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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瑶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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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至恕!�
霜寒露重,他腿自上次捞完月后,新伤旧伤一并发作,这几日疼得愈发厉害,扶舟忙给他盖了羊绒毯子。他低头,抚过毯子上绣着的骏马,淡淡出声:“二叔还记得我什么时候改口的吗?”
孟淳仔细思考了会儿:“五年前,你从京师回来便改口了。”
“不对。”他摇头,抚过马背上那只铜鎏金猴子,缓缓道,“是母亲接父亲回来的那一日。”
他仰头看着这轮下弦月,轻声忆起往事:“那时先帝灵枢被急急迎回京师后,中军都督府援军死守清远门誓不开门,父亲重伤,隔着一条十里宽的鞑靼驻兵天堑送不回来,军医并不顶用,母亲匆匆从京师带我和四弟回来,怕我出事,叫扶舟将我迷晕,尔后一人带着父亲的五十死士从大新门出城门,接父亲回城。”
“我醒的那一日,逼着扶舟带我追过去,到大新门下,二叔猜我看见了什么?”
孟淳苦笑了下,摇头不言。
“城门翕开一条缝,母亲一人拉着一匹废马进城,将父亲接回。城门一关,她顿时体力不支,跪倒在三寸厚的雪地里,手和膝上的血染出了好大一片红雪。”他淡淡接道,“扶舟匆忙过去接她,看见她随身带着一个包袱,这样艰难也不舍得扔,以为是充饥御寒之物,结果……你猜是什么?二叔。”
孟淳还是摇头。
他笑笑:“是斩衰。母亲是带着孝服去的,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接回来的会是活人还是死人,也不知就算是活人,最终带回来的是死人还是活人。带去的五十死士,也无一人生还。母亲回来时,手上无一寸好肉,她这一生,先为宗室女,后作侯门妇,十指不曾沾过阳春水,却在那一年……”
“从京师到宣府,一路都是因为战败而溃逃南下的难民,平素快马加鞭也要两日的路程,逆流而回,母亲生生逼出了一日半的脚程。”
他正视了一眼他这位久未碰面的二叔,淡淡道:“这一日半里,闻援军北上,暂时突破不了清远门的鞑靼大曾北撤过一日。城外局势混乱,城门不敢对外开,将幸存的万全都司将士生生推进地狱。饶是这样,他们还是冒死将父亲送到了大新门下,大雪覆日,苦等一日夜,偌大一个国公府,无一人去开城门接父亲回家。”
“鞑靼卷土从来,将士们没办法,带上父亲往北和其他都司会合,之后,父亲便只隔着十里路,却再难回家了。”他轻轻笑了下,“二叔,那日鞑靼都已退走了,你去过大新门下吗?”
孟淳看向他,恍然发觉这大概是当年之事后,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他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孟璟颔首:“果然。旁人开不了城门,镇国公府要迎镇朔将军回城,哪能开不了呢?二叔……父亲待你如何,你清楚的吧?惧怕鞑靼杀回来无可厚非,二叔都到大新门下了也不肯叫人开门,也算是人之常情,但二叔怎么骗祖母呢,如果祖母知道,她当日都必定会拖着年迈的身子去接父亲回家,二叔信么?”
孟淳缄默了好一阵子,终是点头:“信。但是,从璟,你也好,大哥也好,如果五年前都没能回来……满门英烈,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啊。”
孟璟轻轻嗤笑了声,轻轻叹了声:“是啊。”
他接道:“从璟,其实你难成大事的,成大事者,必然不能如此软心肠。如果我是你,当年必然将那个背信弃义不肯迎亲哥回家反累嫂子出城送死的混账斩杀刀下,然后将他一大家子赶出国公府,甚至赶出宣府,而不是因为顾忌着他大哥念旧情就随他们嚣张了,想来,这事你都没告诉过大嫂吧,不然依大嫂的性子,都不会容我们至今。再说孟琸孟璇这俩混账东西,我若是你,就算罪不至死,也必要他们不得好过。”
“从璟,你和大哥都一样,不是不聪明,明明都智勇双全,偏偏太过重情重义。这样的人,是个好人,但注定难成大器。”
孟璟没接话,静静听着夜风卷走树叶的声响。
孟淳接道:“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大哥根本一次都没醒过吧。对外宣称大哥时醒时睡,是为了掣肘大哥那些同样重情义的旧部,还是要通过控制这些旧部让皇帝不敢对你下手?”
