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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你倾国,我倾心-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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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逾眼见她的衣服燃着了,织锦的金线发出“哔剥”的声音和幽幽的绿光,转眼,她的头发也燃着了,皮肤湮没在一片赤红的火光中,开始发亮,接着发黑。
  烧伤最痛,皇后滚倒在熊熊燃烧的柴堆里,发出说募饨校鹩拷难屎恚裳柿艘幌拢饨猩涞盟谎疲俏薹ㄈ棠停乖诩绦�
  罗逾怕杨盼害怕,抱着她转身,往垂花门外走。
  傩师适时地大声歌哭,铃鼓发出震天的声音,与那喑哑的嘶嚎混成一片。
  罗逾到了门外,听见皇后喑哑的、最后的呻_吟:“素和……另一世你要阻止我……”
  杨盼浑身在发抖,裹在罗逾的怀抱里,感觉他也在颤抖。而后,她看见叱罗杜文弓着腰无力地斜倚着辇车,嘴里也喃喃地:“素和……”眼角滑过两道泪光。
  罗逾怔怔地想:素和真的能重生么?她在那一个重生的世界里,能够阻止皇后疯狂的举动,并且和阿翰罗白头偕老么?
  杨盼怔怔地想:我的重生,也是罗逾受这样惨酷的烈火焚身之罪换得的吗?他那一世既然肯为她死,为何不肯像今日这样勇敢地对抗这些欺骗着他的“家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氏的嘶嚎声、火焰燃烧的“哔剥”声和傩师歌哭、摇铃、敲鼓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抬头看见蓝天里弥漫着黑烟,烟雾冲到高远的天宇里,才慢慢散开,使得整片天空都蒙在一片灰色里。
  再回头时,那么高的柴垛以及里面的人都已经化为了灰烬。身上佩戴的黄金烧熔凝固在地上,玉石已经碎开变色,所有人们以为坚固不变的东西其实都禁不起烈火。
  罗逾上前对叱罗杜文说:“请父汗回太华殿休息吧。”
  “你呢?”皇帝问。
  罗逾看了阿翰罗一眼。阿翰罗替他回答:“太子亦回太华殿,保护大汗。宫禁侍卫,臣已经全部甄别过,现在这些,都是可靠的。大汗身子不适,他们暂时听太子的吩咐。”
  叱罗杜文深谙局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对罗逾道:“南秦士卒,还是要一批批遣送回去;另外听说西凉武州也来了一批人,不许他们靠近平城。”
  罗逾看着发号施令的父亲,好一会儿才说:“再看吧。”
  叱罗杜文笑了笑:“还没登基称帝呢,这就不听话了?”
  罗逾不说话,只听皇帝说:“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但是外兵进都城,真的不好。等你放心下来时,还是处置这件事吧。”他这才点点头说:“是。”
  皇帝又说:“温兰呢?”
  “还在宫里,乳母照顾着,父汗放心。”
  皇帝说:“我想见见她,让她到我这里来居住吧。”
  他一会儿就见到了小女儿温兰,虽然身子不便,还是张开双臂笑着说:“温兰,让阿爷抱抱。”
  温兰还走得跌跌撞撞的,捱蹭到叱罗杜文身边,到底陌生,扁了嘴好像要哭,然后返身扑在乳母怀里,不肯再近前了。
  叱罗杜文不似上次时落寞,笑笑说:“她还小,熟悉了大概就好了。给她点好吃的吧,牛乳、酥酪、果麨都有,这阵宫里被围着,她大概又饥又渴,别馋坏了小孩子了。”
  叱罗杜文的目光,始终绕着女儿打转儿。小孩子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捧着杯子喝了一杯酸甜可口的果麨,她就笑开了花,然后爬上爬下一派活泼。这些日子没有父母的陪伴,乳母又是个木讷的,小公主还没有学会说话,有时跑到叱罗杜文的身边玩耍,皇帝就探过身去,笑着逗弄她:“温兰,叫阿爷。阿——爷——”
  温兰身子一扭,一声不吱,跌跌撞撞又跑了。叱罗杜文像个慈祥的父亲,对着她淘气的样子笑眯眯的。
  罗逾心里正是百味杂陈,忍了一会儿便说告退了:“父汗累了一天,一会儿想吃什么只管吩咐,然后也早些安置。儿子先告退了。”
  叱罗杜文此刻的目光才飘到他身上,也是沉沉地凝望半天,最后说:“她有她的立场,也有她的用意——当然我也是。有的话,尽信不如不信。”
  “是。”罗逾一点不想听,敷衍地答应了一声。
  叱罗杜文在儿子转身之后,云淡风轻来了一句:“其实,你小时候,你阿娘还是很喜欢你的,不是她后来说的那样,气急了时的话,不可信的。”
  那又怎么样?她早就不在了,而且甚至都不在他的记忆里!
