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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5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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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决别,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她不相信陆离会就这么离开,直到看到他已经,已经小殓。
  就这么沉睡着,面貌安详,却衣冠齐整。
  她好像看惯了陆离苍白的气色,这时目睹他满面惨白,竟会怀疑他并没有永别人世,他明明如若生时,十一娘满怀期待,祈求陆离会睁开双眼,照旧安慰她:五妹,让你担心了。
  可是她知道的,陆离不会身着朝服,就这么躺卧于床榻,他从来都是随兴不爱拘束的人,只有当他灵魂离开,才会接受任由摆布。
  陆哥,你是当真离开了,我们之间,甚至不曾道别。
  “不用这身朝服。”十一娘此刻对周边人事毫无意识,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她的陆哥,即便辞世,即便他们没有正式的辞别,但她知道,陆哥不愿穿着这身局束,长眠棺木。至少他的魂灵当往幽冥,解脱牵绊,也该恣意了,陪伴他的不是这些华衣朝服,应是半旧青衫,这样陆哥的魂灵,才能轻松自在。
  “父亲离世之前,亲择殓服,遗言乃为自/慰,称虽蹇于时命,寿夭老前,然好歹未负亲长寄望,于君国社稷,尚存弱绩……”
  应对的人是薛昭,虽说早在一年之前,陆离已经告知他的真实身世,不过裴郑冤情未明,薛昭自是仍需以陆离之子立世,但他当然也认得出被天子掺扶入内的“宦官”究竟何人,可礙于天子也在现场,也只有以官样言辞应对。
  却受了皇后泪目一瞪,薛昭也是悲不能禁:“阿姑,这确是阿耶临终遗言……”
  贺烨默默看着十一娘如此悲痛的情状,大异往常理智,他心中虽然伤恻,又有不受控制的狐疑腾升,只用力摁捺情绪,将薛昭一把拉了出去。
  “且由皇后,与你阿耶告别吧。”
第1323 章 送别
  渥丹第一次听说“婚姻”这个词,大约就是从薛家世母的口里。还是十分懵懂无知的年纪,她那时大约很有几分顽劣,往常就特别“照顾”当时颇为腼腆斯文的陆离,怕他被外祖家中来自家作客的几个表哥取笑,男孩子们的戏耍,她也加入进去,且常常打抱不平,拆穿郑表哥们偷奸耍滑的小把戏,一回争执声太大,惊动了长辈,母亲责备她调皮,薛世母却笑嘻嘻地把她搂在怀里:“五娘这是在维护我家陆离呢,这两个孩子,一贯便比常人亲近,也该他们有此缘份,五娘将来给咱们陆离作媳妇可好?”
  她那时还不懂得“媳妇”是什么意思,只看见陆离大不自在地落荒而逃,甚至于两刻之后见她,仍然会脸红。
  稍大时,终于懂得了嫁为人妻的含义,可与陆离,已经成为挚友,她心中非但不觉抵触,甚至觉得这样的“安排”大合心意,她才不要和素未蒙面的其余男子因为父母之命纠缠渡日,天知道那人性情品行,会不会是个让她厌鄙的人,若话不投机,又必须在一起生活,这漫漫一生可该怎么挨过?
  陆离就不同了,他们有相同的喜好,相同的向往,他们既能相知,自能相守,就算出阁,嫁为人妻,与闺阁之时并不会有太大差异,她仍能得自在,与陆离生活在一起,肯定不会觉得厌烦,以至于渡日如年。
  渥丹甚至早早开始规划,她说:陆哥,将来我们可在南山置一居苑,炎暑时分,便好躲进山中,取山泉烹野茶,于月下抚琴筝,可以植翠竹,亦能捕游鱼,既有诗酒丝竹之雅,又饱凡夫口腹之欲。
  她还说:或许我们还可以去得远些,遍游名山大川,凭吊遗胜古迹。
  她滔滔不绝,规划种种令人向往的生活,陆离只是默默的听,笑应着:好,也好。
  渥丹想要嫁给陆离,但却无关爱慕。
  所以,当她得知德宗帝赐婚之时,她遗憾、抵触,但她并不存宁死不嫁旁人的坚决,她作出的牺牲,是将来美好自在的生活,而并不包括爱情。
  甚至于她根本不觉辜负陆离,因为她认为陆离与她一样,将她同样当作知交而已,男婚女嫁其实并不会改变他们之间的情谊,她甚至一度认为,陆离并没有任何损失,因为他娶的妻子是她的小妹,他们同样也是极为谙熟,性情相投,他们的婚姻生活仍然还会如同向往的一样。
  她一直这样坚信着,直到她从幽冥归来,成为十一娘重新开始人生,她为了执念,为了复仇,明明知道陆离并不热衷官场仕途,却还是把他扯上了这条争权夺利的道路,然后她嫁给了贺烨,幽州取得大捷,她在晋王府里设宴庆贺,那晚已经不胜酒力的陆离也饮得酩酊大醉,当她前往看望,却被醉睡中的男子拉住了手腕。
  他说:“渥丹,不要走,不要再一次让我眼睁睁看你,嫁给旁人。
  直到那时,她才恍然大悟,可是所有的事已经成为定局,时光永远无法重头,她知道了他一直隐忍的情意,却只能当作什么也不曾洞悉,她必须,也只能固执地走向她规划的道路,而无法回应这个男子,这个险些成为她的丈夫,从来不离不弃的男子,她就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明知辜负良多,仍然铁石心肠。
  她这个人,带给陆离的创痛和悲伤,永远也无法弥补,又怎值得他,两生两世,强忍辛酸的守护与陪伴?
