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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东宫_陆小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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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思殿曾是崇和皇帝做皇太弟时的寝宫,正殿用两尺金砖铺地,梁柱贴以金箔片装饰,极为奢华。皇帝将手中的金珀狠狠地掼在地上,珀珠四溅,在宽阔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一阵劈啪作响后,各自散落到墙角处。
淑妃从八宝琉璃屏风后缓缓而出,看着散落在地上珀珠,便走过去一颗一颗地拾起来:“皇上还有疑虑么?”那声音很是轻柔,带着些许期待,回应她的却是清冷的沉寂,得不到答复,她又耐着性子唤了声,“皇上?”
皇帝出奇的平静,眼底却是隐着波澜:“当初就不该留她。”他走了过去,将她扶起来,“丢了罢。”
淑妃攀着他的胳膊起身:“皇上这是在怨臣妾?”
皇帝声音低沉,隐忍着无奈:“朕是在责怪自己,若是当年……”
淑妃抬手轻掩他的双唇:“您是皇上,永远不会有错。”两人已不再年轻,岁月终是沉淀于彼此的脸庞之上,她又抬手轻抚他微蹙的眉头,“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为何还要去后悔往事?”
皇帝觉得很是愧疚:“这些年,委屈你了。”
“委屈的岂止只是臣妾。”淑妃自顾黯然一笑,“皇上何曾不觉得委屈?”
皇帝握着她的手往内殿走:“我觉着有些累。”
淑妃懂他,并宽慰道:“早立国本,让太子帮您分忧。”
“还未到时候,还未到。”皇帝喃喃地说,他紧紧攥着淑妃的手,仿若握着他一生所有的依靠,“在他还不能完全压制朝臣之前,朕会替他将所有的路都铺好,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淑妃放松身体靠向他:“皇上可不可以告诉臣妾,为何要让红绣成为众矢之的?”
皇帝抽出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朕一直担心。”
“红绣九岁就已进宫,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淑妃有些心疼她,“若不是彤郡主跋扈,木氏也不会含恨而终,总归是君航对不起人家。”她叹气,“总归也是我对不起白荼。”
皇帝却不以为然:“白荼的命本就是你救的,她那番舍身取义,不过是想过荣华富贵的日子。”皇帝眼中透着暗涌,“即便不是她,任何人都能做的很好,竟还想着调。教人来宫里兴风作浪,亏得自个儿命薄,倘若捱到红绣选秀时进宫,殿选时叫母后看见红绣,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淑妃不再搭话,撩开碧玉织暗花挂帘进入寝间,经过后落下一阵清脆之声。
内室掌着灯,四盏九支莲花烛台齐燃,照得寝宫内宛如白日,双层明黄的帷幔自横梁垂下,隔开里头的龙榻。
帷幔掀开又落下,淑妃眼力不佳,稍微阴暗些的地方便不能视物,欲转身去拿案上的烛台,皇帝却挽着她的手轻笑:“暗些也好。”话闭,已拥着她倒在了榻上。
第三十六章 ·风波
麟德殿中,皇后和令贵妃早已离席各自摆驾回宫,皇后离开的时候,将朝遇安一并带走。
众官那时才放松自若,开怀畅饮起来,杯觥交错歌舞升平,好不惬意。
红绣连喝了两盏波斯进贡的葡萄酒,不多时已觉得有些头晕,勉强还能撑着。今夜是庆贺朝遇宣得封亲王,没人会关注她的去留,她便借着酒劲装醉,悄悄起身想回栖凤阁,经过麟德殿正门的门廊时差点被跘着,却得一个面生的宫女虚虚地扶了一把,更是顺势往她手里塞了些东西,红绣只觉得:圆的,有些硬。
红绣扶额谎称道:“去下净房。”
就着宫灯,红绣捏开封蜡,里面有一张字条,她打开一看:有个姑姑陪你长大,切记。
红绣抬手将字条放在宫灯上点燃,不留下丝毫痕迹。
姑姑?若不是宫里的姑姑,便是父亲的姊妹,为何不直接写为姑母,这般模棱两可的,让她费解。
一行人往栖凤阁走,王珺随意聊着内命局又送来几匹新的绸缎,刚好可以裁做夏衣,红绣还在努力回想着儿时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姑姑的存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倒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望仙桥处竟站着十几个穿白色侍卫装的人——皆是女侍卫。
她们见到红绣,立刻疾步冲了过来,红绣连忙往后躲避,旁边的守卫们自然身先士卒与其交锋。
她们似是有备而来,不多不少,十二个女侍卫对战十二个御侍守卫。
桥上还站着一华装女子,只听她高声道:“打趴一人,本公主重重有赏。”公主?这个年纪的公主,年事有些高啊。
雪影和月影也护在红绣身前,唯恐怕她被误伤,红绣和王珺自是不知所措。
因着宫宴,护卫们没带兵器,徒手相搏间竟是对方更为狠厉,身法上也更为灵巧些,只是完全一对一的对决。但凡女侍卫获胜后用立即用膝盖压制着对方,不让其起身,也不去帮旁人,不多时胜负已然揭晓。只除了阿未,与他打斗的女子没讨得半分便宜,却一直纠缠着阿未不让他去相助同伴,终是惹恼了阿未,他不再手下留情,仅一脚将便她踹进太液池。
其他女侍卫忽然失了章法,立即前去救她,近岸的池水并不深,刚好过腰而已。
那女子涨红了脸,指着阿未,憋了半天才道:“你——大胆!”