孟璟抬眼看向他,他淡淡接道:“想问我怎么知道的么?”
“家贼难防,我都这么多年不出现在你面前了,你早都忘了府里还有我这么一号人了吧。”
“二丫头被你送进去的那一日,我便已上疏皇帝了,说是西平侯长睡不醒。这已三日了,皇帝应该早知道了。”
那一日,孟璟想了下,他在东池上捞月亮呢。
他没忍住笑了声,尔后不甚在意地道:“我可没忘记二叔这号人,俞信衡那枚玉佩本就是给二叔备的,我其实不意外,只是没料到孟璇先来犯蠢罢了。不过,听说二叔幼时贪玩,偷溜出城遇上鞑靼,是父亲冒死把二叔救回来的。二叔今年多少岁了?短短几十年,便忘得这般干净么?”
孟淳摇头:“没忘,大哥深恩难报,但我要活命,我一大家子也要活命。不止我一个人盯着你,你又不是不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召你入京的诏书想必马上就要到了。”
“从璟,你说皇帝知道大哥不再是后顾之忧后,是想用你,还是想除你?”
孟璟淡淡笑了声:“随他。”
孟淳哑然,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都是混账,从前生生把元配夫人气死,这一辈子就得了你大哥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却因这事,再也不肯叫我一声爹,再也不肯回来一趟。”
他往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孟璟,最后叹了声:“若他还在跟前,想必不会比你差。”
孟璟笑笑,没说话。
孟淳刚出外院门,忽地“咔擦”一声,一旁的竹子齐根折断一枝,轰然砸下,不偏不倚地躺在他跟前一寸处,若他再迈半步,毫无疑问,这力道会瞬间让人脑袋开花。
他转头看向院中那人,孟璟正看着毯子上的那匹骏马,其上的猴子被他当暗器使了,“马上封侯”便不再完整了,他轻轻笑了声,尔后抬头看向门外的人,道:“两条,一,滚出昭德街。二叔既知自己混账,便知自个儿没资格做孟氏子孙。”
“二,二叔想错了,我这辈子没想成什么大事。所以,如果这不是二叔做的最后一件亏心事,我便只好代父清理家门了。”
孟淳深深看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自然。此后我与镇国公府,再无瓜葛。”
他说完便走,再没回头看一眼他这个侄儿。他虽混账,但因着大哥的关系,从前对这个侄儿也算是上心,每次孟璟回来,都是他在忙上忙下,至于到底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样,他仔细回想了下,大抵是从五年前开始,他希望他们父子二人都能死在那场战乱里开始的罢。
孟璟静静看着这个背影,低低笑了声。
若非为了楚怀婵,他打算和皇帝正面迎上,方才院门口便又要多一具无头尸了。
孟淳到槐荣堂时,赵氏仍在廊下看着丫鬟替西平侯煎药,瞧见他进来,没出声。
他也只是笑笑:“大嫂忙着呢,我来见见大哥。”
赵氏立刻紧张起来,他却并不进门,只是立在暖阁窗下,望了一眼那扇过分宽大的地屏,尔后缓缓掀袍跪了下去,认真磕了个头:“我这一生混账,愧对大哥,大哥深恩,无以为报。”
赵氏在旁静静看了好一会子,没出声。
他磕完头,起身冲她见礼,这才说:“大嫂,这几日我便搬出去了,这些年给大嫂添麻烦了。”
赵氏就这么看着他走远,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等他走远,这才走进暖阁,轻轻握住榻上之人的手,贴在颊边,欲语泪先流。
第62章 父女别
月底; 奉天殿大朝。
大朝为礼仪性朝贺; 大小官员一并参与; 殿内乃至殿外乌泱泱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孟璟应诏入京; 百无聊赖地在殿中听了小半个时辰的恭维话; 闷闷地想; 皇帝也够坐得住的,每月听这么多人三次不带重样的马屁话; 倒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朝典毕; 他余光瞥到都察院佥都御史动了动; 知正戏总算开始; 正准备听一出关于自个儿的好戏,哪知下一刻,楚见濡先一步站了出来,声如洪钟:“臣有本奏。”
孟璟愣了下; 手缓缓握成拳。
他居然从没想过站出来的不是都察院的人,而是楚怀婵这个老迂腐的爹。
但其实; 如果是楚见濡;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得皇帝允准,楚见濡接道:“昨日里; 佥都御史收到宣府密报; 十月初九; 山西行都司佥事孙南义、佥书俞信衡由清远门进宣府,同行者还有其余八位官员,此后便杳无音讯; 后经查探,于镇国公府外小巷发现俞信衡所佩玉佩,尔后便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二人尸体。”
一听“镇国公府”四字,殿中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往他这儿看来。
楚见濡继续道:“宣府无战事,朝中无调令,万全都司尚驻在城中,由何山西行都司大员会出现在宣府城内?更会有两人殒命于宣府城内?”