  此时这个男子,安静仰卧,已经走向终结与归宿,可甚至连永别前的最后一面,她甚至仍是率先转身的一方 ,她可以为自己辩护,声称从未意识生离死别会来得如此突然,可就算有所意识,又能如何?
  明知不应该,明知为时已晚,明知不该再挽留已经解脱的魂灵,而应放手让他心无挂礙地归去。十一娘这时却难以抑制自己的悔愧与悲痛,她颤颤握住陆离已经变得冰冷毫无温度的手掌,泪如决堤:“绚之,这是我第二次这样唤你,我还记得第一次,是舅祖父刚刚赐字予你,你写下来给我看,我便读了出来,犹记得那时你眼睛格外明亮,我却以为是因你对此表字十分满意……绚之,过去我一直认为我是世上,最懂得你之人,后来想想真是荒唐,你用两世陪伴,我却懵懂无知。”
  “我想如果我真懂你,当时就不应毫不犹豫听从那卷圣旨,就算那一世,我们也只有短暂安娱,至少在此悲凉人世,还能感受几分慰藉。如今你离开了,我才说这些,连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她忽然再也说不下去,只觉嗓眼被钝痛阻塞。
  也只能指掌相握,跪坐榻前,默默送他最后一程。
  可连这样的独处,也是相当短暂的,陆离的家人闻获丧报,陆陆续续赶来,虽说就帝后与陆离间的交谊,闻报后亲自吊唁并非不合情理,可他们却不能理解为何皇帝候于房外,只余皇后久久悲泣灵床旁这等有犯风俗礼法之事,十一娘也只能在贺烨的劝慰下,起身离开,但她并没有立即回宫,这样的时刻她也根本无心顾虑贺烨会否生疑,她要求道:“妾身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叮嘱阿昭,望圣上通融。”
  她是在陆离生前的书房与薛昭见面,可眼看着两面白壁,悬垂不少陆离留下的笔迹,十一娘又忍不住悲从心来,泪水飞快模糊视线,她便再难看清那些清隽的文字。
  “阿姑节哀。”薛昭郁郁的劝解,自己的眼中却也充溢着泪水。
  十一娘努力抑制悲伤,隔了许久才能问话:“你阿耶临终前,对你有何交待?”
