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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4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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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备选女子的庚帖画像由这些机构上呈天子、太后、皇后,据此择出优良者,一般会于宫宴上亮相,称“端仪”,天子会与太后、皇后商定,经“端仪”之后,确定中选者,拟定品阶份位,皇后加印玺,交礼部完成礼聘。
  中选先不消说,要想成为备选人,负责选聘的官员无疑极为关键。
  可宗正卿乃豫王,因莹阳真人的缘故,必定会偏向皇后,殿中监乃阮岭,此人与薛陆离交好人所皆知,也不可能为冯继峥等等操控,至于内侍省长官江迂,就更不可能听从他们,按照其意愿行事。
  只有礼部尚书杜渐知负责初步选聘,如陆嘉程等等女子的庚帖及画像才能确保送呈。
  而且可以排除后族女子入选,这样一来对冯继峥的计划才更加有利。
  “据某所见,圣上行事颇重礼制,此乃礼聘而非采选,当不至于交由内臣执行。”杜渐知首先排除了江迂。
  采选是针对平民之籍,选任宫婢,当然也有可能侍御而为妃嫔,但在此之前,因为采选之女大多出身寒微,故而皇帝往往任命宦官充当所谓的花鸟使,也不算侮谩世族高门,大周立国以来,的确发生过宦官负责礼聘之事,那是因为皇帝重色,不满官员以才品为首要考量,这样的侮谩当然会造成世族高门的抵触,引生诽议,在杜渐知看来,当今天子应当不会如此荒唐。
  “可若圣上执意任命豫王、阮岭为选聘使,充实后宫便大违咱们初衷了。”冯继峥蹙起眉头:“故而咱们要早作准备,留意豫王、阮岭私行是否有谬劣之处,若事不妙,只能发动弹劾。”
  这是下策,因这样一来当然会造成天子的不满,就算陆氏等女子中选,嘉程固然因为乃帝师女孙的关系,或许免受天子厌鄙,然而其余人可没有这等幸运了,同样会造成陆嘉程孤掌难鸣,甚难达到掣肘后族目的。
  不过冯继峥已有打算,纵然弹劾,他也会躲在幕后,而让太后出手,这样一来天子为了不让后宫尽被太后耳目占据,也许会主动考虑让相对中立的礼部担当选聘之职,毕竟相对太后而言,众多正统系对天子耿耿忠心,倒不至于引起天子忌惮。
  只是与太后党私下勾结彼此利用的事,冯继峥并不打算告诉杜渐知,这种事的确也有犯卑劣,对声评大有损伤。
  他这时以“下策”告知,无非希望杜渐知有所准备而已,也是提醒这位,豫王、阮岭皆为后族,是祸患,对付敌人与祸患有时难免会用不大光明的手段,但只要目的是对社稷有利,理当有所变通。
  而豫王懦弱,阮岭从前声评也并不算好,冯继峥说服杜渐知,他们这样的行为称不上构陷忠良。
  好一番说服与商议,杜渐知心事忡忡告辞,他其实意识到这场战役十分艰难——天子甚至不曾答应充选后宫,足见深受皇后蛊惑,倘若再为选聘之权激怒天子,岂不是让皇后坐享渔翁之利?
  但正因如此,杜渐知才越发担心外戚祸政,一个韦太后已经闹得江山险些易主,柳皇后之心计手段,更胜韦太后百倍,后宫干政,又有外戚近臣支持,必须是比韦太后更加严重的祸患,所以就算艰难,也必须迎难而上,但望天子能够早日正视外戚之祸,听谏忠言,掣肘后族之权。
  杜渐知的想法其实与冯继峥有天壤之别,他对后族只是忌惮而已,却并不希望废后甚至动摇储位,他想达到的只是一个平衡,从这点而言,他的确是对贺烨忠心耿耿,是纯粹的正统派,而不像冯继峥,觑觎乃位及人臣,希望甥女将皇后取而代之,他的姐丈陆阮受父亲陆正明影响,于学术更加用心,并无望争取权贵,性情与世无争,在冯继峥看来却是消极懦弱,只有他这舅舅,才能成为甥女的臂助与依靠,将来甥女若能功成,他便是事实上的国戚。
  到那个时候,冯继峥是否还会忧愁外戚乱政呢?
