个儿的天赋秉异却叫他得瑟,他便好整以暇地抖了抖,叫小麟子收起来:“看什么?服侍你主子爷穿衣。”
  那精致嘴角噙几许孤傲,冷俊的五官自小叫人贪看不够。小麟子吐了吐舌头,秀气小脸蛋晕开红云:“太子爷学坏了。”声音低低清甜。
  先搭一袭斜襟素纱中单,领织黻纹十一,外罩两肩绣蟠龙大袖玄衣,把五采玉珠九旒冕在两鬓一系,那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便将楚氏皇族的天家冷贵一展无余。小麟子上下仔仔细细把楚邹拉平扯直,便心满意足地跟着他往皇极门外出去。
  祭天祈雨的地点在这座紫禁城最西角的英华殿,走过去可有不少路,管家太监给备了抬无篷舆轿,四命太监肩上架着轿杆晃晃悠悠地往东筒子走。小麟子一手搭着轿沿,一手垂在身侧摆着,十岁少年森青色袍摆在风中轻拂,忽而慢悠悠,忽而小跑几步随上。
  轿子声吱嘎吱嘎,在清晨的十米高墙下富有韵律。路过尽头的小闱院,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声音:“我儿可听见龙舆,皇帝终于来接本宫了?”
  有男孩答她:“母后听岔了,并无声音。”
  明明就是有,小乖儿子学会撒谎了。女人便嗤嗤笑:“皇帝忙于政务,可有三五天不来咱们翊坤宫了。我儿已学会拿笔,等你父皇来了定要写一手好字叫他欢喜。”
  笑语空泛飘忽,应该思绪依旧糊涂。算算时间过去五年,如今应有二十三,皇七子业已八岁。自从被关进去后楚昂便再没有过问过,冬天来了没什么人进去添暖,春天了也无谁人进去送果儿换褥子。自从进去后便如同与这座皇城隔绝,而皇七子楚邯的宽慰声是平静无波的,听不出有什么波澜。
  楚邹和小麟子都没有出声,其实当年流鼻血那件事是楚邹背了黑锅,但小麟子和楚邹互相缄默着都没有对陆安海解释——御膳房太监们都记仇,若是晓得了,只怕更没有好日子过。
  从东筒子往御花园穿,过乾西四所往尽头就是英华殿,楚邹指着乾西二所问:“你可还记得这里?”
  小麟子往里头瞅了一眼,破院子斑驳老窗,风吹窗叶子一荡一荡,莫名几许诡秘凄瑟。便勾着奴才相的脑袋摇摇头:“晦气森森的。”
  楚邹说:“最好不记得,进去的都没好果子吃。”话音方落,想到四岁初入宫时的盛眷与五岁的众叛亲离,怎生却似一语成谶般感觉不好。便凝眉催促抬轿太监快点,仔细晚了时辰。
  好在前脚刚跨进英华殿山门,后脚寿昌王伴着皇帝的身影刚刚到,主仆二个互相对视一眼,默默舒了口气。
  楚昂束一袭玄色绫罗缎团龙冠服,负手走进来,身后跟着十九岁的大皇子楚祁,着亲王青衣礼袍,眉宇间毓秀冷淡。自从楚祁长大后,似乎与父皇的感情却倒亲善起来,不像幼年时候那般拘束无言。是在为孙皇后守孝三年后才成的亲,去岁八月完婚,那方卜廉的女儿喜欢他,便一直为他等到了十八岁,婚后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波澜,总之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着。
  楚邹叫一声:“父皇,皇兄。”
  皇帝点点头,见大臣与司仪都准备好,便吩咐道:“吉时将至,这便开始吧。”
  兄弟四个站成一排,太子楚邹立于最前,其后依次是楚祁与老二老三。十七岁的楚邝身量已与皇长子差不多高,棱角分明的轮廓,是英挺冷鸷的,眉宇间总是噙几许讽弄。老三今岁十五,依旧是略带苍白的瘦弱身型,那眼角不浓不淡的笑意却叫人如沐春风。去年便已经有朝臣上表提议他该封王了,唯独楚邝至今无人问津,楚邝每每想起来便觉好笑,却兀自不急,只是对着台阶下皓齿红唇的小麟子抿嘴笑笑。十岁的小麟子被看得别扭,脑袋瓜子左扭扭右看看,见两边上树多,她便悄悄爬树掏鸟蛋儿去了。
