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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世繁花不如你-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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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飞白脸色登时大变:“什么?”
  “不信是不是?”华平公主翘起嘴角,“那你便等着瞧,梅文鸿今日进宫,可没什么好果子等着他。我敢说等不到你今日回去,你们元国府已然天崩地陷了!”
  飞白脑中嗡嗡直响,之前因宁昱均一番话而起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她浑身颤抖,不知所措。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欧阳鉴在她身后轻声道:“丫头不怕,有我在。”
  华平公主见状,又要发飙,然而后院门口忽然传来一片骚乱,人群耸动,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让出一条道路。突然之间,杏园中人声静止,众人的目光从华平等人身上移开,皆望过去,竟见到十几名手持兵器,兵士模样的人,从后院门口齐步而来。
  一名总管模样的人走出队列,寒着脸道:“我等乃是御林军部,特奉圣旨前来捉拿罪人。梅家女何在?”
  他话音刚落,正在此时,谢秋山刚好从前院赶到,迎面看到那御林军总管,不禁一惊:“蒋副总管光临敝处,有何贵干?”
  那蒋副总管下巴一扬,高声道:“元国公梅文鸿已被押入大牢,死罪难逃,我等奉圣旨前来捉拿罪人之女!”
  元国公梅文鸿已被押入大牢,死罪难逃!
  仿佛噩梦一瞬之间变成了现实。飞白瞳孔骤然一缩。
  谢秋山脸色一变:“文鸿乃是一代名臣梅之榕之后,梅家祖辈世代清白为臣,怎可能犯了死罪?你们莫不是弄错了!”
  “谢大人,我等只是奉皇命办事而已。”蒋副总管挑眉说道,“梅家女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
  “蒋副总管可否告知,梅文鸿与梅家女所犯何罪?”谢秋山压着怒意道,“梅文鸿一心为君,忠心赤胆,若是连这样都能被随意定罪,岂不是令我这等老臣寒心?”
  蒋副总管冷冷道:“谢大人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现今已查清楚,梅文鸿窝藏朝廷重犯,其罪当诛!那梅家女并非梅氏族内之女,而是其已逝的长姐梅王妃之女,即是当年造反被杀的川西王林致远的遗腹女儿!”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哗然!
  “什么?”谢秋山脸色大变,愕然说不出话来。
  “找什么找?那梅家女就在这里!”华平公主忽然指着飞白说道。
  说完,她又转头向欧阳鉴道:“你瞧见没有?梅家已然大厦将倾,不光梅文鸿快该死了,就连这小丫头也是罪人一名。无暝客,你此刻不来归顺我皇家,更待何时?你……等等!你去哪里?”华平公主突然惊怒交集。
  欧阳鉴已然闪身上前,一把搂住飞白的腰,随即纵身一跃,仿佛轻如鸿雁般飞起,刹那间离开人群,晃眼间已在数丈之外。
  蒋副总管一惊,怒道:“快给我追!”
  他身后那十几名御林兵得令,立刻拔出佩剑,追了上来。只是御林军纵然身手不弱,却仍是及不上欧阳鉴师徒的轻功。蒋副总管脸色一沉,喝令道:“放箭!”
  “丫头,踏云功可恢复了?”欧阳鉴低声问道。
  “恢复了一些,师父……”飞白回神道。
  “你在前面先走,后面我来对付。”话音刚落,迎面几支羽箭飞射而来,欧阳鉴突然甩出那未完成的杏花图绢,尽将那飞箭挡下。随即,他自袖中拿出一支笔,一挥之下,伴着一缕劲风,那笔竟势如破竹般射出,正中那蒋副总管的右肩。蒋副总管应声倒地。
  只耽搁这么片刻的工夫,众人目不暇接,再望过去,却见远方漫天杏花飞舞,二人已不知所踪。
  ?

☆、春来雷隐(三)

?  当日午后,金銮殿内。
  “让她逃了? ”贤王宁安浚微微挑眉,“竟然连个小小的女孩儿都抓不住,蒋知成,你是怎么当上御林军副总管的?”
