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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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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章还是没说话,肩膀微垮,表情却朝无奈那里滑了过去。
照说宋章大小也是个官,受此侮辱好歹也要拂袖而去才合常理吧。怎么居然是一副提不起精神懒得说话的样子?那些理所当然的愤怒和气恼呢?
“大小姐。”这边李凤宁看戏看得有趣,不想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宋章居然看了过来,还拱手一揖。
李凤宁丝毫没有偷偷看戏被人发现的窘迫,她索性从游廊的柱子后面出来,走上假山凉亭,一脸轻松自在。“文驰,”她先朝宋章拱手算是还礼,然后才转向李鸾仪,“二妹真是好兴致。赏花么?”
李鸾仪看见李凤宁,先是一惊,然后又刻意抬起下巴,到李凤宁走进凉亭的时候才低低地,充分体现出她的不情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大,大姐也是吗?”
“随便走走而已。”李凤宁朝宋章看了眼过去,却见对方也正好一眼看过来,若有期冀。李凤宁唇角一弯,“倒是文驰,你不是要去我那里品茶的?我急匆匆赶回来,你倒是悠哉。你要真要忘了这回事,我可是要罚你的。”
李凤宁一派笃定自在,居然看着还真像有那么回事。宋章与李鸾仪都是一愣,而宋章接口得极快,“我正要与二小姐说呢,大小姐就来了。”
“你们真的约好了?”李鸾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凤宁一脸自然,而宋章更是毫无破绽。
“鸾仪你慢坐,文驰我就带走了。”李凤宁也不等李鸾仪反应,直接拉了宋章就从凉亭下来。
两人一直跨过花园的月亮门之后,李凤宁才放开宋章的手臂,“宋……”
一句“宋长史请自便”还没说完,李凤宁突然眼前一亮。
对了,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如果要商量事情,这府里有个现成的好人选。虽然李凤宁不想与她说话,通过别人传个话倒是不错。而眼前这个不仅与那人宾主相得,照李凤宁从卷宗上来看,至少做事还是稳妥可信的。
真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再妥当也没有了。
李凤宁弯起唇角,“宋长史如果没有急事要办的话,不如就去我那里喝杯茶?”
宋章一愣。
喝茶什么的,当然只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此时李凤宁这么来一句,令宋章结结实实一愣,然后下意识就回答道:“急事倒是没有……”
“如此,”李凤宁笑容愈深,“请。”
面对如此表情的李凤宁,宋章也不好明着拒绝,只能点了点头向东苑走去。
李凤宁住的东苑后门离花园不远,两人一路过去,只一会就到。
“随儿,把黎山的泉水拿到东厢。”李凤宁朝庭院里的小厮说了句,“宋长史,这边请。”之后,便将人引到东厢里。
落座,净手,烹茶,到一杯热腾腾的香茗递到宋章的手里时,李凤宁已经把事情大致上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大小姐真能肯定酒楼所见的就是那位驲落王子?”起初一片疑惑的宋章在李凤宁开始叙述的时候就是一副明白过来的神色,听李凤宁说完之后,略一沉吟,“或许只是人有相似呢?”
“不会。”李凤宁说得极是肯定,“驲落王子长相特别,与我们殊不相同,只要见过一面,谁都不会认错。”
宋章道:“那就是真的驲落王子。只是大小姐有没有想过,驲落王子疾驰入京,到底为的是什么?”
为的什么……
李凤宁皱起眉,“驲落使节入京,无非就是为了刺探赤月的强弱。赤月强,则驲落继续臣服,赤月弱,则驲落兴兵犯境。王子入京,应该也是一样。”
宋章点了点头,“如今朝中上下都是如此想法,但文驰以为,驲落那里也是一样。”
驲落……
也是一样?
李凤宁瞬间恍悟。
举凡游牧部族,秋冬总是很难熬的。其中虽然也有些食髓知味的意思,但大部分还是为了要活下去。也就是说,驲落从来都不可能放弃举兵进犯赤月。这就是目前每当驲落使节来京,举朝都如临大敌的原因。
赤月不知驲落,驲落自然也把握不到赤月的真实情况。毕竟上一次大战几乎令驲落灭国,如果赤月这几十年里一直暗中备战,又或者再出了一个名将,借着驲落主动挑衅的名头再次大败驲落要怎么办?所以要探明虚实,至少在明确能有好处之后再开战不迟。
宋章说的驲落那里也是一样,就是这个意思。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拼命刺探对方虚实,这就是现在赤月与驲落之间的局面。
但是照这么说的话……
王子会来就很奇怪了。
嫁给重臣然后刺探消息,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赤月不能让他突然暴毙,还不能让他“贞静贤淑”吗?给间屋子,软禁到死能有多难?所以求嫁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没人相信。
至于刺探消息,就算驲落王子独具慧眼能洞彻人心,他作为一个王子能见的官员就不多。使节还能借着名义饮宴取乐,王子到底身份贵重,难道还能叫他出来陪酒?