  罗逾头都没有回,闷闷地又说了一声“是”,便离开了。
  杨盼始终和他交握着手,此刻觉得夫君疾走的步伐她都快跟不上了。到了后殿,罗逾才停下来:“今日在这里将就吧。一场叛乱,百废待兴,这儿原来是父汗燕居的地方,后来是拔烈招幸嫔妃的地方。”
  杨盼乖乖地“哦”了一声。
  罗逾拉着她进到里面,其实已经有宫女宦官打扫过了,手指抚过窗框、桌椅,一点尘埃都不见,但他吸吸鼻子,就皱起了眉。
  “纱帐和被褥都换掉。”他四下里看着,“椅靠和引枕也都换掉。再焚一炉香,加檀木和冰片。”
  最后说:“打水给我洗澡。”
  杨盼听着梢间的水声时有时无,忍不住揭开帘子向里头望,果然看见他浸在水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赶紧进去抚慰他:“逾郎,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罗逾越发捂着脸,鼻子吸溜的声音和哭腔却忍不住,他自嘲地说:“真丢人,可是忍不住……”
  又说:“当男人真不好,连哭都不能放开了哭。”
  杨盼抱住他湿漉漉的肩膀,把他的后脑勺纳在自己的胸怀里,温柔地说:“谁说不能哭啦,心里难过,哭出来就好了,别憋着,反而会伤了身子。”
  他还是没法放声哭出来,但在她暖暖软软的胸怀里,倒是舒服了很多,头发的水也毫不顾忌地擦在她的胸前,带着些舒展开的哭腔说:“还是浑浑噩噩好,不知道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受了这么多年的冷眼和漠视,好容易以为自己要走出去了,能独立不被约束了,却平地又一个惊雷,发觉自己就是世间里多余的一个人。”
  “谁说的!”杨盼摇摇他的肩膀,“我不能没有你呀!咱们的都兰也不能没有你呀!以后,咱们的大燕也不能没有你呀!你怎么多余了呀?”
  这话又把他的热泪逼出来了,他赶紧捧了一把水,把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跟浴水混在一起一抹,企图蒙混过关。
  杨盼叹了一口气,把手巾拿给他:“擦擦脸。”
  他擦了脸,然后起身,擦干自己的身子。目光斜时,看见杨盼低着头,脸颊、耳朵、脖子呈现出霞光的粉红色。
  他便连寝衣都没有穿,像个初生婴儿一样赤_条条展现在她面前。
  杨盼斜乜了他一眼,脸更红了,咬着嘴唇,颊边却有两个小涡。但是大概知道他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她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只低着头说:“睡吧,睡一觉起来,过去的事就像烟一样散了。”
  他低头向她逼过来,说话的声音沉沉地往她耳朵眼儿里钻:“你不能没有我,真的?”
  “真的呀!”
  话刚说完,杨盼就被托着臀抱起来了,突然那么高,不由自主去揽他脖子,腿勾住他的腰。然后就被贴在了带着椒香的墙壁上。
  他们此刻眼睛的高度一致,她的郎君很认真地直视着她的双眸,很认真地问:“你不会嫌弃我,会陪我一辈子,真的吗?”
  “真的呀!我为什么要嫌弃你?逾郎,你那么好!”她一丝犹豫都没有,回答得也很认真,而且给他一个认真的微笑。
  罗逾还像抱小孩儿一样托臀抱着她,压在墙壁上就是一个长吻,吻完,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微微地喘息,然后也笑了:“阿盼,上苍待我总算不薄,它把你赐给了我。让我觉得除了当皇子、当太子、当皇帝之外,还有其他意义。你放心,为了你和都兰,还有我们以后的孩子们能过得好,我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这个承诺呀,”杨盼含笑凝睇,“比什么海枯石烂都好。”
  他也一般笑着,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剥她的小衣,少见的粗鲁地来了一句:“所以过去的事,去它妈的!”
