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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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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宁的目光不由又挪向十四。
他低着头,自然而然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脖子。血色不好,肌肤却莹润得半点瑕疵也没有。
而这样的人,却……
“活不过三十岁”。
远远没到忧愁自己寿数的李凤宁心里泛起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一点可惜与难过,又像是一点茫然与酸涩。
十四自然不知道这一会功夫李凤宁想到哪里去,他拆开了纱布,然后一点一点摁揉着她的手。
李凤宁眉头微蹙。
她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用手抓礁石,所以手心里这点地方居然横七竖八地十来道伤口。因十四说皮肉伤不同骨折,若一直不动弹,伤口结痂之后筋肉就会扭曲不复之前灵活,所以在伤口愈合前就要尽量多活动。旁的病也罢了,这种见了红的创口该如何养,李凤宁自然是相信十四的,所以她先头才会去练剑。否则以她现在碰下都痛的手,哪里能去挥舞剑那么沉的东西,又让十四大力按揉。
十四将她两只手都揉捏过一遍之后,李凤宁疼得额头上冒出一阵细汗。她虽然不哼不哈地保持着安静,神色里还是漏了几分出来。而隔间里再暗,十四到底贴着她坐,只一抬头就发现了。
十四像是有点意外,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只一眨后,突然泛起一点浅浅淡淡的喜色。
一瞬间,整个人都不同了。
李凤宁想起几次见面,虽然假扮成别人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但是在面对李凤宁的时候他却一向很冷淡。从宁城开始缠着她也好,在渭南街上逛来逛去也罢,这个名叫十四的少年无时无刻都木着一张脸,眼冷表情更冷。一路上,李凤宁不知道看过多少回,十四一个眼神过去,直接把话堵回嘴里让人连搭话都不敢。
而现在,他的表情变得温暖了。
“解百忧的规矩,一不接朝廷命官的生意,二不碰众口传说的好人。”而在平静地看着她之后,十四陡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一听“解百忧”就下意识皱眉的李凤宁,到底知道十四不是个会说闲话废话的人,所以她只是看着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谢太守在燕州百姓眼里的风评不好。很早就有流言说,她有一个神秘的粮仓。有人说那些粮食是充作军饷,有些人却说是偷运去驲落。”十四抬着头,“这一回的雇主说,谢太守书房里有一本私仓的账簿,偷出来之后就能用作弹劾的铁证,所以解百忧才接了这笔生意。”
李凤宁表情渐渐肃然起来。
燕州官仓虽主要存的都是用作军饷的粮食,可也要备荒备灾。碰上官仓粮食不够的时候,燕州府衙就要负责出面向百姓收购粮食以作补足。而这笔钱款在上报兵部后会得到返还。谢太守如果要做点监守自盗的事,先从仓库里运走一部分当做“损耗”,然后再拿那些抵了军饷,转眼就是大笔银子入袋,几乎是无本万利的生意。
只是……
雇主说的是“弹劾”?
具有弹劾资格的,只有朝廷命官。
难道是有官员找到解百忧……
一时间,李凤宁的脸色不好看起来。
但这又怎可能?
“雇主当时带着太守府内地图,甚至还有太守的作息时间。主人命我跟踪过她,确实是穿着府吏的衣衫,也连着几日都出入府衙内管文书的库房。”十四说,“所以主人才接了这笔生意。”
李凤宁皱起眉。
听十四这般说法,显然是有问题了。
“但是那天,书房里夜读的是一个假扮成太守的年轻侍卫。”十四脸色一凝,“而我逃出来之后,却听到太守被刺客刺伤的消息。”