  “阿耶留有数箱书画,特意叮嘱昭务必呈交阿姑,这些书画,均为阿耶耗废十载时光,书写笔绘,然阿耶收藏得十分小心,昭并未目见内容。”紧跟着薛昭又呈上一方锦盒:“其中有阿耶写给阿姑一封书信。”
  十一娘不急拆看,因为她实在担心在薛昭面前,再一次忍不住悲痛的心情。
  “阿姑,早在年余之前,阿耶向圣上求赐此间邸宅,便已将昭真实身世告知,昭直到那时才知……原来昭并非阿耶亲出。”已经成年娶妻的青年,明知肩上担负着血海深仇的男子,这时也忍不住哽咽悲泣:“阿耶告诉昭,待父祖冤情得以申雪,昭理应认祖归宗,以裴姓之后立世,并当以自幼习知学识,辅佐圣上还天下清平治世,功于社稷,方不负父祖寄望。”
  “这是你肩上担负责任。”十一娘叹息道:“可是昭儿,你要记得,你虽非陆哥亲出,可他待你,胜于亲出,将来就算你认祖归宗,也不要忘记陆哥也是你亲长,对他,你当永执孝子之礼。”
  自从八娘过世,陆离终生未娶,她起初以为陆离之所以独身,一来是因必须为裴郑二族雪冤的机密,再者也是因为对八娘伤逝,心怀愧疚。
  可自从听闻那句醉睡时语,十一娘才知道陆离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因为她的固执,他不得不隐忍情意,但他再也不肯违心另娶他人,他以这样的方式,坚守着无望的爱慕,他这一生,所有心血,都在为她的心愿付出,他将阿兄的骨血视为亲出,为此宁愿担负宠妾灭妻的骂名,他无从分辩,也从不在意膝下孤独,她对他的亏欠,实在太多太多。
  “昭不敢辜负阿耶抚养之恩。”薛昭坚决道:“昭已决定,无论将来如何,昭之长子,当以薛姓,拜阿耶为祖父。”
  陆离不会在意是否有子孙继续香火,可十一娘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陆离身后无继,这不能称为补偿,更不能称为报答,这是她应该做的事。
  “确当如此。”
  到子夜时分,十一娘方才回到蓬莱殿,贺烨当然陪伴相随,不过他知道十一娘这时的心情,原非他能抚慰开释,他也明白十一娘此时需要时间独处,所以他并没有寸步不离,自去书房,一时间也无心再办公务,独自闷坐着。
  十一娘直到这时才拆看陆离留给她的书信。
  —— 市中客:见字如面。
  只看行首,斑斑泪痕便浸湿墨字。
  “市中客”是渥丹少年时,为自己拟的小号,但此号却连十一郎、八娘等等尽都不知,她只告诉了陆离。
  那时的她,迷恋魏晋士人闲散风度,向往隐于幽谷世外,然也知道这样的期望决无可能实现,又想大隐隐于市,因取人生一世,过客而已之意,便自号市中客,但也从不署于笔墨,那段时间,与陆离坐谈时,让他以小号相称而已。
  她自己都几乎忘记了,原来陆离是一直记得的,这最后一封笔墨,他应当不愿以“皇后”甚至“十一妹”相称,然既需见于笔墨,为求谨慎,自然也不会用“五妹”相称,所以才用旧时名号,唯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称谓。
  终究是不愿疏远,可又小心翼翼仍再隐忍他的情意,她一直当他为挚友,他便一直以挚友相待,就算到永别之时,也不愿给她增添半点负愧,陆离,你拳拳深情,让我情何以堪?
第1324章 仍要勇敢前行
  为不使泪污遗笔,十一娘到底强忍悲泣,逐字默看。
  陆离才藻富赡,但这样一封书信,自是不肯铺呈浮艳、讲究骈丽,用字皆从口语,十一娘此时读来,恍然错觉陆离正在她的身旁,与她促膝长谈。
  “我很抱歉,一直对你隐瞒病情,致使永别如此突促,因为十一妹,我不想见你悲痛欲绝,我希望我离开时,记忆里仍是那个爽朗洒脱之女子,但我知道十一妹,一定会因为我之离开,哭泣感伤,对此实觉抱歉,因为我应该陪你更久一些,无奈生死,并不能因人意志更改,所以十一妹,不要太过埋怨我,我希望当你回忆我时,可以莞尔轻笑,这样才不负你我,一场相识相知。”
  “还很抱歉,我到底没能助你实现心愿,今后你肩上重担,大约只有十四郎能够分担一二了,好在十四郎确不失臂助之能,我相信我们努力多年,齐心携力想要完成之事,就算没有我,你们也必定能够达成。”
  “太原那十载光阴,我们一直并肩作战,所以我这时离开,心里也并不觉得负愧挚友。”
  “十一妹,我用十载之长,陆续完成一部著述,相信昭儿已经呈交,都是过去人事,我无法等到裴郑二族昭雪冤情那一日,也只能将亲友风貌,处事言谈,笔录陈述。有朝一日,冤情既得昭雪,我希望那些早已逝去之人,不至于被世人遗忘,裴郑两门,品格风采,不应仅只丹史青书之上,简略模糊一笔交待,所以,我仿刘季伯《世说》之体,写成此文,虽已完稿,但只能拜托十一妹日后刊印发行了。”
  “另有一些画作,也是复显故人旧事,以慰十一妹,闲时凭吊,略慰思念之情。”
  “十一妹,不要觉得孤单,亦不要久陷悲伤,生离死别,乃无奈之事,生于人世,原本不能避免,但你不要忘记了,你身边,仍有亲友陪伴,就算故去之人,其实也没有离开。”
  “另余一事,也只能拜托十一妹,兄此生唯一辜负,亡妻而已,悔愧积厚,实已受半生折磨,如今生事已了,死后确该陪伴弥补亏欠之情,我知圣上,许会追恩,赐以哀荣,许臣陪葬帝陵之幸,故还请十一妹代兄推辞,莫留亡妻,孤冢凄寒。”
  “十一妹,来生再见,但愿仍为挚友,下一个轮回相逢,期许恍若旧识,会心一笑。”
  行书至此,已是终结,并无不甘不舍,可十一娘仍然无法忘却,风雪之前的最后一面,他道“恭送皇后”,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离开,纵然只剩一道模糊的背影,仍不肯移步。
  直到见她似有感应,回眸之时。
  陆离,那时你是什么心情?
