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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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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听人议论,往往嫡母不会当真欢喜庶女,就怕娘子也不理会,那姚姬又狡狯,万一娘子把小娘子交给姚姬照管……”不比青奴本是京兆柳家世仆,当年是随三房主母来的江南,碧奴是后来姜姬理家时在当地新买仆婢,还未见过本房主母,自然忧心忡忡。
“胡说。”青奴却露出一丝笑容:“姜姬原是娘子贴身婢女,主仆情重,是以娘子才放了良籍,容她成为姬妾,当年娘子回京,把一应事宜托付给姜姬,可见信重,便是阿郎,也是因为娘子嘱托,待姜姬一贯信重,别人不提,我与阿媪就是娘子择定,千叮万嘱要照顾好小娘子,这几年间,姜姬卧床,若非阿媪曾是娘子旧仆,还被那些仆婢忌惮着,也怕早不能保全小娘子,姜姬没了,娘子就算看在往日情份,也会怜惜小娘子几分。”
“但愿如此罢。”碧奴仍是一副不怎尽信年少多愁的模样,倒引得青奴卟哧一笑:“你守着,我去看看阿媪,算时辰,小娘子也快醒了,说来也真是让人忧心,小娘子虽没因这回祸事发热,可许是受惊太过,越比往常怏怏,连话也不肯多说,又不能在此长期盘桓,阿媪也心急上火,唉。”
青奴离开,碧奴又打开了呵欠,没有留意榻上的幼/童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不是怏怏,人也早就清醒,之所以不愿多话,是怕言多有失。
她实在想不明白,分明在与那人决别,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腹如刀绞,显然濒临死亡,怎么一睁眼,竟就成了个幼/童。
最初一日还昏昏沉沉,意识不太清醒,后来渐渐康复,大约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具身体本来残留有记忆,奈何太过年幼,实在提供不了更多讯息。
也就知道二婢一名青奴一名碧奴,那阿媪甚至不知姓氏。
她只知道,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但已经不是自己了。
清醒之后却瞧见个熟人,京兆十望之一王家妇袁氏,却不是当年风韵犹存的模样,看得出添了不少愁苦,这一发现让她才觉庆幸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原本还存饶幸,尽管不能再作为自己存活,但愿是在祸难发生之前,可也落空,已经什么都不能挽回。
她想起当年在宫宴上见到袁氏,原本没有过多留意,只因袁家虽也是京兆十望,这袁氏出身却不属京兆鼎盛的一支,那时她大婚不久,家族也正当繁荣,却听说袁氏之子王七郎与小表妹定了姻缘,故而才分外留意。
她险些以为投生到了王家,莫非是袁氏之女?还好没有贸然失言,因今日听这二婢议论,她显然不是王家女,而是被表妹将来夫婿七郎所救。
而且似乎还是“婢生女”。
大周礼律有定,良贱不婚,便是纳妾都不能纳婢,当然仆婢得了放良书,就不会再受此限,可就她理解,世家望族的士子极少纳婢女为妾,当然这不代表贵族男儿必须对婢女避而远之,事实上越是大族子弟,因为求学等各种原因耽搁了婚娶,不乏早早便与婢女尝试人伦,甚至许多还先有了庶子,这在风气开放的大周并不算丑闻,女家也不会在意,男家就更不会坚持把婢女放良为妾,婢便是婢,即使产子,也不可能改变身份,除非主母认同。
大周不乏风流成性的贵族子弟,却鲜少听闻“宠妾灭妻”,为了个婢女与元配生隙,传扬出去男子更是要被世人笑话的。
因此她也相信青奴的说法,看来这具身体的生母确是深得嫡母信重。
另外,袁氏娘家虽然不显,嫁的却是京兆十望,那么做为庶女还能得她照应,应该也是相当门第。
她运数还算不差,十有八/九再度投生到了名门著姓,相比遇着寒门或者小姓嫡母,日子的确要好过得多。
一般而言,大姓主母也是出身名望之族,凭其教养气度,绝大多数不会苛待庶女,倘若是京兆十望,就算庶女,也会被略低士族争相求娶,回家当菩萨供着,就将来前程而言,倒也不值太多忧虑。
可就算时光没有倒转,难道她得以新生后,就要消磨于养尊处优,然后嫁人生子?
不,她不能容许自己这般奢侈,浪费来之不易的新生。
那么第一件要做之事,就是先弄明白自己的崭新身份,再图谋将来,庶女的局限无疑会有艰阻,但愿如她分析,是再度投生到了名门著姓,京兆十望犹佳。
心里拿定主意,女童缓缓睁眼,轻咳一声:“碧奴。”
“小娘子醒了!”婢女惊喜不已:“小娘子能出声了?”