他提高了声音:“敢问孟都事,孙俞二人乃你之直系旧部,二人入城之事,孟都事可知?”
嚯,好一出大义灭亲。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扫过来,这次还多了个来回闪的本事,在他和楚见濡这俩翁婿之间来来回回不知扫了多少遍。
孟璟盯他一眼,淡淡出声:“知。”
楚见濡转身看向他,问:“此行人是受孟都事号令擅离职守入城?”
孟璟颔首。
“孙俞二人乃为孟都事所除?”
孟璟点头:“是。”
楚见濡转回身去,提高了声音道:“臣今日要参孟都事知法犯法,目无军纪。明知此行人身为都司和行都司大员,令其擅离职守是其一;明知孙俞二人身居要职,事关行都司乃至国门安危,仍为一己之私铲除异己,此其二。如此目无军纪王法,草菅人命,霍乱边防,该当重处,请皇上明鉴。”
皇帝目光扫过来,孟璟缓缓掀袍跪下,倒也没为自己辩解,只是多看了楚见濡一眼。
他既然不愿拉楚怀婵下深渊,此前种种谋划便已白费,如今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只能见招拆招,自然非得用这事将他一个闲人再度拉到朝中众臣的视线中不可。
但施招之人是楚见濡的话,他有些不敢想,那呆子夹在中间该怎么办。
楚见濡门生甚众,殿内一时叽叽喳喳声四起,附和之人不少。
孟璟冷眼瞧着,忽见右侧曾缙站了出来,道:“臣乃武将,说话糙,还请皇上见谅。臣昔年乃西平侯之副将,孟都事乃臣亲眼看着长大,自幼聪敏,未及加冠便已为国为军立下赫赫战功,一身赤胆忠心,况孟门五代皆为忠良,自然不会为如此不义之事,还请皇上明鉴。”
曾缙如今为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他这话一出,诸多昔年大将站出来附和,和楚派门生对上。一时殿内剑拔弩张,吵个不停,惹得孟璟脑仁儿都疼。他有些发闷地想,他不是都认下了么,这有什么好吵的,他爹当年带过的这些武官到底是脑子不好还是耳朵不好。
但似乎没人管他,连皇帝也没看他一眼,只是仔细听着殿内的唇枪舌剑,好半晌,孟璟耳朵都要起茧子的时候,皇帝终于出了声:“孟都事,此事确系你所为?”
“是。”
殿中众人:“……”
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那下一步便该议如何定罪了,孟璟放空了脑袋,等着他们吵了好一阵差不多消停时,这才抬头看了眼楚见濡。楚见濡见他这目光,刚想说什么,忽听殿外有声道:“臣侍讲楚去尘,有本奏。”
咦,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众人的目光开始在刚进殿的楚去尘和这俩翁婿之间来回转动。
楚去尘进殿立定,回避了他父亲的不满目光,径直向皇帝回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上饱读千家诗文,当知赤胆忠心不易,如今鞑靼风雨欲来,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孟都事年少英杰,此等将才,皇上不应先让三法司会审缘由,再谈论处之事么?如此草草定罪,岂非寒天下将士之心,也寒国法之心,还望皇上三思。”
这话说完,楚派门生连自己人都打,两边唇枪舌战个不停,毕竟是榜眼出身,楚去尘也不肯让步,一时殿内堪比闹市。
好半晌,皇帝看了跪在阶前的孟璟一眼,出声打断了这场争论:“你可认罪?”
