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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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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
即使她站在每个人都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依旧遥远到无法企及一样。
“也就是说,如今江夏情形还好?”那个人并没有正襟危坐,却因着举手投足之间那一点从容,将那一点慵懒与嫌弃演化成了一种旁人想学都学不来的雍容大气。
“饭馆的餐食比起安阳是差了点,菜量倒是挺实在的。”萧令仪一边看着手里厚厚一沓纸一边说,“所有大街都走过一遍,不见什么特别破烂的地方。根君城外几个村里百姓的说法,税是收得比朝廷规定得要重很多,不过日子都还能过。”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城内城外所有的地方,青壮和小孩的人数与旁的地方差不多,就是老人略少些。”
仁郡王莅临江夏城,想也知道府衙必得做些门面功夫。于是十四从瓜州上岸时就先一步离开,日夜兼程赶到江夏,然后改头换面混进府衙想要乘她们最忙乱的时候打听些消息出来。
他的作用,也就只有这样了不是吗?
趴在房梁上,蹲在窗外,彻夜不眠等着那或许有用的片言只语,这些他驾轻就熟,做得再顺手都没有了。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听到了那个消息。
她们不止想要送一个漂亮男孩给她,还要在酒里加点“助兴”的东西。
这本来是一件非常好解决的事。
就凭他的本事,能找出递个话给她的时机能有多难?可是,当他看到那个她们预备送给她的男孩时,他却起了别样的心思。
那个男孩其实长得平常,既没有梓言的清艳,也没有随儿的纯真。但是他身上却有着一股柔弱的气息,那种好似狂风骤雨下枝头摇摇欲坠的新芽一样的气息。
把男孩送来的人,一个说他普通,另一个却眼神暧昧地说她不懂。
她说……
“男人不必长得好看,性情柔顺才是第一。”
原来,是这样吗?
她留他在王府,她容他睡在她身侧,但是她从来都没有用看梓言和随儿的那种目光来看过他,就是因为他从来都太冷太硬,在她眼里根本不像个男人吗?
那一瞬间,鬼使神差一般,他打晕了那个即将被当做礼物的男孩,然后他扒下他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轻轻松松几句话之后就让人相信他是“刚挑出来的替代者”。
而后,她大概从来无法想象,那一句“十四你搞什么”听在他耳里有多高兴。
她是认出他来,才会容许他走到她身边。而她一直揽在他腰上的手,其实是用衣袖来遮挡旁人的视线。而后呛酒的那一刻,十四清清楚楚地从她眼里看到了惊艳,所以他才会让那些人把他绑起来送到她的床上。
但是,他显然错了。
因为那夜之后,她对他越来越冷淡,冷淡到仿佛时光倒退回了燕州宁城,她刚刚在青楼里把他认出来那时一样。
整个世界都因为她的冷淡而渐渐地灰败下来。
再这样下去,她……
会不会彻底消失?
这样的念头引来一阵强烈的心慌。十四迫不及待地起身,甚至不管屋里还有其他人,急急地跑到她背后,突然用力从背后抱住她。
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即使他能感觉到她轻拍了他的胳膊,他却只是摇了摇紧贴着她后背的脑袋。
“抱歉,令仪你们先出去一会。”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后,屋子里静到只剩下两个呼吸声。
她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就像在安慰一个哭闹不休的婴孩。一下又一下,却一句话都不说。
心慌,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稀薄起来,终于跌落到他能够忍受的地步。
十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无法克制声音里那股怯弱。
是的,他根本没有发现第二天早晨官舍外居然会有人等在那里。在他听到那人口口声声说“儿子一夜没回家”之后,竟是有好一会头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
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完全没有查到。他甚至还假扮成那个“礼物”,变相促成了她们的诡计,成了她们朝她身上泼脏水的帮凶。
“凤宁,对不起。”
他无名无姓,他不会管家理事,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温柔,他唯一的本事也就是从解百忧学来的本事。杀人是她最厌恶的事,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打探消息。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也被他自己搞砸了。而这,才是他的心慌始终无法彻底消散的原因。
“对不起……”
“道什么歉。”李凤宁声音平和,听上去完全不带任何一点情绪,“你也知道我来凉州是干什么的。有这点事情正好方便我翻脸,快点把州冶署的事情撸清楚,我也能早点出发去敦叶。”
“你……”十四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并不确定,“真的不生气?”