女童轻轻“嗯”了一声,任由碧奴将她扶起,往这娇小瘦弱的身子上披好几层夹衣外裳,虽是早春,却仍有些料峭寒意,臃肿的穿着是免不了的。
从刚才二婢之议论判断,青奴与乳媪是嫡母旧仆,这碧奴倒是对庶母单纯忠心,虽听来嫡母贤良大度,不过究竟是个什么心性眼下也难以说准,教养气度是一方面,却也只是不会苛待而已,即使出身良好的主母,也有可能实际心胸狭隘,当人面前一套,私下却并不待见庶女,不至迫害,却也不可能真心怜爱。
若是伏低讨好只为一生安稳且罢,而她注定是要争强好胜大出风头的,倘若嫡母不容,可就得多花些心思。
总之在一切明朗有实在把握之前,还需小心行事,对青奴与阿媪也要有所防备,倒是这个碧奴,还可放心笼络。
“这些天儿过来探望之长者瞧着面生,她是哪家主妇?”女童问道。
“是相救小娘子王七郎之母。”
“我该如何称呼,多得她费心照料,却怕失言不敬,一直不敢道谢。”
碧奴手里一边忙碌,也没在意小主人一扫怏怏之态,反而满心欢喜:“小娘子之堂姐四娘不久便要嫁予七郎,即将是姻亲,而两家本有交情,称声世母不为过。”
女童心中一动,碧奴所称之四娘难不成是表妹阿蓁?倘若王家不曾悔婚,便确凿无疑。
她心跳急促,脸上却仍要装出懵懂模样:“哪个四姐?”
“小娘子没见过呢,是阿郎嫡兄长女。”
“阿耶还有兄长啊?”
“小娘子怎么了,从前姜姬不就告诉过你?”碧奴总算有些疑惑了。
女童忽闪着眼睛:“我不记得了。”
“这也难怪。”碧奴笑道:“阿郎在家行三,是太夫人亲生,四娘之父是小娘子世父,却是过世之主翁元配嫡长子,阿郎还有一母同胞之妹,小娘子嫡亲姑母,前不久,封了贵妃呢。”
见小主人逐渐康复的忠婢满心欢喜,却没注意她家小娘子稚气未脱的面容上,那双忽然沉晦下去的眼睛。
“啊,是了,我依稀记得庶母提过,世母仿佛病逝,岂非就是这位四姐之母?”
“唉,怎么不是,若非当家主母故逝,家事无人打理,娘子也不会从江南回京,一晃就三年了。”
三年了呀……女童轻轻闭目。
她基本判定了投生的家族,果然名门著姓京兆十望,可这结果,却并不让她觉得喜悦,更是连那起初的一丝丝饶幸,也烟消云散了。
“仿佛庶母还提起过,母亲出身萧氏,也是名门望族呢。”又再进一步确定。
碧奴重重颔首:“娘子确为名门闺秀。”
如此一来,就再无所疑了,京兆大姓,王氏姻亲,家中有女入选后宫,而老主母是继室,亲子本家行三,儿媳出身萧氏,她甚至都记得“未来嫡母”的容颜,本是故旧,哪会陌生?
当女童正自确定身份时,王七郎也总算找到了听闻需要盘桓数日的消息后干脆在烟花场所留连不返的好友贺十四,王七郎气急败坏,贺十四却嬉皮笑脸,一把拖住好友:“七郎,既然寻了来,莫不陪我好饮一场,这倚红楼可有艳名四传之西妩女,此去一别,可不知多久能返……”
他话未说完,竟被王七拦腰搂了出去,贺十四也知道好友一贯脾性,正想再打趣两句,却听一句话,这下惊醒了一半的醉意。
“十四兄,我遇见一异事,只怕……不是归来者,便为轮回者。”
“你我苦寻三载不得,如何忽有眉目?”贺湛收敛了笑容,一把抓紧七郎的手腕。
“便是与我等同行之柳氏庶女,她失足落水,得我所救,我却听她醒转时口说……贺衍,泽广,你我就此永别。”
“你说什么?!”贺湛揪紧了七郎衣襟。
“五岁幼/童,如何能知陛下圣讳及表字?”王七郎也是深吸口气。
“是她,是她。”贺湛闭目:“裴五娘,蒹葭伊,如她之才,确是不该如此薄命,好,好极。”
第3章 十四郎的裴五姐
归时已斜阳西黯,那才刚似从隆冬肃杀里舒醒过来的柳绿草青仿佛再被烟墨蕴染,鲜活不再。
闭市之鼓声隆隆,坊间却还热闹,不过少见布衣平民了,多的是鲜衣锦服,依然不紧不慢的步伐,全不顾宵禁催促。也属正常,莫说远在苏州,便是在京都长安天子脚下,禁鼓也只拘朱雀大道东、西二市,各坊闭了坊门,里头多数却仍旧自在,金吾武候等瞧见面生萎缩者或经盘察,验看凭证后多数不再为难。
可两个锦服郎君在坊内一客栈之前全不顾礼据阶垂足而坐,多少还是引起了路人的诧异。
贺十四就很不自在了,一拉王七郎的袍袖:“有什么话,何不入内再说,你偏要在此闷坐又不吭气,旁人还道是你我公子落魄等着美人解囊相助呢。”
王七郎甩了个白眼,有些负气的模样:“我是看你太过冲动……说正话,就当那柳小娘子是轮回者,怎能断定就是裴后往生?自打你听说裴后薨逝就不正常,你说,你是不是与裴后有旧……莫非你……”
“闭嘴!”一贯风流咨意的贺湛却忽然敛眉怒目:“别把我与裴五娘之间想得这般下流。”
王七郎像被雷劈了般,半响才指着自己鼻尖:“贺十四,你说我下流?你且告之我下流二字怎么涵义?”