  你几乎慌张的逃避,仍然是害怕被我察觉,察觉你的情意与遗憾,察觉近在眉睫的生死永隔吧?
  来生仍为挚友,但不为我任何付出了,陆离,我听你劝告,但也希望你魂灵能得真正的解脱,不要再受悲痛之苦,也不要再怀负愧。
  因你拳拳深情,我怎敢轻狂余生?我若永陷悲苦,来生,又怎有颜面再见故人,会心一笑?
  你放心,我会好好生活,完成我们之间共同愿望,我不会无视你隐忍求全,两世陪伴,深情厚义,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聊作回报。
  十一娘久久不敢启开箱栊,看阅陆离生前所作,她害怕那些故人旧事,会摧毁她这时因为伤痛,无比薄弱的意志,她想或许等到她卸除重担,真真正正地找到出路时,她才能够看阅这些书作,才有资格,才有信心面带微笑着追忆与怀念。
  而这一晚,纵然有陆离遗笔安慰,十一娘仍然无法入睡,她在满室灯火里独坐发呆,直到天光发白,贺烨归来寝卧,她甚至无知无觉。
  “伊伊,我知道绚之过世,你心中悲痛,绝非节哀顺变即能开释,但我仍要规劝,相信绚之在天有灵,亦不愿看你哀毁过度。”
  十一娘呆呆移动目光,仿佛集中精神,才看清面前之人是谁。
  “圣上早知六兄已经不久人世?”
  “实则十载之前,我便知悉绚之身体,已经药石无医,你多回劝告,想让绚之接受田埠楔诊治,他却屡屡借口司马仲‘怪癖’推脱,实情乃是绚之并不想让你太过担忧,又入冬以来,我见绚之病情渐重,早已许他告假养病,他最后一次入朝前,其实已经病重,常陷于昏睡,那日……忽觉精神振作,也知道许是回光返照,将近油尽灯枯。”
  所以才会趁这短暂的振作,入宫见她最后一面的罢。
  “一阵常朝,我打算宣告绚之病逝一事,拟定追谥,另赐陪葬帝陵……”
  “不!这并非六兄情愿!”十一娘立即反驳,这时根本没有办法拿捏分寸,故而竟是极为强横的态度:“六兄遗言,愿与亡妻合葬,还请圣上成全,陪葬帝陵在俗人眼中,或为三生之幸,然六兄一贯视此浮名虚利为耻,圣上若真要追恩,或可允从一事!”
  她心中悲愤,竟不加思索脱口而出:“裴郑二族逆案,原为韦太后污陷忠良,六兄早已察明实据,新婚之时,圣上曾与妾身约法三章,答应完成妾身一件心愿,那么还请圣上应诺,重审裴郑逆案,告慰在天之灵!”
  话音刚落,十一娘这才震愕。
  苦心隐瞒的机密,此生以来,她步步为营力求达成的愿望,竟因心神大乱,就这么轻易说了出口!
  便越发关注贺烨的神情。
  仿佛并不惊讶,但疑虑重重。
  十一娘冷笑道:“此案涉及仁宗帝声誉,想必圣上不会允从,但此乃六兄遗愿,圣上既不能成全,又何必追恩浮名虚利?”
  贺烨起身,已经走开两步,却又踱回,他拉起十一娘,将她往床榻上引:“伊伊此时需要休息,平复悲痛之情,刚才提请之事,我会仔细思量,最迟新岁之后,给予答复。”
  又伏下身去,亲吻在十一娘的额头稍触即离:“无论如何,我很安慰,因为伊伊终于把心事告诉我,我曾经答应绚之,余生好好照顾你,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如果,我想让韦海池死呢?”十一娘直视贺烨。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想让她死,我决不犹豫。”
  韦海池的生死不重要,但贺衍的功过,天子你当然不会也不管不顾吧?