  楚邹立于兄长身旁,扬着下颌只若无视。
  太常寺卿施礼燃香,念祭天祝词,皇帝与太子轮流至案前上香,前朝鸣太和钟鼓,礼乐声起,烟云缥缈,肃穆噤声,百官下跪。从辰时正至巳时末,一个多时辰后方才结束。
  皇帝赏了大臣们在玄武门内用斋饭,皇子与皇女分别在斋宫的左右配殿用斋。楚祁至封王出宫后,便不愿意再与弟弟们有亲近了,唯一亲昵的就只有长公主一家。因今日也把方僷带进宫来,此时方僷已有二月身孕,正在坤宁宫里和长公主一块儿歇着,他便先走一步。


第73章 『柒叁』惊鸿一瞥
  斋宫临着乾清宫东侧,从内左门右拐进仁祥门便是,皇帝祭天典礼后皇子皇女们在此戒斋。
  三月的天春寒依稀,这会儿是晌午光景,红格子镂雕窗内地砖青灰,光线显得有些阴凉。左右偏殿侍膳太监们正在端盘子上菜,殿内各摆了两张大桌子,皇子女一桌,几个王爷府上的世子或郡主坐一桌。各桌上摆八个素菜盘子两例素汤几碟小食;梅干菜煸四季豆、宫廷老豆腐,凉三丝,苞谷荸荠萝卜羹……五色鲜香,琳琅满目。
  因着皇帝不入席,这席间的规矩便轻省了,几个年纪小的世子世孙不肯上桌吃饭,纷纷过阳曜门溜到隔壁的空院去玩耍。肃王与庆王府上的孩子尤其多,也不知道在闹着啥,隔着院墙都能够听到唧唧喳喳——
  “老蛤蟆,爱上树,上了树,下不来,咕呱咕呱哭着闹——”
  楚邹已换上太子常服,杏黄色五爪四龙纹绫罗缎,玉冠插金簪,肩展脊直地端坐于主位。旁座是楚邝与楚邺,另有几个从小在宫墙下一块儿长大的世子作陪,个个玉冠华服,隽贵养眼。所幸没有宫女在旁服侍,不然一定眼皮子都不敢往上抬。
  此刻人人端姿而坐,只等楚邹发令。楚邹说一声:“动筷吧。”各桌上才听见碗勺起落的动静。
  窗外又传来嚷嚷:“瞧,她下不来了,她是个蠢太监——”
  “不对,她是玉柔小姐——”
  编着歌儿曲儿的,中间还夹着嘁嘁地笑声,不用猜都知道在说谁。
  “玉柔小姐”是贵子圈里送给宋玉柔的绰号,宋玉柔每次听到就牙根儿痒痒,奈何生得女气,他家里从祖辈到父母又无一个不对他娇生惯养,心里头是个爷们也没办法,只能干咬牙。
  宋玉柔听着不对味,便对楚邹蹙眉道:“太子爷,那奴才真该抓起来揍一顿屁股。”
  “呵,他倒是舍得?送去的宫女也不见他比这要上心。”楚邝斜眼睨楚邹,意味深长地勾唇笑。
  说到司寝宫女,三个兄弟其实都有了。楚邝在十三岁那年张贵妃就给拨了个,楚邺身子骨偏弱,殷德妃是在今岁刚刚拨的。张贵妃原指望叫儿子早些开了窍,或许哪日身边宫女怀上孕,也好找个借口求请出宫建府。但楚邝却似不急,问他,便说是宋玉妍不让,素日也不去皇帝的跟前露脸讨好。把张贵妃气的,看儿子这般萧瑟又舍不得打下去,气到最后总是自个做母亲的心疼。
  楚邺也没碰,倒是和楚邹一样,只是因为不想。但楚邝却是希望楚邹碰的,话语里带着点试探。
  蠢尿炕子,小时候瓜蠢,长大了又是只皮猴。楚邹正欲动筷子,脑门便有些抽筋。
  这些年因为母后突然不在,他对某些抓在手里的东西变得小心起来,连带着对她心肠也软了。她惯是见风使舵的,晓得自己纵着她,便越发皮实了,成天不是上树就是捅蜂窝眼子,整个紫禁城里就没哪个太监比她逍遥。
  听楚邝这般一说,便把银筷子一顿:“二哥自个的事不操心,总管我东宫的琐碎做甚么。”又问向楚邺:“三哥的封号可定了?王府约莫建在何处?”