贺湛却又恢复既往,把王七一搂:“我哪敢说你下流,七郎贞洁,天下无人不知。”哈哈大笑两声。
“少跟我这敷衍。”王七郎是真怒了,正要不依不饶,却睨见好友眉间眼里十分罕见的愁苦之色,顿时默然。
虽大周历来严控爵位世袭,国公以下爵位依律不许世袭,就算天恩特例,袭爵者也不获食邑,唯空头爵位更多,贺湛却是宗室,虽减等下来,曾祖父就已无爵,其祖父却深得肃宗信重一度入相,家境并不算十分落魄,可他身为宗室嫡子,自从十岁少龄就舍家远游,只与王七郎成为莫逆,寄人篱下一段,又随七郎奉读隐士为师。贺湛从未提起家人经历,王七虽然讷罕,也不愿触及好友避讳之事。
显然,贺湛不被家长所容,才能如此恣意,以致多年不归,毫无音讯生死不知,家人也不曾过问一二。
心生同情,王七就谅解了知己口不择言,又再缄默。
贺湛却总算厘清了心事,却依然不愿谈及伤心过往,只解释道:“蒋师虽未传你我测卜之术,然,这些年间,我也求访不少方外高人,虽也不知蒋师卜得轮回、归来二者确切,但据众家之说,确信此为逆世而生得禀天意者,一般而言,不会普通经历……你称那柳小娘子直称圣讳,又言永别,我当即便想到是裴后,再因,你不也坚信裴郑谋逆别有蹊跷?裴后之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综上,我才有判断。”
“可十四兄之前不是与我意见相佐,更信天家之断?”王七郎忍不住问道。
“我与裴郑素无交往,不比得你……但裴五娘之言,我绝不怀疑。”贺湛微微摇头,竟是一叹:“七郎,我实将她当作至亲,我往常虽纵情风月,可裴五娘于我,绝非普通情谊,我视她更胜手足,虽然她或许待我只如普通。”
王七郎从没听过知己如此慎重之言,心下震惊,看了好一阵贺十四棱角锋利的侧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贺十四却又莞尔,面部锋锐一垮,顿时又成了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确是太过期望我那五姐姐能得轮回了……这样,我有一计,能试探出七八分,你且安心,君国大事,事涉贺姓江山华夏沦亡,我不会儿戏。”
王七郎再甩一个白眼:“以后十四兄论及正题,还是莫笑才好。”
贺湛却干脆捧腹了,起身之时,还毫无风度地拍了拍锦袍后裾:“如此,咱们不需在这故作落魄了吧?贞洁王七,你没留意,好些个胡姬已经媚眼秋波送来了呢,你若再不走,我就去求援了。”
然而当王七与贺十四进入客栈,依礼请见袁氏道声平安时,赫然却见险些引起两人争论的柳小娘子那疑似裴后轮回者,堪堪五岁的幼童也在席上,并与袁氏谈笑晏晏。
王七明显感觉到好友脊梁一僵,而他自己,也难掩惊异之色。
七郎虽然笃信裴郑不曾谋逆,实有义气用事之嫌,只因他与业已获斩之裴十一郎,即裴后一母同胞之弟有些情谊,再兼听父祖时有议论,称裴后祖父裴相为当代贤良忠臣,故而不信天家惩断,但对于当年才名赫赫之裴后并无交往,连面也不曾得见。
他之所以惊异是母亲天壤之别的态度。
虽有他从中斡旋分析利弊,母亲答应对落水幼女看顾照管,不过十分疏冷,甚至不允家中姐妹与那“婢生女”更多接触,可眼下是什么情形,母亲竟然搂着柳小娘子在怀?