“京师里的衙门,外有巡城兵马司,内有衙役守卫。”李凤宁皱着眉说,“且边境的布防图也不会送进京。”
所以就算驲落王子提早进京,就算他满大街闲晃了十天半个月,也刺探不到什么军情。
宋章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正是。吏部和兵部那里虽有记录文书,却不是写在同一张纸上。”
譬如吏部虽然有所有武将的出身经历,却是分册分地存放,就算有个熟门熟路的帮着,光是看一遍只怕也要花上好几个月。而兵部的兵力布防自然也是一样。做过胥吏的宋章自是明白,所以才会这么说。
“所以,是驲落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李凤宁想了会,皱起眉,“但是,会是什么呢?”她目光定定地看着宋章,仿佛希望宋章直接给出一个答案一样。
宋章前面根本是话说半截,却没想到李凤宁不仅听明白了,甚至还想得深了些。她略微诧异之后,只能苦笑道:“大小姐这就难倒我了。”
沉默了好半晌,李凤宁突然说道:“我明儿起,多去见见那位王子殿下吧。”
宋章一怔,“大小姐是说……”
“无论他做过什么,还是想要做什么,我们在这里猜到天黑都没有用。”李凤宁咧开嘴,露出一抹不怎么良善的笑,“有我在,至少能防止他再做些什么。而且外祖母说过,无论任何事都一定会有痕迹留下。或许我能发现些什么也说不定。”
“那酒楼里见过这件事,大小姐打算如何?”
“我还是去跟诚郡王说,如今她才是管这茬事的正主。”李凤宁一想,朝宋章笑道,“今天还是多亏宋长史提醒,否则凤宁就是本末倒置了。”
“哪里。下官也只是与大小姐闲聊了几句。”宋章说得极是诚恳,也极是客气。
“闲聊几句就能有如此功效,”李凤宁只是笑眯眯的,“看来今后凤宁要多做几回剪径的强人,多拉宋长史过来喝茶了。”
宋章一怔,不由失笑,“此乃文驰之幸也。”





第12章 王子
与温暖湿润的赤月不同,草原是一个严酷的地方。
白天日头毒辣到能晒死活人,夜晚却又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凛冽的野风总是早早地在男人们的脸上刻下痕迹,所以在驲落,漂亮的男人永远不会担心自己会活不长。
也所以十八年前,他父亲在被掳走的九个月后,还依然好好地活着。
他从来不以为他母亲率领人马横穿半个草原,是为了救回他的父亲。他只是她王帐里无数的男人之一,既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年轻的。
掳走他父亲的部族,在将近十个月的战斗后终于跪在地上归顺了他的母亲。而作为理所当然的诚意,他即将临盆的父亲再次出现在了他母亲面前。
谁都知道“十月怀胎”,而他的父亲在远离开他母亲九个多月后,于再次回到驲落王帐的几天后生下了他。
驲落王,他的母亲,说他是带来希望和胜利的王子,所以为他取名多西珲。她将他带在身边,即使在王帐议事时也从来不会让他离开,她向整个驲落宣示她有多么宠爱这个儿子。
而,事实呢?