  两句说得便叫楚邝脸上挂不住,近三朝的皇子就只有自己一个十七岁了还镇日留在宫中闲晃,而他少年时在皇城里多少风光?
  执起手边一盏清酒,笑笑着抿了一口。他的上唇略比下唇厚些,像他的母妃,这样的人总是容易想得开的。
  三皇子楚邺有些尴尬,从来什么都比不过二哥,如今却比二哥快。当下便答得谦虚:“在保大坊中街,把原来的老礼亲王府修整修整,只怕是要等到明岁开春了。”
  楚邹赞好,这才对跟班小榛子道:“去给爷把她叫进来。”微抿着薄唇,眉宇高凛,不像小时候,如今可是一句也不叫楚邝占上风。
  小榛子低低应一声是,转身踅出门去。
  ~~
  “下来呀,下来呀——”
  前星门内的老槐树下,一群三五七八岁的小孩儿仰着脑袋一声声叫。
  四岁的皇九子楚鄎巴巴站在树下,着一抹枣红圆领小袍服,着急得不停垫脚丫。他的五官像极了孙皇后,眉眼口鼻是柔秀的,心肠也是柔软。三月的树叶子还没长出来,那枝杈上挂着一个孤单的鸟巢,有只小雏鸟在巢里叽喳叫,它没有鸟妈妈。楚鄎便要小麟子给他把鸟儿抱下来,他养它。
  他到两三岁知事理后,才晓得了自己一生下来便没有了母后,是被个大宫女抚养长大的。像是因着怜惜自己的身世,对着这只鸟儿也亲善。小麟子无限疼他,二话不说就撩袍子爬上树了。
  这会儿倒是把鸟捂在怀里,可惜袍尾巴被一截树岔子勾住,回不了头看,又怕回了头把鸟儿掉下去摔死了。半个人挂在树杆上,叫底下太监:“快,谁去拿个网子,帮我先把小鸟接住!”
  楚鄎催促去拿,几个太监手忙脚乱不晓得从哪弄来一块破布,因为走得急,不慎把前头谁人撞上了。抬头一看,齐肩圆领江牙海水的织金蟒袍,竟然是司礼监大总管戚世忠,吓得扑通跪在地上直磕头求饶命。
  戚世忠原是带话路过,便与太子少傅宋岩一道从这里经过,听这般唧唧喳喳,便跟着踅入仁祥门内。
  里头小麟子正在挣扎,仰头看见戚世忠来了,惊得叫一声“戚爸爸”。嘶啦——,袍摆终于撕裂,少年清长的身板儿从树上砸下来。
  好在黄土松软,除了膝盖麻痛,并没有出什么事。戚世忠看她一眼,看着她如今眉儿眼儿的一点一点悄然绝色起来,自个却不自知的像个小子。他从来都只是不亲不淡地旁观着,不动声色应一声:“甭淘气,仔细磕伤了脑袋。”
  “诶。”小麟子在他跟前总是拘束,颔首腼腆一笑,跑到楚鄎跟前:“瞧,幸好鸟没受伤!”