  蒋知成颤抖不已,忙连连磕头:“王爷在上,小人罪该万死!只是那小女孩身边竟然有一武林高手,那人身手之高明,实是下官生平未见……”
  “呵呵,连御林军副总管都没有见过的高手。”贤王冷笑,“皇上,您身边的人,可真是‘见多识广’啊。”
  皇帝宁安治一脸倦容,在一旁咳嗽不答。
  贤王微眯双目,说道:“也罢!给你宽限几日,在京中仔细寻找。若是仍然找不到,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蒋知成磕头如捣蒜:“谨遵王爷指令!”忙不迭地谢恩退下。
  贤王慢条斯理地说道:“皇上,说到底那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娃,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梅文鸿这祸心暗藏,值得咱们打起精神,好好拷问拷问。”
  皇帝咳嗽得愈发剧烈,良久无言。
  “呵,先前明尘被那小女孩所迷,竟瞒着我向皇上求赐婚,我便留了个心,不想一查之下,真相竟这般惊人。”贤王冷笑道,“若不是今日审问梅文鸿出了名堂,咱们还不知道,那林致远竟然还留了个孽种在世上。斩草若不除根,后患无穷哪。”
  皇帝沉默不语。
  林致远……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再一次浮上了他的心头。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在另一个人的脑海中,亦是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飞白犹记得第一次在史书之上读到林致远的传奇。
  那是二十年前,本朝皇帝宁安治即位不久,有一年中原大旱,颗粒无收。流寇叛乱,西蛮人屡屡犯边,内忧外患,难以消停。然而满朝文武竟挑不出一个能人,皇帝一怒之下,斩杀了许多落败归来的高官,文武百官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好的计策。
  直到有一天,急报传来,西蛮首领亲率七十万大军冲破西方要塞,浩荡开进,不出十日,便会兵临京城。一时间,朝野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在皇帝宁安治几乎绝望,认定自己将成亡国之君之时,林致远站了出来。
  彼时林致远年方二十三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却慷慨陈词,从西域局势谈到中原赈灾,一腔报国热情感染了皇帝,皇帝如获至宝,当即力排众议,封林致远为征西大将军,将朝中可调用的兵都给了他,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这个文弱书生的身上。
  幸运的是,他押对了。林致远虽是文官出身,却是一名天生的战神。他掌了兵权,当即集结了朝中仅剩的十万兵力,奋起迎战,御外敌,平叛乱,神勇无人能匹,被人赠与“玉面将军”的美誉。四年过去,区区一名书生,竟将一个即将覆亡的王朝,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林致远之功,堪称救世救国。
  皇帝喜极而泣,当即封林致远为川西王,赐“天府之国”的巴蜀为其封地,太后更指了当时的元国府嫡长女与其为妻。一时间,林致远的威望和荣誉达到了顶点。
  然而好景不长,皇帝疾病缠身,身体每况愈下,朝廷大事渐渐开始依赖于自己的兄长贤王。而林致远却依旧声望极重,功高震主,宁安治渐渐心有不安。不久之后,太后去世,贤王逐渐势大,有一日突指川西王林致远谋逆,并在皇帝面前列下十八条罪状。一边是自己起了猜忌之心的重将,另一边是有血缘至亲的兄长,宁安治心中的天平倾斜,默许了贤王的动作。
  彼时林致远正携着妻子和新生孩儿准备回岳家探亲,没想到在路上即被官兵围堵,全家被困。林致远不服,奋起抵抗,欲杀出重围,是以为“甲子之变”,只是寡不敌众,最终被杀满门。
  一代传奇从此陨落,林致远短短的一生比流星耀眼,比烟花绚烂,却最终中止于流言和杀戮,没能归于静寂的尘土。天子尚在,林致远仍是顶着乱臣贼子的称号,修史之人盖棺定论,痛骂他狼子野心,民间却念其丰功伟绩,流传着一段段佳话,诉说着他的冤屈和不平。
  当年飞白读完林致远传,合上书卷久久不能自已。那时的她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数年后的今日竟有人告诉她,林致远其实是她的父亲,梅王妃是她的母亲,而她自己,便是那故事里本应早已惨死的新生孩儿……
  “丫头,别过去!”欧阳鉴忽然伸手拉住她。
  飞白回神。他们在东园逃过一劫,一路疾奔而来,已经回到了元国府附近。然而远远望去,梅家门前俨然有重兵把守,元国府竟已然被严密地监视起来。
  欧阳鉴眉头一皱,拉着飞白悄然离开,来到离梅家不远的一处隐蔽的地方。
  “丫头,方才没受伤吧?”欧阳鉴轻声问道。
  飞白摇了摇头,喃喃道:“师父你说……他们的话,可是真的?”