“王子殿下,”一道悦耳的嗓音在身边响起,“请小心脚下。”
草原上,至少驲落统治的那片草原上没有湖泊,所以在赤月王都外那片称为太液池的水面,对他来说十分特别。而在昨天的闲聊里,他只是多问了一句“太液池上可以泛舟吗”,今天就有一座画舫在池边等他。
站在画舫上的女人,即使她背着光,依旧可以看到她迥异于草原人的细腻皮肤。不,不止是皮肤,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微微勾起的唇,还有她伸过来的手。
他看着她摊开的手,却不由想起他的姐姐。
整个王帐里谁都说最像他母亲的姐姐,曾经借着三分酒意说,男人就该脱光衣服乖乖在床上等就好了。她说的时候,眼睛一错也错地看着他,其中的光芒……
他没有犹豫,一脚踏上了船板。
那人依旧伸着手,直到他稳稳地站在了船上,才轻笑道:“殿下,请往舱内。”
她轻软的声音,她愉悦的微笑,就好像太液池上柔软的春风一样。
如此……
奇异的态度。
他不想成为某个女人床上的“之一”,他更加不想在自己的帐篷里每晚都要迎接无数个女人,所以他努力学习,努力表达自己的看法,努力让自己更重要一点。而在十几年的努力后,王帐议事的时候有他一个位置,姐妹们也不会用看其他兄弟的眼光看他。她们厌恶他的存在,蔑视他的身份,也戒备他的一切。
“王子殿下喜欢鱼吗?”女人对他说,“安阳四季河鱼不断,但是海鱼却难得一见。我也只尝过鱼干,新鲜的却没见过。”
“我们那里鱼虾的确少见。”他应道,“不过鱼刺有点麻烦。”
“我怎么忘了,王子殿下一路到安阳,想必是吃过不少了。”她笑得明朗愉快,语调更是轻松。
但是他心里却一凛。
驲落使节从关口一路走到安阳都是旱路,根本就没有近过河流。路上又不是安阳皇宫,哪里会有人特特地地准备鱼只为给他尝个鲜?
她是在试探他。
因为他在富春酒楼见过她。
其实那天晚些时候,他就知道她是谁了。在一群寒酸的学子里,即便衣衫的质料没好到哪里去,她身上却有某种气度自矜之类的东西。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那种不屑,实在不可能只是一介平常的食客。
但,知道她是魏王嫡女之后,他反而失去了兴趣,甚至微笑都欠奉直接便抛诸脑后。
一个被亲娘不喜的孩子而已,不是吗?
她亲自替他打起帘子,然后在他进去之后,也进了舱内,“殿下请坐。”她指着一张矮凳,然后自去对面坐下。
他在坐下来的时候看着她的表情。
到底比外间暗了几分的舱内,让她看上去眉眼更加柔和。她脸上依旧浅笑盈盈,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顺口而说,根本一点居心都没有。
是他过于紧张了吗?
“如今正是鲤鱼当令的时候,”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盘子,“脍鲤到底是生冷之物,也不知王子殿下合不合口,凤宁准备的是鱼肉卷。王子殿下尝尝?”
她手指所向之处,是一张竹子做的矮几。矮几上放着五只凑成梅花形的绿釉盘子,每个盘子里各放了几样细点。他的目光在一盘云片糕上停了下。
果然呢。
也就是昨天多吃了半片而已。
同样是女人……
他的姐妹从来都是虎视眈眈,让他觉得身后好像追着一群狼,他只要一松懈就会被追上来咬得血肉横飞。但是这个人的细致,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舒服。
这是赤月人和驲落人的区别吗?
但是,赤月真是个好地方。都城边竟然有这么柔软的风。他微微偏转了头,让脸正对着窗子。就连阳光都是暖得恰到好处。不像马车那么摇晃,也不像马背那么颠簸。木桨拍击水面的声音,让他觉得……
李凤宁看着他。
他一惊。
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说话了。而他居然就这么看着窗外发呆。一时间,不知道是窘迫还是什么样的情绪弥漫上来,让他略略加深了自己的微笑,“凤宁小姐?”
他相信自己的表情不会有破绽,即便是同住在王帐十几年的母亲,也从来不曾看破过他企图掩饰的情绪。但是,李凤宁却突然笑了。
一样是笑。在这一瞬间之前的笑容,虽然温文有礼雍容华贵,却好像套进一只大小合适的壳子里,看着总觉得有股子刻意的味道。而现在,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好像顽童一样,却令那张本来只是隽秀俏丽的脸瞬间鲜活了起来。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仿佛吸饱了太阳的光辉,竟然能让人有着耀眼的错觉。
“多西珲,”她的笑容不变,却说了一句套着之前那个壳子绝对不会说的话,“你来赤月,到底想要什么?”
知道“李凤宁”,就知道她怎样长大。父亲早死,母亲宠爱庶妹,一个人孤零零在王府长大,如果不是她有个疼她到过分的外祖母,她甚至都活不过六岁。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有这样的笑容,令他突然觉得刺眼起来。
“驲落的强盛,赤月的衰落。”所以他答道,“凤宁小姐愿意给吗?”
