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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瑶台-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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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声地笑了笑,人生在世,还得她这般懂得享受的人,方能活得舒心些许。
敛秋正取了片芭蕉叶在盈池旁边清洗,这方盈池引东池水进来,活水清冽,她细细将芭蕉叶两面都清洗干净了,这才往这边走,准备挂在竹篱上等水珠自个儿滴净。她往这边走了几步,意识到这边还站了个人,一抬头见是孟璟立在竹篱门下,脚步顿了下。
孟璟先一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乖乖闭了嘴,走近将手头这片挂了上去,又将一旁已经沥干水的芭蕉叶给楚怀婵取了回去。
楚怀婵将芭蕉叶平展铺开来,挽袖落笔,她写得并不算快,这片芭蕉叶虽不算大,但她也写了约莫两刻钟才差不多了,敛秋过来替她取新叶,见着孟璟还没走,微微愣了下,恭谨地蹲了个福,绕过他取了新叶回去,又将楚怀婵题好的字取回来,细心地撑开在竹篱上,让日光慢慢晒干墨迹。
他淡淡扫了一眼,题的是曹唐的诗,入眼的第一句便是“嫦娥若不偷灵药,争得长生在月中”,他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看下去,直到看见那一句“叔卿遍览九天春,不见人间故旧人”,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昨日还想着练练行书,今日却又是规规矩矩的簪花小楷了,如蝇小字安静地横躺在芭蕉叶上,整齐却又不失风流。
他又细细阅了一遍,直至再一次看见“人间故旧人”五字,忽觉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往她那头看去,西斜的日光倾泻而下,她裙上的水云纹亦随着动作而熠熠生辉,宛若波涛翻涌,云卷云舒。
她听得这一声极轻的叹息声,停下笔往这边看过来,见是他,笔尖无意识地颤了下,墨汁就这么沾上了她的马面裙,她回过神来,赶紧将笔放回笔枕,冲他见了个礼。
他忽然不知起什么话头好,总不能说你今天没过来叨叨我我还有点不习惯吧,这样倒显得他一天到晚求啰嗦一样,这也太没骨气了些,他迟疑了下,没作声。
楚怀婵见他这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琢磨了会儿,刚想说句什么,朱唇轻启,尚未来得及出声,却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只好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掩了。
孟璟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她昨儿尚且穿着纱褂,今日却又捂了厚厚一层,他抬手叫不必多礼,她温声问:“您怎么过来了?”
这话毕恭毕敬,透着丝异样的疏离。
他走近,停在她身旁,目光落在石桌上这片干净的芭蕉叶上,状似不经意地问:“昨日受了寒?”
楚怀婵低低“嗯”了声:“劳您记挂,不碍事,但怕将晦气症带过去给您,便不过去叨扰您了。”
她今日语气客气得紧,不像昨日半真半假但还算恣意。
孟璟盯着她,若有所思。
他惯常看人都是这般,半点不知避忌,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只好垂下首,却又见着裙面上那滴碍眼的墨汁,于是愈发恼羞成怒,几乎想转身就走,但她还没来得及抬脚,又止不住地咳嗽了声。
昨夜毕竟淋了寒凉秋雨,虽然她因幼年时大病一场差点丢了性命,这些年来都诸事小心地养着,如今身子倒也不算差,但和他这种习武之人还是比不得,昨夜回来便觉有些不舒服,又加心事重,几乎一夜未眠,今早起来喝了些扶舟开的药才好了些。
她心里有事,怕见到孟璟露了怯,便没去阅微堂,但在屋子里也坐不住,这才跑到院里来折腾些乐子打发时间。
但毕竟已至季秋时节,天际虽悬着日头,却并不算暖,在外头待了这许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咳嗽复发,心里那股子犯呕的感觉又蹿了上来,她蹲了个福:“身子不适,就不在您跟前叨扰了,先行告退。”
她说完就走,水云纹随她步子而晃动,惊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叫住她:“你没有话要问我?”
她顿住脚步,看了敛秋一眼,挥手让她出去,压低声音问:“事情都无虞了么?”
孟璟倒没料到她一来便要关切上一句的居然是他的安危,愣了下,道:“无碍,有人盯着,看他如何行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薛敬仪。
她微微抬头觑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便再问了一遍:“没有了?”