  欧阳鉴沉默片刻,说道:“这应该不会错。你的身世,我也曾怀疑过。梅大人不过三十余岁,怎会是你的伯父?只是没有想到,梅大人并非你的伯父,而是你的舅父,你竟然便是林致远与梅王妃的女儿……”
  飞白忽然哽咽:“为什么……”
  为什么梅文鸿不早告诉她真相?她话未出口自己便明白了。父母在她刚出生时即被杀,她亦是早在十六年前便应该死去的人。曾经叱咤风云的林致远,既是一代天骄,又是当朝罪臣,而她,则是当年甲子之变侥幸逃生的罪臣之女。她怎想得到,这几个月里自己受到的关怀和爱,竟是梅文鸿夫妇冒着天大的危险给予的。
  “师父,我想去牢里看看伯……舅舅。”飞白轻声说道。
  这个做法无异于自投罗网。飞白以为欧阳鉴必然会斥她异想天开,不想欧阳鉴一口答应:“好,我护你去。”
  飞白一呆,抬眸望着他。欧阳鉴回望着她,目中有淡淡的光辉闪动。
  飞白忽然鼻头一酸,上前两步,扑进了欧阳鉴的怀里。
  欧阳鉴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别哭。”
  “师父,你陪着我,以后也要一直陪着我,不要离开……好不好?”飞白埋在他的胸口轻声道。
  欧阳鉴沉默良久,并不回答。
  “师父……求你了。”飞白喃喃说道。
  欧阳鉴手臂渐渐收拢,紧紧地拥着怀中之人:“好。”
  ?

☆、曾见雀影成双(一)

?  大牢冰冷而阴森。黑暗之中,几名看守狱卒被欧阳鉴悄然弄昏在地。趁着其他人尚未发觉,飞白悄声踏进天牢,四下寻找,终于找到了关押朝廷重臣的地方。
  梅文鸿沉默地坐在大狱之中,听到有人到来,他一惊抬起头来。待得他看清是飞白,梅文鸿讶异之余,更是惊怒交集,不等飞白开口,即压低了声音吼道:“你这丫头胆子太大!朝廷到处都在追查你的下落,你不赶快跑得远远的,竟然还敢往虎口里面钻?”说着,他看向飞白身后的欧阳鉴:“欧阳先生,怎的连你也随着她胡闹?!”
  透过铁牢的栅栏望去,他的脸上已被血痕布满,原本清癯的面孔已有些狰狞可怖。
  飞白心中一酸,轻声喊道:“舅舅。”
  梅文鸿愣了住。
  “孩子,你……你知道了?”梅文鸿轻声道。
  “是。”飞白垂下眼睛,“我已然知晓我的身世,舅舅……”
  这两声久违的“舅舅”,唤得梅文鸿眼睛发酸。
  “飞丫头,你可知,你生得同你的娘亲,可当真像极了……” 梅文鸿闭上眼睛。
  往事的回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将他打翻淹没。恍惚中梅文鸿回忆起童年,院子里海棠初绽,花藤在秋千之上垂落,阿雀回头笑道:“阿鸿快过来,念完这段书,姐姐带你去花园喂鱼儿……”
  姐姐比他大上五岁,她的大名叫做梅文鹭,却有个小名儿叫做阿雀,据说是因为出生之时,窗外的云雀叫得轻灵欢快而取。梅文鸿儿时顽皮,从不肯叫姐姐,只阿雀阿雀地叫,姐姐笑得温和,从来不生气。
  姐姐天资聪颖,从小便擅长刺绣,亦擅长读书诗文。彼时母亲体弱多病,便叫姐姐来为他启蒙,于是,一贯宠爱他的姐姐在接下这个重任之后,变得严厉认真起来,每日督促他读书做功课。每当他觉得不堪重负而闹脾气大哭时,姐姐便会亲自下厨做点心,或是做点小玩意儿哄他破涕为笑。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阿鸿,别走神,好好听完这段,姐姐去给你做桂花酥——嗯,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小小的他似懂非懂。年少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欢乐。
  一日,太后寿辰,姐姐以绝妙绣技绣出百鸟朝凤图,由母亲带入宫中作为贺礼。太后果然大悦,亲宣姐姐入宫。姐姐的乖巧聪慧赢得太后欢心,后来便时常在宫中走动。
  姐姐陪他的时间少了,他只得一个人跟着先生读书。先生讲学枯燥无味,于是他还是常常跑去黏着姐姐,姐姐拗不过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绣活儿,陪他看书玩耍。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姐姐忽然变得忧心忡忡。他去问母亲,才知姐姐被指婚给了川西王,后年开春即要前去千里之外的蜀地,在那里与川西王林致远成婚。
  林致远?他听说过这个传奇的名字,也知道姐姐总有一天要出嫁,并不是很在意,倒是母亲,想到女儿即将离她千里,常常暗地里抹泪不止。
  那一日,他在姐姐面前说起这件事来,姐姐放下手中的书,抚摸他的头发,说道:“阿鸿,姐姐即将远嫁,再见机会恐怕无多,你一人在家,可要用心读书,孝敬父母,成为我梅家的脊梁。”
  姐姐开始了夜以继日的刺绣,不仅为自己绣嫁妆,还为父母和他做衣裳和鞋子。他坐在一旁盯着看。姐姐为许多物件都绣上了一株白梅,两只云雀。白梅三杈,乃是御赐的梅家图腾,两只云雀一只闭目栖息,一只展翅欲飞。
  他在一旁笑问:“阿雀阿雀,你为何是两只?”
