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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逆袭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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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他早年起伏磨砺所致,刘兆叔这一辈子都脾气好好,不曾与人红过脸,也是个乐天知命之人。
刘兆叔别的爱好都没,只贪一样杯中物,饭没吃两口,先如往常一般取了自酿的白酒倒了一小杯,小啜了一口,眯了眯眼,笑了:“是啊。和仁和药铺的掌柜说好了,明天给他送足天麻,给结算半贯钱,囡囡,你想吃啥,外公给你带回来。”
“不想吃什么。”宁青穹摇了摇头,低头扒了两口饭。
“明天带点你最喜欢的田记艾青团子回来,正好……”
刘兆叔的话说到一半,主屋那边突然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了。宁青穹抬头看去,隐约听见舅舅和舅母的争吵声传来。外公刘兆叔已经当先站起过去看情况了,宁青穹搁下筷子,也追了出去。
舅母尖利不饶人的嗓音刮着颤音飞出窗棂,刺啦啦划破苍穹:“找营生,找什么营生!你养着那抄家犯的女儿一天,你就找不到什么好营生!”
宁青穹的脚步猛然一顿,停在了院子中。
舅舅刘志一向对舅母温言软语,这一点似外公刘兆叔,从来不与人红脸,今晚的声音竟也难得高亢了起来:“那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你不心疼,非让她洗衣裳赚那几个铜板,我都不说什么了,但也不能让她一个小姑娘大老远的天天往徽山书院那边跑!出了意外怎么办?”
宁青穹眼眶微微一酸。对于这个极可能把自己多年寄居生活费都赌出去的舅舅,她内心里也不是没怨过,只没想到,他竟因自己晚回些许时候跟舅母吵了起来。
“能出什么意外,她也老大不小了,谁家姑娘这会子还不会做事帮衬家里?当年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喂猪喂鸡打猪草什么不会干?我做错什么了你这样说我?”
“你敢说你没错?这十年你一直把我挣的钱大笔大笔拿回娘家帮衬你弟弟,明里暗里苛待我爹娘我都没说你,现在我姐姐姐夫都没了,倒要我外甥女为了几个铜板天天做浣洗娘了?你还说你没错?”
“刘志!”舅母尖叫一声,“你这个赌棍竟敢跟我提错不错!我拿回家帮衬爹娘弟弟怎么了?当年是谁发咒赌誓地说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我弟弟就是你弟弟的?你还跟我提你那丧门的姐姐?要不是你收留了你姐姐,你会丢了营生,你会染上赌?我拿钱回家那也比你拿钱丢赌场好!你不让她洗?那好,你把她接下来这些年吃我们的用我们的钱都拿出来,拿出来啊!”
应是觉得这架越吵越不像话,刘兆叔对宁青穹说了一句“回去睡吧”就几个箭步就冲了进去。宁青穹见外婆都快哭了,摸了摸身上,连条帕子也没摸出来,只好勉强对外婆笑了笑,“外婆,那我回去睡了。”“先拿柚子皮擦擦你的手。”外婆回过神,忙忙地背过身去,就往厨房走,应该是拿柚子皮煮的汁去了。
宁青穹就想先回屋,转眼一看,表妹刘雨姗站在她自己屋子的门边,貌若无助地靠在落了漆有点斑驳的廊柱上,一脸彷徨。宁青穹以前和表妹谈不上交情多好,因为她有点看不惯表妹明明生活并不困苦,却跟生活十分困苦一样,几个铜板的东西也爱跟自家人计较来去的。如今见她睁着一双随时像要落下泪来的盈盈水杏眼,那么彷徨孤单,好像就看到了某个时段的自己。……那个骤然失去了爹和娘的自己。
宁青穹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对她微微一笑:“放心吧,没事的。”
刘雨姗一点不领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转身跑回了屋。粉装衣袂连风飘,染得夜色也像上了彩的物画,在宁青穹的眼角留了一道粉色的红痕。砰的一声房门传来,宁青穹也跟着微微垂了眼,像要驱掉一身风寒雪冷一般,她轻轻地抖了抖脚,才往自己的屋中去。
过没多久,外婆就提着一盆柚皮热汁进来了。她把盆放在书桌上,拧了帕子,就握起宁青穹的手用帕子帮她细致地裹了起来。丝丝的疼痒在指尖弥漫开,外婆忽然说道:“你舅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瞎说的。”宁青穹微微一笑,点点头,“我没往心里去,外婆。”