她迟疑了下,低声回道:“我不知道。”
孟璟走过来,停在她身前,笑着说:“你有没有话要问我,你自个儿都不知道?”
他这话里其实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但她却难得没还嘴,而是难得地沉默了半晌。
他就这么看着她欲言又止,好半晌,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脑袋,他整个身子也因这动作而近了许多,几乎将她整个人完全罩进了他的身形下,遮住了所有的日光。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令她一颤,尔后,她听到他温声问:“身子不舒服?”
她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答道:“我不知道,不是……也有点吧。”
“不是,我心里头乱得很。您非池鱼,我不蠢,也不是呆子,我读过的每一本书历过的每一件事都告诉我,我应该装聋作哑以求活命或一时安稳。”她抬头看他,喃喃道,“可我心里好像又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我,不管怎样,您早晚留不留我这条命,也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是要死,也得给我个明白吧。”
她仰头,冲他笑了笑:“我挣扎了一宿,说实话,也有些累了,起码此刻,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您想试探也好,想坦诚也罢,都别告诉我什么,让我自个儿安静待会儿吧。”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个儿方才做了个什么动作,缓缓后退了半步,又缄默了一会儿,没回答她的话。
楚怀婵自嘲地笑了笑:“小侯爷,您若当真只是取了一位都司佥事的性命,哪怕朝廷当真要发落呢,嫁叟随叟,我乖乖陪您受过就是了,断不敢有半句怨言。”
“我以前总对您说,我有自知之明,不会要求您给我什么,可眼下,又发现我似乎不是个那么大度的人。您行事并不避忌我,如果是试探,您大可放心,我没有别的心眼……起码、眼下没有。”
“若不是试探,那我很感激您的坦诚。但我……”
她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艰难接道——
“我口是心非,偶尔也会贪心不足。”
第45章
“你还想要什么?”
他问完这一句; 目光垂落在她的长睫上; 西斜日光为她打上一层金黄光晕; 令她整个人都愈发柔和起来。
长睫微微垂下; 在日头下边; 竟也可以辨出根根分明的暗影。
他抿唇; 破天荒地在她未答话之前便补道:“让我试试吧。”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无论她接下来的答案有多么荒诞不经; 他都会无条件同意一般。
楚怀婵抬头去看他; 竟也能从他惯常无波无澜的双眸中看出一分缱绻柔情。
可她却只是迷茫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我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贪得无厌。”
她说完这话便往外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道:“您别怪我无礼,等我想好,自然会来找您的。”
孟璟点头应了一个“好”字,目送她走到门口; 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墙角。
那里开了一扇角门,出去便是东池。
他忆起那晚在阳河上; 他同她说起; 月上西楼,似瑶台仙人驻足而栖; 是名栖月。
而她; 也曾说过; 月圆之时,会邀他来东池共赏明月。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后院待了一刻钟,将芭蕉叶上已经干透的墨宝又阅了一遍; 这才出了门。
他刚拐上游廊,孟珣从南边跑过来,嬷嬷在后边追不上,急得大声呵斥,孟珣兴冲冲地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一转头……就撞上了一樽大佛。
他手里握着的一把新鲜莲蓬就这么拍在了身前这人身上,他今儿得了这宝贝,眼前这走路不长眼的也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但他一抬头,却看到眼前之人居然是绝不应出现在此地的孟璟,脸上的笑意缓缓凝滞,最后乖乖地站规矩了,讨好地替他掸了掸被撞皱了些许的衣服,一脸谄媚地套近乎:“哥,你来找嫂子啊?”
孟璟嫌弃地打掉他爪子,站远了半步,不答反问:“中秋不是才回来过,怎么又回来了?”
他被人撞了个满怀,自是不满,连带着语气也冰冷得不行,孟珣嘟嘴示意不满:“哥你这是多不想看见我啊。”他不甚乐意,但还是怯怯地老实答道,“先生告病。”
孟珣年纪还小,虽然偶尔劣性上头会犯浑耍些滑头,但平时不大敢在他跟前撒野,他没再深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莲蓬上,孟珣以为他好奇,解释道:“先生在高山上寻到的,说是有片湖,眼下都这时令了,里头居然还有莲蓬,尝了尝还不错,就采了些回来送学生。”
他伸手掰下一粒莲子剥好递给孟璟:“我试过了,味道还不错,二哥尝尝么?”