  姐姐抿嘴而笑,露出颊边小小的梨涡:“一只阿雀就要飞走了,另一只阿雀却不想离开,想要一直呆在家里,陪伴亲人呢。”
  年幼的他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两年后,一只阿雀真的飞走了,在那个草长莺飞的春天,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川渝之地。
  送嫁之日,向来温和淡定的姐姐第一次像个泪人儿,与母亲抱头痛哭。姐姐怕母亲哭坏了身子,哭泣之余仍温言相慰,说川西王少年英雄,声名在外,自己此去,必不会受苦,请家人放心云云。
  由于年幼,梅文鸿也得以混进送嫁的女眷当中。姐姐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他清楚地看见姐姐晶莹目光中的不舍。
  “阿鸿,姐姐要走了。你……你好好读书,替我好好孝敬父亲母亲。”一身红衣红妆的姐姐,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送嫁的车马走了,他仰头望着阿雀离去的方向。春阳如火,枝头的鸟儿正欢快地叫着。
  那一天,他终于懂了两只云雀的含义。
  是的,阿雀对梅家如此眷恋,可梅家却在她最危难的时候,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雀出嫁三年,家书传来她怀孕产女的喜讯,更将回娘家探亲之事提上日程。然而就在阿雀一家人归京途中,风云突变,贤王宁安浚直指川西王林致远谋逆,皇帝准许其出兵,前去将林致远一家捉拿归案。
  谋逆的罪名一旦被扣上,那便是有死无生,就连其妻子女儿也不可能幸免。噩耗传来,母亲直接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年少的梅文鸿哭着去求父亲,希望他能向皇帝上疏,尽其所能阻止此事,至不济也要想办法向林致远通风报信,好让他们有所准备,尽其所能救下姐姐,却被父亲厉声呵斥:
  “逆子!你想让我们一家人去送死吗?”
  私通谋逆之臣,那是何等严重的罪名。梅家作为从□□时期便传家至今的家族,若是不想被牵连,不仅不能插手此事,还须得做出大义灭亲的姿态,才能得以自保。
  一切仿佛都是家族的宿命。□□御赐的白梅,代表的是什么?孤傲不群,冷漠无情,就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是如此。
  可是梅文鸿不服气,与父亲据理力争,父亲气得瞪了他半晌,将手中文卷摔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晚,他被罚跪了一夜的祠堂。第二天,父亲上疏皇帝,宣称与梅王妃断绝关系。不久之后,川西王夫妇惨遭杀害,连同他们刚刚出生的小女儿,一同遭难。母亲痛失爱女,整日以泪洗面,从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便逝去了。
  再到后来,父亲去世。弥留之际,父亲老泪纵横:“我这一生,本无愧于任何人,唯独对不起阿雀……为了梅家,对不起她……”
  短短几年之中,梅文鸿接连失去了三个至亲。尚未弱冠的他袭了官,成了梅家的当家之人。十六年过去,岁月早已渐渐磨去了他的天真,他的棱角,他的快乐,他的梦。所谓梅之高洁,都不过是外人眼中的假象而已,而那凌寒的凄苦,又有何人能知?
  而梅文鸿自己,又何尝不疲惫,何尝不迷茫,何尝不怀念曾经年少之时合家欢乐的岁月,何尝不怀念那个待自己犹如慈母严师的姐姐?
