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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5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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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一日,天高云淡、惠风和畅,太液池边巍远台上,又行一场嫔妃们打发时光的雅集,主办者仍是嘉程,而担任判审者,这次却是齐嫔。
两人因为同病相怜,日常便有交往,来去之间,虽一个喜静一个好动,难得却是甚为相投,渐渐已成知交,原本近一年间,嘉程每月两次筹办的雅集,齐嫔都是座上宾,更别说此时,皇后之下,她隐隐已成后宫之首,被那些才人们推举成为判审,又是情理之中。
齐嫔虽更好骑射击鞠,对于诗文也不算一窍不通,再者后宫嫔妃们的雅集,也无非是为消闲娱乐而已,输赢并不被看重,齐嫔担任判审,倒也不觉压力。
又说这巍远台下,种植几株娑罗,正值花开,香传十里,齐嫔今日拟题,便是这娑罗香。
哪知众人才各各告座,还不及定韵燃香,便在此高台之上,忽见底下花苑,帝后携同太子、公主,一家四口,竟也趁这日风和日丽,来太液池畔游玩饮宴。
虽听不见底下那一家四口,怎么谈笑风声,但清晰能见的是,帝后间的和谐亲密,似乎连太子都觉得自己碍眼了,逗着长安公主远远跑去另一处玩耍。
巍远台上的情绪便在不知不觉中消沉下来,再也无心谈笑,有的人默默无言,却仍有心存不甘者,凑到齐嫔身边:“圣上就在园中,咱们是否应当前往拜见?”
齐嫔只是一笑:“圣上游玩时,一贯不喜嫔妃叨扰。”
她更加留意的是嘉程,只见她仍然心平气静地候汤,仿佛煮好这一盏茶水,才是目前最最重要的事。
齐嫔不由暗暗一叹。
都是冰雪聪明的好女儿,倾慕圣上这样一位当代豪杰,原无过错,遗憾则是,终究没有缘份罢了。
未几,有宦官上前,献来一壶昆仑觞,说是皇后在园中,瞻见巍远台上诸位正行雅集,特赐美酒助兴。
众人的心情便越发消沉了——皇后能瞻见,圣上必然也能瞻见,但圣上却无动于衷,难道她们的余生,当真只能依赖皇后的恩宠?
齐嫔再度留意见,正在分茶的嘉程,手腕轻轻一抖。
原本应当咬盏的沫花,就散乱消逝了。
这一日的雅集,多少诗作,都有寂寞之意,嘉程极力掩示,可文字之间,仍有消黯之气。
齐嫔陪同嘉程回到殿苑,主动坦诚布公。
她们投契,友如知己,可过去这段时间,其实谁也没有触及心中的郁患。
“阿嘉,你道圣上为何替我操办生辰?”
“必定是……圣上欣赏昭仪性情。”
“不是。”齐嫔微笑:“圣上恐怕根本不知我是何性情,何谈欣赏?之所以给予这番体面,一方面,是因先父先慈,另外……圣上希望我,主动提请辞宫,从此婚嫁自由。”
嘉程猛然抬起眼睑。
“阿嘉,圣上已经决意,要遣散后宫。”齐嫔又笑:“如今这多嫔妃,圣上待我俩,其实最为关注,可是相信阿嘉也清楚,你我处境,原本相同,之所以得此恩荣,都是因为家人亲长,更得圣上看重,而无关……男女之情。”
“那么昭仪,真甘心么?”
“我已经竭尽努力了,但既然仍旧无法达成愿望,也的确不想再坚持。”齐嫔垂眸:“我羡慕皇后,正是因为皇后能得圣上一心一意,倘若圣上与其余帝王无异,我想,我也会失望,甚至比自己不能得到那颗真心,更加意冷,这样很好,这样至少我还相信,世间的确存在如此美好之情感,只不过,我们与有缘人,还未遇见罢了。”
她伸出手去,拉了嘉程的手:“阿嘉,不要再固执下去了,圣上也希望你能与我一同,提出辞宫归宁,其余人不重要,但我与你,圣上不希望就此耽误余生,我们离开大明宫,今后仍有幸福可期。”
“我还要,再想想。”嘉程并没有立即决定。
但她考虑的时间,也并不长久。
大约半月之后,便与齐嫔,一同提交“辞呈”。
皇帝立马批准,并提出——因被暗算,身中剧毒,虽侥幸得治,今后亦当“修身养性”,远离声色为宜。故,从此之后不再选纳后宫,而如今后宫诸多嫔妃,多数未曾侍御,就此终老宫廷,岂不委屈?