他迟疑了会,终于慢慢松开手,然后转身从李凤宁背后到了她面前。
有一瞬间他想坐到她腿上的。
但十四终于还是不敢。
他怕会从她的眼里看到拒绝,更怕她会直接把话说出来。
或许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心情,只听到李凤宁轻叹一声,“十四,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不爱惜……
自己?
十四觉得自己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回去安阳后我又想起跳崖那会的情形,当时你的确是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你对我产生依恋是因为我背着你游回岸上,但怎么想那也是发生在跳崖之后。当时你根本没有与我同生共死的必要,”李凤宁的声音添上几分认真,“所以,就是因为你从来没把自己的死亡看得太重要。”她略顿,声音柔缓了点,“也不是说你想轻生,只不过你没有寻常人对于死亡和受伤的那种恐惧。”
十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
他对任何事的记忆,都伴随着疼痛的感觉。而死亡从来也就是他的影子,只要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这样的日子,还真是没有任何想让人继续过下去的吸引力。
直到……
遇见她。
“一个不爱惜自己的人,会伤到自己,也会伤到他周围的人。”李凤宁轻叹,她那双幽黑的眸子看着他,其中仿佛包含着无数的情绪。
十四只觉得心脏猛然紧缩一下。
“所以……”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要,赶我走?”
李凤宁微张了嘴,却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好一会,脸上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有点心疼,又好像只是在客套的浅笑。“我带你出来,就要带你回去。”她说,“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你的将来。”
将……来?
若是要离开她身边,若是再也不能见到她。
哪里,还有什么“将来”?
第164章 将离江夏
“求殿下,求殿下……”身材高大的女人扑倒在地上,拉着李凤宁的衣摆,“不是下官做的,不是下官做的啊!”她抬头,露出一张涕泪交流的脸,“下官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构陷殿下——”
身材高大的女人即使跪在地上,其实也只比寻常人矮了一头。李凤宁本就坐着,她力气又大,一时间竟无法挣开。
李凤宁眉头一皱,更加无法掩饰她的厌恶之色。
李凤宁在江夏停一停,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她才是最巴不得州冶署里一切顺利,最好能让她看一眼就走。
可现实,永远都与想望背道而驰。
一场献美搅和成构陷已经足够李凤宁膈应的了,更叫李凤宁烦躁的是眼前这个跪在她哭求的袁工曹。
想升官发财是没错的,可她居然连粉饰太平的功夫都不做,光想着上眼药告黑状了。
拎个账簿出来,墨迹居然是新的,她还说是下雨。这是打量李凤宁不知道凉州全年干旱,甚少下雨么?但事实或许真就是那么巧,这也罢了。
可明知她肯定会来查看库房,好歹挑两杆看得过去的兵器呢?跟她说几句话的功夫,居然两杆长矛都断了。这要真拿去战场上用,不是叫士兵白白送命?
再退一步,李凤宁可以当她不把兼任的州冶署令放在心上,但是当李凤宁问起工曹分内的官道时,她居然可以正大光明地来一句不归她管,她不知道。
李凤宁再不想在这上头浪费时间,总不见得放着乱七八糟的州冶右署不理。她正领着萧令仪和一干的侍卫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个袁工曹突然扑进来,还哭哭啼啼地抓着她的衣角。
但是,所谓“不是她做的”……
也就是说,这个袁工曹就是那个被选出来当“罪魁祸首”的家伙了?
这种安排,怎么有点……
“来人。”李凤宁脸色不变,甚至眼皮子也不抬地,“谁把这种无关人等放进来的?给我扔出去。”
打发出去大街小巷打听消息的那几十号人已经收拢回来,现下分了一大半给萧令仪赶着把库房的清点活计干完。另有几个守到门口的,听李凤宁一声令下,立时就应声入屋。一直没断过操练的士兵自然不同寻常,轻易就把人高马大的袁工曹抓了起来。就在她哭号着还想要扑回来解释分辨的时候,门外终于响起一道声音:“下官凉州司马薛英,求见仁郡王殿下。”
……竟是薛英?