暴怒、震惊、呆滞,甚至伸手打他,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突然令他期待起来。
“驲落与我无关,赤月我也说不上有多热爱。”果然,她的笑容淡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但既然我是赤月人的话,在我有生之年还是希望赤月能越来越好,或者,”她微微侧了侧脑袋,说得一脸不认真,“唔,至少不能比现在差。”
那种,“这是我喜欢喝的茶,所以希望下次还能再买到”的口吻……
他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既然你没有那么热爱赤月,那么来驲落不也一样?”他不由半真半假地接口。
“湛蓝到没有一丝云的天空,碧绿到没有尽头的草低,还有白白的羊肥肥的牛。”李凤宁每说一句,眼神就飘远一点,“跑马直跑到脱力,然后回到帐篷里看见自己最心爱的人捧过来一碗酥油茶。”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来时直直地看着他,仿佛打开自己的内心让他随意浏览,“我会去的。”
一瞬间,一团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升腾起来,然后堵住了他的喉咙。
不只是因为一路上看见的赤月人,都鄙夷着驲落,也不只是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片只有绿色和蓝色的地方严酷无情,更加不只是因为她称赞得如此真心实意,这个人,他眼前的这个人……
“殿下?”
“那么,与我成亲。”他看着她,“跟我回草原如何?”
这个人是不会答应的。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是赤月人,她不会希望赤月衰落。
而无论是赤月还是驲落的风俗从来都是女方求娶,而没有男家主动说嫁,更不用说由待嫁之人亲口索婚的。如果被第三个人听到了,他能得到的大约就只有耻笑,还有一辈子的指指戳戳,譬如“想女人想疯了”之类的话,会跟着他一辈子。
但是在她刚刚说过那些话之后,他突然想说一遍这句话。如果在回程,或者比回程更长久一点的时间里能一直看到这个人,或许也不是那么……
“殿下厚爱。”李凤宁微怔,然后笑了起来,“但是……”
他一点都不奇怪那个“但是”,却反而有点好奇她会用什么理由来拒绝他。一个能说“没有多少热爱赤月”的皇族,会用什么样的借口来拒绝他的求亲?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有……
喜欢的人。
一瞬间,他甚至不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她有喜欢的人,跟与他成亲之间,有什么冲突……
心里,突然微微揪痛了一下。紧接着,宛如草原上的夜风一样,一股微微的凉意从身体的最里面开始弥漫开来。
小时候,母亲猎到过一只白色的狐狸。
黑眼睛黑鼻尖,还有雪白雪白的毛。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但是在他开口请求之前,那只狐狸就被母亲最宠爱的男人要走了。在他看到那个男人的新袍子外多了圈白毛滚边的时候,大概就是现在这种心情。
将那种淡到可以忽略的情绪挥散之后,他只是微微弯起唇角,继续半真半假地应了那么一句,“真是可惜。”
这回轮到李凤宁微微瞠目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低声求见,在得到答应后走进来。他看了眼,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
“王子殿下,李小姐,船妇说起风了。”身形纤细的小厮福神行礼,声音清脆悦耳,“怕这画舫不够牢靠。是不是先靠岸为好?”
他头一抬,露出一张极漂亮的脸来。
虽说才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只是一张脸却精致得能让人呼吸一窒。乌黑水灵的眼睛,吹弹得破的皮肤,柔软的嘴唇,尖尖的下巴,大概哪个女人看见大概都会呆滞一瞬。
这是他到赤月之后才雇的阿九。说实话,他对这个行当的人居然如此漂亮也非常意外,不过阿九做事很是干净利落,所以付完第一笔买卖的钱之后,他又花钱雇阿九再做一阵的小厮。
他看向李凤宁。
李凤宁果然也有一瞬的呆滞,但是瞬间清醒过来的她,眉头微皱,又上下打量了阿九好几眼才转向他,“殿下以为如何?”
“也好。”即便风景再好,舱里再舒服,也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完全不识水性的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倒是换了李凤宁又是一笑,她敲敲船板,没多久,就感觉到船身陡然一转。
“王子殿下若有想去的地方,不如由凤宁来安排?”