就连宫人,现今年岁符合规律,均可请辞,诸多嫔妃,自然亦可再择出路,凡请辞者,从此婚嫁自由,且皇室还会给予赏赐,若不愿请辞,亦可迁于别宫荣养。
这样的旨意,也就是公告要遣散后宫了。
诸多才人的本家,其实都已醒悟,帝后之间感情和睦,不容他人插足,就算反驳,无非折了一个女儿孤寂终老,家族非但没有半点利益,甚至可能因此被帝后忌恨。
权衡利弊,只能舍弃后宫之路。
但仍有杜渐知为首的官员,认为天子遣散后宫独宠皇后的行为,于礼法不合,抱持疑议。
这回是王淮准出面,给予提醒:“大周好不容易,才算堪堪平定内忧外患,眼下情势,最要紧莫过稳定各项新政,复兴盛世,这才是江山社稷重中之重,何必拘泥内庭之事,弃本求末?帝后和美,后宫无争,储位稳固,是利于时局之事,诸公若固步陈规,再起波澜,反而会再引发人心浮乱。”
又就连陶葆仪,也赞成王淮准之见:“杜公!此时并非皇后悍妒不容嫔妃,实乃圣上,确然无意其余女子,皇后不同废太后韦氏,并无擅国之欲,虽唯有储君一子,然用心培教,如今太子非但体格健硕,知学上进德行更加无所挑剔,假以时日,必定文武兼修,大周国祚有望,何必拘泥礼法?说句直白话,圣上独宠中宫,总比沉湎女色更加利于社稷,我等臣子,首重乃是为社稷国祚效力啊!”
杜渐知这位礼部尚书,便到底不曾抗议天子决断。
第1414章 病重
平昌元年的四月,长安城便已开始湿闷的季候,纵然是龙首原上,亦少清风送爽。
贺烨踏入蓬莱殿时,脸色尚还带着几分愠怒,只问得十一娘也正因婷而自从上元节后一直未曾痊愈的疾症烦恼时,他才暂且摁捺那烦躁的情绪,再经沐浴,一缓周身闷热,换上轻便的常服,重新梳整发髻,寻处亭台,一边乘凉一边批览奏章,这个时候长安殿的方向,红霞有如天工织锦浮展艳丽,可近处的花树下,下昼一场暴雨仍然使得泥泞湿润,坠红无数,残香依稀。
天子无心去看那残红伤春,繁重的政务使他的生活充实而又忙碌,三年转眼过去,他早已恢复视政,而那双一度失明的眼睛,此时已经彻底康复,只这时把奏章看得专注,竟没留意在保姆尚宫的护侍下,蹒跚学步的幼子正手脚并用“走”上亭台。
“耶耶!耶耶!”直到听见这娇稚的嗓音,贺烨方才抬起眉眼,那一瞬间,多少烦闷都像风卷残云,纵然看见那个小儿,挥舞着脏兮兮的小手投怀送抱,天子眼睛里的笑意一时比那夕阳还要耀眼,浑不介意调皮的稚子,在他刚刚上身那件洁净的袍服上,印下两巴掌污迹。
“丑儿,好孩子,竟能上这么高一坡台阶了。”皇帝陛下不吝称赞,奈何贺佑年小,也不知他能否听懂父皇的褒奖,只会仰着一张小脸,边淌口水边兴奋地叫着“耶耶!耶耶!”