  怎生得脑袋一晃,绾发的簪子却掉下来。她因着打小饮食周到,头发生得是又黑又亮,还带着点儿天然的细软。那及肩青丝因为绾久了有些曲卷,衬着她洁净的小脸蛋便像个女孩儿一样柔和,鼻子,眉眼,甚至是半张的微微上翘的唇儿,都与从前某道香魂那么那么的相像……
  锦秀本在低头给楚鄎喂饭,诧然一瞬间便愣愕住。那厢宋岩才刚欲走,脚下的步子也兀地一顿。
  但也只是那一瞬间,顷刻小麟子便把发簪子绾上了,两排白牙并齿一笑,又是个十岁的青葱小男孩儿。
  雏鸟翅膀上沾了灰,似乎羽翼被什么伤了,还有点结痂的血块。
  “它病了。它娘亲不要它。”楚鄎皱着眉头心疼,讲到娘亲时总带着一抹被遗弃的忧伤。
  小麟子便牵着他的袖子走去树底下:“让奴才吹吹,回头奴才便去御药房找魏钱宝拿药。”
  宋岩便未将她那一幕看仔细,只当做是看闪了眼神。正待要拐出仁祥门,怎生目光却猛然在锦秀的背影定住。
  那盈盈莞尔,几分熟悉,所不同的只是当年青春的垂发绾做了大宫女的圆髻。
  太遥远了,这十年间宋岩后来其实从未有过回忆。
  朴玉儿……念起名字都已是生涩。但若是与她同住的秀女没死,一直就在宫里,那她后来又去了哪里?还有那个倾盆大雨之夜隐约听到的难产,多少年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
  挺拔的身躯揩着黑油纸伞正欲踅过来,戚世忠瞥见了,便吊着幽长的嗓音打断道:“斋宫东西配殿不在这前星门里,宋大人怕是走错了。”
  那边锦秀一听到“宋大人”三个字,心弦儿一悸,连忙作端碗喂饭的模样蜷去了树底下。
  东厂番子无孔不入,但凡一丁点蛛丝马迹都能把最隐秘的给挖出来,宋岩剑眉一凛,蓦地便止了步子。
  今日张贵妃邀楚妙进宫,楚妙便带着四个孩子进宫了。最小的儿子宋玉燕才二岁,跟着他姐姐被抱来了斋宫。楚妙怕不放心,叫宋岩从乾清宫出来顺路把孩子带上,宋岩便做面无波澜地离开了。
  ……就算死了活着又如何,而今他业已是四个孩子的父亲,时已至中年,三十五岁为人夫为人父为人臣。
  戚世忠立在墙根下不动,风吹着蟒袍的鳞纹海波发出扑簌轻响。
  小麟子与楚鄎在树底下抚着小雏鸟啾啾说话,锦秀做不经意地端着碗站去戚世忠身旁,谦卑地福了福身子:“请公公安。”
  戚世忠鼻腔里吭出冷哼,眼睛看也不看她:“总盯着个小太监做什么?”
  锦秀对刚才那一桩心有余悸,声音尚带单薄:“公公的这个干儿子,可知是几时进宫的?奴婢看着与一旧友好生相象。”
  对于这个传说中手握生杀权柄的东厂头子,锦秀总是谨小慎微,生怕哪一个不慎惹了他的恼,多少年都是低声细语。
  其实她一直不明白戚世忠当年为什么要留自己,那个幽森凄冷的闱房厢格子里,倾盆大雨敲打着窗户,她跪在朴玉儿被吊起的尸体前,声声哭诉着不是故意害她,是为了要救她的命。原只当是自个也要被灭口了,哪儿想恰从玄武门进来的戚世忠却叫桂盛留了她一条生路,还把她当年入宫做秀女的痕迹抹去,素日给她送膳的太监也莫名没了踪影。
  虽然戚世忠将她放在张贵妃身边,十年了不闻不问。但那乾西所里殉葬的宫妃太凄太惨,她这些年惜命,只是兢兢业业地躲着人,诸事也不争出头。只要不遇到宋岩,便什么事也没有。怎知道却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张脸儿,三五不时地提醒着自己那一段不堪。又偏是个被阉割了的男孩。
  戚世忠觑了眼锦秀低垂的眼帘,却是不允她乱揣测小麟子的。阉人卑贱,蝼蚁可欺,他自进宫来,有生之年的目的便是要位极人臣,所以把桂盛放去了孙皇后跟前,锦秀安在了张贵妃身边。但孙皇后不重用太监,张贵妃心思虽多到底不够狠,诸事皆以不忤逆皇帝为准则。他这么多年观察,倒还就是眼前这个默默无声的前朝秀女有些用度。有嫉妒,害了人还能不疚不愧的把责任往被害的身上推卸,心中藏着念想却能忍耐,并不为周遭察觉。