舅舅的情况,她是知道的,虽然是可能受了自家影响,但也不至于就让他染了赌字,这是他的问题,不是她宁家的问题。裹好了,宁青穹就说:“外婆,你去睡吧,差不多的时候我自己收拾就行了。”她站起来送外婆出门,这位老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对宁青穹说什么,张了张萎靡的嘴唇,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宁青穹插上了插梢,就返回来,坐到了桌边。桌前临着一扇格子窗,只开了一条小缝,透过这条缝,正好能看到舅舅和舅母的房间。那边依旧亮着澄澄的烛光,漆黑的人影晃动,仍旧在争吵不休。又过了好一阵,外公刘兆叔出来了,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走得那么慢,仿佛身上压了千钧的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之后,舅舅也出来了,他的脚步笃笃地响亮,走至院中,随脚踢翻了院中的浣洗大木盆,踢得它发出沉闷的呜咽声,然后一个倒扣,凄惨惨地趴在看院角。那个位置,正在石缝小花的旁边。宁青穹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第6章 得赠治手膏
宁青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像一只兔子一样提着裙摆冲了出去,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脸颊忽红忽白,柴房的干燥树枝味冲入鼻腔,紧接着是门打开后的一院清冷黑寂。冷风和寒气打着旋儿灌到了她的眉毛、眼睛、耳朵和脸颊脖子上,寒得人心里都发颤。
舅舅刘志那双透出一丝惊诧的眼落在了她身上。那身万寿纹的褚褐绸袄紧绷绷地贴在他肚皮上,像要随时崩断了。在几个月前,这个中年发福得厉害的男人还过着前呼后拥的日子,因赌败事,以致了如今的境地,别的都削减得不能更削减了,只有肚皮照旧硬挺,活像怀胎四五月的媳妇子。
“囡囡怎么还不睡?”刘志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捏了捏鼻子,拍拍袍腿上的灰,就朝着宁青穹走了过来。
宁青穹已经跑到那朵石缝花附近,一把推开木盆。小黄花已经被压趴了,花朵拦枝匍倒在地上,像是已经死去了。宁青穹蹲下去解自己手上的帕子,才将将解完,刘志就走到了她跟前,一只脚差点就落在了黄花脚边,宁青穹伸手拦了一把,他才诧异地选了别处落脚。他抄着手弯下腰,看看宁青穹一副红眼兔的样子,再看看那朵花焉哒哒要死不活的模样,短促地笑了一声,指着花问:“你不会是为这朵花差点哭了吧?”
宁青穹这会儿觉舅舅太没有同情心了,瘪着嘴角不说话,只低头要去挖那朵花,手指还没沾到泥,就让一只温热的大手拦住了。手的主人憋着笑:“你手都这样了,别动了,你要这朵花是吧?舅舅就辛苦辛苦,帮你挖出来就是。”
宁青穹意外地愣了愣,直直地看着舅舅。
刘志有点艰难地蹲了下来,肚皮在他身前几乎滚成了一个圆球,他往手上哈了两口气,摸出腰间携带的一把小匕首,就用它去挖那朵小花周围的土。宁青穹看得心慌,忙道:“小心点儿。”
刘志又是好笑地看了宁青穹一眼:“放心吧,挖东西你舅舅我有谱!你舅舅以前挖过的药,没有百车也有八十车了。”虽然他这么有自信,宁青穹提着的心却没有放下去,紧张地看着刘志的动作。
刘志瞥了她一眼:“快把手包上,来年还想不想要一双好手了?”
宁青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用帕子裹住自己的手,才重新蹲在一旁看刘志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给她挖那朵小花。其实这朵花的根不深,难在它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两边都是坚硬青黑的砖石,要弄出那朵花,就要先顶开这两块黑石。掀开砖石,那朵花也就容易出来了。
刘志见单挖花不好挖,就改为用匕首去翘黑石砖,一边咬牙往上翘,一边还有闲力跟宁青穹开玩笑:“今天为了这一朵花,可把砖石翘坏了。”
他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十分的敦厚,宁青穹忽问:“明天还洗吗?”