孟璟缓缓取冠退绶:“臣认。”
这次连皇帝都被哽了下,好一阵子,才道:“先行收监,再议。”
这出好戏传到楚怀婵耳里的时候,她正带了厚礼补上迟到了好几月的回门,和楚夫人正絮絮叨叨,说孟璟还不错,不是之前他们想象的那样,不必担心。楚夫人听得欢喜,又拉着她问东问西了许多。
她俩正说着,父子俩便吵着架进来了,楚去尘这人本就大大咧咧,压根儿没留意到自家妹子已经回来了,径直提高了声音吼他爹:“爹你这么参孟世子一本,如今人被收监,爹要怎么和月儿交代?月儿这次可跟着孟小侯爷回京了。”
“能怎么交代?我这是救她出苦海,皇帝答应过无论如何留她一命,她那个混账夫君有什么好要的。”他刚说完这话,一转进门,就看见了正端了杯茶往嘴边送最后却凝成一尊塑像的楚怀婵,顿时噤了声。
楚怀婵怔了好一阵子,楚去尘见事情不妙,赶紧道:“月儿,哥刚和爹开玩笑呢,你别放在心上。”
她抬眼看向他,冷声问:“那我现在回西平侯府,能见到他人平安下朝回府么?”
楚去尘哽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她淡淡道:“你和娘先出去,我有事要问爹。”
室内没人动作,她猛地将茶杯一摔:“都出去。”
瓷片四溅,有一块弹到楚见濡手背,他微微缩了缩手。
楚去尘迟疑了下,过来扶了楚夫人出去。
楚怀婵这才抬眼直楞楞地盯着她这个位高权重的父亲,抿了好一会子唇,才总算问出:“爹,哥说的是真的?”
楚见濡颔首。
她苦笑了下,问:“爹你参他什么呢?能让一位侯府世子当场被收监?”
“你知情么?”他直视她,淡淡道,“孙俞二人。”
楚怀婵愣住,迟疑了好一会儿,问:“爹怎么知道的?”
“巡关御史奏的。”
楚见濡自个儿到上首落了座,不疾不徐地道:“你既然知情,你说我为什么要参他?目无王法,草菅人命,纵为权贵,又焉能是值得托付之人?更何况,两大佥事佥书至今尚未归位,这事我不参,早晚也必然会暴露,也就是查不查得到他头上的问题罢了。倒没料到此人如此蠢,杀两个人手脚都这般不干净。”
楚怀婵没作声。
好一阵子,她终于问:“爹,他是你女婿,后军都督府还剩多少大将,能抵得过你的一小半门生么……皇上如今又崇文,势力这般悬殊,你这样……要我怎么办呢?”
楚见濡自个儿倒了杯茶,一口气饮尽才道:“皇帝授意,不然我吃饱了撑的掺和这事?由我牵头,条件是无论如何都保你平安。”
楚怀婵抿唇,牙齿咬上下唇,良久,她问:“皇上为何一定不肯放过他呢?”
“说了你也不懂。”
“我若非要听呢?”
“那便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兵部派巡抚总督领兵的事你听过吧,世袭军户那么多,自然反对声一片,南戚北孟若是被杀鸡儆猴,谁还敢说一个不字?这根本不是私怨,皇上哪有你想的那般小气。”
“那爹的意思呢?”她不知为何突然就冷静了下来,淡淡问道,“文官节制武将,爹你糊涂了么?前朝文官领兵,最后文官拉帮结派自行内斗,落得个什么下场?爹你已经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了,还不够吗?都已经门生遍朝野了。”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这是朝纲大事,岂容你置喙?”楚见濡拍了拍桌子,提高声音斥道,“再说了,文官又怎么了?南戚这几年的顶头上司是文官,陕西如今的巡抚是文官,平宁如今特遣总督也是文官,兵部哪一位进士出身的官员不都是弓马娴熟精通兵法的,武官能做的事,他们哪点做不了了?你还敢提前朝之事,若非之前几朝武官直掌兵权落得藩镇割据国破之果,前朝又岂会扶持文官起来领兵?”
“所以呢,就不能求一个平衡么?如今五军都督府已有兵部调兵权的掣肘,为何还要将其赶尽杀绝?”她轻轻苦笑了下,“别的我不知道,但从前爹亲自教我读的史书里,率全城军民抵抗夷狄的沧河太守贺铭是武官,率精锐打得倭寇落花流水的征远将军戚勉是武官,哪怕就是你不肯认的这个女婿,他们父子二人在任时,宣府战乱频繁,承受了鞑靼绝大部分兵力,可国土疆界未曾后退半寸,城中百姓无一人因此殒命,他们也是武官!”