  然而这一切早就不存在了。那个温婉聪颖,外柔内刚的阿雀,早已永远地成为了冤灵。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梅家对她深深的亏欠。若是梅家当年没有将她嫁给林致远,或是在危难之际对她施以援手,她也不会惨死至斯。梅文鸿不能恨父亲,更不可能去恨皇帝,只能恨贤王,恨当年梅家的冷漠和自己的无能……
  梅文鸿闭上眼睛。
  “飞丫头,那日我看到阿雀亲手绣的白梅云雀的红绢,又看到你长得跟她极为相似的脸……我当时就想,我是从父亲那里接过这沉重的罪枷,背负着过了十几年,无数次期盼着赎罪的机会,这一回,老天终是听到我的期盼了吗?”
  泪水在飞白的眼眶中打转,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有……飞丫头,你可知道,你是如何逃得一死的?” 梅文鸿缓缓睁开眼睛,“那日我被刑部拷问,贤王那老贼说,当年林致远在雁荡山被围之时,梅王妃曾经骗过守卫,试图逃出去过一次。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久就又被抓了回去。谁曾想,就是那一次,她偷偷地将你送了出去,后来川西王满门被杀,尸骸遍地,竟然谁也没有发觉你已不在……”
  飞白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坎离庄附近的山势是何等陡峭,一个不慎便会摔下山谷。母亲……母亲她究竟是有着怎样坚定的信念,才会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拼出一条血路,将她从地狱送回了人间?
  这世上最爱她的人,还未来得及听她唤一声母亲,便已永远地离她而去。这种遥远模糊,甚至不可触及的痛苦,令飞白感到虚弱和窒息。
  “你母亲去世后,我曾经发誓,定要重振梅家,并要扳倒贤王那老贼,为你父母报仇。”梅文鸿摇头苦笑,“谁知贤王老奸巨猾,我尚未动手,他便已先下手为强……欧阳先生,原谅我许多事未曾与你商量,如今遭到贤王暗算,终是怪我顾虑不周。”
  “梅大人。”欧阳鉴忽然说道,“您所说的未与我商量的事情,可是与宁明尘有关?”
  梅文鸿一顿,良久方道:“不错。” 
  “宁明尘此番究竟是站在谁的一边?”欧阳鉴问道。
  “宁明尘曾对我示意,希望能与我一起对付贤王。”梅文鸿轻声说道,“他还给了我贤王曾谋害皇嗣的证据……只是我回绝了飞丫头的婚事,贤王又下手太快,一切计划尚未开始,便已然失败了。”
  飞白忽然一凛,霍地站起身来:“我去找宁明尘,他或许会有办法救出舅舅!”
  “不,没用的。”梅文鸿摇头,“梅家曾拒绝了他的提婚,虽然我们坦坦荡荡,但终归是驳了他的面子,怎好再去求他办事。况且,论身份,论权谋,宁明尘怎可能敌得过贤王那个老狐狸?飞丫头,你快回去吧。这里不能久待,再过片刻,狱卒看守就该换班了,若是弄出声响,只会引得更多人过来。”
  飞白一愣,不禁急道:“那您呢?难道,难道就这样放弃?”
  “呵……我的罪名确凿,放弃又如何。”梅文鸿自嘲一般地说道,“十六年前,梅家畏惧承担罪名,故而对不住你母亲。然而这业障报应,终究还是应在了我身上。”梅文鸿轻声道,“虽说当年之事是我父亲所为,但父债子偿,善恶终有报,也算是天意了。”
  “可是,可是舅母和齐哥儿还被软禁在府里,您若是有个万一,他们怎么办?”
  梅文鸿闭目道:“皇上已然答应了我,他念在梅家几世清臣,我一人担当罪责,不会累及家眷。纵是夫人与孩子被贬为平民,家中尚有几亩薄田,倒还可勉强度日。我便是身死,也可无憾……”
  “舅舅!”飞白一急,打断了他的话,“若是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不愿看着您去白白送死!”
  梅文鸿缓缓摇头:“作为血缘至亲,梅家在你母亲危难之时,非但没有出手相救,反而落井下石,害了她的性命。此等罪孽,梅家岂能奢求你母亲的原谅?”
  “不,不会是这样。如果我是母亲……”飞白咬咬牙,说道,“如果我是母亲,那时候宁可自己一人孤身而亡,也不会愿意连累娘家因此而受难!”
  她泪痕未干,目光却是晶莹而坚定。
  梅文鸿蓦然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飞白。她的相貌和神情,同当年的阿雀是何等的相似……
  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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