一日之间,竟有这天差地别?
七郎确是不知,当他焦急如焚地在苏州各大市坊寻觅贺十四之际,已经完全清醒并且笃定身份的柳小娘子已经开始了第一步——讨好救命恩人,张显淑女风范。
柳小娘子让仆婢梳整打扮妥当,亲自前往道谢,也是知会袁氏她已大安即可启程的意图。
袁氏这几日间,眼见柳家姚姬母女毫无教养的行事作风实在头疼,那姚姬妖艳婀娜,极富倚楼卖笑之作风,勾引得客栈上下居者及仆役眼冒桃花垂涎三尺,让袁氏愤慨不已,不过对方又不是自家姬妾,她也实在不好教管。再有那庶女,三岁出头,已经学会呼三喝四颇显刁蛮跋扈,动辄“狗杀奴”不断,这么一个孩童,行走铿锵,把阁楼都能震三震,瞧见得脸仆妇发上佩簪,腰间饰玉,更是瞪目不移,恨不能据为己有。
袁氏实为将来姻亲三房主母萧氏捏一把汗,如今望族,纳妾多为主母允准,奈何这姚姬是被柳少卿曾经上司从中“撮合”,该位刺史眼下可正是天家宠臣,和离的侄女居然还能送入宫廷得一妃位!仿佛这姚姬之姐还是刺史滕妾,如此作派,可真够萧氏为难了。
而那落水庶女,虽然安静,却又太过呆滞,之于相等门第而言,身份上始终算为低末,袁氏哪会放在眼里真心顾惜,无非就是表面维护保其不出意外好为交待罢了。
万万不料这呆滞女童忽而好转,今日竟然衣装齐整被仆妪牵来道谢。
见她礼仪行止尽显大家风范,虽则幼小,却一丝不苟,与之庶妹竟天壤之别。
再一说话,落落大方,口称世母毫无怯懦,视之虽稍显病弱,却是两眼清澈,分明一个幼女,却隐透款款风度。
袁氏大觉奇异,这才相信心腹打探之言,以为此女生母到底是世族婢女,又受主母信重,想来也是知礼之人,远比那小户出身却满身风尘的姚姬得体。
一时好奇,便拉那女童来问:“真大好了?”
“本无大礙,只因受惊一场,浑噩数日,累世母担忧,儿实惭愧。”
答话实在妥当周全,全不似出自幼童之口,这下袁氏更觉惊诧,忍不住问:“那你可还记得怎么落水?”
“不大记得了,应是儿顽皮所致,因儿之故耽搁世母行程,确不应当。”
竟半句不提姚姬,更不曾委屈告状,袁氏自认出身世族,便是自家嫡女五岁之时,也远无这般修养,一时回不过神来。
居然询问跟来的仆妪:“你家小娘子这般年纪,难道就已启蒙?”
仆妪正是姚小娘子之乳母傅媪,她虽然也有些诧异小主人的忽然伶俐,但这是好事,往小了说自己长脸,往大里说也是柳氏一族的荣耀,哪会表现出诧异来,只据实为禀:“回娘子垂询,小娘子虽未启蒙,幼时也曾亲受仆家主母教管,更,仆家阿郎未回京兆前,闲时也曾教过小娘子识字。”
看来,这庶女确是颇得耶娘器重的,袁氏一思及此,脸上就多了几分柔和,拉过柳小娘子来偎坐,这样,就露出腕上一串菩提子,女童观察细微,立即讨好:“难怪儿初见世母便觉慈眉善目,故心生亲近,原来世母信奉佛祖。”
袁氏更觉开怀,又问女童怎生得知。
“家父闲时曾与儿说过不少佛经教义,家父手上也有一串金蟾子呢。”这确实是柳小娘子本身记忆,因此这时说来,纵使傅媪在场也不会觉得蹊跷。
“小小孩童,竟有这般记忆。”眼下世族子弟闺阁,大多推崇博才多学,只要本身具负才智,今后有幸当众显示才华再得到家族器重,嫡庶倒也不是那般重要了,因而袁氏对这位柳氏庶女一扫冷淡,有了几分真心欢喜。
用这话题开头,袁氏竟与柳小娘子说起不少教义传奇,女童当然装作极感兴趣的模样,时不时还提出些疑难,结果导致袁氏干脆留了柳小娘子在房用膳,膳后还将人搂在怀里不让早归。
而让闯入的贺十四脊梁僵直的原因,正是因为女童看向他时眼睛里一掠而过的惊诧与喜悦,虽然很快就掩示下去。