李凤宁那日求见过太守,但当时隔着帘子那人却是“病”,说几句话就一通咳嗽的病。
而十四现在的说法,倒像是有人为了刺伤太守而特意寻解百忧过来做替死鬼一样。
再加上那张染满血迹的信。
这燕州,怎么这么乱。
李凤宁越想越觉得其间错综复杂,一时怎么都想不明白。
“凤宁。”十四突然轻轻唤道。
他的声音里漾着一点从未有过的轻暖甘甜,只可惜沉浸于一团纷乱线索里的李凤宁根本没有发觉。她只是顺口回了声,“嗯?”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大喊:“五殿下,宁城来人了。”
宁城来人,是萧家把她要的兵送……来……
所有的思绪突然诡异地一顿。
在感觉到唇上那微软的触感时,有好一会李凤宁只是眨了下眼,根本没有动弹。
而那个偷袭了她的少年,轻轻松松又坐回他原来的位置,以一种只是眼神比平时略微清亮一点的表情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






第100章 援兵到
李凤宁当时虽然朝萧氏兄妹扔下重话,可到底不敢肯定宁城里那个萧刺史是如何想法。毕竟一介刺史得罪皇女虽然不智,反过来说,头顶虚名手里空空的李凤宁,她能把萧家怎么样?而靠着眼下招募来的青壮,在渭阳城里巡个逻倒还可以,去清缴贼寇则是万万不能了。
也于是她惴惴几日,一听外头喊“宁城来人”便是心头一紧,连十四的突然之举也无心应付,连忙走了出去。
微暗的天色下,屋外站着很多人。乍一眼看去,或许不足百数,但七八十人总有的。李凤宁略微怔愣之下,那块给她的恼怒烦躁再添上阴冷和沉重的心头大石终于悄然碎裂,一时间连冬日凛冽的寒风也似乎不那么刺骨了。
见她从屋里出来,原是此地巡河署衙中衙役的领头何伍长大大松了口气,只说声:“五殿下,这位便是宁城来的林校尉。”说完,她便像解脱了似的,头一低连退好几步,躲去角落里了。
被人介绍的那个林校尉从地面跨上一级台阶,然后站在与李凤宁同样高的位置上朝李凤宁一低头,“折冲府校尉林继业见过五殿下。”她行了军礼,动作里带着点轻慢,“萧刺史令下官带人至此,听从五殿下吩咐。”
李凤宁仔细看去,这个名叫林继业的队正虽然垂首敛目,仪态看着十分恭敬,可神态里却露出一股轻视和不屑。李凤宁再扫一眼台阶下,虽然远处的看不清楚,离得近的那几个也无甚好脸色。
李凤宁嘴角一勾,冷笑一声。
她瞟一眼因她冷笑而眉头一抽,似乎绷不住那副恭敬表情的林继业,朝前走了两步,放大音量,“本王到渭阳,是为了坐海船回京。”
她走下只有一级的台阶,然后向人群中间走去。先前一脸不屑的人慌不迭地低下头去。不论她们心里面怎么想,至少没人能表现在面上。
“只是本王双脚刚刚踏上渭阳的地面,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去找客栈,就看见海滩上有恶贼在肆意辱杀百姓。而三四个人里,本王只来得及救下一个。”
因为她现在慢慢走到了人群中间,所以不虞有人听不清她的声音,自然也更方便看见这些人的反应。大多数人显然都是第一次听到,有些站在后头的没有及时低头,脸上清清楚楚地露出惊讶,还有不信的神色。
只有一个站在角落的人神情不同,似乎是李凤宁的话勾起她的回忆,令她的愤怒明显到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李凤宁脚下一转,佯装无意间朝她那里走去。
“最令本王愤怒的是,县衙居然对此无动于衷。”李凤宁慢慢走着,仿佛毫无目的地向那人走去,“次日街上,本王没有看到任何捕快询问盘查,没有听到任何百姓提起这件事。唯一看到的是,酒楼的小二诱骗本王把货物运往隐岛的圈套。”
李凤宁停在那个面色有异的人面前,突然之间转头看着她,“名字?”
那个猛然低下头去,却因为握拳过度用力而导致全身都在颤抖的人,显然没能预见李凤宁居然会问她话,足足愣了好一会才,直到周围人都看过来才抬起头来,看到李凤宁直直地看着她,下意识就是一低头,“我……下官叫姚建。”
“渭阳人?”
姚建又是一怔,“是。”
“那,”李凤宁一边说,一边却将视线投向周围,扫了一圈之后,又看向姚建,“本王说的,你是否相信?”