  但他不会承认自己可能祸国殃民的,因为他自诩君子,非京兆柳、薛绚之等弄权小人。
  转眼又是常朝,冯继峥一党已经准备好再度与天子据理力争,仍是由杜渐知打先锋,他甚至准备好天子若不听从谏言,便将实行血染大殿的死谏,他不怕死,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力挽狂澜有望复兴盛世的天子,因为女色误国,养虎为患。
  可贺烨并没有坚持拒谏,竟极为痛快地答应了充选后宫。
  “杜卿恪尽职守,朕实不该责备尔乃逾涉内闱,前番常朝之上,确犯谬过,竟不自知,多得薛侍郎温言劝正,朕方察谬处,今日朝堂之上,朕当百官面前,自认错失,还望诸卿当以杜尚书为楷榜,奏事谏言,坚持尽职尽责,而莫虑为君者一己喜怒,行察颜而禀之事。”
  皇帝如此通情达理,大出杜渐知意料,但虽惊讶,心中大觉安慰,越发敬服的是天子执政公允开明,而更让他惊讶的则是被冯侍郎斥为奸邪弄权的薛绚之,竟然赞成选充后宫的礼制,又岂同韦元平之流?
  不提杜渐知复杂的心情,陆离自从上次被皇帝臭骂一场,最近并没有获诏私议内闱之事,冷不丁被皇帝点了名,让他饱受各色目光的洗礼,虽所料不及,却也泰然处之,他的确行为过温言劝正之事,当然不用心虚。
  冯继峥晃了陆离一眼,眉心轻蹙,暗忖道:这些后族,竟比预料之中还要奸滑,非但没有争锋相对,甚至还劝服了天子听谏,如杜渐知这等愚直之人,只怕会为这矫饰伪行所讹,会对后族暂歇敌意了!皇后……果然好手段,看来根本无意独宠后宫,确然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朝,这个对手,的确不容小觑,也难怪连韦太后都会败下阵来。
  他正思量着怎么挽回人心,又听天子说道:“朕既知谬过,为江山永固,无意逾制专行,然,如今税法、官制皆需改革,更兼吐蕃虽败,赤岭界内虽得收复,突厥兵集胜州,欲犯国境,内外之乱皆未革平,如选充后宫等事,亦当从简为上,杜卿以为如何?”
  杜渐知当然没有异议。
  “是以,朕决定,礼聘之仪不从惯例,大不用广择州省世望大族闺秀备选,京畿之内,若有世望愿意送选,将庚帖报于礼部,由礼部官员评核各家闺秀才品,择优而聘,凡入选者,尽封才人之品,协佐皇后治掌内闱之务。”
  陆离耳闻这话,终于忍不住挑眉。
  多得贺十四眼下不在京都,若这位在朝堂之上,说不定会击掌叫好。
  无论礼聘还是采选,都是天家出于主动,当然也有一些门第,意图荐女色获幸,暗下收买选聘使,但至少在表面上看来,他们是出于被动,而没有攀附邀宠目的。
  但当今天子,竟反其道而行之,将主动权交给世望,目的显然是要撕破冯继峥等人的遮羞布,谁让他们既存贪欲,又还想着沽名钓誉?皇帝就是想让天下人看看,这些所谓的正统派是什么嘴脸。
  名与利,如何取舍,这是天子给臣公出的难题,未知冯继峥等会怎么作答?
  陆离微微一笑,他明白天子经此试探,立即便能断定忠奸黑白。
  不是心存故意,但谁让冯继峥是跽坐于陆离身旁呢,只经眼角余光,陆离就能看清冯侍郎拳头上暴起的青筋。
第1259章 名利之间
  天子出的这道难题,对于太后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这也是因为太后党徒原本就不具声评,主动送选还是被动应聘,对他们来说其实差异不大。
  甚至对于显望勋贵而言,小小别扭一下,抉择也不艰难,毕竟是选充后宫,不同于自愿将女儿送为姬妾,天家主动固然更有荣光,但天家若不主动,难道勋望就不屑攀附了?说得仿佛历代选妃,臣子都是因为逼于无奈委屈求全似的。
  可是对于自恃清高的诗书之族,就连“应聘”都要推三阻四,扭扭捏捏才送女儿应选,让他们主动递送庚帖?那可相当于让他们将颜面踏践脚下,弯下高傲的腰骨,奴颜卑膝的讨索荣华富贵。
  从此之后,再也不能以读书之族自诩,再也不能以高风亮节自傲。
  冯侍郎邸,这次召开的小会议讨论更加激烈。
  上回大赞杜渐知忠心事君那位,此刻正怒发冲冠地冲着杜尚书发脾气:“充选后宫,历来皆由朝廷负责选聘,圣上却不依规例下令各家递交名帖,此乃逾制,杜尚书为何没有据理驳谏?我等诗书之族,若真主动向宫廷递交庚帖,岂不坐实以女色获幸之劣品?这让咱们颜面何存?圣上这样做,乃侮谩世族忠良,杜尚书今日在朝会之上,为何一言不发,难道就因为圣上几句赞诩肯定,杜公便受宠若惊以至于蠖屈鼠伏?”