贺湛心情激动,当时他年纪小小就出外求学,正是裴五姐姐赠予路资及一件夹袍,当年少女莞尔相送犹如昨日。
最后一次见面,是得闻她将与储君大婚,于是赶回京都庆贺。
而这一别,即成生死相隔。
庆幸上苍有眼,使其得以新生,他的裴五姐姐,唯二给予温情关怀者。
贺湛实在需要时间平复心内澎湃,呆怔在旁眼看那稚气幼童一派稳重与好友王七郎抱揖谢恩,再没泄露出任何异常。倒是被袁氏发觉了这位放纵不羁的宗室子弟与往有异,笑着打趣:“十四郎可是宿醉未醒,也太胡闹了些,这几日为了寻你,七郎可没少废功夫。”
贺湛这才省悟,眼光终于从柳小娘子脸上移开,躬身一揖:“累长者挂心,鄙之过错。”
袁氏也不为然,说道:“好在及时归来,柳小娘子既已无碍,明日即能启程。”
贺湛又笑:“既如此,莫若启行之前,往坊间一食铺名为鲜滋斋用朝食,都说不尝鲜滋阳春,不算到过苏州呢。”
只他这般提议时,似笑非笑地睨了垂眸而坐的柳小娘子一眼。
虽已有笃定,可试探之计还当立行,裴五姐姐,你可知道我已识出故人?
第4章 再闻旧事,怎不伤怀
一行车马辘辘,到了靠近码头一处市坊,柳小娘子被傅媪抱了下辕,立即感觉到一双不怀好意的目视,她一转脸,就瞧见姚姬,脑子里忽地掠过一幅画面,浓妆艳抹的少妇一巴掌过来,怒声厉斥——哭什么哭!死的不过是个贱婢,没得在我面前丧气。
柳小娘子当然知道这是“本身”的遭遇,甚至能清楚感觉“本身”当时的恐惧心情,可这时的她,当然不会有一丝忧惧,若是连这么个没有告身的庶母都要惧怕,也休提报仇昭雪的大事了。
她冲姚姬无比甜蜜一个莞尔,满意地看着对方瞪大了眼睛,却转身走开,恭迎袁氏下车,一个无可挑剔的见礼,道声“万福安好”,随之又与袁氏两个女儿行礼,她年龄小,确也应该。
随行的王氏十一娘、十五娘都已过了十岁,早一日时已经与柳小娘子礼见相识,只觉这么一个小丫头伶俐讨巧格外有趣,这时都很欢喜。
柳小娘子还不忘引荐姚姬母女:“这是庶母及舍妹。”
身为庶女,又还幼小,是否得以序齿入谱还未可知,至少“本身”记忆里就没有排行一说,柳小娘子虽然知道自己如今有小名为伊水,而庶妹似乎是被姚姬呢称艳绝,然这些称谓都作不得数——至少需要嫡母允可才有生效可能,就更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提及,是以只为笼统带过。
袁氏这时似乎已经习惯了柳小娘子的进退有度,不觉惊诧,不过当见另一庶女毫不掩饰地指着自家女儿发上一枚珠花冲姚姬嚷嚷“我要”时,仍然忍不住紧蹙眉头,当然,当那姚姬竟也恬颜陪笑说道“小娘子头上珠花当真名贵”时,袁氏就更抽了口冷气,实在不愿搭理姚姬,只拉住她唯一看得上的柳小娘子一只柔弱的手掌,摆出一副根本不识姚姬的恣态,略带嗔怪地对贺湛说道:“还道这鲜滋斋是个雅处,不想却在鱼龙混杂之地。”
贺湛自然陪笑:“长者莫怪,美味本在民间,这处虽然并非雅舍,却也干净。”说话时又睨了柳小娘子一眼,却见她不自觉般看向店铺门楣上的招牌,不由暗笑,五姐姐依然没改当时习惯,仍旧注意书法。
不过,一处普通商铺的招牌大多是托人写得,当然不会有鉴赏价值,柳小娘子也很快收回目光,被袁氏牵着,在王七与贺十四恭迎下往里,也像不认识姚姬母女一般。
“这般小气,还自以为望族主母。”姚姬暗暗嘀咕一声,却很快将风情万种都放在了两个翩翩郎君身上,贺十四倒还言谈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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