这时节莲蓬早过季了,但他手里的尚且新鲜,这枚莲子瞧着也的确饱满,他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地来了句:“你先生采莲时不小心掉水里了?”难怪告了病。
“……你说是就是吧。”
孟珣手伸了好一会儿,他才接过往嘴里送。
入口清香,他目光缓缓移到孟珣右手握着的这把莲蓬上。
他看得实在是有些久,孟珣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一步,试探问:“二哥,你不会和我抢这个吧?”
“不会。”
孟璟这人向来说话算话,也没闲工夫逗弄他这等小孩子,他放下心来,笑嘻嘻地走回来,却不料孟璟忽然探手将他手里的莲蓬一并夺过,漫不经心地道:“就当给你嫂子上供了。”
“……”
孟珣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果然没有反悔的意思了,小声嗫嚅道:“那我呢?”
这话可怜兮兮,他转头看过来。
孟珣委屈得似乎要落泪了,见他回头,喃喃道:“好歹给我留一点也行啊,我这么远带回来的。”
他犹豫了下,将这小子方才剥过的那支抽出来扔给他,又吩咐刚追上来的嬷嬷:“带去逛集市,今日要什么都顺他意。”
听得这话,孟珣哪里还管什么莲蓬不莲蓬的,立刻撒丫子往外跑,季嬷嬷累得满头大汗才刚追了上来,眼下又不敢不听孟璟的吩咐,赶紧返身追了出去。
等两人闹闹腾腾地走远了,孟璟转身看了眼东池。
伴着雨后的泥土腥味与蛰伏已久开始复苏的虫鸣,日光之下,水波粼粼,蔚为壮观。
若是夜间赏月,画舫碧波,活水淙淙,琴音泠泠,月华流转。
想想,也该是人间一等乐事。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莲蓬,提脚向里头走去。
时夏见他去而复返,虽然震惊,但到底也没说什么,赶紧引他往明间走:“少夫人说今日不大舒服,不敢过去叨扰您,没想到倒劳您两次亲自过来。”
他其实向来不喜欢下人在他面前多嘴,除了扶舟东流那俩缺心眼惯常挑着场合嘴碎外,府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在他跟前素来谨言慎行,敛秋经了之前那一遭则更是谨慎,方才见他一个字也没敢多说,但楚怀婵这个陪嫁过来的丫鬟却敢犯忌,他有些好奇地瞥了她一眼,见她手微微发着颤,虽然低着头,却时不时偷偷瞟他一眼,似是有话想说而不敢说。
他颇觉好笑,耐着性子道:“说吧。”
时夏没料到心事被他看破,颤颤巍巍地道:“少夫人也不是故意摆谱的,实在是昨夜受了寒,又一夜没能成眠,身子撑不住,怕去您那儿反倒给您添麻烦,您别怪罪。”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憋出一阵低笑:“我有这么可怕?”
“啊?有啊。”时夏慌张改口,“不是,奴婢说错话了,还请您责罚。”
孟璟看了眼手里的莲蓬,只觉莫名其妙,原来他在这些人眼里就是这么个动不动要吃人的洪水猛兽模样?
他嗤笑了声,时夏却以为他要和上次赏敛秋一顿板子一样也给她一顿毒打了,双腿一软就要求饶。
孟璟眼角一抽:“下去。”
她如获大赦,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孟璟被她这抱头鼠窜的样子逗乐,低低笑了声才进了明间,先是往东侧看了眼,那边早已重新归置完毕,新婚装饰一概不见踪影,但屋子里空落落的,想是楚怀婵未起搬过来的心思,他转头去看西侧,敛秋迎出来,指了指里边,轻声道:“身子不大舒服,在榻上歇着呢,二爷进去坐坐?”
孟璟没出声。
她又看向他手里的莲蓬,迟疑了会儿,指了指旁边的圆角柜。
他看过去,上头摆着只雀蓝玻璃磨花直颈瓶,他将手里的莲蓬举起一支比划了下,倒觉也还算相配,点了点头,吩咐道:“取些水过来,再拿个果盘进来。”
敛秋出去净了瓶,又叫人取了只冬青釉花口盘并两盆清水回来,看着他取了支莲蓬,修剪好高度插。进净瓶,又安静地立在瓶前端详了许久,试探问:“奴婢去请少夫人出来么?”