阿未并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红绣身边,冷眼看着她们。
桥上方才自称公主的也去到水边问及落水女子可有大碍,那女子委屈地唤她“母亲”。
红绣还是不明就里,喻潇忽而从望仙桥那下来,待他仔细看清后,难以置信地叫了声:“姨母?”
公主是长公主,眼前的这位长公主是皇帝的胞妹,名为朝玥,封号“楚国”,落水的女子则是她的独女,姓古,单名一个麟字。
朝玥见到喻潇很是高兴:“潇儿,许久未见,母亲甚是想念。”
“姨母这是在做什么?”喻潇手上拿着件戏服,刚好能披在古麟身上,“妹妹怎么落水了?”
朝玥拿帕子擦拭古麟额间的水渍:“本公主只是想试试宫里守卫的实力。”
古麟却觉得很没脸面,带着哭腔道:“就是那个家伙踹我下水的。”说着又指了指阿未。
喻潇煞有介事地转身过来:“真是没礼数。”左手却冲其悄悄比划了个称赞的手势。
见她们与喻潇认识,红绣便走上前去,很是礼貌:“我的守卫冒犯了姑娘,我代他向姑娘赔礼道歉,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于他。”
朝玥见了她,双目睁如铜铃,竟脱口而出:“表姐?”想来年纪也不对,转而笑了出来,“皇兄竟是留你在身边做了御侍。”她的眼里透着些许兴奋之意,“倒也是,现遭宫里没几个人知晓表姐的。”
红绣又是一脸茫然。
喻潇懂得其中的缘由,忙想搪塞过去:“姨母还是带妹妹去换身衣裳罢,着了凉便不好了。”
朝玥不为所动,只问红绣:“你叫什么名字?”她很是好奇,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红绣听她称呼皇帝为皇兄,喻潇唤她为姨母,便晓得她的身份,便躬身行礼道:“安红绣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婢女守卫们全数跪了下来,一同拜见。
朝玥上下打量她一番:“你的脸,长得真好。”她意有所指,而后便带着古麟和一干女侍从离开。
古麟经过御侍守卫这边时,攥着衣领转过身抬腿就是一脚,狠狠地朝还跪在地上的阿未踹过去,阿未虽早有察觉,却不敢动弹半分,若是闪避她定会摔着,便硬生生地吃了她一实脚,因暗自攒着力,古麟只觉得脚板心疼,更是愤恨难平:“你给我等着!”
红绣有些不快活,明明是她技不如人,却仗着尊贵的身份随意欺凌自己的守卫,刚要开口质疑古麟,却被喻潇发声制止了:“姨母先行,我同安御侍还有话说。”
朝玥此行还有别的事,自然不会多有耽搁。
红绣未再发作,只稍稍曲身道:“侯爷还有何事?”看起来很是客套。
“不要逞一时之快。”喻潇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离的众人。
王珺击了掌,领着雪影、风影和半数御侍守卫先行回栖凤阁,其他的守卫则自觉地往边上挪了几丈远。
红绣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轻点鼻翼两侧,终是有些不平:“还不是仗着自己的母亲是长公主。”
“你何曾不是仗着自己是御侍?”喻潇觉得有些可笑,“去哪都是众人相拥,仪仗跟随,排场不小呐。”
红绣觉得他是在讽刺自己,改言道:“令贵妃也仗着皇帝的宠爱而有恃无恐,这本就是天性。”她就事论事道,“若是有人欺负侯爷的人,侯爷便会这么算了,打狗也要看主人的罢?”