李凤宁眉毛一挑,口上应道:“进来。”
施施然好整以暇从屋外踩进屋内地面后,却正是那日在洗尘宴上见过一面的凉州司马,薛英。
“见过殿下。” 她自然流畅地拱手作揖,抬起头时,怎么看怎么有点气定神闲的味道。
因与洗尘宴那日不同,李凤宁又细细打量了她一回。
圆脸的人看着就和气,何况她脸上还带着笑,看起来就更好相处了。而现下午后日光充沛,李凤宁能看清她衣着也寻常地很。虽然质料看着像绸缎的,却显然不是新做的。再仔细看过去,此人从上到下都整整齐齐,看着就更顺眼几分。
李凤宁瞟一眼委顿在地的袁工曹。
这位可是自薛英踏进屋子起就自动消音了的。
说起来司马一职,其实并无定责。不像仿着尚书省的六曹,所谓工曹必然管的是修桥补路那一茬事,司马的职司乃为“辅佐太守”。说白了,该干什么全听太守吩咐。再说白一点,太守若看司马不顺眼,那就是出点钱米养个闲人。
而这个薛英……
大概不能算是“闲人”了。
“凉州,”李凤宁拉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越来越无趣了。”
显然准备了一肚子冠冕堂皇的话要说的薛英就被这么一句话噎住,看着李凤宁好一会,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殿下……”
“燕州宁城,是谢萧二家争辉,再添一个不知道杵在那里十几年是为什么的魏王府。”李凤宁继续道,“假以时日,燕州太守谢云流不为重臣就是枭雄。萧家长女出身世家,为人却像个心系国家的游侠。”她略一顿,“就算是魏王府庶女李鸾仪,都混账得让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薛英彻底安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李凤宁为什么这么说,却只是看着她。
“宗室女与皇女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生无缘于皇位。”李凤宁才不管她这么一句话说出来,让满屋子除她之外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她甚至听见几个倒吸冷气的声音,“我与你们是不一样的。”李凤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的自傲,只是简简单单地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是个郡王。我会有花用不尽的钱财,我不需要任何付出就是正二品。而且,我不需要辛辛苦苦努力几十年去求取让陛下记得的机会。”
李凤宁到底是李昱还是李端的女儿,区别大概只在于两点。其一,她早了二十年获得郡王封号,其二,她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和郡王府。除此之外,所有的东西与她出生那一刻注定的毫无区别。
薛英目光一闪,但是这回她依旧无法回话。
“薛司马有想过,”李凤宁突然话锋一转,“我需要什么吗?”
薛英若有所思,却只道:“请殿下明示。”
“尽我这一生,所能做的无非就只有一件事。”李凤宁道,“不要让陛下失望而已。”她弯起唇,拉起一个冰凉又或者该称为凉薄的笑,“而拦在我面前的障碍,想必薛司马也听闻过,去年冬天我是怎么过的?”
每月两次的大朝会上有她一席之地,能排在她前面的人屈指可数。她又怎么觉得在凉州耀武扬威很有意思?
安阳首善之都,凭她仁郡王李凤宁的名字,要多少金钱美人会弄不到手?又怎么可能会被江夏城内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厮迷了眼?
若想要攀附交好,就拿点李凤宁能看得上眼的东西出来。若想要乘机坑她一回,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只是这么简单。
而已。
“办完事我想尽早走。”李凤宁只道,“对我来说,只要江夏城安安稳稳的,就没有什么我该留下来的理由。”
她不是皇帝,她也不是一州太守,吏治和凉州也都不在她这次凉州之行的目的之内。所以不管江夏城内怎么暗流汹涌波涛诡谲,横竖别扯上她,她就当不知道。
薛英一怔,倒像是不信似的,反复看了李凤宁好一会才终于道:“……下官明白了。”
李凤宁对着她一笑,又朝地下的袁工曹斜了一眼,“那这个?”