  今日的他何必为过去所困?他强健、勇武、智慧……他有他的力量,在哪里都是。
  他的眸子变得亮晶晶的,目光锐利,如风雪过后的草原狼,抖掉皮毛上厚厚而冰冷的积雪,还是能暴起、飞驰、捕获它的猎物,成为草原之王。
  这样的力量与激情过来了,杨盼也感觉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他有强悍不屈、韧劲十足、永不言败的力量,她也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力量。身体在起伏,灵魂亦在起伏,抱着他的脖子,让他亲吻她的咽喉和锁骨,而后唇瓣相接,做最持久的缠绵。
  “悬空着,怕不怕?”男人喘着气,低沉地问她。
  “不怕,我信你。”她揽着他的脖子,脸蛋红扑扑的,毫不犹豫地把“信”这个字说出来——虽然过程也好艰难,可是,她终有全心全意信他的一天,真好!!
  

  ☆、第二一四章

  温兰玩累了睡着了; 叱罗杜文远远地看着她蜷在地上的氍毹毯上; 小小的红艳艳的一团,雪肌乌发; 被暗绿色的织花毯衬得格外明艳。
  他唤温兰的乳母把孩子抱到一旁的小床上,盖上被子睡,免得着凉。
  远远地凝视着女儿半天; 他的脸上忽而是慈爱的微笑; 忽而是幽深的迷惘,忽而是深切的挂念,忽而还有心疼和不舍。
  终于; 在西斜的日光照进窗棂的时候,叱罗杜文说:“叫阿翰罗进来。”
  名义上他还是皇帝,阿翰罗到得里头,还是规规矩矩给他下跪问安。但是与以往那种孺慕之思比起来; 明显全是疏离。
  叱罗杜文说:“这次的事,确实对不起你和素和。事起情急,慢慢围城推进兵力; 我怕我这身子骨等不到宥连成功的那一天……阿翰罗,我是个几乎从不跟人说抱歉的人; 但是对你……”他犹豫了一下,苦涩一笑:“真是抱歉极了。”
  阿翰罗嘴角抖了两下; 俯身稽首,瓮瓮地说:“大汗折煞臣了。以往大汗面诲臣等时说:用兵乃是诡道,决策时但看成效; 不论牺牲,否则纠结犹豫,畏首畏尾,战机转瞬即逝,而兵溃如山,死伤如麻,却也再难追悔。臣……确实有些心疼公主,但是,能理解吧。”
  叱罗杜文颔首,目光郁郁。
  阿翰罗顿了片刻,才又说:“其实臣考量更多的也是日后。也是大汗时常说的,南朝诸政,最为严密,而其底里,又是内法外儒,则即便是前朝南楚以白痴为君,也自有臣藩、世族、士子运转朝政。而我大燕本自草原,无峻厉之法,则无节制之道,而无节制之道,又松散如沙尘,无对抗外侮之力。所以,国赖强君。”
  这也是他的实话:杜文身子已经废了,如果没有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雄主,日后那些忧患便会埋伏着,而松散的游牧民族的体制和南朝强悍的君臣制不能比,将来也势必会让北燕分崩离析。
  叱罗杜文居然笑了笑:“好孩子,我就喜欢听实话。”
  他默然了一会儿,对阿翰罗说:“大局暂且不说了。你一直在平城,宫里宫外的事情都熟悉。你把我交给宥连之后,李耶若的尸首是怎么处置的?”
  阿翰罗倒不意他的话题又转到李耶若身上,回答得有些难堪:“呃……李夫人他……”
  “说罢。”叱罗杜文淡淡说,“我心里有准备,他们都以为她是红颜祸水,是罪魁祸首,自然不会好好待她——哪怕是尸身。”
  阿翰罗也叹了口气:“李夫人是当场毙命的。那位……太子,踢了她好几脚,唾骂道:‘狐媚子,如今可还生得出儿子来了?’可敦更是恨她,虽没有太子的粗鲁举动,不过转眼就吩咐鞭尸三百,打到肉烂之后,丢到外郭以北的山坳里,任凭野狼吞食。骨殖……也不知在哪里了。”
  一代美人,香消玉殒之后,连具全尸都没有。
  叱罗杜文闭着眼睛,好久才叹了一口气:“爱之适以害之。思静被她们嫉妒,找着她的罅隙,逼至与我彻底翻脸;耶若没有罅隙,可是那些失宠妇人的心,比毒蛇还毒啊!她们终归还是想到害她的法子。她呀,不似思静性子直,而是有些小奸坏,但是这次说她害人,倒真是背了口黑锅了!我是想过废拔烈的太子之位,但不是因为偏宠李耶若,更不是要扶她的孩子,而是因为拔烈不堪重任,我那时看中的就是宥连啊。”
  阿翰罗瞥了他一眼,低下头不说话。
  叱罗杜文说:“她的骨殖不在了,那么死在哪里呢?你带我出宫看一看吧。”
  阿翰罗犹豫了一下道:“臣这就请示太子殿下去。”
  叱罗杜文很是不快地横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语,只说:“那你赶紧去问吧。”
  罗逾一会儿就随着阿翰罗一起赶到皇帝所住的地方,他说:“儿子向内监打听过李夫人被抛的地方,当时也有朝臣进谏言,道是李夫人不仅是父汗的妃嫔,亦是南秦送来的义公主,若是南秦问责起来,怕是不好交代。所以亦是北郭郊野,靠近父汗先建的陵寝的地方,草草设了一座衣冠冢。父汗是否考虑为这座衣冠冢挪移挪移地方?”