她话音刚落,主屋方向忽然传来高了几个八度的声音,那声音呜呜切切,仿佛受了无尽委屈,听得人犹为凄恻。宁青穹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到刘志翘石板的动作一顿,过片刻,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拿回来的就再洗了吧,你不想洗让你外婆洗也一样。”
“哦。”
宁青穹看着刘志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眼宽微热,生生咽下了,只是道:“那明天我和外公再走一趟。”
嘎嘣一声,刘志先开了一块黑石砖,他喘了两口气,歇了歇,毫不犹豫地说:“那也成。”刘志又低头去挖小花。
宁青穹看了一会,见舅舅果然挖得留心,且那朵小花根快出来了,就起身回了柴房,从角落里找出一个不用的破碗,端着那个破碗去找舅舅。刘志抬起胳膊擦了擦一额头的薄汗,捏着那朵迎风巍巍颤的小花递给了宁青穹,往里面随便培了满碗的土,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花儿还焉哒哒地趴着,宁青穹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也许最后证明不能,但这总比由它倒在石缝中,再遭遇被别人踩踏的可能好一些。
宁青穹拆了手上的帕子,用温水洗净了晾起来。抱着那碗花回了房,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窗台上,这样白天的时候它就可以受到日光的照射抚慰,窗棂下的墙脚也有排排的绿藻和野草,它们能互相作个伴,白天黑夜,也不会再寂寞了。
宁青穹撑着脑袋看那盆花,看着看着,手指又疼疼痒痒地发作起来。她搓搓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显然是被当边角料扔掉的皱巴巴小纸,那张纸和其他不规则的纸一样都被压在几本书下,已经不是特别凹凸不平,只有折痕依旧比较清晰了。她又拿出一套笔墨,倒一点清水磨了点能用的墨出来,拿毛笔慢慢地刮,浅浅地刷了一会,方才落笔。
竹案孤灯黄,薄被冻蚊僵。
每思博山暖,转头照壁凉。
日日青萝浣,还道晨起晚。
执笔垂墨干,我心忆故娘。
宁青穹握着笔,久久不能再落,她想,只要能和书铺谈妥,我又何必来写这凄凄恻恻的诗句来徒惹悲伤?便搁了笔清洗干净,收了纸笔,熄了油灯,自上床睡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宁青穹就起床去浣洗昨天收来的衣裳,不独徽山书院,还有其他一些人家的衣裳,分量比昨天还重些。她垂着头弓着背闷不吭声地洗完了,吃完了午饭就和外公一起去了徽山书院。今日来的早些,徽山书院还不到下学的时辰,便整个静悄悄的。宁青穹将来意告知门房,就和昨天一样等在了门边。日头终于暖和了一些,屋檐上结的冷霜也化了,成了灵灵透透的水珠儿,滴答,滴答地,不紧不慢地,极富韵律地滴下来。
谷涵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滴晶莹水珠自宁青穹身旁滑落,他的距离不远不近,角度正好,看起来便好像是透过那枚灵透的水珠,看到了那个寒风孑立,青枝纤茫的女孩。那女孩生得清瘦,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偏站得笔直挺拔,苍青的布衣跟挂在她身上一样,风一吹就左摇右摆地拉锯,仿佛是要随时将她刮走。然后谷涵的视线,落在了宁青穹的手上,她的手指微微弯曲,垂在身侧,还是肿得红光透亮,一看就疼。
谷涵心念一动,对宁青穹道:“你等一下。”他掀起袍脚就转身往回跑,宁青穹都来不及说什么,就看着他一溜烟跑没了,她和坐在门阶上的外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名堂。
过了一阵子,谷涵才重新跑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白白的小瓷瓶,喘着气停在宁青穹面前,把瓷瓶往她面前一推:“这个治冻疮疗效很好,你试试。”宁青穹垂头看去,瓶口紧紧封着木塞子,包着红布簇,一看就还没用过。她眼眶一热,却摇了摇头,推回去,“谢谢你,不过我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谷涵眼神清明,面色平静,他盯着宁青穹那双杏雨寒露一般的眼睛,又把那个瓷瓶往前推回去小半寸,解释道:“是我娘自己按偏方做的,不费几个钱,疗效却十分好。你的手……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坏一辈子了,拿着吧。”
宁青穹眨了一下眼,再看看那个瓷瓶,终是接过了。她咬着唇,“谢谢你。如果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面前这个十二三的少年打断了,他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不必如此。”说着就转头去找刘兆叔交接衣裳了,刘兆叔已经提着包袱准备好,只是刚才看着两个小儿在说话没有出声而已。
等双方交接完毕,外祖孙二人往外走去,刘兆叔才对宁青穹说:“明儿起你就不要洗衣裳了,让你外婆洗几天,你先把手养好,都肿成这样了,流脓了可怎么办?”