  这指责实在粗暴蛮横,竟轰得杜渐知张口结舌,涨红了一张脸坐在那里翕张鼻翼。
  好在还有冯继峥出面替他解围:“我等千思百虑,却没料到薛绚之竟然会不加阻挠附议陆公所荐,看来皇后也明白这回无法驳斥群臣上谏遵循礼制,采取以退为进之策,杜公历来正直,一时之间没有看破后族居心,又一心以为圣上所言内忧外患之虑,破例从简确然有益社稷,故而才未驳谏,莫说杜公,我等今日在朝堂之上,若然坚持依循规例,岂不也坐实为全声评,逼迫圣上必须给予礼敬之劣品?”
  这世道,名利双收的好事,操作起来可越来越不容易了,但总不能因为如意算盘被打破,便恼羞成怒指责同僚吧?冯继峥对率先暴起这位的头脑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冯公言下之意,难道圣上今日之所以决定破例从简,又是因为后族近臣暗下谏言?”一人问道。
  他是秘书省少监陶葆仪,乃陆正明门生之一,与陆阮交好,故而与冯继峥也不乏来往,当年杜渐宏被穆宗帝治罪,他时任殿中侍御史,曾为陆渐宏据理力争,一度亦遭罢免,后来韦太后虽还其清白重新起复,但陶葆仪却并没因此改变正统派的立场,如此愚顽不灵,当然不得太后青睐,只是贺烨登基之后,为了控制谢饶平对秘书省的垄控,才对陶葆仪等正统派委以重用,别看这位与柳均宜当年职位相同,陶少监却比柳均宜当年更有实权。
  陶葆仪原本与杜渐知相同,经今日朝会,对薛绚之等近臣稍有改观,此时听冯继峥点明“以退为进”四字,心中再次产生了疑惑。
  而他们两人,显然并不怎么关注“打破惯例”后引发的“恶果”,更加在意的是后族近臣一系是否真有野心弄权乱政。
  冯继峥断言道:“圣上潜邸之时,为了拨乱反正,必定会在京都安插探人,以及时掌握朝堂动向,避免祸难,某怀疑,这批探人应为贺澄台执管,只怕诸位,甚至连冯某宅邸,都仍潜藏有后族耳目,皇后又怎能不知我等提谏充选后宫,目的是为掣肘外戚?圣上改革税法本为益政,可变法必然伤及世族、权望等等利益,新政未得真正贯彻推广之前,若后族坚决抵触礼聘一谏,引发争锋相对,未必不会导致圣上不满动疑,更不说皇后若犯妒娨,不以社稷稳固为重,立即便会遭受怦劾!届时千夫所指,为平朝堂物议,皇后也只能妥协。”
  “对!所以皇后才会以退为进,利用薛绚之‘劝正’,让圣上相信后族时时处处以大局为重。”刚才被冯侍郎怀疑头脑不灵的那人,终于醍醐灌顶:“多得杜公没有当堂抗辩,否则皇后与薛绚之,便有了口实污陷杜公明为尽职实乃谋私,说不定连选充后宫都得暂时搁置!”
  这位态度一改,盯着杜渐知好些锐利的目光才有所缓和,杜尚书没再觉得如芒在背,但他仍然蹙着眉头,显然并不尽信冯继峥的质疑。
  不是因为他对冯继峥的人品产生了动摇,而是经过刚才几乎成为“众矢之的”这一待遇,结合上回有人质疑变法的言行,他依稀察觉在座中人,有那么一部分,很是急功进利,甚至权欲熏心,他有些担心冯侍郎会被这些人蒙蔽,被他人利用。
  冯继峥不知杜渐知心里的想法,只以为这位已经深受后族迷惑,他也有些着急,还想再接再励剖析厉害,奈何在座中人,有一部份的关注点根本不在于齐心协力——比如太乐令沈务汖。
  几乎是急不可耐插嘴道:“咱们先不理论皇后一系计策,还是商讨当如何应对为上,难道说,就因为要破例从简,便要放弃之前计划?”
  这位关心的,是他的女儿还能不能入宫,他还能不能名利双收。
  沈务汖的提问,也确然代表着这一部份人的心声。
  立即便有一位附和:“冯公,若然咱们放弃原定计划,岂不仍然让皇后得逞?”