喻潇嗤笑一声:“古麟不过十六岁,你同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红绣也只长她一岁而已,自然又是拿令贵妃说事:“后宫新晋妃嫔,就没见令贵妃不计较的,这就是女人。”
“你为何处处同令贵妃相较?”喻潇盯着她看,目光充满疑惑,“不知这后宫还有淑妃、贤妃、丽妃,甚至皇后,哪一个不是庄敬恭顺?”
“你不曾在后宫过活,又怎知……”忽而红绣觉得自己失言,又换做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下官逾越了。”
“恃宠而骄,说的是后宫妃嫔,可你要记住了,你是朝堂女官。”喻潇猜测她一直效仿令贵妃的缘由,垂眸稍作思虑后说,“今时今日,你可以敬她,却无须再畏惧她。即便是皇后,也不能将你怎样。”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拉拢抨击朝臣。
河风轻拂,酒气早已散去,红绣只是觉得鼻尖又渗出着细密的汗珠,列席宫宴为求庄重,深衣小褂足足穿了八件有余,这会子吹了风倒觉得无限凉爽,却惦记着阁中的酸梅汤,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轻扯袖口,看向太液池道:“阁中还有事,下官先行告辞。”
喻潇微微侧身道:“回去换身便装,我在郁仪楼等你。”风未曾停止,吹得他腰间白玉环佩下的穗子轻扬,像秋日的荻花。
只不过普通的邀约,红绣竟觉得自己的心忽而跳得很快,本想着开口拒绝,话到唇边却是简简单单地一个字:“好。”
喻潇看着她似是还有提点,却最终是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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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绣在栖凤阁几经挑选,换了件艾绿色齐胸襦裙,身后系以绲带,外罩半臂蝉翼纱,简单的堕马髻垂在左侧,并斜插了两支点翠衔珠金钗,配以同色耳坠。
王珺将一双翘头履放在她脚边:“前几日司制房送来的,瞧着样式不错,只是没个花色的,我便自作主张将令贵妃送你的那两颗东珠嵌在上面。”说着蹲下。身来帮红绣将鞋换了。
以进贡的走盘珠镶嵌鞋面真够暴遣天物的,若叫令贵妃知晓定是不爽快,既是如此,红绣自然领了王珺的心意。
而后她又对着铜镜描眉,点了些许唇脂后,挽着条碧蓝色的绮罗披帛,传了肩舆去往麟德殿。
麟德殿有前中后三大殿,中殿左右两侧建有两座十丈高的楼台,东为郁仪楼,西为结邻楼,两楼之间又用飞来桥连接,筑型颇为巧妙。
郁仪楼上,不止喻潇在,还有朝遇宣和凉玉。
见红绣来了,喻潇轻笑一声:“我赢了。”
红绣躬身问安,不明就里地问:“你们在赌什么?”