“不必,让她好生歇会儿。”
他摆手示意人都下去,这才到主座坐了下来,将剩下的莲蓬放在案上,剥起了莲子。他甚少尝这些玩意儿,偶尔要尝上一口那也都是别人收拾好了的,眼下自个儿待这儿剥起了莲子,实在是一幅奇景。
扶舟在门口悄悄看了好一会儿,见他那小心翼翼又实在是有些笨手笨脚的模样,和敛秋对视一眼,忍不住打趣道:“要我说,姑娘合该把主子这模样画幅小像送到槐荣堂去,夫人怕是能乐上大半月,还能每晚在侯爷榻前念叨上半个时辰。”
敛秋连连摆手:“可别糟践我了,就二爷那脾气,这要被知道了,怕不是一顿板子就能揭得过的。”
扶舟还要和她说几句玩笑话,余光瞥到楚怀婵不知何时起了身,打了帘子出来,正立在暖阁门口发呆,孟璟正低头和这些负隅顽抗的莲子做着斗争,并没有留意到这点轻微动静,而她也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那个手忙脚乱的身影。他赶紧拉了敛秋彻底避开,留他们二人在屋内。
兴许是因为不大熟稔,他做这事做得很是认真,楚怀婵就这么看了一刻钟有余,心里那股心烦意乱竟然无端消失殆尽,缓缓平静下来。
孟璟本屈着脖子就小几的高度,眼下累了,微微扬了扬脖子,这才发现她,他垂眸看了眼手头的东西,面色讪讪地瞎扯:“就睡这么一会儿?”
“大白日的,我也睡不着。”楚怀婵笑笑,朝他走过来,“听见您进来就起身了。”
孟璟脸白了一瞬:“看多久了?”
“您刚坐下,我便出来了。”楚怀婵温声道,“见您认真得紧,也就不好打扰您了。”
那他这笨拙样子岂不全被她看了去?
看他出糗还这么心安理得,孟璟脸上挂不住,将手头的莲蓬往几上重重一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重新拿了起来,继续笨手笨脚地剥着莲子,赌气般地剥下一颗就忿忿地往盆里重重一掷,惊得水花四溅。
楚怀婵见他这小孩儿赌气似的行径,没忍住弯了下唇,很认真地宽慰他:“您放心,我方才什么都没瞧见。”
这话还不如不说,孟璟手顿住,抿唇挤出两个字:“闭嘴。”末了又补道:“要么就出去。”
楚怀婵失笑,在案前住了脚,洗了颗莲子,又在另一个盆中过了一遍水,这才往嘴里送,她手都快递到嘴边了,忽然想起来眼前还有个人,讪讪地将手递过去:“您尝尝么?”
孟璟这会儿正一脸不爽,见她这般,怒气反倒消了些,轻轻探头衔住了这颗莲子。
他牙齿不经意间触及她指尖,她僵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将这粒莲子咽下了肚,夸赞了句“还可以”时,才回过神来。
为掩饰尴尬,她赶紧伸手去淘洗盆中剩余的莲子,不料刚一触及水面,忽然被他一把打掉了手。
他下手向来没轻重,楚怀婵疼得轻呼了声,满脸不悦地看向他,他却压根儿没管她的反应,自个儿捋了捋袖子,亲自做起了这事。
“受了寒就好好待着,碰什么凉水。”他语气淡淡,似漫不经心,却又还是带了几分严厉。
楚怀婵闷闷地“哦”了声,收回手,没话找话地问:“您怎么不让下面人做这事?”
“忘了。”他答得一本正经,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楚怀婵愕然,哑然失语了半天,最后也没能说出句奉承话来,反倒是挤出了一声闷笑。
孟璟抬头盯她一眼,忽然厉了声色:“以后别对我用敬称,管你是客套生分还是成心讽刺。”
她心底某根弦忽然莫名被拨了下,微微点了下头。
她垂眸去看他,到底身子底子不同,她还觉着有些冷,他鼻尖却冒了些汗,她手先于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凑上去替他轻轻擦了擦。
甘松味盈在鼻尖,他抬眼一看,只见到一朵玉兰飞速划过,尔后被她收了起来。
他看过去,她耳垂终于后知后觉地泛了些红,有些尴尬地立在他跟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好心地替她解了个围,递了枚莲子给她:“尝尝。”
她绕到他对面坐下,尝了尝这莲子,清香满溢,她却食不知味,久未出声。
孟璟偏头看她,微微蹙眉:“不好?”