  叱罗杜文想了想说:“先去看一看再说吧。”
  又问:“你问你老丈人借兵,是不是也打着李耶若的旗号?”
  “是。”罗逾答道,“不过列国自有疆,南秦并不想再战。”
  叱罗杜文看他一眼:“若是日后杨盼做了皇后,他南秦也没有非分之想?”
  罗逾知道父亲一直担心这点,他说:“儿子和杨盼之间,并不是一味强,一味弱,而是彼此信赖,从不给对方提非分的要求,总是她体谅我,我体谅她。两国争端的地方,无非是前朝南楚南渡时放弃的关中地带,如今关中那里鲜卑和汉族民相融合,何必再发新战?想来杨寄是个看得清局势的人,也不会刻意为难他的女儿。”
  这便是一种平衡。
  夫妻间的平衡,带来的也是两国间的平衡。
  叱罗杜文没有斥责儿子,反而少见地点了点头,说:“那去北郭的衣冠冢看一看吧。”
  “儿子陪父汗去。”
  几个宦官正忙着给叱罗杜文抬起两条毫无知觉的腿,却觉他的上身也沉了沉,而后听皇帝说:“宥连,你这么担心我,连让我独自去看看李耶若的衣冠冢都不放心?嗯?”
  罗逾抬脸看父亲的神色,那熟悉的勾唇冷笑,目光硬而锐,满是嘲讽与气怒。罗逾说:“天气冷了,郊外风大,儿子是不放心,万一他们照顾得不够好……”
  叱罗杜文显见得不信。
  罗逾低声说:“南朝汉人有句古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儿子对阿娘竟然全无印象,心里已经觉得愧馁不已,百年之后还不如如何去地下追寻她。那些往事……儿子亦还糊涂,但很清楚的是:父汗已经是我唯有的至亲了。”
  叱罗杜文有些动容的样子,但他素来是狐疑的性子,也不爱把自己情绪表露出来,所以看了儿子一眼,并不说什么,冷冷淡淡盯着两名宦官帮他换上外出的厚衣衫,又拿锦衾裹上腿,然后吃力地把他抬起来,挪移到小床子上,再“哼哧哼哧”抬出门。
  没成想刚出门,大家突然闻见一股臭味,目光不由聚集在皇帝身上,又同时弹开,假装不知。
  皇帝对自己的身子一向还算得上安之若素,只是今日似乎格外暴躁些,脸色立即就变了。贴身伺候他的宦官晓得情况,急忙再把他抬回去,然后外头匆匆地打热水、取浴盆、拿衣衫,一通忙碌。
  罗逾和阿翰罗站在门外,彼此相顾,无言,又有些惋惜感——这样一个枭雄人物,突然沦落至此,虽然不缺人伺候,可是又该是怎样的心理折磨?
  小半个时辰才洗换干净,重新被小床子抬出来。新换衣衫是靛色织锦的,精致而低调,是叱罗杜文一向的风格,上面还有浓郁的熏香味,却比他以前用的熏香气味要重。床子上的人表情颓丧,垂着眼睑一声不吱。
  一阵秋风吹来,果然裹挟着的都是寒意,那身夹棉的锦袍根本抵不住往骨子里钻的冷。
  罗逾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在父亲背上,却被突然暴怒的叱罗杜文劈手打开:“拿开!”
  然后皇帝硬邦邦回头吩咐:“朕的狐肷斗篷呢?!”
  做儿子的尴尬地站在一边,表情嗒然,看着两个宦官小跑着进屋子里,好一会儿才把皇帝御用的斗篷翻了出来。
  叱罗杜文在秋风里冻得脸色发紫,但梗着脖子强自忍耐,瞥了一眼罗逾手背上的粉色掌印,冷冰冰说:“不用你假意献殷勤!”