“袁工曹为求晋升,先买歌伎送予殿下,为殿下所拒后,又指使鸨父冒充歌伎生父讹诈。”薛英想了想,“下官建议革职下狱,按律查办。”
果然是明白了。
“善。”李凤宁点头应了。
袁工曹脸色一白,“殿下,求殿下……”只是她哀号才出口,被薛英横了一眼,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了似的突然噤声。
薛英躬身,“下官告退。”然后就带着袁工曹,干脆利落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夏是过场,所以写得比较跳,稍微解释一下。
其实凉州非常乱。太守甘辛和司马薛英在内斗,袁工曹也不安分。各自出招想拉拢想坑凤宁的都有。
凤宁就一个态度,你们要斗自己斗去,闹得不大我当没看到。搞到我身上就一起拍死。
第165章 锦叶草原
从中原蔓延而来的农田和房屋在江夏停止了脚步。
此地虽然离边境依旧遥远,可到底荒芜起来。连走几日也不见丁点人迹的地方,只有熟识路途的向导才能轻易指出去路,告诉旅人如何在戈壁荒漠间穿梭,如何绕过那座终年白雪皑皑的山峰,去往赤月西北最有名的锦叶草原。
白山挡住了从北边刮来的凛冽寒风,所以锦叶草原自来便气候暖湿水草丰美,加上草原东南部还有一个巨大的盐矿,不仅适宜垦田住民,放马牧羊也是极好的地方。所以在赤月与驲落征战几百年的历史上,这片草原成为两国必争之地,无数次沦为战场。
锦叶草原东西宽二百余里,南北长七十里,好似一片飘落在崇山峻岭间的草叶一般。如今不仅为数万赤月重军把守,更在其中心位置的敦叶城开辟互市。
九月中旬,锦叶草原南关。
近五十年前朝廷颁下诏令,允许部分一心向化的驲落牧民在锦叶草原逗留暂住。这是为了分化驲落引起内斗,还是上体天心只为仁善倒是见仁见智,总之锦叶草原上有不少驲落人倒是事实。为防驲落牧民走错地方“误入”凉州方向,梭形的锦叶草原南端设了一个关卡。
通关时不仅要验看路引身牒,还会发给过关文书。之后无论是从北关去驲落,还是再过南关返程回中原均需验看过关文书。若被士卒发现什么不对,接着就要去锦叶大营与士兵们好好“聊一聊”了。
这日午后,两个正在查验货车的守关士兵,一边翻看着车上载的零散物件,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哎,你听说没?”某甲站在驴车上,捏了捏一只该是装着细软衣物的包袱,一边跟同伴说话。
“听说什么?”某乙正拿了一面装了长杆子的铜镜,伸到车底下验看,闻言只是极不耐烦地应了声。
“王子啊。”某甲却显然在兴奋头上,根本不理同伴的敷衍,“驲落的王子现在咱们这儿。”她轻松地从车上跳下来,站到某乙身边。
“嗯?什么王子?”某乙眉头一皱,抬头瞟了眼,见某甲没说什么,就朝南关那里一挥手,大喊一声,“放行。”
某甲挥手,示意下一个上前来接受检查,一边说:“你怎么就不关心呢。王子啊,驲落的王子!”
“我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某乙话说到一半,“啊?你说的是‘那位’王子?”
某甲猛点头,“是啊是啊,咱们陛下……不对,现在是先帝了,不是陛下。先帝允了婚要嫁给韩王,结果半路上被韩王抢先娶了别人,结果卡半路上的那位!”
某乙显然也被挑起了兴趣,“他怎么会在咱们这里?不是说回驲落去了吗?”
“我姨奶奶的侄孙女不是在北关那里吗?她告诉我的。”某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说是来收盐的。”
“收盐?”某乙听不懂了,“什么盐?咱们赤月的盐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先帝不是许给他锦叶盐矿的三成作添妆么?”某甲说,“当时我们锦叶谁不笑来着?”
“对啊,还是咱们陛下……先帝厉害!锦叶就剩两个老弱残兵在那里守着,有多少年没开过了?‘盐矿的三成’听着好像很多,其实屁都没一个。”某乙歪歪嘴,“叫那群马奴瞎打主意!”
“听说他现在就赖上了,非要给个说法,否则就不肯走。”某甲朝上头指了指,“据说大人们都很头痛,到最后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许他自己雇人开呗。”某甲说,“工钱他出,采出来的盐给他带走三成。”
“哎呦,这谁想出来的?这么损。”某乙不由笑道,“就不说谁肯拿他的钱替他干活吧,挖出来的盐不知道抵不抵得了工钱啊?”