“啊?”她回过神来,笑着说,“挺好的,一会儿给您、你做莲子羹尝尝?”
“你会下厨?”他难得被带跑偏。
“莲子羹安神,会做一些的。”她点头。
孟璟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剥他手头的莲蓬,她也没有搭一把手的意思,而是静静回想了会儿今日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按理昨夜刚经了这么些事,他俩现下应该处在一种无比尴尬的境地才对,但她今日特地避而不见,他却主动寻过来不说,方才还肯就着她的手尝莲子,而她竟然不自知地凑上去替他擦了擦汗,用的竟然还是自个儿的手帕。
她心里想不明白他俩各自这般反应是为何,也难受得紧,微微闭了眼。
孟璟悄悄打量了她几眼,郁闷道:“味儿不好?那便不弄了,还害我拉下脸跟孟珣那小子抢的。”
楚怀婵失笑,她偏头看向他,见他一脸烦闷,越看越乐,原来这傻子不仅能干出和猫对骂的陈年糗事,还能不要脸地从一个八岁小儿口中抢食,她笑出声来,被他递了个警告的眼神,只好深吸了口气憋住笑意。
他见她消停了,补问道:“没有江南的味鲜?”
她唇微微张了张,又改口道:“挺好的。不过日头大,心里头闷,还是要冰湃过的更爽口些。”
孟璟皱眉:“身子还不大爽利呢。”
“冰窖也该空了,眼下再不尝尝,也要到明年才能品品冰湃莲子的味儿了。”
她轻轻眨了下眼。
孟璟投降,唤了敛秋去取了冰盘回来,自个儿将已剥好的莲子洗干净又滤了一遍水,放进冰盘湃着,又坐回去继续剥起了莲子。
楚怀婵看了好半天,笑着问:“小侯爷,你头一次做这种事吧?”
他没出声,她弯唇,取了两颗莲子递过去喂给他,他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咽下,继续忙活手上的活计,忙活完了才道:“剩下的便不湃了,叫敛秋拿去给你做碗莲子羹。”
“放着吧,我来做。”
孟璟将莲子一一洗好放进果盘,再没什么话好说,继续留在这地儿也尴尬,只得起身往回走:“天凉,少镇会儿。我先回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叮嘱道:“别贪嘴。”
“好。”楚怀婵点头,“一会儿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孟璟“嗯”了声,继续往前走,哪知还没到门口,忽然眼前一黑,径直向前栽去。
第46章
楚怀婵正拣了颗莲子往嘴里送; 听得这动静; 下意识地将莲子一扔; 赶紧凑过来; 她试探唤了声“小侯爷”; 见没反应; 她又唤了声名儿,这人依旧没半点动静。她微微怔愣了下; 向门口看去; 扶舟正往里头探脑袋; 见她挥手唤他过来; 这才进门将人扶了起来。
扶舟看了眼暖阁,试探问:“不大碍事,但这会子回去也不方便,少夫人您这儿能挪个地儿出来让主子歇歇么?”
她之前犯了懒; 东边也没叫人收拾,眼下有些犯难; 但也没说什么; 反而主动搭了把手,打起帘子引他往里头去; 扶舟将人扶上床; 转身退回来; 见楚怀婵一脸焦急,“嗨”了声,随口道:“少夫人不必焦急; 不是什么大毛病。”
楚怀婵稍稍放下心来,却听他接道:“就是晕过去了,顶多夜里发场高热而已。”
“而已?”高热严重了甚可致命,楚怀婵懵了一瞬。
“啊,主子身子底子还可以,发场热说不定还能让他消停点儿呢,彻底安下心来养养,说不准就能真好全了。”扶舟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不大放心地探手去诊了诊脉。
楚怀婵紧跟着凑上来看情况,手心不自觉地起了层汗,有些不确定地问:“老毛病?”
“啊?”
“看你方才见他这样也没太惊讶的样子。”
“倒不是老毛病,不过确实习惯了。”扶舟摆手,“主子刚能下地那会儿,重新学走路,腿上没力,又怕被人瞧见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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