她越说声音越高,语速也越来越快:“爹要同我说文官,太。祖入京时率百官屈膝投降的少师甄景林是文官,抛子弃民导致平崇被屠城十日的陈汤是文官,”她自嘲地笑了笑,“今上入宫时,战事未平便第一个转舵拥今上登极的爹你……也是文官。”
“啪”,一个耳光重重落下来。
她顿时被扇得别过头去,但她没停,只是伸手捂着左脸颊,转回头来继续道:“武官勇,气节不可折。人说文人傲气,实则呢,爹常说为官当变,怕不是变通的变,而是变节的变吧?依我看,历朝历代,最易变节的都是文官!爹今日就算要过河拆桥让一众大将都解甲归田便罢,功成不能身退反而要其身死,这得多没良心的人才能提出这等天理不容的点子!”
楚见濡指着她,气到连声音都有些抖:“你能耐了是不是?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锦衣玉食为人上人,半点苦不曾受,如今嫁人了胳膊肘便往外拐了是不是?敢在爹娘面前摔杯子,还敢指着鼻子骂你爹!你知不知道皇帝说无论如何留你一条命,是你爹我在云台跪了一日夜求来的!混账东西,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耐呢?现在姓孟了便了不起了是不是?”
楚怀婵默了一瞬,忽然平静了下来,道:“半点苦不曾受……爹忘记了当年将我独自扔在外祖家里赶去赴任的事了么?虽然事情起因不在爹,但哥当年同样迷迷糊糊身子不行,怎么爹就不怕蜀地难行,非把哥带走了,而把我生生扔下了呢?”
她笑了笑:“爹当年便弃了我一次,如今……又要弃我一次了么?”
楚见濡先是没出声,尔后便动了怒:“弃你?混账东西,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知道皇帝要你嫁过去的目的是什么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时机合适,要你站出来大义灭亲,好让天下人信服,好堵后军都督府的悠悠众口!如今为了不让你亲自出面遭天下人唾弃,你爹在皇帝面前已经快趴成一条狗了,你还想怎样?要你爹我端着自个儿的脑袋去求皇帝放过你夫婿么?”
她没再答话,只是吸了下鼻子,尔后敛衽跪地,磕了个响头:“谢爹多年养育之恩,也谢爹今日保全之恩。人各有命,日后,就请爹勿要为不孝女操心了。”
她磕完头,没等他接话,径自起身往外走。
他喝住她,问:“你干什么去?”
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籽玉镯,当日赵氏赠的新妇礼。
“找他。”
第63章 铡刀之下
“你给我站住!”
楚见濡暴怒之下; 额上青筋尽显:“你别给我犯浑; 你现在能去哪儿?陈景元正围着西平侯府呢。”
楚怀婵顿住脚步; 愕然转头看向他; 咬牙道:“就因为世子取两位佥书佥事的性命; 便兵围侯府?西平侯还未被削爵下狱呢; 皇上欲除孟家的心思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楚见濡闭眼; 深深呼出一口灼热的气; 在下着阴雨的深秋之日; 竟起了白雾; 他叹了声:“你也不是不知,当年大军都撤回到清远门下了还突然遇袭致先帝遇难,这事本就蹊跷得很。朝中对西平侯的质疑之声一直未曾断过,按例; 有通敌之嫌的边将,就算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当年战事平定之后; 孟家就该被满门抄斩。若非后军都督府一众大将以曾缙为首,力排众议; 在午门跪了三天三夜; 铁骨铮铮的马背男儿跪倒了一个又一个也不肯作罢; 皇帝岂会不杀反赦,但从此也再不提接西平侯回京养伤的话了。”
楚怀婵苦笑了下,眼里忽然不可遏制地泛了水光; 但在父亲跟前,她仰头将泪水全逼了回去,这才平静道:“通敌把自个儿通得长卧病榻不起么?通敌通得大权旁落还要被人抹掉一生功绩么?况且,如果这么多年都质疑之声不断,为何不彻查当年之事,而是任由这种怀疑一步步滋长蔓延呢?爹……是朝中太复杂,还是我太蠢了?”
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她从来没有问过孟璟的那个问题,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此生最尊敬的人就这么莫名背上一个莫须有的滔天罪名,待后人提起时,只得一声唾弃?
他秉性如此,既做不出叛国通敌之事,也不会行谋反贪权之举,唯一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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