朝遇宣喟叹道:“他做庄,赌你过来时会穿裙装,且不带金翟冠。”说着拿出一张银票给喻潇,忽而又抽回手来对他说,“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出《汉宫秋》。”
“我来之前真有准备戏服,不巧古麟落水,衣裳披在她身上。”喻潇慵懒地看向红绣,“这事因她而起。”
又拿她做赌,且那样肯定自己的穿戴,红绣多多少少有些不愉快:“即便没有戏服,你也可以唱《汉宫秋》的。”她提着披帛走上前去,眯着眼道,“愿赌服输呐,侯爷。”
喻潇见赖不掉,便索性认了:“那我只唱一段。”他清了清嗓子,也并未变做尖细的女声,只用自己的嗓音配以曲调,娓娓轻唱,“说什么留下舞衣裳,被西风吹散旧时香。我委实怕宫车再过青苔巷,猛到椒房,那一会想菱花镜里妆,风流相,兜的又横心上。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他拖着尾音如飞泉鸣玉,用词牌曲谱唱出的元曲词,竟是有几分余音绕梁的味道。
第三十七章 ·酒樽
“差点叫我错过了。”朝遇安忽而自飞来桥那走过来,楼台四方通风,三面凭栏,喻潇的唱曲自然全数落入他的耳中,待他踏入楼中看到红绣时,眼眸忽而一亮,仿若盛满楼台中所有的烛辉,只见他嘴角噙着笑,“今夜我们表兄弟三人定要一醉方休。”身后跟着的几个内监各自将杜康酒和青铜酒樽红放于条案之上,全数退出郁仪楼。
红绣与凉玉相视一笑,往凭栏处走去。廊檐宫灯之下,红绣仔细打量凉玉,她今夜穿着淡粉色的云锦留仙裙,未施粉黛,双目如秋水剪瞳,盈盈烛火衬着她姣好的脸庞,连红绣都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便联想到令贵妃进宫时,是何等的倾城之姿,心中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红绣同凉玉未曾有过交集,更因着她的母妃,很难找到话语攀谈。
倒是凉玉轻轻唤她:“安姐姐。”
红绣有些诧异地“嗯”了一声。
凉玉的收回落在喻潇身上的目光,瞅向太液池:“今日古麟表姐怎的落了水?”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稚气,听似只是关心表亲。
红绣这才讪讪道:“我先前从麟德殿回去换衣裳的时候,与楚国长公主在望仙桥处碰到了,她带的女侍卫与御侍守卫切磋,古小姐叫我的护卫不当心踢下水中。”她简单阐述着,也未多有描绘那段场面。
凉玉垂眸问:“我与表姐多年未见,不知她现在是何模样。”
红绣也没注意到古麟的样貌,更何况后来落了水,衣衫尽湿的怎能盯着人看:“我也没看得清楚,不过她……”她稍作犹疑,笑了声才说,“人倒有些直率。”红绣更愿意用“刁蛮”这个词。
“听嬷嬷说,三姑母打小就爱在宫外玩,表姐性格定是随她。”凉玉看似微笑,眼底却是没有半分笑意的,朝玥没有儿子,一直把喻潇当成半个儿子对待,可能更像是女婿。她微微叹气,“不知三姑母此番进宫,意欲何为。”低头间瞥到红绣翘头履上的那对走盘珠,饱满丰润,原本她想找母妃要来做钗的。
红绣只知皇家子嗣单薄,这个楚国长公主和皇帝虽同为朱太后所出,却是鲜少进宫的。今年的年夜宴都未到场,为何选在朝遇宣封王这日进宫,是有些让人难以琢磨,却也不是她能干预的。
忽而,凉玉巴巴地对红绣说:“姐姐下次出宫可否带凉玉一起?母妃总不让我出宫说是不安全,若姐姐和御侍守卫在旁,定能照拂一番。”公主出宫游玩,竟怕没有侍卫随行么,还不是令贵妃不允。
红绣有些为难,就冲令贵妃对她的成见根本不可行,便打了马虎眼道:“倘若殿下想出宫可以找端王。”
凉玉有些惆怅道:“哥子只会敷衍我。”她的双目略带落寞之情,蹙着眉头也美出一番别样的风情。
红绣有些理解凉玉的心境,生为天家公主,即便是长安城的达官小姐,想来也是不能轻易出门的。围在四四方方的阁楼中,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女则》《女训》,唯一的消遣便是女工绣花,即便婚配后住在公主府,更是没个自由的,委实让人叹惋。
见她那模样,红绣有些于心不忍:“嗯,下次若得机会,我带你去看看夙玉公主以前的府邸,怎样?”她似是宽慰她,“往后若是有了自己的府邸,想要出去总会方便些。”
凉玉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有那个机会了,却还是松了眉头:“承安姐姐吉言,凉玉希望能在长安有自己的府邸,并能常住于府中。”身为公主,又有多少事能遂自己的心愿呢,若是皇帝真要下旨让她和亲,怕是等不到自己的府邸了,她心有不甘,远远看着喻潇举樽的样子,恨不得能将他溶到自己的眼中,不多时竟觉得眼前有些雾影,竟是眼泪要溢出来了,忙用袖口去掖,并掩饰道,“烛光有些晃眼。”
凉玉手边放了只走马灯,是朝遇宣从宫外夜市买来给她玩的,灯沿六角垂着朱红流苏,玻璃灯罩上用琉璃点绘了副荷塘夜色图,内底则剪了各式各样的蝴蝶,一打开顶上的风轮就会自传。