丑儿是复兴七年的冬季出生,刚满周岁未久,与迟儿不同的是,丑儿模样生得更像十一娘,眉眼更显清秀,导致贺烨刚刚从保姆尚宫手里接过他时,几疑真得了个小公主,兴奋得抱着孩子便一蹦三尺高,后来确定丑儿竟又是个皇子,虽说稍微有些失望,不过宠爱不减。
两年前十一娘确定有喜时,对于诗文大有长进的皇帝陛下便盘算出好些美好的字眼,小名大名各列老厚一沓纸,没想无一能用得上,只“丑儿”这个小名,却也不是随手拈来。
丑儿生得美,但出生以来常常啼哭,就连莹阳真人都说是小皇子尊贵,且又生得秀美,太过娇贵,需要取个丑俗的小名镇一镇邪灵纠扰,方能佑得平安,贺烨为此竟亲自带着丑儿去了一趟邙山,求凌虚天师择定了小名。
丑与美意思相反,凌虚天师又占卜得,丑时乃小皇子的吉时。
丑儿出生后,迟儿与长安这两孩子比父母大人还要兴奋,小姐姐长安固然是把丑儿当作亲弟弟一般疼爱,迟儿更是早早盘算好要亲自教习弟弟骑射,动手做了一套弓箭,当作丑儿的周岁礼。
而丑儿最最喜欢的人,也是兄长,第一声“耶耶”,竟然是冲着迟儿喊出。
也就是最近,才学会了喊“阿兄”,把父亲与兄长的称谓区别开来,为此长安尤其黯然神伤,因为丑儿已经学会了“耶耶”,学会了“娘娘”,学会了“阿兄”,唯独还不会喊她“阿姐”。
不过丑儿也是喜欢长安的,只称谓与十一娘一样,都是“娘娘”。
另外,还有一个被丑儿称作“娘娘”的人,居然是贺湛。
对此贺侍郎表示分外抵触,只当每回一板面孔,必定会遭到莹阳真人以及十一娘的两双怒视,贺湛于是更加忧怨,长安在边上目睹,眉开眼笑,便不那么在意丑儿迟迟未学会“阿姐”两字了。
待到十一娘回到蓬莱殿时,日已西沉,暮色四合,丑儿已经在皇帝陛下怀里睡着了,而皇帝陛下的脸上,沾染一个小小的指印,形容颇有几分狼狈。
但十一娘这时笑不出来。
她示意保姆尚宫接过丑儿,心不在焉取出锦帕,在贺烨脸上轻拭几下,这个过程一声未曾言语。
贺烨便问:“用过晚膳没?”
“确无胃口。”
“六姐病情仍然未有好转?”
十一娘长叹一声:“上元节时,只是因为受凉,病症并不算重,却不知为何缠绵不好,今日我询问了田奉御,他说……婷姐姐是因为心疾,病症非药石能解。”
三年之前,贺烨决意遣散后宫,是由齐嫔、嘉程挑头提出请辞,多少才人,莫说侍寝,与天子这间便连对话都无有一句,又见朝廷百官都不阻止,彻底心灰意冷,如江才人等等,不愿孤寂一身,俱都求返,贺烨恩准,许她们婚嫁自由。
可仍有一部分人,家族隶属太后党,父祖不乏已被清算,就算皇室赐婚,可没有娘家依凭,终究忧心将来,故而宁愿终身不嫁,留在宫廷至少不愁衣食,寂寞虽寂寞,独自却也安宁自在。
十一娘念及她们并没有行恶,身为女子,无依无靠也的确可怜,依次问询,有的看破红尘宁愿出家,便准她们寄身佛庙抑或道观;有的如那灵药一般,宁肯迁居离宫,但求安稳渡日,十一娘也依愿安置,更少数的人,自愿降为女官,便留在了尚宫局。
婷而打算迁居离宫。
但十一娘将婷而留了下来。
婷而早已断绝婚姻之想,但她本与弟弟柳谦相依为命,自潜邸时,又一直辅佐十一娘,这么多年过去,同甘共苦经受不少磨难,甚至险些被韦海池毒害而失性命,十一娘早已将婷而视同手足。
如果婷而愿意归返京兆柳,抑或是和弟弟柳谦生活,十一娘不会强留,因为她知道,婷而依然会受到照顾和尊重。
但依婷而的性情,是不愿给家族再添负担的。
婷而一直感激京兆柳对她与弟弟的照恤,当年之所以自请为晋王姬媵,便是为了报偿恩情,如今自然也不想再返京兆柳族中,白白再受供奉恩养。
她的弟弟柳谦,在韦海池执政时期,不屑入仕,一直跟随王宁致,起初游学,实际也在暗中辅佐,直到贺烨即位,大周开创崭新时代,柳谦方才回京参加科举,取得正式出身,如今授职金部司郎中。
柳谦四年前才娶妻,岳家乃江浙大族,妻子于氏虽贤良淑德,但论出身,其实算是低嫁。
于家将大宗嫡女联姻柳谦这一庶支落魄,多少是看中婷而淑妃的身份。
婷而若然也在“遣返”之列,便为明示,其实天子从来未曾宠幸于她,这非但可能会让柳谦遭至诟病,甚至会导致其岳家对他的疏远,影响柳谦与于氏间的夫妻感情。
虽也并非绝对,但婷而不愿连累弟弟。
所以她打算的是自请迁居离宫。
这样一来,既不至于影响帝后,又不至于连累柳谦——世人看来,淑妃如今盛宠不再,好歹帝后还念及她的情份,柳谦的岳家,便不敢小看柳谦。
可十一娘当然不愿意让婷而迁居离宫。
婷姐姐是她的家人,且韦海池已死,大明宫里,再无阴诡莫测,婷姐姐留在大明宫,才能得获最好的照顾。
贺烨视婷而,一直也为亲好,并不在意他与十一娘的家园,多住一位家人。
又因韦海池死后,后宫多少莺莺燕燕已经遣散,十一娘干脆把莹阳真人也接入了内苑,因为这时的内苑,已经不妨碍莹阳真人清修,她想更多的与阿姑相处。而莹阳真人虽说不曾收婷而为弟子,对婷而却素有好感,入宫长住后,指点婷而画艺,两人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情。
再兼柳谦定居长安,若婷而留在大明宫中,有十一娘行方便,姐弟两也能时常团聚。