那姚建下意识就张嘴,却在发声之前转头去看还站在台阶上的林队正,又看看与她近在咫尺的李凤宁。李凤宁也不催她,就见她渐渐憋红了脸,吭哧吭哧粗气越喘越想,咬牙之后重重一点头,“当然信。”
周围人显然是认识这个姚建的,闻言顿时响起一片轻哗。先前聚集在李凤宁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了姚建身上。
“……居然是真的。”
“我也听说过……”
“老姚你以前说过的,原来就是……”
窃窃私语一开始,之前沉重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许多人都看向姚建,表情里带上了点同情和不忍。
“姚建,不得胡说!”林继业朝姚建怒目而视,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
她这么一喊,虽然不见得就真令人觉得这是“胡说”了,却令现场彻底安静了下来。一班站在院子里的人都再度回复低首敛目的样子,不再看李凤宁。
“那林校尉是觉得本王是无中生有,特地编造一堆谎话来诬陷此地的县令了?”李凤宁声音一冷,反身走回原来的位置,直视着林继业。
“这……五殿下——”林继业涨红了脸,在李凤宁的注视下,不得不低下头,虽然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只有李凤宁才能听见,“下官不敢。”
李凤宁也不再去看她,只是转身面向院子里所有人。“剿匪本是正经的朝廷兵事,只是如今临近新年,加上路途耗费,只怕要拖到正月以后才能等到谕旨。所谓事急从权,本王实在想渭阳百姓也能过个安心年,于是才向萧刺史借了你们过来。”李凤宁缓缓说道,“为酬诸位辛苦,此间事了之后尔等每人可得五两白银。如果不幸就有些损伤的,另补五十两。”
李凤宁先拿师出有名的理由扔下去,再补以利诱,果然一通话说完之后底下人神情都好看很多。
许是见李凤宁放软了态度,又听到她会拿银子出来贴补,之前一张脸都涨红的林继业再度恢复之前那种略带着倨傲的表情。她见李凤宁回过头来看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李凤宁眼中寒芒一闪。
这是以为她非得倚重她不可,打算倚老卖老了?
“本王这几日看萧大行事有度,对渭阳又十分了解,剿匪一事就全部交付给她。”李凤宁嘴角勾了下,“至于林校尉,就先充一充本王的护卫,贴身保护本王安全。”
说完,她也不看林继业呆滞到张大嘴的表情,转身又回了屋子。






第101章 引入彀
除非有圣旨明白无误地封了郡王或亲王,否则自称“本王”便是一条僭越犯上的罪名,轻者申饬,重则能以大不敬论处。
所以李凤宁当然不是因为一时得意才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口口声声地“本王”前“本王”后。
李凤宁极其平稳地一步步走向巡河署衙正屋的大门。即便不用回头也知道所有人的视线都粘在她背上,但她却恍若没事人一样轻松推开大门,然后自自然然地走了进去。
借兵一事,她之前就已经料到没有那么简单了。
将军带兵不练兵,刺史练兵不带兵,是赤月律法之中的铁则。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当然就会有事急从权的说法。李凤宁为灭寇而向萧明楼借兵,此事本在两可之间。如果李凤宁仍然只是一介亲王之女,萧家也好似几十年前那么有底气,那都不用张口就肯定是一个“不借”。只是眼下李凤宁不只是“皇女”,萧家更加没有挺直腰杆的胆气,所以她才敢放话说“最好想清楚”。
但李凤宁从来不以为,萧明楼能乖乖地低头就范。打小在宫里进进出出的她,见过的那些老大人们能做到面上恭敬就很是不易了。倚仗着身份资历、家世名声那些东西,她们就连皇帝都敢驳。她这么个小小的“皇女”又算是什么?
李凤宁好整以暇地在主位上坐下。她摆开两只茶杯,先替其中一只倒了茶,拿在手里慢慢啜饮着其中半温不热的茶水,一双眸子看向大门。
就在她目光落在门上没多久的时候,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五殿下,令仪求见。”
李凤宁嘴角一勾,心道一声。
来了。
“进来。”她慢慢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放下后才应道。
推门而入的是萧令仪。
她虽然努力压抑着,却仍然掩不住那几乎满溢出来的兴奋与跃跃欲试,连看着李凤宁的目光都比平常亮几分。她拉开门后回头看了站在她身后的人,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的兴奋才压抑下去几分,露出点不安来。
萧令仪有这样的表情不奇怪,不过令李凤宁讶然的是,跟在她后头的那个居然是萧端宜。