宁青穹摇了摇头:“外婆也有很多事要做,我洗就好,我已经习惯了。”正说着二人已经走到岔路口,宁青穹在这条灰扑扑冷清清的街道上停下脚步,抬头对刘兆叔说,“外公,我要去一个地方。”
刘兆叔一愣,立刻就摆了摆手说,“那咱们一起去吧。”宁青穹朝他甜甜一笑,挽住了外公枯柴似的手,脑袋小小地靠在他手臂上,指着左边的岔路口说,“往这边走。”就像她以前换了小郎装偷偷跟着刘兆叔出来逛街一样,紧紧挨着他,拉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有时有,有时没有的目的地。
这条路的前方,有一个不大不小,但装饰精雅秀致的书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四白:现在你还小,我还能帮你写写打油诗,等你长大了,我的脑容量还是只有这么点,可咋办呀
宁青穹(冷静):换人设
四白:你想让我设定你长歪了吗
宁青穹:……这样的作者是不是很讨打
四白:=。=
第7章 卖书救自己
到了书铺门口,宁青穹就转头看了看刘兆叔:“外公,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在那边的茶寮等我吧。”
“不用我帮忙?”刘兆叔笑呵呵地指指自己。
“不用。您快去喝茶。”宁青穹也乐呵呵地朝他挥了挥手。今日这谈判她得自己拿下来,往后才不会被瞿老板看轻。
宁青穹进了书铺,老板瞿天方就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宁姑娘,你来啦。”
宁青穹对他微微一笑,走到柜台前坐下,问道:“我昨天说的,不知瞿老板考虑得如何了?”
瞿天方笑眯眯地说:“宁姑娘若是卖书,我们是收的,只是这分成恐怕不行,咱们书铺的书也没有多贵,利薄得很,维持艰难吶。”
宁青穹心想:你维持艰难还能开这么多年?当我年纪小好哄呢。她浅浅一笑:“可是我的每一本默本,瞿老板以后都可以标上钞本。我可以保证和原本最多只有一两个字的差别,绝大部分都和原本毫无差别,甚至瞿老板如果有需要,连页数我都可以弄得跟原本一模一样,瞿老板以为如何?”这才是宁青穹最重要的筹码,时下书籍的传播全靠手手相抄,因此钞本并不比原本便宜,若原本是孤本,那钞本的价值就更高了。
而默本因为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错误,就要相对便宜一些,所以时下有钱些的读书人家买书都是买钞本,寒门子弟要么自己找机会背下原书默写出来,没这机会就只能去买便宜很多也错谬多很多的默本。
宁青穹这么一说,瞿天方果然就有点意动了,如果小姑娘真能默出和钞本一样质量的书,那么分些成与她,自己也能得个大利。他认真审视宁青穹的表情,问道:“当真?你能保证自己的质量?”
宁青穹背脊板正,自信地点点头:“我能保证。瞿老板如若不信任我,我可以先和你写个保证书,言明如果我出的钞本和原本差距太大的话,由我承担瞿老板您的损失。”
瞿天方一听,就更放心了,他笑呵呵地说:“那我分宁姑娘三成,如何?”
