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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蛇蝎_青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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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微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冬夜寒凉,娘子若光着臂膀,怕是会染上风寒,还是让某代劳吧。”
    徐九英对仗义的人一向有好感,笑嘻嘻道:“竟然又碰上你了,真巧。”
    “也不算巧,”他笑道,“某已找寻娘子多时。”
    “找我?”徐九英微微诧异。
    他从袖中取出绣袋,“此物可是娘子所有?”
    徐九英惊喜:“我的钱袋!”
    那人一笑,将钱袋双手递给她:“想是适才某与娘子撞上,这钱袋才掉落在地。现在原物奉还。”
    徐九英接了。她是穷苦出身,对钱财颇为敏感,一掂就知钱袋没被动过。她对此人印象更好,真心实意道:“让郎君一路找来,真是不好意思。”她索性分了一个芋郎君给他:“请你吃。”
    那人并不点破这芋郎君本是他付的账,爽快接过,又四下观瞧:“方才与娘子在一起的那位中贵人呢?”
    “跟我怄气,自己跑了。”徐九英满不在乎道。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伙伴不见了,娘子要回去吗?”
    “我这么难得才出来一次,哪有这么快回去的道理。再说我现在有钱了,更应该吃……我是说好好游玩一番。”她得意洋洋道。
    那人竟很赞同:“是这个道理。”
    徐九英看了他一眼,客气地问:“不知道郎君怎么称呼?”
    他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向她一揖,自我介绍:“在下姚潜。”
    说话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徐九英。徐九英对这名字全无印象,草草福了一福:“原来是姚郎君。”
    姚潜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却并不表现出来,而是顺势问:“还未请教娘子名姓。”
    “我……”徐九英不敢直承身份,转了转眼珠后道,“我只是个无品阶的宫女,不敢让郎君知道我的贱名。”
    姚潜想她身份敏感,不愿言明也在情理之中,便转而问道:“那末娘子还想去哪里游玩?”
    徐九英咬着芋郎君想了一会儿才道:“既是走百病,也该去庙里看看。”
    正好去为青翟点个长命灯,保佑他长命百岁,也不枉她出宫一趟。
    “荐福寺就在这附近。听说此寺颇为灵验,”顿了顿,他又续道,“娘子久居宫中,怕是不熟悉京中道路。若娘子不嫌弃,某可与娘子带路。”
    徐九英心道她熟得很,但转念一想,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在路上独行到底不太方便。这人看起来挺老实,倒是不妨同行。她微微低头:“那就有劳郎君了。”
    姚潜暗生欢喜,一句玩笑脱口而出:“娘子就不怕某是坏人,带错路吗?”
    徐九英心中不屑,却也知他并无恶意,脸上浅浅一笑,故作天真道:“我是听说有些坏人专门拐带良家妇女,骗来了就卖到北里去。可是我姿质不好,卖也卖不出去,只怕你要折本。”
    姚潜有些错愕,笑着道:“怎么会呢?”
    徐九英认真道:“真的,有人说我说话不好听,北里不肯收。”
    陈守逸说的是歌令辞赋,可徐九英根本分不清楚其中区别,便如此含混。
    姚潜听来却又是另一番意思,只道她这些年屡遭坎坷,不知听了多少难听话。
    他心中酸楚,语气更是柔和:“那种人必是嫉妒娘子才貌。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徐九英笑道:“我没放在心上呀。说这话的人被我狠狠教训了呢。”
    陈守逸被她泼了一头一脸的杏酪。冬天晚上,那杏酪一会儿就冻成了冰,滋味可想而知。她徐九英什么时候吃过亏?