红绣不懂凉玉的心思,以为她只是因为不能出宫而伤感,便给她一个念想:“下次我们乔装一番再出宫,由左银台门走,定能成事。”左银台门全是朝遇安的人,想她当初和他同骑入宫都没事,更何况是出宫,她更像是打了包票,“包在我身上。”
凉玉这才莞尔一笑:“谢过姐姐。”她的眼底隐着烛火的微芒,轻轻跳跃着,一晃眼,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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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弦月斜挂在城门之上,夜空中一丝游云都没有,只撒下漫天的星子,夜浓的如一汪青潭,清冷的风吹过,走马灯与角铃遥相呼应,极为灵动悦耳。忽而一阵疾风袭过,吹灭了盛在碟盘中的蜡烛,整个楼台只有楼檐下的宫灯和凉玉那一处亮光。
朝遇安握着酒樽走到红绣与凉玉之间,对着残月道:“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他深深地看着红绣,目光灼灼仿若要探到她的心底。
朝遇宣笑着接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也跟着走了过去,而后回头看向喻潇,等着他的诗词。
喻潇站在暗处,许是喝多了没有动弹,只能看到他融于黑夜中模糊的轮廓,半晌幽幽地传来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朝遇安若有所思,问:“你将才的那曲《汉宫秋》很是特别,可否再歌颂一遍?”
喻潇缓缓走出阴暗,留下身后一道颀长的影子:“本就是即兴所唱,早已不记得曲调。”他樽中的酒已是空了,只自顾提着樽脚玩,朝遇安下意识地往红绣那边靠,给他与凉玉之间腾出来一个空地,没成想待喻潇走到凭栏处,抬手用力一掷竟将酒樽丢的老远,“噗通”一声落入太液池中。
众人缄默不语。
忽而朝遇宣玩性大起:“咱们去飞来桥正中往楼顶丢酒樽,要丢到瓦片之上不能落下来,输的人挨罚,怎样?”不等别人有拒绝,自己已先行走出楼台。
宫中总会有人变着花样的祈福,丢宝牒也是祈愿的法子之一。
朝遇宣今日最大自然他先,他拿着酒樽似是诚心祈祷些什么,而后奋力一掷,青铜樽落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却“哗啦啦”作响滚落了下来,他略有些失望。
朝遇安将手中的酒樽递给红绣,示意她投掷。
红绣抬手接了过来,稍作踌躇,而后也许下什么心愿,往郁仪楼的楼顶由下往上微微使力一抛,竟卡在垂兽那处没有落下来,她咯咯直笑很是得意。
“倒是生了双巧手。”喻潇瞟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在后宫多年,手上功夫做的真不少。”
红绣总觉得他在冷嘲自己,便道:“我手上的功夫哪及侯爷嘴上功夫好。”说着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朝遇安身侧,有种仰仗的意味。
喻潇的嘴角立即沉了下来,紧抿着双唇,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旋即从茶盘上取了只酒樽,几乎是用砸的,竟是将楼檐挑角砸出个豁口来,那种刺耳的声响,仿若下一刻就能飞溅到自己身上,红绣下意识地往后躲,朝遇安在她身边,悄悄伸过手来与她的手相扣,红绣微微一挣,他却握的更紧。
因着黑夜掩护,靠站在一起手牵着谁也看不见。
楼下却传来一些异响,一队侍卫由扶梯疾步而上,以为是有刺客,待他们见到飞来桥上的几人,立即跪于地上请安。大昭除了皇帝,最尊贵的五个人都在这,难得能凑到一起。
朝遇宣终是没了兴致,说了声:“散了吧,传肩舆,各回各宫。”
喻潇觉得自己方才很是失礼,于是自嘲道:“酒吃多了,竟耍了性子。”而后独自一人往结邻楼那边走去,边走边阴阳怪气道,“说什么留下舞衣裳,被西风吹散旧时香。我委实怕宫车再过青苔巷,猛到椒房,那一会想菱花镜里妆,风流相,兜的又横心上。看今日昭君出塞,几时似苏武还乡……”与方才的唱曲简直是天壤之别。
凉玉忽而喃喃道:“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蜇;泣寒蜇,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她心底徒然生出一丝悲伤感,像黑夜吞噬了所有的烛光,变得再也找不到希望。
一个不是王昭君,另一个更不是刘姡В谡獬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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