“这么明显吃亏的事,他脑子坏了么?”某甲说,“你说他到底为什么非留在这里不可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过度章节
第166章 驲落弃子
锦叶草原,距敦叶城三十余里处。
锦叶盐矿虽然名叫锦叶,其实近九成的主体部分在荒芜人迹的佧拉山下,不过因为山里无人居住,才定名叫做锦叶盐矿。
锦叶盐矿虽然产的是上等好盐,不用怎么收拾就可以吃的,却因盐之一物与朝廷税收息息相关,实在没法朝赤月腹地运。而锦叶本地人口也不多,所以敦叶县衙每年只要抽调百八十个流放的罪民去开采个十天半个月,就足够整个草原一年之用了。
也所以,盐矿附近只寥寥二三十个守兵,镇日间无所事事,即使看见偷盐的也不很管。只要别驾着车过来,两三个人凿几背篓回去,她们只会当没看到。
只是半月前,这里几无人烟的情况才为之一变。
如今要从敦叶城纵马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已经不是地面上一片片大小不均的白色石头,而是五个白色的圆形帐篷。四个大的在外圈,拱卫中间那个看来略小些,却也精致鲜艳很多的帐篷。
一张脸被草原风吹到满脸褶子的老年男子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锡壶,撩起毛毡的帘子走了进去。“王子,格桑煮好了奶茶,你喝一点……”他话没说完,就是一愣。
驲落的监国王子,面对大汗也能侃侃而谈的年轻男人,即使在暴戾的大王女面前依旧不会退缩的男人此时却面色一片茫然地坐在羊毛毡的地毯上,呆呆地看着手里一只刀鞘。
名叫格桑的男人面上不由露出一点心疼,虽然转瞬就掩饰下去。他仿佛故意要活跃帐篷里低沉凝滞的气氛一样,大声道:“王子,奶茶来啦。”
坐在地上的青年身体一震,他抬头朝格桑看去,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格桑。”他拉起唇角,却只是露出一个茫然到完全不像是笑的表情,“我不是王子。”他顿了下,“从来都不是。”
格桑先前见他回应,表情才一松的,听他后来几句话,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担心,他放下手里的锡制茶壶,连忙就朝他身边扑了过去,“在格桑心里,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你永远都是驲落的王子!”
“王子可不是你们说是就能是的。”多西珲扯起嘴角,“大汗亲口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了,我是她失败的耻辱,她留我在王帐里,她养大我,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失败过。”
谁都知道多西珲的生父是大汗王帐里的男人,二十年前在一次敌对部落突袭中被掳走。谁也都知道虽然九个多月后他再次被抢了回来,却在几日后产下多西珲。所以多西珲是大汗亲生的可能性,大概就像白山上的大雪突然全部消融一样。可既然大汗将他养在王帐里,还用“恩宠”这个词来做他的名字,那么他就是大汗的儿子,驲落的王子。
因为多西珲的存在,草原上谁不称颂大汗是个心胸像蓝天一样宽广的人?可就是这样的大汗,却在从马上摔落后将任何能拿到手里的东西朝多西珲头上砸过去,大吼大叫着他是她的“耻辱”。
格桑是属于王帐的奴仆,从小看着多西珲长大。他不敢说大汗的坏话,讷讷了好一会才说:“大汗是病了。多西珲你还有阿布……”
驲落人将自己的父亲称为阿布。
“阿布?”多西珲冷笑了下,“在他眼里,只有阿约夏才是他的孩子,我?”他轻嗤了一声,“如果不是为了得到进入王帐的机会,他才不会多看我一眼。从小到大,他哪一次不是为了在大汗面前表现他的温柔才想起有我这个儿子?”
格桑既然从小陪伴着多西珲,他阿布是怎么对他自然也看在眼里。此刻听多西珲说起这个,格桑一脸后悔说错话的表情,他急忙道:“还有阿约夏,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你的妹妹……”
多西珲的表情终于柔软了下来,“是啊,阿约夏。这世上,我也只有阿约夏这一个亲人了。”
格桑见他表情放缓,暗地里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小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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