    姚潜见她毫无凄苦之色,愈发欣赏。遭逢大变,却还能笑得如此爽朗,可见心性坚韧。又兼不拘小节,以直报怨,真是难得的女子。只恨宫墙相隔,竟至今日才得聚首。
    而这相聚也是极短暂的。她已是宫中之人,终究要回到那里。他暗暗叹息,可惜荐福寺近在咫尺,若是这路再远些该有多好。
    不过姚潜很快发现这段路比他预料的长很多。又或者说,他也曾经想过,有一天自己与她相逢,会是什么情景?可是穷尽他的想像力,也绝对想不到会是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连吃三碗馄饨。这还是在她吃过芋郎君、胡麻饼和蒸糕以后。也因为她一路上看见什么都要吃,不过一小段路程,两人竟走了大半个时辰。这似乎有点违背他对意中人的认知。
    “这清水馄饨果然很好吃。只是为什么叫清水馄饨呢?”徐九英心满意足地吃完第三碗馄饨,放下碗问。
    “清水意指这馄饨漉去汤肥,水清足以煎茶,”姚潜从震惊中回过神,耐心解释,“不过时人煎茶,多以辛香之物为佐,味已极重,便是以汤汁煮茶,想来分别也不甚大。”
    陈守逸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陈守逸说话更直白:“什么葱姜桔皮(注3)都往里加,连茶味都没有了,就是用涮锅水煎煮也一样吃不出来。”
    同样的意思,这人说出来却比陈守逸委婉得多。加上他为人仗义,徐九英便很乐意附和:“郎君说得是。茶叶自有清香,加了葱姜反而掩盖了这股清气,顶多调以盐味。若是好茶,连盐都不必加呢。”
    姚潜眼睛一亮:“佐料而烹茶,必损茶之正味。娘子果是懂茶之人。”
    徐九英汗颜。她对茶一窍不通,不过是原封不动搬陈守逸发过的牢骚罢了。再谈论下去她就得露馅了,便毅然起身:“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荐福寺吧。”
    姚潜点头,含笑在前为她引路。
    出了食店不远,两人就看见了荐福寺的塔院。入得寺中,徐九英便自寻大殿拜佛,拜完又张罗着替青翟点长命灯。姚潜不信神佛,徐九英忙东忙西的时候,他便在庭中信步。
    放生池畔的树上挂着祈愿的花灯,随大人出来走百病的孩童就在灯下嬉戏玩耍。不多时其中的三两个女童唱起了歌谣,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姚潜站在树下,听着孩童的歌声,脸上隐现微笑。
    “郎君在看什么?”身后的女声笑问。
    姚潜闻声转头。徐九英点完了灯,正站在他的身后。柔风拂动,树上花灯也随之晃动,柔和的光影在她身上摇曳不定。她走近姚潜,嫣然一笑,如花初绽,连漫天灯影也黯然失色。
    姚潜只觉得胸中漏跳一拍,有些不自然地别开头,笑着道:“不过是觉得几个孩子唱得有趣罢了。”
    徐九英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神色柔和地看着那几个孩童:“我小时候也最喜欢上元节,可以穿最好的衣裳出来看花灯、走百病。可惜今年不怎么热闹。若是以往,那灯树可以堆到两三层楼高,好多人在灯下唱歌跳舞,好看得不得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呢。”
    姚潜莞尔,轻声念:“踏歌清夜月,归去烛花红。”
    徐九英一愣:“你说什么?”
    姚潜将那诗句又重复了一遍:“踏歌清夜月,归去烛花红。娘子不觉得此句形容得很妙吗?”
    他目含深意地望向徐九英,谁料她竟低下头去不说话。这态度让姚潜有些疑惑,难道她还未记起来?几度神交,姚潜不信她会印象全无。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若非忘记,就是她不愿和他相认,所以才沉默以对。
    徐九英则在纳闷,这文绉绉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第9章 食

回去的路上,姚潜懊恼于自己的冒失,怕再唐突佳人,话便少了许多。
    而他的缄默在徐九英看来却是另外一番意思:她不就是没听懂他那句诗嘛,这人就一副话都不想说的模样,明明之前还聊得挺开心的。要不怎么说读书人难讨好呢!这一句话没答对就摆脸色。纵然徐九英被人鄙视惯了,也有点不高兴。不过转念一想,她与这人也就一面之缘,今夜一过谁又还认识谁,他怎么想关她什么事?便又心安理得起来。
    眼见宫门轮廓渐渐显现,徐九英停了脚步,客气地向姚潜道:“已看得见宫门了,郎君且送到这里吧。”
    “娘子这一回去,不知何日有缘再见?”姚潜问。
    “这可难说,”徐九英心不在焉地回答,“又不是年年都有这样的机会,出来一次就不容易了。日后就算出来了,哪里就有这么巧刚好碰上?”