  平城的北郭,在山脉之间,苍苍的秋山与江南大不相同,即使依然是满山翠色,露出来的黄土层突然生出枯瘠滋味,叫人凭空有种茫茫无根的幽愤。
  皇帝用手指挑开车帘,看见在前面引路的他的儿子,骑在一匹高头马上,白蟒服,玄色斗篷,远游冠的系带被风吹起来,腰间一弯弓,一囊箭,一把巴林玉短剑是唯一的亮色。偶尔略略回头关注他这里,露出的侧脸如冠玉一般,恍然间就是他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作为最小的儿子,也这样从平城骑马之藩,也曾经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但世事是最粗糙的砺石,从不因人意祈盼而改变对人的摔打。他亲历了当闲散王爷,而失去权力的苦痛——母亲被杀,爱人被夺,一切都被在位者碾压,只能选择隐忍与奋起,站在巅峰之后才重新踏实、心安……
  如今,他再一次品尝到万念俱灰,是再也翻身不了的那种万念俱灰,直到此刻,恍惚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反而倒有些欣慰——这是他的血脉,承袭着他的聪慧和果敢,日后也将承袭他的位置、他的理想和抱负,那么,即使他灰飞烟灭了,好歹还有那么悠悠不绝的一缕将传承下去,岂不亦是一种永生?
  “宥连。”叱罗杜文喊着,当儿子圈马回头,俯身到他车窗边问“父汗有什么吩咐”时,却又摇摇头说:“没有什么事,只是想问问还有多远了。”
  罗逾虽然觉得他胡折腾,但还是很耐心地回答:“就在前面,转过那个山坳。”
  作为衣冠冢的青山绿得苍茫,一丛丛低矮的灌木掩映层层,远远可见没有好好修建的陵墓只剩孤独地竖起一块青石,但再走近些,就可以看见上方飘起一缕缕香烟。
  罗逾自己也是一脸诧异,挥手示意护卫皇帝的扈从先停下探看:“这里怎么有烟?有人在么?去瞧瞧去。”
  稍顷,前去的侍卫便回来回报:“回禀太子殿下,确有一个人在前头燃香烛祭奠。”
  “是谁?”
  侍卫悄悄看了叱罗杜文的车驾一眼,道:“就一个人,已经拿住了,他说……他是李夫人的旧识……”
  车里传来叱罗杜文威严依旧的声音:“带过来。”
  “是。”
  那人也是三四十年纪,脸晒得黝黑,面貌像个老农,可是细看五官端正,眉目间有凌厉气,一身衣衫亦像老农,手上老茧的位置却是握刀弓的地方。
  罗逾已然认了出来:“石温梁?”
  叱罗杜文挑起一角车窗帘:“你认识?这是谁?”
  石温梁已经被摁跪在地,抬头朗声道:“原武州副将石温梁。”
  这个名字只在皇帝耳边飘过,实在是太不起眼的小人物。皇帝问:“你是武州的人?那么西凉版图归朕之后,你又是什么职位?”目光瞥了瞥罗逾。
  石温梁好像也没有不好意思了,低头说:“我被南秦俘获已久,陛下入攻张掖时,我正在建邺郊外做田舍郎。”
  “那你今日是从南秦到我平城?”
  石温梁说:“听说我家县主嫁在北燕,而被人构陷致死……”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我亦是带武州兵来为她复仇的。”
  这下,皇帝彻底盯牢了儿子:“宥连,你老丈人还有这样一招?!你打算留着这支奇兵对付朕?”
  罗逾道:“父汗谋取西凉时,儿子便是从武州夺权,带军伍赶往张掖的,用的就是石将军的人。这次任用武州的人……”他自己也有些奇怪,原来向杨寄借兵,当然是多多益善,但是武州的人其实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他获取平城之后,也不肯让石温梁再进平城外围,飞函给他,是命他暂驻后听吩咐撤离的。
  所以他说:“只是怕兵力不足。武州军并没有进平城。”
  “放心吧,我是自己来的。”石温梁说,“就一个人,单骑至此,也没有带武器。打听到我家县主的葬身之处,来给她酹一盏水酒。”
  叱罗杜文睥睨跪在地上风尘仆仆的石温梁,好一会儿才说:“既然同样是来祭拜,那就一起去吧。”
  

  ☆、第二一五章

  叱罗杜文坐在车里不再说话。车子到了墓前停下来; 他行动不便; 只能叫人张开车帘。一阵秋风吹过来,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极为简陋的荒冢; 最粗糙的大青石树在一个小土包上,土包上野草已经长了半人高,被石温梁薅出了一小片空地; 摆着几个粗陶盘子; 放着些馒首、印糕、干枣之类的东西,香烛大概也是郊外香火铺子里买的普通东西,那蜡油不纯; 香末也粗,烟腾起老高,还呛鼻子。
  石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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