这萧端宜显然是刻意收拾过自己的。他从头到脚一色的浅青月白,乍看着有些素得不太像样,再一眼过去,却又能觉出十分用心来。密实到遮去衣料底色的同色绣纹就不去说了,发间青玉簪只露个温润通透的簪头,倒显得头发乌黑如墨。紫玉的耳珰小巧玲珑,与那堪比玉石的肌肤互相映衬,简直能把人给看愣了。
换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这人温雅大方,果然不愧是赫赫萧家的嫡子,李凤宁却能看出其中的精心来。
只不过……
在渭阳都打过照面了,他回宁城报信后还能不管不顾地再次出来抛头露面;满京师的谣言都说她为个青楼伎子能连家都不回,他却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副素淡干净的样子晃回她面前。
对于努力表达“他根本不想嫁给她”这个观点,萧二还真是不遗余力。
被人如此“委婉”地拒绝不是一种良好的体验。只不过李凤宁眼下心思不在这上头,又因她也对萧端宜这个人也没有什么想法,所以心里虽然不爽快却也转瞬就抛诸脑后。她只是转向萧令仪,微抬起一点唇角,将表情维持在足够温和却又不是微笑的地步,“令仪寻我有事?”她说着又再取出一只杯子来,斟了茶然后伸手指了指书案前的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
萧令仪显然满心都被事情占满,以至于连道谢都忘记,直接就这么坐下了。她才沾上椅面就抻长脖子,嘴都张开了却仿佛想起什么,硬生生地忍住,然后朝萧端宜看了眼。萧端宜倒是规规矩矩地欠身谢过才坐下,只是接触到萧令仪的眼神后眉头一皱脸色一沉,神色里的不悦表达到了旁人都不能装不明白的地步。萧令仪顿时蔫了两分,再开口时连声音里都带上一股垂头丧气的意味,“五殿下厚爱,只是我,我……”
“我”了半天,却到底没把推辞的话说出来。
“令仪虽然痴心好武,到底年轻识浅,也从没带过兵领过将。”萧端宜接口,声音不温不火,“若是寻常演练,五殿下吩咐一声令仪必欣然从命。只如今剿匪乃是正经的朝廷大事,令仪一介白身,实在不敢腆颜应承。还请五殿下见谅。”
萧端宜这一番话娓娓而来,先摆出萧令仪年轻,后又点出她并无官职在身,再砸出“朝廷大事”来,句句都算是有条有理。加上他语声柔和嗓音清柔,不知不觉就能人听了进去。而萧令仪虽然一副心有不甘的懊丧模样,却只是坐在那里垂头丧气,半点没有反驳截断的意思,显然她心里再想点头,却仍然认可了萧端宜代她决定。
这兄妹俩倒是关系好。
李凤宁看看这个萧端宜,又看看萧令仪。
李凤宁见多了亲生姐妹都不合,譬如太女与几位皇女,又譬如她和李鸾仪,眼下这两个只是从堂兄妹却如此亲近。李凤宁一时间倒是对能教出这样两个孩子的萧刺史有了几分好感。
只是,好感归好感。
李凤宁的目光定在萧令仪身上。
谢云亭出事之后,她不顾母亲的反对多次来到渭南查探,既能念旧就不会忘本。她会蒙面教训巡河官,虽然看着稚气任性,也是胸有正气、急公好义。而违背本意也愿意听哥哥的话,推展开来足可见孝悌上头也没有问题。
最妙的是,她娘还是燕州刺史。
李凤宁浅浅一笑。
这么个人,她是不可能就这么放过的。
她一边又替自己倒了茶,一边说:“令仪可有想过将来?”
萧令仪显然没预计到她会说什么将来,足足的一愣之后只是跟着重复了一遍,“将来?”
倒是萧端宜眉头皱了下。
“萧刺史到了四品的确是可以荫封,却最多荫你个七品的闲职。若不想你蹉跎一生,必然送你去京师萧家。”
李凤宁还藏了一句话没说。
其实除了荫封,还可以举荐。只是当初先帝是因为燕州谢太守尾大不掉,才特特将萧明楼给“刺”进宁城。如果萧明楼把女儿安排进太守府里做事,就是明说了她已经跟谢太守同流合污,那她的仕途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显然无论是萧令仪还是萧端宜都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李凤宁只一句话就让整间屋子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进了京,你能走的无非两条路。一是靠萧明堂,二是去科考。”李凤宁继续缓缓地说着。她语调轻松平常,仿佛说着最无关紧要的事,可是与兄妹两越来越沉肃的表情,倒是相映成趣,“第一条,你自己得会钻营,第二条么,只怕你费的时日会有些长。”
萧端宜在椅子上动了动。
别人当着他的面,直呼他母亲的姓名还真是一种相当新鲜也相当令人不舒服的体验。可偏偏这人的身份,她的确就是有资格那么不带敬意不带客套,那么连名带姓地叫。
而萧令仪,表情里的茫然更多了。
看萧令仪这模样,只怕从不知道察言观色是什么滋味。媚上欺下、孝敬贿赂之类也不知花上多少年才能学会。
至于读书,也不是李凤宁小看她。
整个京师的高门大户里,母亲官越大女儿肯认真读书的就越少。而萧令仪醉心武艺,想她逼迫自己拼命读书,似乎也不太可能。
“五殿下以为如何?”萧端宜突然开口,声音完全不若之前淡定,“令仪领兵去灭了贼寇,殿下就能保她有个好出身了?”