  又有一个哀叹:“可若不放弃,我等诗书之族女儿,竟上赶着向皇族交递庚帖,怎不被舆论诽责为女色获幸?诗书之族又将颜面何存?!”皇后此计真毒辣!
  被这七嘴八舌一打扰,冯继峥只好暂止对杜渐知、陶葆仪等人的开导,他先看了一眼唯一留在书房侍候的长随,得到仆从微一颔首的暗示,这才决定说辞——
  甥女六娘,自从在妻子口中问清他的想法是荐送其入宫之后,虽说明确表示听从舅父舅母安排,而且会想办法说服自家父兄认同,但并不代表着愿意自呈庚帖,如若连六娘也不愿受此耻辱,直到如今还被瞒在鼓里的甥男陆芃当然会坚决反对,那么他就必须采取另一套说辞了。
  所以一知此事横生枝节再有变故,踏入家门之时,冯继峥便打发亲信先告潘氏,让她立即与嘉程商量,而此时经亲信暗示,嘉程显然并未改变意愿。
  “天子为九五之尊,更是英明神武志向超凡,若礼待各家闺秀,遁例施行礼聘之仪,自然为我等荣幸,可难道就因圣上忧虑国政一意从简,我等便要执着于清高之名不屑屈从?若真如此浅薄傲慢,又怎称儒子忠良?”
  还不等他抒发完整“大公无私”“忍辱负重”的优良品格,沈务汖再度迫不及待追问:“冯公之意,仍然愿荐令甥女备选?”
  冯继峥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嘴角:“冯某愿意对六娘晓以大义,劝导六娘以大局为重。”
  沈务汖等这下便满意了——有陆六娘在前,他们紧跟着交递庚帖备选,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就算皇后操纵舆论诽议谴责,还有冯、陆两家高个子顶在前头,抵挡唇枪舌箭,他们又何需担忧声名狼籍?
  故而连声附和,一个个义正词严,争相奉扬冯侍郎高义不说,顺带着又自赞了一把高风亮节。
  却有一人中止了这热闹激扬的气氛。
  这人姓严,名慎,字静守,时任大理寺卿,他的母亲姓潘,论来与冯继峥也算经了一道弯绕的姻亲,严慎原配发妻去世后,娶了续弦,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正好及笄,因颇有才貌,经冯继峥说服,他原本已经动意让女儿备选,可眼见事情出了这等变故,严慎立时心生退意——天子既如此宠爱皇后,就算女儿入宫,能否获得宠幸还是两说,更不说还有陆氏六娘在前,极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甘当绿叶。
  名利二字,眼下必须择一,但即便舍弃声评,利益一时之间也如镜花水月,虚而不实,极大可能名利皆损,这风险太大,严慎不像沈务汖等等,说是诗书之后,已经败落得不像样子,他本身仕途尚还顺利,几个子侄也还知道上进,大无必要孤注一掷。
  再兼严慎不似杜渐知、陶葆仪等等,对冯继峥认识更深,至少能窥穿这位的心机。
  陆六娘备选,旁人就算诽议,质疑的也是陆家,而不是冯继峥这个舅父,所以即便事有变故,冯继峥照样有望名利双收,谋求的利益与承担的风险与众人根本便不能相提并论。
  但严慎固然窥破了冯继峥的心机,也不会广而告之,只将散朝之后,一路盘算的说辞用作应对:“继峥兄,慎实觉惭愧,起初应兄之主张,确愿让小女襄助六娘一臂之力,然……不曾料及家母,竟已为小女许下一门姻缘,只因国丧耽搁,还未行六礼之仪,却是与男方,有了口头约定,若背信,而送小女备选,家母必不认同,望兄及诸位,海涵慎听从家母意愿。”
  严慎的反悔,对沈务汖之流无足轻重,但当然让冯继峥心中不喜,只此时强求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不利团结,故而也只好佯作宽容了。
第1260章 诗书之骨
  陆芃最近一段,都在闭门苦读,直到听说自家妹子竟然备选的大事。
  这下子连功名都不顾了,把书卷一丢,趿着鞋子便“破关而出”,他的书僮还以为郎君要去找冯侍郎兴师问罪,吓得尾随苦劝——郎君性子本有几分急躁,若因怒怨,与长辈争执起来,被有心人利用,诽责郎君不敬亲长,这可便会损坏声评,真因此影响了考业,郎主与主母必定会加以责怪。
  可书僮又哪能规劝得住?好在是没等陆芃冲出月亮门,便见小娘子挡住了去路,书僮这才松了口气,他倒也知道自家小娘子能言善道不说,与郎君又历来和睦,再说郎君之所以如此激愤,还不是因为小娘子的终生大事,小娘子既出面,应当便能说服郎君莫与冯侍郎争执,于是书僮也就放心地回避到了老远,单留兄妹两在此说话,但为防万一,他还是守在往主院的必经之路上。
  陆嘉程就知道兄长知情后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着兄长兴师问罪,不如采取主动。
  “阿嘉,这就是你之意愿?”陆芃未必不清楚,如果不得妹妹认同在先,舅父决无可能自作主张,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素来便有坚持,并向往恣意与恬静生活的妹妹,会情愿踏涉深宫那方泥沼,他没有入仕,陆氏一族女儿也并无嫁入皇族者,但他也知道深宫之中,富丽堂皇背后,具备着多少艰险诡谲,就算当今天子英明神武,或许不同于那些沉湎声色无情无义的帝王,但宫廷仍然是这世上,规矩最森严同时又最不讲规矩的地方,他不相信妹妹当真会憧憬宫墙之内,毫无自由又决不可能静好的生活。
  “是,这就是嘉之意愿。”嘉程站定在青樟树下,微仰面颊,坚定迎视着兄长严肃的眼睛。
  “我不赞成。”
  “我知道兄长不会赞成,但阿耶阿娘已经被我说服,现下庚帖已被舅父递入礼部,木已成舟,嘉愿受阿兄责备。”
  “你!”