一切看来,如此美好。
婷而仿佛也的确满足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任何郁积。
偏偏就因为上元节,观灯时是受凉,本是小症,竟然一病不起,日渐消瘦,仿佛时日无多。
而莹阳真人的母亲,最近因为年岁已高,渐近寿终,真人不得不辞宫,回府侍疾,关于婷而的病情,十一娘一直向莹阳真人隐瞒。
她这时忧愁的是,婷姐姐究竟有何心疾,以至于让众多医官,竟都束手无策。
贺烨见十一娘郁急,也不由蹙眉,好一阵才道:“六姐本是稍受风寒,经调治,已经逐渐好转,突而病情加剧,且田埠楔等等,又都说是心病,一定是最近,因为突发事故而受触动。”
“可最近除了祖太妃病危,并没发生什么事故。”十一娘百思不得其解。
祖太妃就是莹阳之母,已经高龄,就算有个万一,也算寿终就寝,连莹阳真人,虽有不舍之情,却也明白生老病死终有一别的道理,并未哀毁过度,婷而怎么可能为了祖太妃的病情而伤损自身?
十一娘细数最近发生的事:“九兄刺杀韦氏不果,南乔因我劝说,彻底疏远韦氏,我那时执政,也抽不出空闲关注南乔,将她拜托给婷姐姐照顾,婷姐姐对南乔十分友睦,圣上遣散后宫,南乔自请求去,婷姐姐虽有不舍,但认为对南乔而言,请去方为出路,更不说南乔,如今已得良缘,刚有了身孕,这是喜事,怎至于让婷姐姐忧愁?”
还有齐嫔,求去之时,因两个弟弟已经授职西疆军官,齐嫔暂时不虑婚嫁,也去了西疆投奔弟弟,最近传回喜讯,说是结识了西疆一豪族子弟,性情相投,愿成姻缘,婷而与齐嫔交好,当然会为齐嫔感到欢喜,就算联想到自己的经历,也不至于形成心疾。
就连柳谦之妻于氏,在为柳谦生下嫡子之后,最近又再添了一位千金。
十一娘的祖母韦太夫人,原本已经老迈病骨,在得凌虚天师诊治后,至今仍然康健。
亲友家人,尽皆安好,不会导致婷而哀恸郁积。
所以十一娘猜测到:“我就怕,如今天下太平,婷姐姐反而更加伤痛喻四郎之逝,阿姐以为,我已经不需要她了,谦弟更加不需要她了,她之生死,再也无关紧要,她之余生,本无希望,亦无意义,这才……”
这才产生了轻生的想法!
第1415章 长愿此生,悲喜与共
到了这个时候,十一娘更能理解爱人突然去世的创痛。
她其实根本无法想象,如果贺烨当年遭遇刺杀奄奄一息时,如果没有迟儿,她会否还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残生。
如果,贺烨就这么走了,她没有迟儿,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为裴郑二族恢复名誉,然后,杀了韦海池。
接下来,她是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所以她害怕婷而现在的心态,正是因为心无挂礙,才一心求死。
所有的人都在欣欣向荣,都有美好可期,唯有婷姐姐,没有喻四郎,没有了生存的必要,余生黯淡无光。
十一娘理解那种背向光明,越走越绝望的痛苦。
正因为如此,她才焦灼,她才不甘心,婷而不应这样,不应这样终结人生,可是她无能为力,面对婷而,所有的劝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她没有办法唤回喻四郎的灵魂,点亮婷姐姐的余生。
“六姐不至于如此。”贺烨却说道。
他显然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告知十一娘:“伊伊,你忽略了一件变故,上元节后,杨怀犀病逝一事。”
十一娘怔住。
许久才道:“杨怀犀病逝,与婷姐姐何干?”嗓音甚至都显得尖利。
贺烨握住十一娘的手:“我失明之时,常与六姐对弈。”
那时他眼睛看不见黑白棋子,只能靠旁人口述纵横交错,他那时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成为一个废人,仅只是听力与嗅觉的敏锐,已经不能满足他的安全感,他需要记忆力的强化。
可堂堂帝王,因为失明只能局限后宫,贺烨虽知齐嫔、嘉程都擅棋艺,却能感觉到这两个女子对他已经情动,他不愿造成更多纠缠,所以当时,他常常诏见婷而手谈,因为婷而当他只是帝王与妹夫,且十一娘对婷而,是绝对没有任何怀疑的。
这时贺烨继续往下说:“更早之前,我在晋阳之时,也与杨怀犀手谈过,他自创一副残局,称无人能解,当年我的确也无解……只因失明,突然又生兴趣,六姐陪我切磋时,我便让宫人摆下那盘残局……没想到,棋局初成,尚未对战,六姐却哽咽请辞,道称忽然体感不适。”
贺烨那时便起了疑,但想到这事与他无干,且又的确不能梳理,故没有提起。
只是到现在,杨怀犀病重不治,婷而却哀毁过度,十一娘为此焦急不已,贺烨才觉得有必要揭穿。
“婷姐姐……”十一娘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是因杨怀犀?!”