    姚潜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这让徐九英有些疑惑。这人好像刚刚才嫌弃她没学识吧,怎么又像有些不舍?难道他并不是讨厌她?那干嘛一路上话都不说?她不得其解,正想问个明白,却听得角落里有人一声冷笑。
    二人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自街角的暗影里走出。那人一身内官衣饰,不是陈守逸是谁?
    徐九英一见他就来气,却又顾及在姚潜面前,不好发作,忍着气埋怨道:“你去哪儿了?我转个身,你就影都不见了。就算我得罪了你,也不至这么对我吧?”
    陈守逸既不看姚潜,也不回答她的问话,而是走到离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硬邦邦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徐九英自然知道自己出宫的时间太久,也不与他废话,转身向姚潜道谢,又要将他代付的钱还他。姚潜还礼,连称不敢,又坚决不收她的钱。陈守逸冷眼看他们推来让去,嘴唇抿得愈紧。见俩人还要依依惜别,他上前一步,硬生生插在了二人中间,向徐九英道:“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徐九英,自己迈步向宫门走去。徐九英跺了下脚,低声骂了句:“反了你了。”骂归骂,她到底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往常和陈守逸同行,他都老实跟在徐九英身后。偶尔为前导引路,他的步子也都迈得小,方便旁人跟上。这次他却一个人大步走在前面,进了宫门后也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徐九英逛了一晚上,有些累了,跟他的步子便有点吃力。走到阁道上时她忍不住气喘吁吁地叫:“陈守逸,你倒是等等我呀。”
    陈守逸猛然顿住。
    徐九英正急着追他,没刹住脚步,一头撞上他的后背。徐九英一个晚上接连撞了两次脸,不免抱怨:“你怎么回事啊?闹一晚上别扭了,有完没完?”
    陈守逸没回答,而是动了动鼻尖,问她道:“什么味道?”
    徐九英连忙否认:“哪有什么味道!”
    “拿出来。”陈守逸伸出手。
    “鼻子这么灵,”徐九英不甘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有余温的杂果点心,“你属狗啊?”
    陈守逸两个手指提起纸包,一字一顿地说:“吃独食?”
    这是相当严重的指责。徐九英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片刻后又觉这样未免显得自己心虚气短,便恶声恶气道:“那又怎么样?你还故意把我扔在街上走掉呢。我没跟你算账,你倒恶人先告状。”
    “两码事,”陈守逸顿了一下又道,“再说奴婢何曾故意走掉?”
    “还不承认?”徐九英指着他鼻子道,“我去买芋郎君的时候,转个身你就没影了。我又掉了钱袋,要不是人家援手,我差点就要绞袖子付账,你知道多狼狈么?还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陈守逸眨了眨眼,慢慢道:“真不是故意的。奴不是还特意问过太妃带钱没有么?哪知道太妃刚好就掉了钱袋。若是知道太妃没钱,给奴十个胆子也不敢走开呀。”
    “那你干什么去了?”徐九英没好气地问。
    陈守逸笑道:“人有三急。不过……太妃为什么认定奴婢是故意的?奴婢和太妃一道出去,要是把太妃弄丢了,奴婢有几个脑袋赔?等奴回来找不到人,太妃知道奴婢有多担心么?一个晚上哪儿都不敢去,只敢在宫门附近守着。”
    “还不是因为那句话,怕你多心……”徐九英嘀咕一句,怕再勾起他的心事,到底未曾明说。
    “哪句?”陈守逸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哦,那一句。太妃多虑了,奴婢并没有放在心上。”
    徐九英道:“就你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还说没放在心上,谁信啊?陈守逸,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
    陈守逸一怔:“请太妃赐教。”
    “死鸭子嘴硬,”徐九英道,“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要装得不在乎,结果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太妃不也一样?”
    “我和你才不一样,”徐九英道,“我是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都影响不到我。你看我什么时候因为别人说我粗野不高兴了?哪像你,触到痛处就上脸。也就是我,你看宫里还有谁这么纵容底下人?”
    陈守逸用空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奴表现得这么明显?”