宁青穹也是一笑,一双眼弯成了月牙状:“我觉得我拿五成,才能和瞿老板保持稳定的长期合作关系。如果瞿老板连五成利的诚意也没有,我倒不如去找另外两个书铺,销路还广一些,哪怕分成与瞿老板一样,分得的利也更多一些。”宁青穹作势站起要离开,瞿天方见她毫无不舍之态,也知这位若当真能背出许多孤本来,那可就是个绵绵不绝的金娃娃,他忙站起来,拉住宁青穹笑道:“宁姑娘怎么说走就走了,五成利,咱们也是可以考虑的嘛。”
宁青穹略略侧身,侧看着瞿天方,依旧笑得浅浅的:“五成利,不能更少了。若是瞿老板答应,我们立时便能写契书。不成我就找下家谈了。”
瞿天方心里已经十分松动了,想想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咬咬牙,索性一口应了下来:“成!五成利就五成利。”
说罢转身回到柜台后,摸出四张契书来,两张是写好了的青山杂谈录契书,两张是空白的,宁青穹心中暗笑,知道先前瞿老板果然是故意压自己价的。看着瞿老板添上了分成事宜,宁青穹接过看看觉得没什么问题,也在上头签了字,画了押。那边瞿天方又写好了第二份保证契书递过来,宁青穹略略一看,见纸墨由书斋提供,要求一本书错误不得超过二十处,倒觉得瞿老板果如爹爹所说,是有几分君子风范的,并未刻意为难自己。她便笑盈盈地签了字。
二人一人一份契书收好,瞿天方便问:“这青山杂谈录不知宁姑娘是要什么样的纸和墨,又多少天能默完送来?”
宁青穹心里已经有应对,回道:“我要单宣纸和松烟墨,大约半月后可成第一册。”宁青穹举了举自己红肿的双手,“不知瞿老板可否预先支付我一些酬劳,不用太多,二百个钱就可以了。”
瞿天方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小姑娘能自己跑来谈卖书,只怕也是被逼出来的,他心生不忍,极爽快地点了头,“行。既然长期合作,这另外的条子也不必写了。”宁青穹一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多谢瞿老板体谅。”
片刻后,宁青穹抱着瞿天方给的纸墨和钱裹成的包袱出来了。外公就坐在附近的茶摊上,见她出来,就搁下茶杯站了起来。“囡囡,谈好啦?”宁青穹点点头,她将包袱往背上一背,笑着挽住刘兆叔的胳膊,“是呀。我卖了一本书,得了一些钱,等我得更多钱,外公你就不要再上山挖药了,好不好?”
刘兆叔哈哈一笑,干枯的手摸了摸宁青穹的额头:“等你赚到那许多钱再说吧。走,买艾青团子去。”
祖孙俩买了吃的,说说笑笑沿着来时路慢慢走回去,走到某条街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尖利的责骂声:“挑个水还挑半天,吃又吃得多!你说你有什么用!啊?白花了老娘三两银子,这是买个丫头回来啊还是买个祖宗回来啊!”说着,就往那丫头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下,那被骂的丫头只微微一躲,拿手捂着胳膊,却是一直低着头,没有吱声。宁青穹一眼看过去,微微一怔。
那是她的丫鬟丝竹。丝竹比她大两岁,在自己两岁上的时候就进了宁家,可说是在宁家长大的。因她需要差不多年岁的玩伴,更是小小年纪就到了身边伺候,说是丫鬟,实则人非草木,日日朝夕相处,年年同守新岁来到,又哪里是简单一句主仆情谊可以概括得了的。往常丝竹最是牙口爽利,而今竟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似已习惯了一般。宁青穹心口忽然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由自主往丝竹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要帮她解围,却又生生停住了。
现在她能做什么?
难道还能去劝那大婶不要打骂丝竹?只怕若给她知道自己是原来的主人,是要越劝越糟的。若是不慎言语中惹恼了她,丝竹往后岂不是要被打骂得更厉害?
丝竹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宁青穹。她微微一震,像要开口,转眼定定在宁青穹红肿的双手上看了一瞬,眼中便包了泪,她微微一低头,趁着新主人骂得告一段落,寻着空回房子里干活了。妇人骂骂咧咧地跟进去砰一声关上了门,依稀还有尖利的声音越过院墙传出来:“买你回来是做事的,不是让你当副小姐的!”
宁青穹在这宅院外站了好片刻,直到刘兆叔长叹一声:“走吧。”她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点头,仍挽上外公的手往回走了。只是回去的路上,不再有欢声笑语而已。
丝竹是在母亲死后不久,被舅母以二两银子突然卖出去的,宁青穹不是没有抗争过,但那时舅舅还是无条件偏帮舅母,也觉家中人太多,她又未出百日,掣肘诸多,在舅母手里根本就讨不到好。
宁青穹暗暗握紧手中的包袱。大踏步的往前走。
天色渐渐昏暗,路旁尚无人家点起昏黄的灯来,世界沉湎于寂静安谧的灰白之中,而宁青穹的心里生了一团火,那团火安静地燃着,开始是幽幽的青蓝色,渐渐化作了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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