她摆手,又再摆手:“如果我早知道,必定不会坐视不顾,婷姐姐怎么这么傻?!她对喻四郎,固然情深,但喻郎已逝,婷姐姐难道就不能对他人动情?就算当时婷姐姐因名义所限,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贺烨!你既早有知觉,为何不先知会?!”
贺烨微笑,他当真相信了十一娘不是拘泥人,一直都是至情至性的,视礼规于无物。
却道:“六姐对杨怀犀动情,应是潜邸之時 ,我那时没有觉察,后来虽有狐疑……伊伊,六姐心善、正直,杨怀犀已有家室,你觉得六姐,会因一己之欲,逼迫杨怀犀停妻另娶么?”
十一娘想起杨怀犀的妻子,那是一个寡言沉默的妇人,据杨怀犀说,老妻出身贫寒,也的确应当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妇人。
这样的人,勤劳而又善良,但坚强不屈,可以为了丈夫与儿女付出所有。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忍心伤害她。
感情也许没有对错,但行为有道与无道之分。
是的,婷姐姐不会去伤害别人,或许还会因为这样的感情自责,这才是她在得知杨怀犀病逝后,为何哀毁的缘由。
什么都没开始,却什么都结束了。
婷而的一生,就是如此孤苦。
甚至于连这样的伤痛,她都无法,去向任何一个人诉说。
十一娘眼看天边一弯月色,缓缓升起,心底无限凄凉。
她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婷姐姐重新振作?!
回想这漫漫的十余载,婷而都在为她的人生付出,但她又用何报偿?难道就真要,眼睁睁地放手,看婷而就这么,离开,辞世?
十一娘的内心很挣扎,因为她其实也不确定生命消亡之后,是否还存在另一个世界,所有活着時心有遗憾的人,是否能在另一世界里得到报偿。
“伊伊,六姐只是需要诉说,她在这世上,并非一无所有。”像是看穿了十一娘的挣扎,贺烨更紧的握住了十一娘的手:“你和六姐,谈谈吧,听听她之抱愦,或许还有无法启齿之愧疚,很多事情,说出来了,就不会积存在心里。”
十一娘心中一震,几疑贺烨到底还是窥穿了,她也无法启齿的心事。
但她看到的,仍是一双弯弯的眼,弯弯的唇角。
眼睛里有依稀的星与月,唇角挂着的是,宠溺与柔情。
“你还记得江朱台否?”突然却问。
“那不是江才人大父么?”怔怔地答。
贺烨的唇角便更深的弯起:“都多久了,还记得江才人!”
十一娘:……
江才人的确机心深沉,自从那次“祈福”事件失败,她便再没尝试吸引天子注意,后来齐嫔与嘉程主动请辞,她也立即意识到天子已经决定遣散后宫,倘若留下,无非孤老别宫幽苑,她对于家族再无丝毫价值,亦再不可能存在任何出路,所以江才人没有错过这一机会,她也紧跟着主动求去,带着帝后给予的恩赏,风风光光归宁,因那时江朱台及其子侄,未被废太后事件牵连,很快便为江才人寻得一门姻缘,她家夫郎,也算才俊秀士,前途无量,江才人也时常呈帖入宫,拜望皇后,十一娘虽不大喜欢江氏的性情,倒也不曾拒之千里,对于江氏意图迎合奉承,却时常资助碧奴开设善堂的举止,也不吝嘉许。
目的有时并不重要,只要贫苦百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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