    他却没听到徐九英的回答。为了拿回纸包,徐九英才随口胡说八道一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陈守逸深思的时候,正是夺包的机会。她蹑手蹑脚地上前,猛然出手抢夺纸包。陈守逸却灵活地转了个身,将手举过头顶,笑着道:“就知道会是这样。”
    “还我!还我!”徐九英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抢纸包。
    陈守逸哪里肯这么轻易的让她夺了回去,将手里纸包举得更高。徐九英没能抢回纸包,反倒一巴掌拍在了包上。陈守逸没料到她能触到纸包,一时没抓牢,纸包就在徐九英拍打下飞出了阁道。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那纸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最后落进了阁道外的阴影里。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徐九英才跺脚道:“都怪你!”
    “怪奴,怪奴。”陈守逸苦笑。
    “还不去捡回来!”徐九英道。
    陈守逸只好走出阁道,一路绕行到阁道底下捡那包果子。
    阁道下光线昏暗,陈守逸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纸包。所幸虽然从阁道上掉下来,纸包却没有破,顶多是里面的杂果有些碎了。
    “太后的意思你都明白了?”
    就在陈守逸拾了纸包、刚要折返的时候,他听到柱子另一边传来说话声。他认出是团黄的声音,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两个女子身影。
    “我明白,”另一个人答道,“我会把太妃的动向及时禀报,请太后放心。”
    是颜素。
    陈守逸一凛,闪身躲到木柱后面,听她们还有什么话说。可团黄和颜素却并没再说什么重要的话,两人很快就道了别,各自消失在阁道下方的暗影里。
    陈守逸等她们都走远了,才从暗影里走出,慢慢踱了回去。
    阁道上的徐九英已等得不耐烦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下面太黑,找了一阵,”陈守逸答,“还能吃。”
    徐九英伸手:“拿来。”
    这次陈守逸乖乖递过了纸包。
    徐九英抱了纸包,正要继续走,却被陈守逸叫住:“前阵子太妃说过,能信任的人只有三娘?”
    “说过,”徐九英漫不经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陈守逸笑得意味深长,“只是忽然想确认一下三娘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
    徐九英并没有看见颜素和团黄二人,不明白他突然提起这话什么意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瞧不出什么端倪,耸了耸肩:“莫名其妙。”
    陈守逸也不解释。他尽职地将徐九英送回了她的殿阁,然后回了自己居室。进屋后,他在几案旁坐下,沉思起来。过了半晌,他有了主意,起身走到屋子东南角。那里有口三尺见方的黑木大箱。他开了箱,在堆着杂物的角落下面翻出一个五、六寸高的白瓷酒坛。他将酒坛小心的从木箱内移出,拎去了颜素房中。
    敲门后,颜素来开了门,见是陈守逸,她颇有些诧异:“这么晚了,有事吗?”
    “前日得了一点好酒,”陈守逸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坛,“难得上元佳节,三娘可愿共饮一杯?”
    ***
    另一边,姚潜自徐九英和陈守逸离开后便心情郁郁。徐九英的如花笑颜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从未见过如此爽朗随性的女子。原以为见过一面便能了结当初的心愿,不想一见之下遗憾更深,反而再度激起他向往之心。她一消失,他连看灯的兴致也一并失去,径直返回进奏院歇息。
    留在宅中的苍头见他回来,吃了一惊:“郎君今日回来得倒早。仆还以为东平王的酒宴必定要到早上呢。”
    “东平王?酒宴?”姚潜一愣,随即猛拍脑袋。他今日正是为赴东平王的筵席才出门的,怎么竟把这事给忘了!
    苑城东平王的府邸中,舞伎们已伴着音乐跳起了胡旋舞。金铃响动,曼妙身姿飞旋,勾动阵阵香风。可面对如此香艳场景,某王孙的表情却异常落寞。他百无聊赖的托腮依在几上,连身边的青衣美婢为他送上葡萄佳酿,他也无心饮用。最后他似是绝望,趴在食案上哀怨出声:“姚潜怎么还不来啊?”

  ☆、第10章 四皓

“娘子可是颜素颜三娘?”水井边,年轻宦官含笑问。
    虽是宦官,却生得唇红齿白,一脸的书卷气。若不是一身内官服饰,倒像个青年文士。
    “是。”颜素放下桶,慌忙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向他道了万福。见他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通红的冻疮上,她不自在地将双手藏到背后。
    “三娘子才名远播,某亦曾闻之。”宦官潇洒地向她作揖。
    “不敢。”她手忙脚乱地还礼,却踢到了足边的水桶。水花四溅,洒在了她的裙子上。颜素更加窘迫,才华横溢的颜三娘,没入掖庭一年,已成了一个怯懦无用的妇人。
    年轻宦官却并无轻视之意,转身向管她的宫人道:“先别让她再干重活。”
    颜素有些吃惊:“中贵人?”