  但那小太监不到年龄却是不能动的,戚世忠便只道:“太子爷跟前的人不要乱动心思。好容易得了门好差事,别自个把自个的路给断送。”说着拂过袍摆,转身出了仁祥门。
  锦秀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得低声应了句“是”。


第74章 『柒肆』午后寻爷
  正午的风轻盈的,微微的,吹着少年歪瓜裂枣的袍摆。那黑纱短靴踏着青石砖面踅进斋宫门,脚后跟不点地是奴才应有的走姿。
  院子里风过轻尘,显得很安静,两口缸子大张着嘴,因为月初换水,直殿监的太监还没来得及给满上。对面西配殿望过去空空,郡主们应该吃完都随二公主楚池走了。
  原本戒斋对于晚一辈的来说就是走个场面,这些千金娇养的小姐,自个府上多少山珍海味不吃,哪里稀得吃宫里头平淡无味的食儿。楚池因着妆容首饰多,在贵女堆里很受捧场,这会儿该是一群又往她的宫里聚去了。但楚池打小一向刻意隔阂着楚湄,已经九岁的楚湄虽生得比楚池要好看,因为听觉不好,这时候一般也不去讨嫌,总会去永和宫里陪陪她的母妃。
  小麟子走去东配殿,趴在窗子上往里看。像个小树苗一样的身条儿,肩窄窄的,腿儿直长,微踮着足尖,俊秀小脸蛋正贴着那纱窗。纱窗朦胧,屋里头光线有些阴暗,只看见一个人影儿端坐在桌沿,着一袭灰蓝的团鹤绣交领常袍,五官瘦削而清隽,应该是三皇子楚邺。
  忽而瞥眼瞄见她,便对她笑:“进来吧,就本皇子一个。”
  他对她笑容总是暖而宠,小麟子聆音察理、鉴貌辨色,是不怕他的。自从孙皇后走后,楚邹对她的管束便很宽容,她得空了总能够去楚邺那里玩儿。努努因着那一窝小狗崽子,后来就变成了楚邺的狗。但那只黄毛哑巴狗从幼小时候就陪着小麟子,小麟子念旧心软,时不时还会回去看看它,因此这些年来和楚邺是不陌生的。
  她隔窗卯着樱桃小口儿,乌眼珠子澈亮,轻轻问:“奴才的太子爷呐。”
  她因着他的温柔,在他的跟前便也是收敛的,声音一轻下来便特别的动听,带着一抹女孩儿气。
  楚邺应她:“方才戚世忠从这里带话,说父皇找太子爷议事,这便没等你来就走了。吩咐奴才给你留了份吃的,说吃不完不许淘气。”
  那红木圆桌上琳琅地剩着不少菜,小麟子瞅着了,便从门里走进去。她这会儿虽饿,可不敢回御膳房,午间用膳时太监们都在,要是被吴麻杆儿晓得了自个袍子成这样,一定又该罚立墙角根儿了。
  屋里头果然就只有楚邺一个,那些世子世孙们都散了。小麟子搭着肩膀站在门下,低头瞥了眼磕碜的袍摆,前头长后头短,风从腰脊凉飕飕灌。问:“三爷能帮奴才在宫外做件袍子?我有银锭子。”
  她的银锭子倒还真是不少,每逢过年都能得上好几个,除了陆安海抠门不给,御膳房几个掌勺掌糕师傅各给一个,吴全有给,戚世忠给,李嬷嬷还回回给两个。从四五岁起开始拿,攒攒六年得有三四十个了,她都用包袱规整在柜子底下,怕日后跟着陆安海出宫得去乞讨,那么老了怎么走得动。
  楚邺说:“那你还真是付不起了,一个不上册的奴才竟能指使堂堂皇子么?”
  把主奴尊卑逾越,大逆不道啊。三爷几时这般薄情。
  小麟子顿时便有点窘,巴巴地抠着衣角没说话。
  那青葱俊秀,怎生一个眨眼都是惹人疼。楚邺也就不逗她了,勾唇道:“听说你琢磨了门炸榴莲奶冰的手艺,就把你做的新食儿给本皇子一份,这便算是扯平了。”
  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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