第13章 随儿
戌初。
魏王府后花园里一片丝竹响声,其他地方也到处都有人声响动,只东苑里一片安静。游廊下寥寥几处灯火,在夜风的吹动下拉出影绰绰的一片阴暗。别处再热闹也热闹不到这里,仆人大多习惯了主人夜不归家,吃过夜饭后各自早早歇息去了。
唯独一个不同。
正屋的门大开着,里头透出明亮的灯光,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坐在门槛上。
十三四岁正是好年华,再丑的男儿在这个年纪也是细皮嫩肉,更何况这小厮只是圆润了些。细看着相当清秀标致的模样,想来隔年再长开些,还能更俊俏几分。
这个却是如今王府大小姐房里第一得意的人,随儿。
他小猫似的缩成一团,一会拿出一片肉脯塞进嘴里,一会拿起放在门槛上的杯子喝口热茶,吃了个不亦乐乎。总算他在吃零食的间歇还会望望院门,否则真不知道他这么坐着是干嘛来了。
不多时,李凤宁回来了。她穿过夜色,一片黑灯瞎火地就这么踱了进来。
坐在门边的随儿顿时眼睛一亮,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腿上的油纸包然后迎上去,还没到李凤宁跟前就闻到一阵酒气。他眉头一皱,猛地捂住鼻子就是一退。
李凤宁身上酒味虽大,脸上却只是微红。且她那双眸子本就隽秀出众,如今被这酒气一熏,流转间竟露出几分妩媚惑人的味道来。她勾人似的瞟了一眼避什么似的的随儿,眉毛一挑,也不说话径直进了自己的屋子。
随儿嘴一扁,扭头去了茶房,不一时提了壶热水进了里屋。
李凤宁早就歪在榻上,闭着眼睛假寐。
随儿倒水打湿了面巾,先在自己脸上试试冷热,然后捧去榻边给李凤宁先擦脸擦手,又复松开她的衣襟替她擦脖子。来来回回好几趟之后,随儿贴着李凤宁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小姐。”他唤她一声。
李凤宁本是闭着眼睛假寐,此时倒真有几分睡意上来,连应也没有应一声。
“小姐!”随儿又唤她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
李凤宁只眉头一皱,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小姐再不理我,我就亲你了啊。”随儿眼珠一转,露出一丝狡黠。他这回不待李凤宁反应就低下头去。
假寐的李凤宁才睁开眼睛,就看见低头的随儿。她一伸手贴到他脑门上,一用力把他整个人都推得朝后一仰,“又胡闹。”
随儿人没坐实,被李凤宁一推差点摔出去。他一惊之下猛一拽只拉到李凤宁的腰带,眼看着就是拿后脑去砸雕花扶手,还好李凤宁猛地一把拉他回来,才免了他头破血流。
“磕着哪里没有?”李凤宁被他这么一惊,酒也醒了,把他扶正了上下看。
“没有。”刚才差点血溅五步的随儿却像没事人一样,只乐呵呵地回答着李凤宁的话。
“多大了,还胡闹?”李凤宁这里拍拍那里看看也不见有什么,脸顿时一拉。
“小姐,我错了。”随儿立刻低下头道歉。只是头虽低着,眼睛却不老实地瞟着李凤宁。
“罢了。”李凤宁被他弄得没脾气了,只能叹口气,“你前面要跟我说什么事?”
“姐夫说我不小了,”随儿立刻抬起头,“让我来问问小姐的打算。如果小姐不要我,他要开始替我相看人家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敞亮明白,清清楚楚。可有哪家男儿如此说自己终身大事的?那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直看得李凤宁好笑起来。“你知道你姐夫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小姐又拿我当孩子看。”随儿眉头一压,“我已经管账好多年了,小姐亲口说过最放心我的。”
如今这世上虽讲究个聚族而居不得分财,李凤宁手上总有些零散财物的。她也没有躲房里数铜板的爱好,自然都是挑相信的人帮她管着。而这个人就是随儿了。
“你管账的确是好,我自然信你。”李凤宁伸手戳戳他的脸,“但是哪有人像你这样说嫁娶的?不害臊。”
随儿只听她说前半句,顿时就喜笑颜开。
十四岁的男孩子,本来就容貌清秀、皮肤光洁。更难得是那双清亮乌黑的眼睛,只定定地看着李凤宁一个。因为她随口一句话,便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你的去处呢,我的确是有仔细想过。”李凤宁一边说,一边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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