    宦官微微一笑,向她道:“我叫陈守逸。”
    ***
    “陈守逸,陈守逸!”
    徐九英大惊小怪的喊声把颜素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奴婢在。”陈守逸快步走到徐九英身边。
    “你看我脸上是不是长了个疙瘩?”徐九英拿着菱花镜,对着自己的额头左照右照。
    “是有一个,”陈守逸仔细看了下,从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一个贝壳形状的小银盒,“涂些药,过几天就消了。”
    颜素从他身后瞥见妆台有个抽屉上栓着一个精巧的铜锁。她记得几个月前还没见过这把锁。
    陈守逸用指尖挖了一点药膏为徐九英涂抹。涂完药,他放下银盒,回头瞧见颜素的目光,嘴角勾了一勾,却没说话。
    涂完药,徐九英坐在几案边切橙子,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颜素说话:“三娘,给我说个故事吧。”
    “太妃想听什么故事?”颜素笑问。
    “要听四只耗子的事。”
    “四只耗子?”颜素有些困惑。
    徐九英往橙子上洒盐,含糊道:“先帝提过一次,好像是住在什么商山。”
    颜素还在苦思,陈守逸已反应过来:“商山四皓?”
    徐九英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四耗。”
    陈守逸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哎哟,不行,奴喘不过气了。竟然有人把商山四皓理解成四只耗子。让旁人听见这句,少说要在宫里流传上十年。”
    徐九英有点恼:“你敢说出去试试?”
    陈守逸忙道:“不敢,不敢。”
    相比陈守逸,颜素的表现要温和得多,婉言对徐九英解释:“商山四皓是指四个隐居在商山的贤者,因他们年皆八十,须眉皓白,所以称为四皓。”
    “原来是四个老头,不是耗子啊。”徐九英恍然,把洒好盐的橙子递了一片给颜素。
    “商山四皓出自《史记·留侯世家》,”颜素接了橙子,微笑道,“汉高祖宠爱戚夫人,欲废太子刘盈,立赵王如意。吕后问计张良,张良献策,请来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后来高祖见到四人,问其身份,得知他们是大名鼎鼎的四位贤者,便打消了改立赵王的主意。”
    “为什么见了那四个老头就改了主意?”徐九英叼着橙子问。
    颜素回答:“高祖谓戚夫人:‘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说罢见徐九英一脸茫然,她只得又细细解释了一遍。
    “那四个老头这么厉害?”徐九英听完后一脸不信。
    “未必有多厉害”陈守逸插口,“许是通过商山四皓一事看清了太子背后的势力。高祖自己尚且招揽不来的贤人,太子却能轻易招入麾下?必有高人出谋划策。有此人在,太子地位再难动摇。”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橙子,却被徐九英一掌拍开:“谁让你吃了。”
    “不吃,不吃。”陈守逸苦笑。
    徐九英放下刀深思:“原来先帝是这个意思?”
    “先帝?”陈守逸发问。
    “有次我跟先帝说,”徐九英道“既然他也觉得赵王以后不会安份,干嘛不直接把他杀掉算了?多省事。他就笑了笑,让我想想商山四皓。把话说明白不行么,非得绕这么个弯?”
    陈守逸笑了:“对先帝来说,商山四皓乃是常识。他一定觉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就你懂。”徐九英白他,从盐台里抓了一小把盐扔向他胸口。
    “不懂,不懂,”陈守逸忙做求饶状,“奴婢什么都不懂,太妃饶命。”
    颜素莞尔,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徐九英时也是这样的情景。
    ***
    陈守逸见过她后,又过了数日,有宫女来找她,领她进了后妃们居住的殿阁。
    她忐忑地跟着宫女一路行来,见到了还是才人的徐九英。彼时站在她身侧的正是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陈守逸。
    “你吃不吃枣糕?”她问。
    颜素迟疑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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