李凤宁瞄他一眼,笑了。
“我这回出京,本来就只是为了看看燕州。我没想生事,却还是闹到如今这副田地。”李凤宁说着,不由得唏嘘一声,“现下就算我想退都没法退了。不用等我回京,参我的折子就肯定已经堆到勤诲斋的案头上。”
李凤宁语调还算轻松,却听得那兄妹两个对看一眼后,沉默下来。
“贼寇灭不掉对我不是好事,但是清缴干净了,我的麻烦也未必就能少点。”李凤宁目光一转,看着萧令仪,“但是令仪你就不同了。”李凤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柔了几分,在傍晚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仿佛吸纳了某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缓缓地从耳朵渗透到人心里去,“用兵又不像做文章,有纸有笔就能来一篇。眼下你若是能领着人去剿匪,败了于你是‘年轻识浅’,于我是债多不愁。但若是胜了……”
“胜了……”萧令仪虽然声音也不响亮,可她眼里跳动的火苗却任谁都可以轻易看出来。
“令仪你慢慢考虑,到明晨来答复我就好。”






第102章 两个他
殷六曾经说过,这世上就没有李凤宁哄不来的人。
她是李凤宁的表姐,说话时自然会带上偏袒,可即便只有一半是真的,用在萧令仪身上也绰绰有余了。她这几句煽风点火的话一说出来,换到年长些,又或者城府深些的人只怕立刻就要觉得不尽不实起来,可萧令仪却显然不是那样的人。她目光炽烈得连瞎子都能看出来。只是她刚张了嘴,却被萧端宜抢了先。
“兹事体大,”他柔和平缓到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生生把话噎在了萧令仪嘴里,“请容我们仔细考虑。”
他只一句话,就轻易吹凉了萧令仪发热的脑袋。只见她虽然露出点意外,却在瞟了萧端宜一眼后闭上了嘴,略略一思索后,郑重地朝李凤宁点了点头。
李凤宁顿时一阵惋惜。
刚才要是能哄得萧令仪脱口而出,事后就算是萧明楼和萧明堂一起否认都无济于事。萧令仪是刺史府的嫡长女,断然没有反口覆舌的道理。
只是现下……
李凤宁看了萧端宜一眼。只要一放这两人出屋子,凭萧端宜的本事一定能把萧令仪劝得服服帖帖,她想把这个人扒拉到自己身边的想法只怕是没有可能了。
“令仪,”就在这个时候,萧端宜突然说,“你刚才不是说明日巡逻要重新排班?”
萧令仪眨了眨眼,在萧端宜转头看了她一眼的时候才应了,“对……对,差点忘了。”她朝李凤宁一点头,“五殿下,那我就先出去了。”
理由再生硬,李凤宁也没有拦着不让她走的道理,只能点头应好。
萧令仪倒是一向干脆利落,只是在拉开门一只脚都已经跨出去的时候,回头朝萧端宜看了一眼。萧端宜背对着门,与他对面而坐的李凤宁却看得很清楚。萧令仪的表情里虽然带着点惋惜和不舍,但是她看着萧端宜的眼神里却充满信赖。
李鸾仪还是她的亲妹妹呢。比起眼前这两个只是从堂兄妹的人来,还真是……
李凤宁眨了眨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像灰尘一样拂去。
冬季天暗得早。萧氏兄妹踏进屋子的时候不过昏暗些,说了一会话的功夫,竟渐渐地有点伸手不见五指。李凤宁起身去拿了火石,点亮了书案上的几根蜡烛。
待抬起头时,不由一愣。
蜡烛比不过日光,离书案略远一点就暗沉沉的一片。萧端宜的衣服淹没进一片暗色里,唯独脸上的神色却可以看得清楚。
他依旧坐姿端正,但是半垂的眼睛和微抿的唇却令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忧戚的味道。
李凤宁垂下眼眸,慢慢把火石放回原来的位置。
“就……”萧端宜抬起眼睛,平静地直视着李凤宁,“非得是令仪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得毫无起伏,却因为那一点迟疑,露出了其中的不安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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