  十一娘疲倦地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收回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话,她的确需要休息,需要平复心情,才能重新部署计划,以及她原本已有决断的余生道路。
第1325章 揭幕
  陆离最后一次入朝面圣,其实并没有向贺烨托付照顾十一娘。
  他早失资格,又历来清醒——倘若君心如磐石,恒久无转移,自当照顾妻儿,何需旁人托付?可要若帝王见异思迁又或是终于因权位变成心如铁石之人,旁人的托付也就失去了意义。
  陆离没有做这件有如画蛇添足的事,不过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竟比十一娘还要更有信心,所以在离世之前,他决定由自己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那便是亲手揭开沉冤昭雪的序幕,他相信贺烨和十一娘之间,不会走到他们一直在担忧甚至准备的最坏结果,夫妻不会反目,君臣也不会离心。
  最后一次面圣,他提醒贺烨:“当年仁宗帝崩逝时,韦太后兵逼紫宸殿,迫使仁宗不得不改变初衷,而圣上当晚,也几乎处于生死一线之间,臣犹记忆如新,当佯奉太后之令,实则向圣上表达臣服之志时,圣上告诉臣,决不会有负仁宗所托,不会放弃志向,纵使艰难险阻,亦要竭尽全力还天下治盛之世,方不负臣等,追随辅佐之义。”
  “一路披荆斩棘,臣坚信圣上,必能达偿当年一诺,故,臣恳请圣上,欲还天下治世,莫使忠良含冤。”
  “臣有实据,可证仁宗朝裴郑逆案,实乃太后主谋,贺⒁η币幌蛋镄祝瓜莶泻χ伊迹死嗉樾。崛ㄎ唬踔帘品磁瞬率褂莸鹊匚业掣罹荩欢任绷伞⊥诚剑つ暾铰遥嗌侔傩占移迫送觯嗌俳柯窆腔粕常患翊笞铮钡浇袢眨杂芍页汲械!!�
  “圣上欲复治盛,就不应任由亡魂含恨而纵容奸恶逍遥。”
  所有隐约的猜想,就此得到证实,又直到十一娘刚才因为悲愤不已时,脱口而出那番话,让贺烨更加笃信——他们,十一娘与陆离、贺湛,或者还要算上京兆柳、薛二族,一直在筹划一直在促进的那件机密事宜,就是洗清裴郑二族的冤情,彻底推翻仁宗朝时,那件震惊朝野的要案。
  但贺烨仍存疑惑,他不相信这件事情,真由陆离,抑或韦太夫人、柳誉宜等主导。
  十一娘或许被瞒在鼓里,但贺烨心知肚明,陆离对她,决不限于师友抑或兄妹之情,这份情感太深沉,太执着,就连他这个十一娘的夫君,也实常愧疚付出尚且不如陆离更多。
  陆离又岂会为了自己的执念,将十一娘推上这条凶险的途径,甚至眼睁睁看着十一娘以终生幸福为赌注,用政治联姻的策略,助他实现愿望?
  只有一个解释,这件事是由十一娘主导,陆离甚至贺湛仅只追随,这件事情是十一娘的执念,是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达成的执念。
  可十一娘为何有这么深的执念呢?京兆裴一族,与京兆柳仅只姻亲,纽带甚至并非十一娘的父亲,而为伯父柳誉宜,这件大案发生时,十一娘尚在襁褓,她不可能与裴郑两门族人,产生交集,更没有理由为这两门的冤情,出生入死涉身诡谲。
  十一娘不是执着仇恨之人,这从她处治任玉华、沈氏等等的态度便能洞谙,这些人对她或多或少都有恶意,而且行为过不利于她的阴谋,对任玉华,她虽未网开一面,但在其死前,并无更多虐嘲,允许任玉华相对尊严的死去,对沈氏,十一娘更是手下留情,根本便不存斩尽杀绝之意。
  要论来,十一娘与韦太后之间,并无血海深仇,可她对韦太后的恨意,俨然不共戴天。
  贺烨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恨意的起源。
  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此一起源,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
  他想要解开这个疙瘩,但突然又想起陆离对他说过的话。
  “圣上对皇后,难道当真毫无猜忌?”
  贺烨又顿时警醒,悬崖勒马一般打消了,准备嘱令江迂在蓬莱殿以及碧奴身边安插耳目的打算。
  如果他们之间,当真走到这一步,也许再也无法挽回了,深宫里,权谋场,猜忌已然太多,他不愿将家园也变作战场,更无法接受他会与十一娘之间,展开较量与厮杀。
  那就让这个疙瘩存在吧,倘若万一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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