  陆芃冲青樟擂出一拳泄愤,但面对妹妹毫不退缩的坚持,他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收回拳头,握紧了背在腰后,他摇头,不无沮丧:“我不是想责备你,可是阿嘉,你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是你兄长,我希望你能得美满幸福,我不能看着你被当作棋子利用,因为一时糊涂,毁了终生!”
  “阿兄,圣上是我爱慕之人,所以备选乃我意愿,我没有被谁利用,我也不是任何人之棋子。”嘉程往前一步,她站在树荫下,但繁密的枝叶并没有遮挡明亮的眼睛:“那时避难洛阳,兄长们哀叹华夏危亡,然多少士子竟然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弃京东逃,虽说战火暂时未能波及洛阳,但触目所及,皆为人心惶惶意志消沉,那时不仅父兄,便连阿娘与我,还有诸家不问国政之女眷,也感觉到安定宁和将一去无返,我们对未来充满凄惶,对将为亡国之奴这一命运,惊恐畏惧。”
  嘉程对那段日子确然记忆深刻,她记得自己几乎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她眼睁睁看着兄长与好友们因为无能挽救社稷,日日酗酒,看着连素来严于律己的父亲,竟然也开始借酒浇愁,强势的母亲开始愁眉苦脸哀声叹气,嫂嫂怀抱着牙牙学语的小侄子愁眉不展,四处都弥漫着沮丧与绝望,她惶惑又无助,她哭着问祖父,是不是再也无法阻挡蛮夷的铁骑,在大周的土地上攻城掠地,是不是他们只能等待被异族奴役欺凌的生活,祖父沉默不语。
  那时她以为祖父也是无能为力了。
  “直到晋王来家中,拜访祖父,我才知道还远远不到绝望时候,家国仍有希望,我们,也许不会沦为亡国之奴。”嘉程目光越发灼灼,回忆着最初的那一眼:“我站在转角处悄悄窥望,晋王身着铠甲意气飞扬,那段时间我见多了意气消沉之男子,听多了悲观与绝望之言论,我以为再无人有那能力,挽救华夏沦亡,但我看见了晋王,看见他昂首阔步信心十足,我从没想过,晋王竟然是这么一个英雄豪迈之男儿,我相信他,阿兄,因为一眼我就相信晋王,他能够挽救这个国家,他能够让深陷绝望之臣民再次振奋,他能够率领大周铁骑,将蛮夷驱逐关外,他能够收拾这片腐朽江山,还以锦绣兴盛。”
  正当年华的女子,展开妩美的笑容:“曾经,我以为将来得我倾心之人,应是如阿兄一般,文质彬彬、才华横溢,但从那日之后,我才知道这远远不足够,雄才大略、豪迈矫健才能真正让我心折,我第一次懂得自己内心,懂得何为爱慕,后来我听说晋王登极称帝,我知道这一世,我只能仰望着爱慕之人,我遗憾这一世,甚至不能与他交谈,我只能在离他很远之处,将心事深深隐藏。”
  虽已情动,奈何天渊之别,嘉程知道做为诗书名门的闺秀,应无可能备选后宫,疼爱她的祖父也不会愿意送她入宫,与三千佳丽分宠于君王,她也明白高高在上的君王,决不会给予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意,她一度不存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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